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 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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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開陣
◎“成了！”◎
見他這反應, 柳歸雁便知自己猜對了。
誠如魏王殿下一直惦念著自己的皇兄衛太子，江淮清心裏也一直過不去他外祖父的坎兒。
那 曾經是大宣有名的鴻儒，教導過先帝, 又是衛太子的太傅，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當初巫蠱案東窗事發的時候, 大家都知道先帝已經和衛太子離了心, 即便他們也不相信以衛太子的為人, 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可為了自己的性命, 還有項上烏紗，還是選擇閉口不言，明哲保身。
只有盧太傅，明知替衛太子求情，會是怎樣的下場；也清楚衛太子一倒, 東宮之位極有可能落到他的外孫江淮清頭上，仍舊毅然決然地跪在紫宸殿前, 懇請先帝重新審理巫蠱之案, 開赦株連之罪。
龍顏大怒, 屠刀懸頸, 亦不墜其風骨。
當年的白澤公子，也的確一直以這位外祖父為傲，哪怕前世為了皇位不擇手段, 可入住東宮後的第一件事，仍舊是向元平帝請旨，將他外祖父的神位從罪人冢裏遷出, 安葬到範陽盧氏的祖墳之中。
倘若說, 這世上還有誰想查清當年那樁舊案, 除了當今聖人和魏王之外，應當就屬他江淮清。
越西樓顯然也瞧出他的異樣，深深看了眼柳歸雁，順著她的話茬，繼續道：“那位將你從長安帶到這裏的‘挽棠舟’殺手，也跟盧家有關？也是他讓你去離人島的？”
江淮清笑了笑，低頭繼續吹樹枝堆上火苗，漫不經心地道：“越大人想多了。本王從來不認識什麽‘挽棠舟’的殺手，那天晚上也不過是提前在太子的別院附近安插了自己的耳目，才得以從越大人的劍下逃走。怎麽越大人這麽大的本事，連這點小事都沒有查清？”
還是一如既往地油鹽不進。
越西樓譏笑，“就臨淄王殿下這張鐵嘴，只怕越某把證據全部塞到殿下眼前，殿下也不會承認的，越某佩服。”
江淮清也笑，“越大人說笑了，本王一向遵紀守法，從不狡辯。只要越大人拿得出證據，本王一定乖乖認罪，絕無二話。哪裏像越大人，手裏還沒有證據，就敢把當朝三品大員抓過來點天燈。本王才是真要說一句‘佩服’。”
“呼——”
一口大氣吹在枯枝堆上，微弱的火點如雨後蘑菇般紛紛冒頭。
周圍的枯葉都驚恐地蜷起身子，捧起更加旺盛的火焰，幾乎要從枯枝堆上傾溢而出。
柳歸雁看了看越西樓，又覷了眼江淮清，嘆了口氣，“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先琢磨一下怎麽拿到海棠令，破開生死陣，從這裏離開吧。”
越西樓掃了她一眼，眸光隱隱湧起些許暗濤，顯是不滿她幫江淮清打圓場。
江淮清卻是神清氣爽，緊繃了一整晚的眉眼略略舒展開，聲音也帶起幾分溫柔，“第三枚令牌不用找，就在陣眼的中心。”
“陣眼中心？”
江淮清點頭，“嗯，就是陣眼中心，也就是那片湖底下。”
柳歸雁一楞，“你怎麽知道的？”
越西樓哂笑，“還能是怎麽知道的？那片紅霧來得那麽離奇，若說不是人為的，我可不相信。”
江淮清斜他一眼，“我便當越大人是在誇我了。只可惜，我還沒這麽大的本事。”
越西樓掀了掀眼皮，“我也沒說是殿下所為，殿下這麽激動作甚？就這麽害怕自己卑劣的一面，叫別人知道嗎？還是說殿下到現在還天真地以為，只要我不指出這件事，你就真能變回那個光明坦蕩的白澤公子？”
“你！”
江淮清猛地扔開火石，拔劍對準越西樓。
火光“啪”地在夜色中炸響，將他的面容勾勒得半明半昧，緊緊壓著的眉眼仿佛翻滾著驚濤駭浪，直要將面前的男人絞成齏粉。
越西樓也昂著脖子，直視於他，縱使肩上還頂著個血洞，也絲毫不怵他的劍鋒。
氣氛再次僵住，比之前還要劍拔弩張。
柳歸雁扶了扶額心，疲憊之感由心蔓延向四肢百骸，直覺自己像是在帶兩個沒長大的孩子，年紀還都沒有超過三歲。
“所以現在怎麽辦？”
她問，“想要離開密林就必須破陣，想要破陣就必須回到那片湖。可那裏已經被紅霧和食人藤包圍，別說破陣，連靠近都靠近不得。更別說還沒拿到海棠令。距離考核結束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了，再吵下去，誰都去不了離人島。”
越西樓冷笑，“那不如蠻蠻說說看，現在該怎麽辦？這麽愛幫他解圍，想來應該也是琢磨出破局的方法了。”
柳歸雁瞪他一眼，“你若再這麽說話，我可就真的要如你所願了。”
