54 ? 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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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破陣
◎“唯有你平安，我的一切才有意義。”◎
刀光劍影一瞬安靜下來。
江少微和桑竹齊齊出劍對準崔無照, 正待起勢，崔無照將劍往柳歸雁脖頸上抵得更緊，兩人便頓時被封住手腳, 動彈不得。
越西樓冷笑，“看來崔世子昨晚還沒吃夠教訓啊, 居然還敢這樣上門挑釁, 就不怕我讓你有命過來, 沒命回去？”
崔無照亦笑。
昨晚食人藤爆發得突然，所有人都沒心理準備, 饒是未雨綢繆如崔無照，也受到了不小的沖撞，手上、身上，乃至臉上都是藤刺劃出的傷。
又因為身邊沒有像柳歸雁這樣專業的醫者，膿血沒及時清理, 堆積在傷口，很快便潰爛成疤, 不笑時倒還好, 一笑起來, 整張臉便猙獰得宛如修羅地獄裏跑出來的惡鬼。
再不覆往日的俊逸風流。
“沒有萬全的準備, 我怎敢貿然行動？昨晚的確是我疏忽大意，可這種事不會再有第二次，魏公子若還是不肯與在下好好合作, 那就休怪在下不客氣！”
說話間，他從袖底摸出兩個鵝蛋大小的黑球，當中還連著一根細繩。
柳歸雁垂眼一看, 瞳孔倏地縮緊。
是火雷！
清河崔氏特制的火雷！
只要一點撞擊, 都無需明火, 就能將它引爆。
江少微幾人都不禁白了臉色。
越西樓也晃了晃身，下意識往前走，手越發攥緊劍柄，骨節都要從肌膚下破出，“你若敢將這兩枚火雷放到她身上，我必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崔無照仰天一笑，目光越發陰戾，“魏公子是第一次認識在下嗎？這點威脅，能嚇到誰？識相的，就趕緊把海棠令交出來，帶著你的人，乖乖站到陰魚的魚眼上。否則，我就當著你的面，將她炸得血肉模糊。”
“你休想！”
桑竹氣得直跳腳。
燕綏也忍不住問候其崔氏祖宗十八代。
崔無照卻充耳不聞，慢條斯理地扯開兩個火雷球上的細繩，當著他們的面，將火雷掛在柳歸雁脖子上。
柳歸雁本能地咽了咽喉嚨。
那兩顆火雷並不算大，奈何她肌膚生得白嫩，人也纖瘦單薄，兩相一對比，就更顯得她格外楚楚可憐。
嘴裏卻是道：“王爺莫要答應他，他不過是虛張聲勢，只要海棠令還在咱們手上，他就算能破開這生死陣，也照樣沒辦法登上離人島。”
崔無照笑了笑，“真不愧是魏公子看上的人，果然有膽有識，巾幗不讓須眉，怪道舍妹會叫你害得臥病在家，出不了門。可是你瞧瞧這天，雲都已經厚成這樣了，再沒有個決斷，食人藤可就又要過來了。在下上不了離人島便上不了，無所謂，可魏公子當真能願意錯過這一年僅一次的機會嗎？若在下沒有猜錯，那島上應當有什麽非常重要的東西，吸引著諸位，讓你們必須馬上、現在、此時此刻就過去一趟，是也不是？”
燕綏一怔，雖已極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可下意識錯開的目光，還是將他的心虛暴露無遺。
崔無照篤定一笑，“我果然沒猜錯。那究竟是什麽，能讓諸位如此冒險，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莫不是和六年前那樁巫蠱舊案有關？”
江少微眼皮一跳，知道崔無照定是發現了什麽，否則以他謹慎的性格，不可能這麽直接就過來找他們對峙。
“崔世子多心了，我等只是聽聞離人島上有另外半張玄天盒寶圖的線索，故而才想上島一探究竟。玄天盒有多要緊，崔世子難道還不知道嗎？”
崔無照冷笑，“是不是在下多心，諸位心裏清楚。時間不多，在下也懶得再與你們爭論這些，要麽交出海棠令，要麽看著她被炸死在這湖底，你們自己選。”
越西樓臉色陰沈如鐵。
燕綏幾次想開口勸些什麽，都被他嚇回去，只能咬牙幹著急。
“我還有得選嗎？”
越西樓沈著嗓子道，“海棠令我可以給你，生死陣我也可以幫你破，但我有一個條件，我和我的朋友，絕不可用來祭陣。”
崔無照挑眉，“你是想讓我獻祭我的人？”
“不行嗎？”
越西樓冷眼盯著他，“你想要我幫你做事，還想要我的命，崔世子難道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崔無照揚了下眉梢，“可這些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讓我去獻祭誰？”
“那是崔世子自己的事，與我無關。”
越西樓強硬道，說完又扯起嘴角，鄙夷一笑，“橫豎這樣的事，崔世子之前又不是沒有做過，怎的之前都做得這麽利落，今天突然就矯情起來了？莫不是昨晚出了什麽岔子，動搖了他們對你的忠心，讓你不敢再隨便放肆？”
崔無照太陽穴一跳，臉色越發難看。
誠如越西樓所言，昨晚那場暴/動，的確讓他“傷筋動骨”，不是因為身上這些傷，而是底下那幫暗衛。