越西樓吃癟地停下，憤憤地哼了一聲，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好好說話：“湖邊的食人藤把崔家那幫暗衛傷得七七八八，適才追過來之前，我已經趁亂奪走崔無照手裏的兩枚海棠令，也救出了念昔他們。只是他們到底人多，崔無照還是被那幫暗衛給救走了。眼下這片林子裏頭參加考核的人都已經死幹凈，想要獻祭破陣，抓那些暗衛最合適。橫豎這些年，他們幫崔無照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手裏的命債堆起來都夠寫一本生死簿，也該是時候還了。咱們現在就去找念昔他們會合，商量一下怎麽將那些人抓來祭陣。”
柳歸雁眼睛一亮，“所以你現在已經有兩枚海棠令了？”
越西樓扭頭看她，似笑非笑道：“蠻蠻可還記得咱們去離人島的目的？這兩枚海棠令還不夠把咱們自己人送上島，可不能隨隨便便分給別人啊。”
柳歸雁：“……”
撓撓腮，眼睛心虛地往邊上瞥，“我也沒說要分給別人吧……”
越西樓冷哼，“不是最好，否則我可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來了。”
說罷，他撐劍從地上站起，拉著她，不由分說地往林子另一邊走。
柳歸雁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回頭看了眼仍舊停在原地的江淮清，張了張嘴，很想喊他。
越西樓沈著臉，砸下一句：“你若再看一眼，我就去把他宰了，讓你在他的墳前看個痛快。”
柳歸雁一哆嗦，慌忙轉回臉，唇瓣張了又抿，抿了又張，良久，才嘆了口氣，無奈道：“我也沒想幫他。相思蠱的仇，我記得比你清楚。只是眼下這局勢，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助力。咱們完全可以跟他合作，讓他幫咱們一起抓人。大不了把湖裏那枚海棠令讓給他，他能不能拿到，全憑他自己的本事。”
越西樓冷笑，“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我憑什麽要讓給他？兩枚海棠令，我就只能帶念昔和燕綏上島，把蠻蠻留在這裏了。”
“憑什麽？”
柳歸雁急了，“我雖不會武，但至少會用毒，能不見血地幫你解決好多不必要的麻煩，帶我明顯比帶他們兩個有用。再說了，你都受傷了，還是筋骨上的傷，我再不跟著去，誰來幫你療傷？總不能就這麽放著不管，最後只能把整條胳膊都截掉吧？”
“所以蠻蠻就不要再說這種昏話。”
越西樓停下來，看著她道，“哪怕只剩我一個人，也照樣可以把所有暗衛統統抓來。倘若蠻蠻真要去找江淮清幫忙，那就看著我傷口潰爛而亡吧！”
說罷，便越發用力地拽著柳歸雁往林子裏去。
柳歸雁氣得腦袋冒煙，知道他是在意氣用事，卻又實在拗不過他，只能任由他將自己拖走。
*
紅霧已經將整片湖泊都團團籠罩。
食人藤“吱呀”扭動著藤條，在濃霧中穿行，仿佛巡邏的哨兵，發現任何活物的跡象，便立馬將藤身甩將過去，把他們啃成白骨。
江少微、燕綏，和桑竹，借著周邊林子裏僅剩的一點黃霧遮掩，各自選了個方向，輕功飛上樹頂，打量周圍的情況，聽見樹底下三長一短的鷓鴣叫聲，知道是越西樓回來了，才跳下來。
“姑娘！”
桑竹飛撲過來，拉著柳歸雁上看下看，唯恐她少一根頭發。
江少微緊張地迎上來，見越西樓右肩上的傷明顯重新包紮過，松了口氣，目光掃向他身後，“江淮清沒跟過來？”
越西樓哂笑，“他倒是想。”
這話明顯帶著怒氣。
江少微下意識看了眼柳歸雁，見她臉上也浸著不快，立馬識相地岔開話題：“崔無照沒有追過來，大約還在等機會，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越西樓道：“他們今夜也受了嚴重的傷，必是要好好休整一番。食人藤害怕陽光，明日太陽升起來後，它們就都會退回土壤裏，這片林子也會暫時恢覆平靜。屆時崔無照一定會有所行動，我們不能等，直接破陣便是。”
燕綏擰眉，“可是祭品還沒抓到，咱們該怎麽破陣？”
“把陣法先逼出來，等他們自己送上門來就是。”
越西樓道，“他們眼下沒有海棠令，又不懂該如何破解生死陣，定是要孤註一擲，過來搶咱們的成果。咱們只要提前站好方位，等他們過來便可。只要他們入陣，我便立馬啟動陣法，將他們全部血祭。第三枚海棠令就在湖底下，屆時能拿就拿，拿不到就直接毀掉，哪怕只能拿到四個上島的名額，也不能讓它落入崔無照，或江淮清的手中。”
江少微沈吟下來，“會有那麽容易嗎？萬一他們死活就是不肯入陣，咱們又該怎麽辦？總不可能一直跟他耗著吧？這考核可是有時限的。”
越西樓扯了下嘴角，“那就要看看，到底是誰耗得過誰了。現在且都先休息吧，有這些食人藤在，崔無照和江淮清也不敢輕舉妄動。咱們先自己把精神養足，才能應付天亮之後的大戰。”
*
這一夜格外安靜。
或許是知道暴風雨即將來臨，林子裏的食人藤也不敢叫囂得太厲害。
晨曦第一縷陽光透過雲翳照耀下來，它們便立馬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飛快縮回到土壤裏頭，連一根藤刺都不敢露出來。
越西樓說是讓大家都休息，自己卻只是抱著劍，靠在樹上閉目養神，聽到林子裏響起第一聲鳥叫，便立馬起來巡視四周。
柳歸雁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掐算好陣法，並能內力將陣法從湖底逼出，正低頭和江少微他們說話。
柳歸雁連忙起來收拾包袱，卻見自己的包袱已經被人整理好，放在地上。她擡眸疑惑地看了眼越西樓，撿起外套穿在身上，一面背上包袱，一面往湖邊去。
湖邊的紅霧已在陽光下淡化成尋常晨霧，裊裊籠罩在青綠色的湖邊上。
雀鳥停在岸石上梳理羽毛，歡快地啁啾，粼粼水波沖散了岸邊殘留的血跡，到處一片生機勃勃，全然想象不出，昨晚這裏發生了怎樣殘忍血腥的事。
再走近些，便可看見從湖底拔高向湖面的石柱。
柱面與湖面齊平，上刻七星海棠紋，花紋中心還寫著天幹地支，應當是計數所用，正好六十根，錯落分布在水中，亂中有序。
從天上俯瞰，便似一局下到一半的殘棋。
“這就是破陣的石柱？”
柳歸雁問，“你不是說，這生死陣是太極陰陽魚的形狀嗎？這瞧著也不像啊？”
越西樓笑了笑，將烤好的幹糧塞到她手裏，“現在是不像陰陽魚，得結合八門的位置，把陣破開，才能看出來。”
“八門的位置？”
“就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這八門。”
越西樓解釋道，“這些石柱乍看都一樣，實則有虛有實，要對應這八個方位，自行分辨。等陣法開啟的時候，虛柱會立刻崩塌，站在柱子上的人，也會跟著一塊墜入湖底，叫底下的漩渦纏住，再逃脫不得。等虛柱都毀去，剩下的實柱便是陰陽魚的模樣。”
柳歸雁問：“那等魚出來，是不是還要分辨哪條是陰魚，哪條是陽魚？”
越西樓點頭，“沒錯。兩側魚眼都要站人，陽魚註生，陰魚註死。等崔無照過來的時候，我和念昔他們會擋住他，盡量拖延時間。你聽我的話，去踩那些石柱，開啟陣法。我讓你踩哪一塊，你就踩哪一塊，千萬不要踩錯了。等陣法開啟，我會帶你去陽魚魚眼的位置，你就在那裏站著，念昔他們會第一時間過來找你，別怕。我去將崔無照他們引去陰魚那邊。”
柳歸雁眼皮一跳，“你要怎麽引？崔無照又不是傻子，怎麽會看不出哪邊是生，哪邊是死？”
越西樓沒有回答，只笑著道：“這個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
邊說邊低頭在她耳邊耳語。
柳歸雁瞪大眼睛，抓住他衣袖，“你別亂來！”
他只拍輕她手背安撫，“莫怕，不會有事的。”
說罷，他便抱著柳歸雁，來到第一根石柱上等著。江少微、燕綏、桑竹拔劍的拔劍，抽刀的抽刀，背靠湖水，一人一個方向，站成三角陣型，警惕周遭。
晨風吹起重重漣漪。
一個時辰過去，除了偶爾來湖邊飲水的野兔野鹿，再沒有任何活物的身影。
燕綏不由摁著酸疼的脖子，左右轉了轉臉，語帶抱怨：“這得等到什麽時候？別等太陽落山，考核都結束了，他們都不來。”
江少微看了眼天上越聚越多的雲翳，目露擔憂，“這天怕是要下雨。食人藤畏懼太陽，最喜雨水，倘若待會兒雨落下來，它們怕是要卷土重來。”
桑竹昨晚叫食人藤折騰得後怕不已，聽到這話，當即悚然一驚，“真的假的。大白天還過來，還有完沒完？咱們可沒有時間對付它們。”
柳歸雁蹙眉，“崔無照一向狡猾，今日又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他定會挑一個萬全的時機，一擊即中。若我沒猜錯，他只怕真會等到雨落下來才出現，咱們該怎麽辦？”
越西樓手壓在腰間佩劍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目光落在一處簇新的灌木枝葉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崔世子還不打算現身嗎？真要等到食人藤從土裏鉆出來，可就真的一個也逃不了了。”
周圍一片安靜，除了枝葉搖晃的“沙沙”聲，再沒有其他動靜。
越西樓摩挲著劍柄上的花紋，不疾不徐的地繼續說：“知道昨晚那片紅霧是什麽嗎？子夜散，‘挽棠舟’特有的一種化藥粉，撒在風裏頭，能將周圍所有藥物，包括解藥統統稀釋。昨晚那些壓制食人藤的黃霧，就是這麽散去的。這說明什麽？說明‘挽棠舟’的人一直在暗中盯著咱們，從沒打算讓咱們消停下來。哪怕咱們有意回避爭端，他們也斷然不會同意，不打個兩敗俱傷，只怕他們也不放心讓咱們上島。”
柳歸雁心尖蹦了蹦。