或許是同伴們在眼前頃刻間化為枯骨的場面，實在太過可怖；
也或許是這裏乃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世俗間那些三六九等的道理，在這裏統統不作數，只要有本事，誰都可以占地為王。
是以哪怕低賤如他們，也生出了異心，不想再任由他宰割。
昨夜剛一從湖邊這片紅霧逃走，他們便大有丟下他，撂挑子不幹的架勢。
有的人當場便撕了衣角上崔氏家徽的繡紋，離開林子，打算在這琉璃島長住。
有的人甚至還舉起武器，將主意打到他身上。
護衛還是殺手，就在他們一念之間。
若不是他舌綻蓮花，以重利相誘，只怕昨晚他就已經橫屍林中，哪裏還能再來這裏和越西樓談判？
眼下海棠令還沒到手，生死陣也還沒有解開，讓他就這麽答應獻祭那群人，豈不是讓他自毀長城？可若是不應，憑越西樓的性子，沒準真能跟他一直犟下去。等食人藤出來，他照樣要死在這裏。
真不愧是攝政王，說話做事從來一針見血，哪怕不能將他置於死地，也一定會讓他脫一層皮。
這番對話顯然也在那群暗衛裏頭炸出火花。
幾個人交頭接耳，臉上或多或少都露出幾分不滿。
脾氣暴躁的，當場就把刀尖對準石柱上的崔無照，“姓崔的，你可想清楚再選，若是敢拿兄弟幾個命，換一個上島的破資格，老子第一個把你宰了，扔海裏頭餵魚！”
崔無照憤然瞪他一眼，恨不能也賞他一個火雷，卻偏偏什麽也做不了。
呼風喚雨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一群螻蟻般的人逼到這個份上。
“崔世子可想好了？”
越西樓逼問，“要海棠令，還是要他們，你自己選。”
崔無照齒關磨得“咯咯”作響，牙花都快噴在柳歸雁臉上。
良久，他終於道：“要海棠令。”
暗衛們登時磨刀霍霍轉向他。
崔無照又拿劍一指岸邊那群被越西樓他們重傷的人，道：“但只能用他們。”
越西樓挑眉，“可以。”
內力灌註掌心，朝著那些人震袖一揮。
那幫人便被一股無形的風浪卷起，翻滾著飛落到與崔無照斜對面、一根標記有“乙辰”二字的石柱上。
才剛平靜不久的湖面再次震動起來，各自以崔無照和那幫重傷之人所在的石柱為圓心，“嗡嗡”蕩開層層漣漪，漫溢上岸。
崔無照掃了一眼，同越西樓確認：“那裏便是陰魚眼？”
“不錯。”
越西樓頷首，足尖一點，徑直飛到柳歸雁他們所在的陽魚眼的圓形石柱上，同崔無照一左一右對面而立，亮出手中的兩枚海棠令，“我數到三，你一手放人，我一手交東西。”
崔無照道：“可以。”
越西樓：“三。”
——柳歸雁感覺到架在脖子上的長劍，已不似方才那般緊。
越西樓：“二。”
——反剪住柳歸雁雙腕的手也跟著松開。
越西樓：“一。”
——後背被人重重一推，柳歸雁反應不及，人直直往前跌撞，而銀色令牌也在這一刻自她耳邊飛過。
就是現在！
柳歸雁朝岸上江少微三人大喊：“快！到對面柱子上去！那裏才是陽魚眼！”
幾乎是同一時刻，越西樓一面並指隔空封住崔無照的穴位，將他定在柱上，五指曲成爪狀，用內力將那兩枚海棠令都吸回手中，一面揮劍劃斷柳歸雁脖頸上的細繩，摟過她，點足飛起，在兩枚火雷落地前，揮掌將它們震入水中。
“轟隆——”
湖底響起一道沈悶的爆炸聲，整片林子都跟著震了一震，驚起無數雀鳥寒鴉。
湖岸上，江少微楞了片刻，立時反應過來，拉著燕綏和桑竹直奔“乙辰”石柱，以內力將柱面上氣息奄奄的人，震飛到崔無照身邊。
沿路激起的水花，將崔無照澆成落湯雞。
這才終於明白，越西樓為何堅持要他用那幫暗衛做祭品，又為何這麽輕易就能答應和他交換海棠令。
巖漿般的憤怒在胸膛內翻湧，偏他還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陣法啟動，整片湖水都如爐子裏的熱水一般沸騰跳躍，所有石柱皆轟然倒塌，無數食人藤宛如蟒蛇一般，自崩裂的柱體中躥出，咆哮著朝他襲來；
而那根標記著“乙辰”的陽魚眼石柱，卻在柱身溢出的黃色霧氣中，安然無恙地向著湖水另一側一直被大霧籠罩的湖岸移去。
直到食人藤將他拽入湖底，他身上的穴位都未曾解開。
*
“我的天爺，你可把我嚇死了，就這麽把海棠令交出去，我還以為你真不打算去離人島了。”
石柱靠到岸邊，幾人紛紛上岸。
燕綏回頭確認身後的確沒有人過來，才跟著跳上來，拍著胸膛，心有餘悸地道。
越西樓斜他一眼，哼笑，“這點偽裝都看不透，你這金羽衛指揮使也沒必要當了，盡早寫個辭呈，回家養老吧。”
燕綏磕巴了下，憤然道：“這能怨我嗎？就你那心眼子，比蓮蓬都要多，誰能看得出來？念昔和小竹子不也沒明白你的打算？”
江少微撣著濺到衣袖上的水花，哼笑，“你可別扯上我。我雖然沒有看透他的計劃，但也不至於像你那樣傻乎乎地以為他真的會把海棠令交出去。小竹子也是，當時若湛往石柱上飛的時候，她還安慰我，說別怕，王 爺一定能把姑娘和海棠令都保護好的。只有你，在那上躥下跳，跟個猴子一樣，金羽衛裏頭隨便調一個人過來，都不至於像你這樣聒噪。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你這樣，能讓崔無照放心不少。”
“你！”
燕綏氣了個倒仰，拔出橫刀，就要跟他搏命。
越西樓搖了搖腦袋，轉目看向柳歸雁。
適才他救人救得及時，柳歸雁並未受到致命的傷害，可脖子上到底留了一道血痕，現在還在往外滲血。
桑竹扶她去一株月桂樹下坐著，從行囊裏翻找棉布和金創藥，要幫她處理傷口。
越西樓過來，“給我吧。”
接過她手中的東西，蹲在柳歸雁身旁，有條不紊地處理起來。
桑竹幾次開口，想說不必麻煩，她處理得了，都被越西樓不動聲色地拒絕，她只好癟癟嘴，同柳歸雁道了一聲，回到湖岸邊看江少微和燕綏掐架。
打從進林子起，柳歸雁的神經就沒有放松過，昨晚睡覺也是時夢時醒，根本睡不踏實，眼下考核告一段落，她也終於能放松下來，正靠著月桂樹閉目養神。
見越西樓過來，卻又顫了顫心，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立馬警覺地坐直。
越西樓嗤笑一聲，一面撥開木塞，將金創藥倒在棉布上，輕輕在她的傷口上擦撫，一面揶揄：“怎麽，知道自己做錯事，開始害怕了？剛剛瞞著我偷偷去陰魚眼上站著的時候，不是還很大膽嗎？”
柳歸雁訕訕一笑，“也沒有很大膽吧……這不是也被火雷嚇到，呆在那裏沒敢動了嗎？”
越西樓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擦藥的動作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柳歸雁卻莫名感覺，一條冰冷的毒蛇正吐著紅信，悠悠纏上她脖頸，忍了又忍，她終於垮下雙肩，垂下腦袋，低低地嘟囔：“我只是覺得，你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讓你去當魚餌引崔無照上鉤，實在太危險。我人微言輕，出事了也便出事了，不會影響什麽，這才冒險過去的……”
越西樓心弦微微顫動。
早間在湖邊掐算陣法的時候，他的確打算拿自己當魚餌，將崔無照騙到陰魚眼上，怕到時候會嚇到她，便提前將自己的計劃告訴她，好讓她放心。
當時他還覺得自己有些多此一舉。
這丫頭兩輩子，除了她阿娘和桑大夫之外，就只在乎一個沈如琢。哪怕他真的在她面前出事，她至多也就難過一下子，很快便把他淡忘幹凈。
她最開始聽說這個計劃的時候，也的確只問了一句“你別亂來”，便再沒有多說什麽。
——顯然是並不在意他的安危。
是以後來，她再問他該如何分辨陰魚眼，和陽魚眼的時候，他也沒有多想，直接便告訴了她。
誰知陣法開啟、他預備去陰魚眼的位置上釣魚的時候，她竟就這麽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裏，故意讓崔無照擒住，將所有本該屬於他的危險都悉數轉移到自己身上。
那一刻，他當真是撕了崔無照的心都有了！
哪怕後來平安將她從崔無照手中救出來，他仍舊後怕得不行，上岸的這一路上，他抓在她腕上的手一直在抖，五指始終不敢松開，唯恐自己稍微一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柳歸雁也知自己今日之舉實在太過冒險，心裏本就虛著，解釋了一番，他還是這副冷沈的臉色，她心裏越發不安，索性強硬起來，反客為主：“你這麽看我做什麽？我是不是幫了你一個忙？若是，難道你不該謝我？”
越西樓瞇了瞇眼。
柳歸雁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搶著話：“我知道你是怕我危險，才不讓我來的。可離長安出發前，我就已經和你說過，我不是溫房裏嬌養出來的花，不怕危險的！再說，我是知道我多少能幫上你的一點忙，所以我才擅自做主的！再說了，我不是也的確幫到你了嗎？”
“我為了能幫到你，昨晚一夜沒睡，早上你塞給我的幹糧，我也緊張到一口沒吃上，全進了燕指揮使的嘴巴，到現在我肚子還餓著呢。還有我這脖子，你看你看……”
她昂起腦袋，把自己脖子上剛剛包紮好的傷口亮給他看。
“崔無照下手根本沒有分寸，再有一寸，我就要氣絕身亡了，我有說疼嗎？
“還有，你若真恩將仇報不謝我，還要罵我，你罵就是了，我絕不還嘴！大不了以後無論你做什麽，我都在邊上幹站著，看著你自生自滅便是，這樣你滿意了？”
柳歸雁一口氣搶完話，便等著他開口。
等了半晌，見他依舊一語不發，倒是盯著自己的兩道目光愈發古怪，暗沈沈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被他看得漸漸心裏發虛。於是從地上站起來，一下站得比他還要高了，翹起下巴嚷道：“反正我做都做了！也沒出事！你這個樣子，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越西樓盯著她那在自己面前不斷一張一合甚是囂張的一張小嘴巴，咬牙，倏地站起，圈著她的腰，咚的一聲，將她壓在月桂樹上，在“簌簌”撣下的明黃色細雨中，徑直含住她的唇，發狠地碾咬。