雖說早已猜到昨晚那片紅霧或許和“挽棠舟”有關，可乍然聽到，還是會震驚，萬萬想不到，脫離沈家掌控的“挽棠舟”，居然也墮落到這種程度，居然以虐殺為樂。
“他們是不會等到太陽落山，再來了結這場考核的。”
越西樓目光掃過右手邊一排枝葉極為繁茂的喬木，手松開劍柄，探入袖口，“林子裏的陣法，本就是他們布置的，想要弄出點什麽，讓食人藤在大雨落下之前，就從土裏頭鉆出來追殺我們，簡直易如反掌。崔世子是個聰明人，應當清楚我說的是真是假，與其一直躲起來等，倒不如早些出來做個了斷，也好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讓那些為你賣命的暗衛也有條生路，不是嗎？”
“嗡——”
幾道寒光自他袖底飛出，徑直飛向右側一棵長得極高大的桑木上，驚起數只寒鴉。
柳歸雁舉目望去，以為崔家的暗衛藏在那棵樹上，卻見越西樓驟然從她身邊躍起，鷂子一般掠過湖面，拔劍揮向左邊灌木叢。
匍匐在灌木叢中的人顯然沒有料到他會突然朝這邊過來，楞了一瞬，才想起來要飛身躲閃。
可這時候哪裏還來得及？
只見寒光帶著湖水的潮氣，自他頸上橫斜而過，一個眨眼的工夫，就帶走他畢生所有的溫暖。
“一個！”
越西樓大聲叫喊，扯著那個暗衛的衣襟，將他丟到湖邊，給他留了半口氣，好待會兒拿來祭陣，自己也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個藏身之處。
電光石火間，便將周圍幾棵樹上埋伏著的人，統統逼至地下。
離得最近的江少微，立時飛身過去幫忙。
這一番出其不意的動作很快打亂了周圍人的步伐，再按兵不動，很快便會被他們逐一擊破，崔無照一咬牙，揮手下令，“都給我上！無論是死是活，都務必將海棠令給我搶過來。”
“是！”
暗衛們紛紛拔出自己的武器，朝著正中的湖泊奔去。
燕綏和桑竹立時起勢迎上。
“謔，這回來得可真不少，怕是把所有上島的暗衛統統喊來，要跟咱們決一死戰了。”
燕綏反手一刀捅穿一個打算偷襲他的暗衛，將他踹到湖邊那個奄奄一息的暗衛身旁，興奮道，“念昔，咱哥倆好久沒有切磋武藝了，不如趁這機會好好比一場，看看到底誰抓到的耗子更多，如何？”
江少微嗤笑，“說你是莽夫，你還真喘上了。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能想到這個，怪道姑娘們都不願搭理你。我可不跟你比這個，太跌份兒！”
“嘁，你就裝吧！早晚把自己憋死。”
燕綏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扭頭又朝桑竹昂昂下巴，“那小竹子呢？比不比？你要是贏了我，我就……”
話音未落，就見一個身高足有一丈八的彪形大漢，被桑竹拎小雞似的，扔到湖邊那堆半死不活的暗衛疊成的小山上。
桑竹還嫌不夠，反手又是一劍，將另一個比她高出半個頭的暗衛一塊挑飛，精準地落在那個彪形大漢的身上。
扔人的當口，還不忘回頭問燕綏：“你說啥？”
杏眼幹凈明亮，跟瑤池裏的水一樣。
燕綏咽了咽喉嚨，勉強扯起一個僵硬的笑，“沒啥，就是說你很厲害，呵呵，呵呵呵……”
柳歸雁忍不住抿嘴低笑，聽到越西樓喊她，知道該輪到自己上場了，立馬整肅神色，無比認真地豎起耳朵。
越西樓莞爾一笑，劍招凜冽，聲音卻溫柔：“蠻蠻不用緊張，照我說的去做，很快便結束了。你右手邊第一根寫著‘甲巳’的石柱，你過去跳三下，用力些，務必讓它感受到你的存在。”
柳歸雁頷首，找到目標，小跑著助力躍去，正正好落在“甲巳”柱上，鉚足力氣跳了三下，柱子立時顫抖起來，向旁邊橫移了十寸有餘，蕩起連綿水波。遠近幾根石柱轟然碎裂，落入湖中，應當就是越西樓所說的虛柱。
柳歸雁暗暗松了口氣，按照越西樓的掐算，先後跳過“丙子”“壬酉”“丁卯”……
伴著一道道實柱移動聲，所有虛柱都碎裂入湖底，只剩她踩過的那些。
踮腳望去，柱面組成的輪廓正是兩條首尾相銜的魚！
柳歸雁不由興奮地大喊：“成了！”
卻有一道黑影，自她後方驟然襲來。
燕綏就在那個方位，很快反應過來，飛身過去阻攔，卻被岸邊那堆“人山”中突然沖出來的一道黑影抱住雙腳，當場摔了個狗啃泥。
越西樓見勢不妙，踹開面前正在跟他糾纏的人，就要往柳歸雁身邊奔去，卻被身後兩個突然不要命地沖過來的暗衛絆住。
等他將兩人都斬於劍下，崔無照已趁這工夫，先一步抵達柳歸雁所在的石柱，拔劍架在她脖頸上，俊容扯起一抹微笑，仍舊是君子如風，溫和淡雅，出口的話語卻比數九寒天的朔風還要凜然——
“魏公子且將海棠令交出來吧，否則別怪我不留情面。”
劍鋒一劃，便有血絲自柳歸雁白皙的天鵝頸上淌下，利刃般刺紅越西樓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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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見他這反應, 柳歸雁便知自己猜對了。
誠如魏王殿下一直惦念著自己的皇兄衛太子，江淮清心裏也一直過不去他外祖父的坎兒。
那 曾經是大宣有名的鴻儒，教導過先帝, 又是衛太子的太傅，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當初巫蠱案東窗事發的時候, 大家都知道先帝已經和衛太子離了心, 即便他們也不相信以衛太子的為人, 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可為了自己的性命, 還有項上烏紗，還是選擇閉口不言，明哲保身。
只有盧太傅，明知替衛太子求情，會是怎樣的下場；也清楚衛太子一倒, 東宮之位極有可能落到他的外孫江淮清頭上，仍舊毅然決然地跪在紫宸殿前, 懇請先帝重新審理巫蠱之案, 開赦株連之罪。
龍顏大怒, 屠刀懸頸, 亦不墜其風骨。
當年的白澤公子，也的確一直以這位外祖父為傲，哪怕前世為了皇位不擇手段, 可入住東宮後的第一件事，仍舊是向元平帝請旨，將他外祖父的神位從罪人冢裏遷出, 安葬到範陽盧氏的祖墳之中。
倘若說, 這世上還有誰想查清當年那樁舊案, 除了當今聖人和魏王之外，應當就屬他江淮清。
越西樓顯然也瞧出他的異樣，深深看了眼柳歸雁，順著她的話茬，繼續道：“那位將你從長安帶到這裏的‘挽棠舟’殺手，也跟盧家有關？也是他讓你去離人島的？”
江淮清笑了笑，低頭繼續吹樹枝堆上火苗，漫不經心地道：“越大人想多了。本王從來不認識什麽‘挽棠舟’的殺手，那天晚上也不過是提前在太子的別院附近安插了自己的耳目，才得以從越大人的劍下逃走。怎麽越大人這麽大的本事，連這點小事都沒有查清？”
還是一如既往地油鹽不進。
越西樓譏笑，“就臨淄王殿下這張鐵嘴，只怕越某把證據全部塞到殿下眼前，殿下也不會承認的，越某佩服。”
江淮清也笑，“越大人說笑了，本王一向遵紀守法，從不狡辯。只要越大人拿得出證據，本王一定乖乖認罪，絕無二話。哪裏像越大人，手裏還沒有證據，就敢把當朝三品大員抓過來點天燈。本王才是真要說一句‘佩服’。”
“呼——”
一口大氣吹在枯枝堆上，微弱的火點如雨後蘑菇般紛紛冒頭。
周圍的枯葉都驚恐地蜷起身子，捧起更加旺盛的火焰，幾乎要從枯枝堆上傾溢而出。
柳歸雁看了看越西樓，又覷了眼江淮清，嘆了口氣，“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先琢磨一下怎麽拿到海棠令，破開生死陣，從這裏離開吧。”
越西樓掃了她一眼，眸光隱隱湧起些許暗濤，顯是不滿她幫江淮清打圓場。
江淮清卻是神清氣爽，緊繃了一整晚的眉眼略略舒展開，聲音也帶起幾分溫柔，“第三枚令牌不用找，就在陣眼的中心。”
“陣眼中心？”
江淮清點頭，“嗯，就是陣眼中心，也就是那片湖底下。”
柳歸雁一楞，“你怎麽知道的？”
越西樓哂笑，“還能是怎麽知道的？那片紅霧來得那麽離奇，若說不是人為的，我可不相信。”
江淮清斜他一眼，“我便當越大人是在誇我了。只可惜，我還沒這麽大的本事。”
越西樓掀了掀眼皮，“我也沒說是殿下所為，殿下這麽激動作甚？就這麽害怕自己卑劣的一面，叫別人知道嗎？還是說殿下到現在還天真地以為，只要我不指出這件事，你就真能變回那個光明坦蕩的白澤公子？”
“你！”
江淮清猛地扔開火石，拔劍對準越西樓。
火光“啪”地在夜色中炸響，將他的面容勾勒得半明半昧，緊緊壓著的眉眼仿佛翻滾著驚濤駭浪，直要將面前的男人絞成齏粉。
越西樓也昂著脖子，直視於他，縱使肩上還頂著個血洞，也絲毫不怵他的劍鋒。
氣氛再次僵住，比之前還要劍拔弩張。
柳歸雁扶了扶額心，疲憊之感由心蔓延向四肢百骸，直覺自己像是在帶兩個沒長大的孩子，年紀還都沒有超過三歲。
“所以現在怎麽辦？”
她問，“想要離開密林就必須破陣，想要破陣就必須回到那片湖。可那裏已經被紅霧和食人藤包圍，別說破陣，連靠近都靠近不得。更別說還沒拿到海棠令。距離考核結束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了，再吵下去，誰都去不了離人島。”
越西樓冷笑，“那不如蠻蠻說說看，現在該怎麽辦？這麽愛幫他解圍，想來應該也是琢磨出破局的方法了。”
柳歸雁瞪他一眼，“你若再這麽說話，我可就真的要如你所願了。”
越西樓吃癟地停下，憤憤地哼了一聲，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好好說話：“湖邊的食人藤把崔家那幫暗衛傷得七七八八，適才追過來之前，我已經趁亂奪走崔無照手裏的兩枚海棠令，也救出了念昔他們。只是他們到底人多，崔無照還是被那幫暗衛給救走了。眼下這片林子裏頭參加考核的人都已經死幹凈，想要獻祭破陣，抓那些暗衛最合適。橫豎這些年，他們幫崔無照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手裏的命債堆起來都夠寫一本生死簿，也該是時候還了。咱們現在就去找念昔他們會合，商量一下怎麽將那些人抓來祭陣。”