柳歸雁一下紅了臉，掙紮著推他肩膀，“在外面呢，別鬧！”
卻被他抓住手腕，壓過頭頂，吻得越發深刻，唇舌裹挾著風暴，要將她吞吃入腹。
柳歸雁仿佛一條快要斷了氣的魚兒，順著樹幹滑下，靠著他摟在她腰間的支撐，才不至於軟倒在地。
“蠻蠻以後莫要再這樣了。”
他松開她的唇，摟著她，輕輕拍打她孱弱單薄的背脊，幫她順氣，“你擔心我，我很高興，但於我眼中，世間沒有哪件事能比你重要。
“海棠令失了，我可以再尋；離人島今年上不了，我便再等一年。可你若有什麽閃失，你叫我往後該如何自處？
“若你真擔心我，就好生照顧好自己，不要再受任何傷，唯有你平安，我的一切才有意義。”
柳歸雁心裏一陣煨熱，像是被人捧在手心，珍而重之地疼著，護著，臉頰都跟著灼灼發燙，唯恐被他發現，又要打趣一番，忙垂下眼，訥訥點頭，聲音嬌嗔又埋怨地道：“誰擔心你了？自作多情。”
越西樓笑，低頭貼著她的額，拿鼻尖輕輕蹭她鼻尖，手移到她嘴邊，一下一下撫著她唇瓣，“怎麽不是擔心我？適才你自己都承認了，怎麽一盞茶都沒過，就不認了？這種格調可不高啊。”
柳歸雁嗔他一眼，“我又不是君子，要什麽格調。”
說完，便閉上眼，再不理他。
但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又睜眼，俏皮地咬了下他的手指。
咬完又覺這舉動太過親密，臉一下子又變紅了，一把推開他，撅著嘴，背過身去，“起開，你壓得我喘不過氣了。”
越西樓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純真卻又充滿誘惑的舉動，弄得渾身燥熱，理智搖搖欲墜，恨不能在這裏便要了她，看她哭泣，聽她嬌吟，哪怕最後筋疲力盡地睡去，也要埋在她身體裏，和她緊密相連，寸許不分開。
他甚至也的確開始尋找，這附近是否有這麽一個隱秘之處，可以讓他們暫時擺脫後頭那三個陰魂不散的人，和她共赴一場雲雨，哪怕幕天席地也無所謂。
“嘖嘖，真是甜蜜啊，才剛上來，就抱著親著，你儂我儂，片刻都不肯分開。知道的，是你們二位感情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們‘挽棠舟’在霧裏頭下了藥，迷得你們神志不清了。”
嬌笑聲從濃霧裏傳來。
越西樓神色一凜，橫臂護在柳歸雁面前，看著濃霧裏婀娜走來的倩影，警惕地扶上自己的劍。
沈瑩魄從霧中走出來，瞧見這幕，由不得“撲哧”一笑，指尖繞著肩頭垂下一綹的卷發，含笑盈盈道：“魏公子不必緊張，我不是來取你們性命的，只是來恭喜你們順利離開密林，加入我們‘挽棠舟’，順便再提醒一句，你們五個人，只有兩枚海棠令，只能容許四個人上島，剩下那個得原地回去，你們預備留下誰？”
柳歸雁抿緊唇。
這一點，他們早就清楚。適才在石柱上的時候，他們也考慮過要不要下水去找那第三枚海棠令，怎奈生死陣一破，湖底便瞬間卷起一個巨大的漩渦，我們站著的那根石柱與它一比，便似滄海中的一粟，人若是掉進去，只怕骨頭都要被絞成齏粉，他們這才不得不放棄。
可真要他們舍下一人，也實在決定不下來。
越西樓道：“‘挽棠舟’的規矩，在下清楚，也沒打算破壞。只是在下幾人先前都是外樓的人，對如今那位年輕的少主大失所望，才特來投奔沈樓主，為表誠意，還帶來了許多外樓的隱秘消息，可助樓主盡早反攻外樓，收覆原來的河山。能否請白虎長老通融一下，容許我等多帶一個人上島？”
沈瑩魄挑了下眉梢，指尖一圈一圈繞著頭發，仿佛真在權衡這裏頭的利害關系，末了卻只是道：“魏公子的誠意，我‘挽棠舟’感受到了，只是這規矩就是規矩，我也愛莫能助。”
“當真不能再通融一下？”
沈瑩魄遺憾搖頭，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眸底露出驚艷之色，抱著兩臂，巧笑嫣然道：“不過我當初上島的時候，未曾帶任何親屬，魏公子若是肯陪我幾日，我倒是可以考慮將你收入房中，算作我的君侍，這空下來的名額就可以留給你的同伴了，如何？”
越西樓一下沈下臉，“白虎長慎言。”
沈瑩魄手背掩唇，得逞地輕笑，見他真要拔劍，才擺擺手，道：“開個玩笑，魏公子何必認真？不過這第三枚海棠令已經被人從湖底撈出來，且他只有一個人，魏公子若真想讓自己的同伴都上島，不如尋他打個商量，看他肯不肯和你的同伴拜個把子，當個異父異母的兄弟。”
柳歸雁眼睛一亮，“有人拿到第三枚海棠令了？是誰？”
“我。”
熟悉的男子聲線從背後傳來，柳歸雁心裏“咯噔”，深吸一口氣，不可思議地回頭。