柳歸雁眼睛一亮，“所以你現在已經有兩枚海棠令了？”
越西樓扭頭看她，似笑非笑道：“蠻蠻可還記得咱們去離人島的目的？這兩枚海棠令還不夠把咱們自己人送上島，可不能隨隨便便分給別人啊。”
柳歸雁：“……”
撓撓腮，眼睛心虛地往邊上瞥，“我也沒說要分給別人吧……”
越西樓冷哼，“不是最好，否則我可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來了。”
說罷，他撐劍從地上站起，拉著她，不由分說地往林子另一邊走。
柳歸雁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回頭看了眼仍舊停在原地的江淮清，張了張嘴，很想喊他。
越西樓沈著臉，砸下一句：“你若再看一眼，我就去把他宰了，讓你在他的墳前看個痛快。”
柳歸雁一哆嗦，慌忙轉回臉，唇瓣張了又抿，抿了又張，良久，才嘆了口氣，無奈道：“我也沒想幫他。相思蠱的仇，我記得比你清楚。只是眼下這局勢，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助力。咱們完全可以跟他合作，讓他幫咱們一起抓人。大不了把湖裏那枚海棠令讓給他，他能不能拿到，全憑他自己的本事。”
越西樓冷笑，“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我憑什麽要讓給他？兩枚海棠令，我就只能帶念昔和燕綏上島，把蠻蠻留在這裏了。”
“憑什麽？”
柳歸雁急了，“我雖不會武，但至少會用毒，能不見血地幫你解決好多不必要的麻煩，帶我明顯比帶他們兩個有用。再說了，你都受傷了，還是筋骨上的傷，我再不跟著去，誰來幫你療傷？總不能就這麽放著不管，最後只能把整條胳膊都截掉吧？”
“所以蠻蠻就不要再說這種昏話。”
越西樓停下來，看著她道，“哪怕只剩我一個人，也照樣可以把所有暗衛統統抓來。倘若蠻蠻真要去找江淮清幫忙，那就看著我傷口潰爛而亡吧！”
說罷，便越發用力地拽著柳歸雁往林子裏去。
柳歸雁氣得腦袋冒煙，知道他是在意氣用事，卻又實在拗不過他，只能任由他將自己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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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霧已經將整片湖泊都團團籠罩。
食人藤“吱呀”扭動著藤條，在濃霧中穿行，仿佛巡邏的哨兵，發現任何活物的跡象，便立馬將藤身甩將過去，把他們啃成白骨。
江少微、燕綏，和桑竹，借著周邊林子裏僅剩的一點黃霧遮掩，各自選了個方向，輕功飛上樹頂，打量周圍的情況，聽見樹底下三長一短的鷓鴣叫聲，知道是越西樓回來了，才跳下來。
“姑娘！”
桑竹飛撲過來，拉著柳歸雁上看下看，唯恐她少一根頭發。
江少微緊張地迎上來，見越西樓右肩上的傷明顯重新包紮過，松了口氣，目光掃向他身後，“江淮清沒跟過來？”
越西樓哂笑，“他倒是想。”
這話明顯帶著怒氣。
江少微下意識看了眼柳歸雁，見她臉上也浸著不快，立馬識相地岔開話題：“崔無照沒有追過來，大約還在等機會，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越西樓道：“他們今夜也受了嚴重的傷，必是要好好休整一番。食人藤害怕陽光，明日太陽升起來後，它們就都會退回土壤裏，這片林子也會暫時恢覆平靜。屆時崔無照一定會有所行動，我們不能等，直接破陣便是。”
燕綏擰眉，“可是祭品還沒抓到，咱們該怎麽破陣？”
“把陣法先逼出來，等他們自己送上門來就是。”
越西樓道，“他們眼下沒有海棠令，又不懂該如何破解生死陣，定是要孤註一擲，過來搶咱們的成果。咱們只要提前站好方位，等他們過來便可。只要他們入陣，我便立馬啟動陣法，將他們全部血祭。第三枚海棠令就在湖底下，屆時能拿就拿，拿不到就直接毀掉，哪怕只能拿到四個上島的名額，也不能讓它落入崔無照，或江淮清的手中。”
江少微沈吟下來，“會有那麽容易嗎？萬一他們死活就是不肯入陣，咱們又該怎麽辦？總不可能一直跟他耗著吧？這考核可是有時限的。”
越西樓扯了下嘴角，“那就要看看，到底是誰耗得過誰了。現在且都先休息吧，有這些食人藤在，崔無照和江淮清也不敢輕舉妄動。咱們先自己把精神養足，才能應付天亮之後的大戰。”