就見江淮清，踩著殘陽透過濃雲灑下的赤紅夕色，闊步朝他們走來。周身衣物尚還狼狽地淌著水，睫底的眸光卻堅毅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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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你平安，我的一切才有意義。”◎
刀光劍影一瞬安靜下來。
江少微和桑竹齊齊出劍對準崔無照, 正待起勢，崔無照將劍往柳歸雁脖頸上抵得更緊，兩人便頓時被封住手腳, 動彈不得。
越西樓冷笑，“看來崔世子昨晚還沒吃夠教訓啊, 居然還敢這樣上門挑釁, 就不怕我讓你有命過來, 沒命回去？”
崔無照亦笑。
昨晚食人藤爆發得突然，所有人都沒心理準備, 饒是未雨綢繆如崔無照，也受到了不小的沖撞，手上、身上，乃至臉上都是藤刺劃出的傷。
又因為身邊沒有像柳歸雁這樣專業的醫者，膿血沒及時清理, 堆積在傷口，很快便潰爛成疤, 不笑時倒還好, 一笑起來, 整張臉便猙獰得宛如修羅地獄裏跑出來的惡鬼。
再不覆往日的俊逸風流。
“沒有萬全的準備, 我怎敢貿然行動？昨晚的確是我疏忽大意，可這種事不會再有第二次，魏公子若還是不肯與在下好好合作, 那就休怪在下不客氣！”
說話間，他從袖底摸出兩個鵝蛋大小的黑球，當中還連著一根細繩。
柳歸雁垂眼一看, 瞳孔倏地縮緊。
是火雷！
清河崔氏特制的火雷！
只要一點撞擊, 都無需明火, 就能將它引爆。
江少微幾人都不禁白了臉色。
越西樓也晃了晃身，下意識往前走，手越發攥緊劍柄，骨節都要從肌膚下破出，“你若敢將這兩枚火雷放到她身上，我必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崔無照仰天一笑，目光越發陰戾，“魏公子是第一次認識在下嗎？這點威脅，能嚇到誰？識相的，就趕緊把海棠令交出來，帶著你的人，乖乖站到陰魚的魚眼上。否則，我就當著你的面，將她炸得血肉模糊。”
“你休想！”
桑竹氣得直跳腳。
燕綏也忍不住問候其崔氏祖宗十八代。
崔無照卻充耳不聞，慢條斯理地扯開兩個火雷球上的細繩，當著他們的面，將火雷掛在柳歸雁脖子上。
柳歸雁本能地咽了咽喉嚨。
那兩顆火雷並不算大，奈何她肌膚生得白嫩，人也纖瘦單薄，兩相一對比，就更顯得她格外楚楚可憐。
嘴裏卻是道：“王爺莫要答應他，他不過是虛張聲勢，只要海棠令還在咱們手上，他就算能破開這生死陣，也照樣沒辦法登上離人島。”
崔無照笑了笑，“真不愧是魏公子看上的人，果然有膽有識，巾幗不讓須眉，怪道舍妹會叫你害得臥病在家，出不了門。可是你瞧瞧這天，雲都已經厚成這樣了，再沒有個決斷，食人藤可就又要過來了。在下上不了離人島便上不了，無所謂，可魏公子當真能願意錯過這一年僅一次的機會嗎？若在下沒有猜錯，那島上應當有什麽非常重要的東西，吸引著諸位，讓你們必須馬上、現在、此時此刻就過去一趟，是也不是？”
燕綏一怔，雖已極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可下意識錯開的目光，還是將他的心虛暴露無遺。
崔無照篤定一笑，“我果然沒猜錯。那究竟是什麽，能讓諸位如此冒險，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莫不是和六年前那樁巫蠱舊案有關？”
江少微眼皮一跳，知道崔無照定是發現了什麽，否則以他謹慎的性格，不可能這麽直接就過來找他們對峙。
“崔世子多心了，我等只是聽聞離人島上有另外半張玄天盒寶圖的線索，故而才想上島一探究竟。玄天盒有多要緊，崔世子難道還不知道嗎？”
崔無照冷笑，“是不是在下多心，諸位心裏清楚。時間不多，在下也懶得再與你們爭論這些，要麽交出海棠令，要麽看著她被炸死在這湖底，你們自己選。”
越西樓臉色陰沈如鐵。
燕綏幾次想開口勸些什麽，都被他嚇回去，只能咬牙幹著急。
“我還有得選嗎？”
越西樓沈著嗓子道，“海棠令我可以給你，生死陣我也可以幫你破，但我有一個條件，我和我的朋友，絕不可用來祭陣。”
崔無照挑眉，“你是想讓我獻祭我的人？”
“不行嗎？”
越西樓冷眼盯著他，“你想要我幫你做事，還想要我的命，崔世子難道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崔無照揚了下眉梢，“可這些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讓我去獻祭誰？”
“那是崔世子自己的事，與我無關。”
越西樓強硬道，說完又扯起嘴角，鄙夷一笑，“橫豎這樣的事，崔世子之前又不是沒有做過，怎的之前都做得這麽利落，今天突然就矯情起來了？莫不是昨晚出了什麽岔子，動搖了他們對你的忠心，讓你不敢再隨便放肆？”
崔無照太陽穴一跳，臉色越發難看。
誠如越西樓所言，昨晚那場暴/動，的確讓他“傷筋動骨”，不是因為身上這些傷，而是底下那幫暗衛。
或許是同伴們在眼前頃刻間化為枯骨的場面，實在太過可怖；
也或許是這裏乃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世俗間那些三六九等的道理，在這裏統統不作數，只要有本事，誰都可以占地為王。
是以哪怕低賤如他們，也生出了異心，不想再任由他宰割。
昨夜剛一從湖邊這片紅霧逃走，他們便大有丟下他，撂挑子不幹的架勢。
有的人當場便撕了衣角上崔氏家徽的繡紋，離開林子，打算在這琉璃島長住。
有的人甚至還舉起武器，將主意打到他身上。
護衛還是殺手，就在他們一念之間。
若不是他舌綻蓮花，以重利相誘，只怕昨晚他就已經橫屍林中，哪裏還能再來這裏和越西樓談判？
眼下海棠令還沒到手，生死陣也還沒有解開，讓他就這麽答應獻祭那群人，豈不是讓他自毀長城？可若是不應，憑越西樓的性子，沒準真能跟他一直犟下去。等食人藤出來，他照樣要死在這裏。
真不愧是攝政王，說話做事從來一針見血，哪怕不能將他置於死地，也一定會讓他脫一層皮。
這番對話顯然也在那群暗衛裏頭炸出火花。
幾個人交頭接耳，臉上或多或少都露出幾分不滿。
脾氣暴躁的，當場就把刀尖對準石柱上的崔無照，“姓崔的，你可想清楚再選，若是敢拿兄弟幾個命，換一個上島的破資格，老子第一個把你宰了，扔海裏頭餵魚！”
崔無照憤然瞪他一眼，恨不能也賞他一個火雷，卻偏偏什麽也做不了。
呼風喚雨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一群螻蟻般的人逼到這個份上。
“崔世子可想好了？”
越西樓逼問，“要海棠令，還是要他們，你自己選。”
崔無照齒關磨得“咯咯”作響，牙花都快噴在柳歸雁臉上。
良久，他終於道：“要海棠令。”
暗衛們登時磨刀霍霍轉向他。
崔無照又拿劍一指岸邊那群被越西樓他們重傷的人，道：“但只能用他們。”
越西樓挑眉，“可以。”
內力灌註掌心，朝著那些人震袖一揮。
那幫人便被一股無形的風浪卷起，翻滾著飛落到與崔無照斜對面、一根標記有“乙辰”二字的石柱上。
才剛平靜不久的湖面再次震動起來，各自以崔無照和那幫重傷之人所在的石柱為圓心，“嗡嗡”蕩開層層漣漪，漫溢上岸。
崔無照掃了一眼，同越西樓確認：“那裏便是陰魚眼？”
“不錯。”
越西樓頷首，足尖一點，徑直飛到柳歸雁他們所在的陽魚眼的圓形石柱上，同崔無照一左一右對面而立，亮出手中的兩枚海棠令，“我數到三，你一手放人，我一手交東西。”
崔無照道：“可以。”
越西樓：“三。”
——柳歸雁感覺到架在脖子上的長劍，已不似方才那般緊。
越西樓：“二。”
——反剪住柳歸雁雙腕的手也跟著松開。
越西樓：“一。”
——後背被人重重一推，柳歸雁反應不及，人直直往前跌撞，而銀色令牌也在這一刻自她耳邊飛過。
就是現在！
柳歸雁朝岸上江少微三人大喊：“快！到對面柱子上去！那裏才是陽魚眼！”
幾乎是同一時刻，越西樓一面並指隔空封住崔無照的穴位，將他定在柱上，五指曲成爪狀，用內力將那兩枚海棠令都吸回手中，一面揮劍劃斷柳歸雁脖頸上的細繩，摟過她，點足飛起，在兩枚火雷落地前，揮掌將它們震入水中。
“轟隆——”
湖底響起一道沈悶的爆炸聲，整片林子都跟著震了一震，驚起無數雀鳥寒鴉。
湖岸上，江少微楞了片刻，立時反應過來，拉著燕綏和桑竹直奔“乙辰”石柱，以內力將柱面上氣息奄奄的人，震飛到崔無照身邊。
沿路激起的水花，將崔無照澆成落湯雞。
這才終於明白，越西樓為何堅持要他用那幫暗衛做祭品，又為何這麽輕易就能答應和他交換海棠令。
巖漿般的憤怒在胸膛內翻湧，偏他還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陣法啟動，整片湖水都如爐子裏的熱水一般沸騰跳躍，所有石柱皆轟然倒塌，無數食人藤宛如蟒蛇一般，自崩裂的柱體中躥出，咆哮著朝他襲來；
而那根標記著“乙辰”的陽魚眼石柱，卻在柱身溢出的黃色霧氣中，安然無恙地向著湖水另一側一直被大霧籠罩的湖岸移去。
直到食人藤將他拽入湖底，他身上的穴位都未曾解開。
*
“我的天爺，你可把我嚇死了，就這麽把海棠令交出去，我還以為你真不打算去離人島了。”
石柱靠到岸邊，幾人紛紛上岸。
燕綏回頭確認身後的確沒有人過來，才跟著跳上來，拍著胸膛，心有餘悸地道。
越西樓斜他一眼，哼笑，“這點偽裝都看不透，你這金羽衛指揮使也沒必要當了，盡早寫個辭呈，回家養老吧。”
燕綏磕巴了下，憤然道：“這能怨我嗎？就你那心眼子，比蓮蓬都要多，誰能看得出來？念昔和小竹子不也沒明白你的打算？”
江少微撣著濺到衣袖上的水花，哼笑，“你可別扯上我。我雖然沒有看透他的計劃，但也不至於像你那樣傻乎乎地以為他真的會把海棠令交出去。小竹子也是，當時若湛往石柱上飛的時候，她還安慰我，說別怕，王 爺一定能把姑娘和海棠令都保護好的。只有你，在那上躥下跳，跟個猴子一樣，金羽衛裏頭隨便調一個人過來，都不至於像你這樣聒噪。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你這樣，能讓崔無照放心不少。”