*
這一夜格外安靜。
或許是知道暴風雨即將來臨，林子裏的食人藤也不敢叫囂得太厲害。
晨曦第一縷陽光透過雲翳照耀下來，它們便立馬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飛快縮回到土壤裏頭，連一根藤刺都不敢露出來。
越西樓說是讓大家都休息，自己卻只是抱著劍，靠在樹上閉目養神，聽到林子裏響起第一聲鳥叫，便立馬起來巡視四周。
柳歸雁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掐算好陣法，並能內力將陣法從湖底逼出，正低頭和江少微他們說話。
柳歸雁連忙起來收拾包袱，卻見自己的包袱已經被人整理好，放在地上。她擡眸疑惑地看了眼越西樓，撿起外套穿在身上，一面背上包袱，一面往湖邊去。
湖邊的紅霧已在陽光下淡化成尋常晨霧，裊裊籠罩在青綠色的湖邊上。
雀鳥停在岸石上梳理羽毛，歡快地啁啾，粼粼水波沖散了岸邊殘留的血跡，到處一片生機勃勃，全然想象不出，昨晚這裏發生了怎樣殘忍血腥的事。
再走近些，便可看見從湖底拔高向湖面的石柱。
柱面與湖面齊平，上刻七星海棠紋，花紋中心還寫著天幹地支，應當是計數所用，正好六十根，錯落分布在水中，亂中有序。
從天上俯瞰，便似一局下到一半的殘棋。
“這就是破陣的石柱？”
柳歸雁問，“你不是說，這生死陣是太極陰陽魚的形狀嗎？這瞧著也不像啊？”
越西樓笑了笑，將烤好的幹糧塞到她手裏，“現在是不像陰陽魚，得結合八門的位置，把陣破開，才能看出來。”
“八門的位置？”
“就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這八門。”
越西樓解釋道，“這些石柱乍看都一樣，實則有虛有實，要對應這八個方位，自行分辨。等陣法開啟的時候，虛柱會立刻崩塌，站在柱子上的人，也會跟著一塊墜入湖底，叫底下的漩渦纏住，再逃脫不得。等虛柱都毀去，剩下的實柱便是陰陽魚的模樣。”
柳歸雁問：“那等魚出來，是不是還要分辨哪條是陰魚，哪條是陽魚？”
越西樓點頭，“沒錯。兩側魚眼都要站人，陽魚註生，陰魚註死。等崔無照過來的時候，我和念昔他們會擋住他，盡量拖延時間。你聽我的話，去踩那些石柱，開啟陣法。我讓你踩哪一塊，你就踩哪一塊，千萬不要踩錯了。等陣法開啟，我會帶你去陽魚魚眼的位置，你就在那裏站著，念昔他們會第一時間過來找你，別怕。我去將崔無照他們引去陰魚那邊。”
柳歸雁眼皮一跳，“你要怎麽引？崔無照又不是傻子，怎麽會看不出哪邊是生，哪邊是死？”
越西樓沒有回答，只笑著道：“這個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
邊說邊低頭在她耳邊耳語。
柳歸雁瞪大眼睛，抓住他衣袖，“你別亂來！”
他只拍輕她手背安撫，“莫怕，不會有事的。”
說罷，他便抱著柳歸雁，來到第一根石柱上等著。江少微、燕綏、桑竹拔劍的拔劍，抽刀的抽刀，背靠湖水，一人一個方向，站成三角陣型，警惕周遭。
晨風吹起重重漣漪。
一個時辰過去，除了偶爾來湖邊飲水的野兔野鹿，再沒有任何活物的身影。
燕綏不由摁著酸疼的脖子，左右轉了轉臉，語帶抱怨：“這得等到什麽時候？別等太陽落山，考核都結束了，他們都不來。”
江少微看了眼天上越聚越多的雲翳，目露擔憂，“這天怕是要下雨。食人藤畏懼太陽，最喜雨水，倘若待會兒雨落下來，它們怕是要卷土重來。”
桑竹昨晚叫食人藤折騰得後怕不已，聽到這話，當即悚然一驚，“真的假的。大白天還過來，還有完沒完？咱們可沒有時間對付它們。”
柳歸雁蹙眉，“崔無照一向狡猾，今日又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他定會挑一個萬全的時機，一擊即中。若我沒猜錯，他只怕真會等到雨落下來才出現，咱們該怎麽辦？”
越西樓手壓在腰間佩劍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目光落在一處簇新的灌木枝葉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崔世子還不打算現身嗎？真要等到食人藤從土裏鉆出來，可就真的一個也逃不了了。”
周圍一片安靜，除了枝葉搖晃的“沙沙”聲，再沒有其他動靜。
越西樓摩挲著劍柄上的花紋，不疾不徐的地繼續說：“知道昨晚那片紅霧是什麽嗎？子夜散，‘挽棠舟’特有的一種化藥粉，撒在風裏頭，能將周圍所有藥物，包括解藥統統稀釋。昨晚那些壓制食人藤的黃霧，就是這麽散去的。這說明什麽？說明‘挽棠舟’的人一直在暗中盯著咱們，從沒打算讓咱們消停下來。哪怕咱們有意回避爭端，他們也斷然不會同意，不打個兩敗俱傷，只怕他們也不放心讓咱們上島。”
柳歸雁心尖蹦了蹦。