“你！”
燕綏氣了個倒仰，拔出橫刀，就要跟他搏命。
越西樓搖了搖腦袋，轉目看向柳歸雁。
適才他救人救得及時，柳歸雁並未受到致命的傷害，可脖子上到底留了一道血痕，現在還在往外滲血。
桑竹扶她去一株月桂樹下坐著，從行囊裏翻找棉布和金創藥，要幫她處理傷口。
越西樓過來，“給我吧。”
接過她手中的東西，蹲在柳歸雁身旁，有條不紊地處理起來。
桑竹幾次開口，想說不必麻煩，她處理得了，都被越西樓不動聲色地拒絕，她只好癟癟嘴，同柳歸雁道了一聲，回到湖岸邊看江少微和燕綏掐架。
打從進林子起，柳歸雁的神經就沒有放松過，昨晚睡覺也是時夢時醒，根本睡不踏實，眼下考核告一段落，她也終於能放松下來，正靠著月桂樹閉目養神。
見越西樓過來，卻又顫了顫心，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立馬警覺地坐直。
越西樓嗤笑一聲，一面撥開木塞，將金創藥倒在棉布上，輕輕在她的傷口上擦撫，一面揶揄：“怎麽，知道自己做錯事，開始害怕了？剛剛瞞著我偷偷去陰魚眼上站著的時候，不是還很大膽嗎？”
柳歸雁訕訕一笑，“也沒有很大膽吧……這不是也被火雷嚇到，呆在那裏沒敢動了嗎？”
越西樓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擦藥的動作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柳歸雁卻莫名感覺，一條冰冷的毒蛇正吐著紅信，悠悠纏上她脖頸，忍了又忍，她終於垮下雙肩，垂下腦袋，低低地嘟囔：“我只是覺得，你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讓你去當魚餌引崔無照上鉤，實在太危險。我人微言輕，出事了也便出事了，不會影響什麽，這才冒險過去的……”
越西樓心弦微微顫動。
早間在湖邊掐算陣法的時候，他的確打算拿自己當魚餌，將崔無照騙到陰魚眼上，怕到時候會嚇到她，便提前將自己的計劃告訴她，好讓她放心。
當時他還覺得自己有些多此一舉。
這丫頭兩輩子，除了她阿娘和桑大夫之外，就只在乎一個沈如琢。哪怕他真的在她面前出事，她至多也就難過一下子，很快便把他淡忘幹凈。
她最開始聽說這個計劃的時候，也的確只問了一句“你別亂來”，便再沒有多說什麽。
——顯然是並不在意他的安危。
是以後來，她再問他該如何分辨陰魚眼，和陽魚眼的時候，他也沒有多想，直接便告訴了她。
誰知陣法開啟、他預備去陰魚眼的位置上釣魚的時候，她竟就這麽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裏，故意讓崔無照擒住，將所有本該屬於他的危險都悉數轉移到自己身上。
那一刻，他當真是撕了崔無照的心都有了！
哪怕後來平安將她從崔無照手中救出來，他仍舊後怕得不行，上岸的這一路上，他抓在她腕上的手一直在抖，五指始終不敢松開，唯恐自己稍微一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柳歸雁也知自己今日之舉實在太過冒險，心裏本就虛著，解釋了一番，他還是這副冷沈的臉色，她心裏越發不安，索性強硬起來，反客為主：“你這麽看我做什麽？我是不是幫了你一個忙？若是，難道你不該謝我？”
越西樓瞇了瞇眼。
柳歸雁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搶著話：“我知道你是怕我危險，才不讓我來的。可離長安出發前，我就已經和你說過，我不是溫房裏嬌養出來的花，不怕危險的！再說，我是知道我多少能幫上你的一點忙，所以我才擅自做主的！再說了，我不是也的確幫到你了嗎？”
“我為了能幫到你，昨晚一夜沒睡，早上你塞給我的幹糧，我也緊張到一口沒吃上，全進了燕指揮使的嘴巴，到現在我肚子還餓著呢。還有我這脖子，你看你看……”
她昂起腦袋，把自己脖子上剛剛包紮好的傷口亮給他看。
“崔無照下手根本沒有分寸，再有一寸，我就要氣絕身亡了，我有說疼嗎？
“還有，你若真恩將仇報不謝我，還要罵我，你罵就是了，我絕不還嘴！大不了以後無論你做什麽，我都在邊上幹站著，看著你自生自滅便是，這樣你滿意了？”
柳歸雁一口氣搶完話，便等著他開口。
等了半晌，見他依舊一語不發，倒是盯著自己的兩道目光愈發古怪，暗沈沈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被他看得漸漸心裏發虛。於是從地上站起來，一下站得比他還要高了，翹起下巴嚷道：“反正我做都做了！也沒出事！你這個樣子，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越西樓盯著她那在自己面前不斷一張一合甚是囂張的一張小嘴巴，咬牙，倏地站起，圈著她的腰，咚的一聲，將她壓在月桂樹上，在“簌簌”撣下的明黃色細雨中，徑直含住她的唇，發狠地碾咬。