雖說早已猜到昨晚那片紅霧或許和“挽棠舟”有關，可乍然聽到，還是會震驚，萬萬想不到，脫離沈家掌控的“挽棠舟”，居然也墮落到這種程度，居然以虐殺為樂。
“他們是不會等到太陽落山，再來了結這場考核的。”
越西樓目光掃過右手邊一排枝葉極為繁茂的喬木，手松開劍柄，探入袖口，“林子裏的陣法，本就是他們布置的，想要弄出點什麽，讓食人藤在大雨落下之前，就從土裏頭鉆出來追殺我們，簡直易如反掌。崔世子是個聰明人，應當清楚我說的是真是假，與其一直躲起來等，倒不如早些出來做個了斷，也好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讓那些為你賣命的暗衛也有條生路，不是嗎？”
“嗡——”
幾道寒光自他袖底飛出，徑直飛向右側一棵長得極高大的桑木上，驚起數只寒鴉。
柳歸雁舉目望去，以為崔家的暗衛藏在那棵樹上，卻見越西樓驟然從她身邊躍起，鷂子一般掠過湖面，拔劍揮向左邊灌木叢。
匍匐在灌木叢中的人顯然沒有料到他會突然朝這邊過來，楞了一瞬，才想起來要飛身躲閃。
可這時候哪裏還來得及？
只見寒光帶著湖水的潮氣，自他頸上橫斜而過，一個眨眼的工夫，就帶走他畢生所有的溫暖。
“一個！”
越西樓大聲叫喊，扯著那個暗衛的衣襟，將他丟到湖邊，給他留了半口氣，好待會兒拿來祭陣，自己也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個藏身之處。
電光石火間，便將周圍幾棵樹上埋伏著的人，統統逼至地下。
離得最近的江少微，立時飛身過去幫忙。
這一番出其不意的動作很快打亂了周圍人的步伐，再按兵不動，很快便會被他們逐一擊破，崔無照一咬牙，揮手下令，“都給我上！無論是死是活，都務必將海棠令給我搶過來。”
“是！”
暗衛們紛紛拔出自己的武器，朝著正中的湖泊奔去。
燕綏和桑竹立時起勢迎上。
“謔，這回來得可真不少，怕是把所有上島的暗衛統統喊來，要跟咱們決一死戰了。”
燕綏反手一刀捅穿一個打算偷襲他的暗衛，將他踹到湖邊那個奄奄一息的暗衛身旁，興奮道，“念昔，咱哥倆好久沒有切磋武藝了，不如趁這機會好好比一場，看看到底誰抓到的耗子更多，如何？”
江少微嗤笑，“說你是莽夫，你還真喘上了。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能想到這個，怪道姑娘們都不願搭理你。我可不跟你比這個，太跌份兒！”
“嘁，你就裝吧！早晚把自己憋死。”
燕綏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扭頭又朝桑竹昂昂下巴，“那小竹子呢？比不比？你要是贏了我，我就……”
話音未落，就見一個身高足有一丈八的彪形大漢，被桑竹拎小雞似的，扔到湖邊那堆半死不活的暗衛疊成的小山上。
桑竹還嫌不夠，反手又是一劍，將另一個比她高出半個頭的暗衛一塊挑飛，精準地落在那個彪形大漢的身上。
扔人的當口，還不忘回頭問燕綏：“你說啥？”
杏眼幹凈明亮，跟瑤池裏的水一樣。
燕綏咽了咽喉嚨，勉強扯起一個僵硬的笑，“沒啥，就是說你很厲害，呵呵，呵呵呵……”
柳歸雁忍不住抿嘴低笑，聽到越西樓喊她，知道該輪到自己上場了，立馬整肅神色，無比認真地豎起耳朵。
越西樓莞爾一笑，劍招凜冽，聲音卻溫柔：“蠻蠻不用緊張，照我說的去做，很快便結束了。你右手邊第一根寫著‘甲巳’的石柱，你過去跳三下，用力些，務必讓它感受到你的存在。”
柳歸雁頷首，找到目標，小跑著助力躍去，正正好落在“甲巳”柱上，鉚足力氣跳了三下，柱子立時顫抖起來，向旁邊橫移了十寸有餘，蕩起連綿水波。遠近幾根石柱轟然碎裂，落入湖中，應當就是越西樓所說的虛柱。
柳歸雁暗暗松了口氣，按照越西樓的掐算，先後跳過“丙子”“壬酉”“丁卯”……
伴著一道道實柱移動聲，所有虛柱都碎裂入湖底，只剩她踩過的那些。
踮腳望去，柱面組成的輪廓正是兩條首尾相銜的魚！
柳歸雁不由興奮地大喊：“成了！”
卻有一道黑影，自她後方驟然襲來。
燕綏就在那個方位，很快反應過來，飛身過去阻攔，卻被岸邊那堆“人山”中突然沖出來的一道黑影抱住雙腳，當場摔了個狗啃泥。
越西樓見勢不妙，踹開面前正在跟他糾纏的人，就要往柳歸雁身邊奔去，卻被身後兩個突然不要命地沖過來的暗衛絆住。
等他將兩人都斬於劍下，崔無照已趁這工夫，先一步抵達柳歸雁所在的石柱，拔劍架在她脖頸上，俊容扯起一抹微笑，仍舊是君子如風，溫和淡雅，出口的話語卻比數九寒天的朔風還要凜然——
“魏公子且將海棠令交出來吧，否則別怪我不留情面。”
劍鋒一劃，便有血絲自柳歸雁白皙的天鵝頸上淌下，利刃般刺紅越西樓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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