柳歸雁一下紅了臉，掙紮著推他肩膀，“在外面呢，別鬧！”
卻被他抓住手腕，壓過頭頂，吻得越發深刻，唇舌裹挾著風暴，要將她吞吃入腹。
柳歸雁仿佛一條快要斷了氣的魚兒，順著樹幹滑下，靠著他摟在她腰間的支撐，才不至於軟倒在地。
“蠻蠻以後莫要再這樣了。”
他松開她的唇，摟著她，輕輕拍打她孱弱單薄的背脊，幫她順氣，“你擔心我，我很高興，但於我眼中，世間沒有哪件事能比你重要。
“海棠令失了，我可以再尋；離人島今年上不了，我便再等一年。可你若有什麽閃失，你叫我往後該如何自處？
“若你真擔心我，就好生照顧好自己，不要再受任何傷，唯有你平安，我的一切才有意義。”
柳歸雁心裏一陣煨熱，像是被人捧在手心，珍而重之地疼著，護著，臉頰都跟著灼灼發燙，唯恐被他發現，又要打趣一番，忙垂下眼，訥訥點頭，聲音嬌嗔又埋怨地道：“誰擔心你了？自作多情。”
越西樓笑，低頭貼著她的額，拿鼻尖輕輕蹭她鼻尖，手移到她嘴邊，一下一下撫著她唇瓣，“怎麽不是擔心我？適才你自己都承認了，怎麽一盞茶都沒過，就不認了？這種格調可不高啊。”
柳歸雁嗔他一眼，“我又不是君子，要什麽格調。”
說完，便閉上眼，再不理他。
但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又睜眼，俏皮地咬了下他的手指。
咬完又覺這舉動太過親密，臉一下子又變紅了，一把推開他，撅著嘴，背過身去，“起開，你壓得我喘不過氣了。”
越西樓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純真卻又充滿誘惑的舉動，弄得渾身燥熱，理智搖搖欲墜，恨不能在這裏便要了她，看她哭泣，聽她嬌吟，哪怕最後筋疲力盡地睡去，也要埋在她身體裏，和她緊密相連，寸許不分開。
他甚至也的確開始尋找，這附近是否有這麽一個隱秘之處，可以讓他們暫時擺脫後頭那三個陰魂不散的人，和她共赴一場雲雨，哪怕幕天席地也無所謂。
“嘖嘖，真是甜蜜啊，才剛上來，就抱著親著，你儂我儂，片刻都不肯分開。知道的，是你們二位感情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們‘挽棠舟’在霧裏頭下了藥，迷得你們神志不清了。”
嬌笑聲從濃霧裏傳來。
越西樓神色一凜，橫臂護在柳歸雁面前，看著濃霧裏婀娜走來的倩影，警惕地扶上自己的劍。
沈瑩魄從霧中走出來，瞧見這幕，由不得“撲哧”一笑，指尖繞著肩頭垂下一綹的卷發，含笑盈盈道：“魏公子不必緊張，我不是來取你們性命的，只是來恭喜你們順利離開密林，加入我們‘挽棠舟’，順便再提醒一句，你們五個人，只有兩枚海棠令，只能容許四個人上島，剩下那個得原地回去，你們預備留下誰？”
柳歸雁抿緊唇。
這一點，他們早就清楚。適才在石柱上的時候，他們也考慮過要不要下水去找那第三枚海棠令，怎奈生死陣一破，湖底便瞬間卷起一個巨大的漩渦，我們站著的那根石柱與它一比，便似滄海中的一粟，人若是掉進去，只怕骨頭都要被絞成齏粉，他們這才不得不放棄。
可真要他們舍下一人，也實在決定不下來。
越西樓道：“‘挽棠舟’的規矩，在下清楚，也沒打算破壞。只是在下幾人先前都是外樓的人，對如今那位年輕的少主大失所望，才特來投奔沈樓主，為表誠意，還帶來了許多外樓的隱秘消息，可助樓主盡早反攻外樓，收覆原來的河山。能否請白虎長老通融一下，容許我等多帶一個人上島？”
沈瑩魄挑了下眉梢，指尖一圈一圈繞著頭發，仿佛真在權衡這裏頭的利害關系，末了卻只是道：“魏公子的誠意，我‘挽棠舟’感受到了，只是這規矩就是規矩，我也愛莫能助。”
“當真不能再通融一下？”
沈瑩魄遺憾搖頭，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眸底露出驚艷之色，抱著兩臂，巧笑嫣然道：“不過我當初上島的時候，未曾帶任何親屬，魏公子若是肯陪我幾日，我倒是可以考慮將你收入房中，算作我的君侍，這空下來的名額就可以留給你的同伴了，如何？”
越西樓一下沈下臉，“白虎長慎言。”
沈瑩魄手背掩唇，得逞地輕笑，見他真要拔劍，才擺擺手，道：“開個玩笑，魏公子何必認真？不過這第三枚海棠令已經被人從湖底撈出來，且他只有一個人，魏公子若真想讓自己的同伴都上島，不如尋他打個商量，看他肯不肯和你的同伴拜個把子，當個異父異母的兄弟。”
柳歸雁眼睛一亮，“有人拿到第三枚海棠令了？是誰？”
“我。”
熟悉的男子聲線從背後傳來，柳歸雁心裏“咯噔”，深吸一口氣，不可思議地回頭。
就見江淮清，踩著殘陽透過濃雲灑下的赤紅夕色，闊步朝他們走來。周身衣物尚還狼狽地淌著水，睫底的眸光卻堅毅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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