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 修羅場
關燈
小
中
大
52 修羅場
◎越西樓VS江淮清◎
紅霧蔓延的速度非常快。
江淮清不敢有任何猶豫, 是把畢生所有內力都運足到腳下，把自己的身法提升到極致，方才在藤蔓追過來之前, 抱著柳歸雁躍入黃霧籠罩的範圍內。
停下的那一瞬，他肺部似有千萬把鋼刀在同時割著, 喉中跟著湧起一股腥甜, 雙腳沈得像是灌了鐵, 根本擡不起來。
他身上的舊傷本就沒好全，這次又幾乎把內力都消耗光, 不好好歇上個十半天個月，只怕會落下病根，再無法恢覆往日的功力。
然懷中的姑娘卻，還在掙紮，嘴裏不住大罵——
“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江淮清你混蛋！無恥！豈有此理！”
“別以為你是皇子, 我就不敢殺你！我荷包裏可什麽毒粉都有，你若再不放開我, 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
身子扭得跟條魚似的, 無論他怎麽收緊手, 哄她不要亂動, 她都充耳不聞。
還捏起拳，愈發放肆地捶打他肩膀。
那拳頭的力道，跟剛才她在湖邊同越西樓打情罵俏的時候完全不同, 是當真鉚足了力氣，要把所有恨意都發洩到他身上。
最後甚至還用上了嘴，直要在他肩上咬下二兩肉。
他自幼習武, 身上每一塊肌肉, 每一處骨骼, 都淬煉得宛如鋼鐵一般，這點小打小鬧，根本傷不了他半分。
可他的心卻疼痛難擔。
她每一拳捶下來，都像是一把狠狠捅向他胸口的刀，直要將他的心臟剁得粉碎。
被帶離長安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榻上養病，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神志不清，夢到了許多幼時還未被打入禁苑時候的事，也夢到了很多關於“前世”的事。
她為他準備每天的飯食，幫他縫補衣裳，給他煎藥。
那樣溫柔嫻靜的姑娘，被人羞辱了，也只會低頭咬著唇瓣，默默把氣咽回肚子裏，不會跟任何人鬧，可當李太後安排過來的內侍，有意搓磨他的時候，她卻會露出自己僅有的利刺，為他爭辯。
明明自己都害怕得要命，這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卻還是寸步不離地護在他面前。
為了他，她甚至還學了罵人。
“混蛋”、“無恥”、“豈有此理”……
每次還沒把別人氣吐血，自己就先因為這些粗鄙的詞匯，而羞紅了臉。
當時他還嫌棄過，她這樣能罵得過誰？
可現在，當她為了另外一個男人，用這些她曾經專門學來維護他的詞匯，對他亮出爪牙，他才終於知道，什麽叫罪有應得，什麽叫悔不該當初。
——原來罵人從來不需要什麽尖銳的辭鋒，只要是自己心尖上在意的人，哪怕只是呵斥一句“混蛋”，也足夠讓他生不如死。
那顆因為她的拳頭而疼痛的心臟，也因為這些他過去曾經認為毫無攻擊力的詞匯，變得無比刺痛，像是被滾刀碾過。
流淌下來的血肉，都是模糊的。
江淮清不由咬緊牙，眼尾都繃起一抹鮮紅。
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她只是因為越西樓救過她的命，才會不忍心看越西樓受傷，她和越西樓根本什麽都沒有。
卻還是控制不住，咬牙問出聲：“你這麽想回去，到底是不願留在我身邊，還是想回去找他？”
柳歸雁一頓，啐道：“與你何幹？放開我！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江淮清冷笑，“那蠻蠻倒是動手啊。”
邊說邊仰起脖子，將自己頸上的命脈展露在她面前，讓她隨意處置。
柳歸雁楞住。
印象中，江淮清這人最是倨傲冷漠，誰敢拿他的性命同他玩笑，他定會讓那人嘗嘗真正命懸一線是什麽滋味，多同那人說一句廢話，都是他仁慈。
可現在受了個傷回來，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難不成是上次越西樓下手太狠，把他腦子也傷到了？
這一楞神，便給了江淮清些許喘息的空間。
雖然知道，她只是被他嚇住，並非真的不敢對他動手，他心頭還是控制不住放軟，連月來的病痛折磨似也因她這一猶豫，而舒服不少。
柳歸雁也覺察到他情緒上的變化，雖然不懂是為什麽，可到底來氣，一把推開他，從他懷裏下來，張嘴便斥：“你閉嘴！蠻蠻也是你叫的？”
江淮清冷哼，“如何不是我叫的？怎麽這也是他攝政王殿下特有的權利，只有他可以叫你‘蠻蠻’，我就不能？憑什麽？”
“憑他是我的未婚夫婿！”
柳歸雁怒喝，嗓門拔得極高，儼然要快要失聲。
等喊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僭越了，她和越西樓才哪兒到哪兒啊，不過是私底下提過一嘴成婚的事，連正式的提親都沒有過，怎麽就成“未婚夫婿”了？
這要傳出去，她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自己也是氣極了，這樣的話都敢隨便往外扯。
她別開臉，擡步要走，不想再繼續跟他爭論這個毫無意義的話題。
江淮清卻驟然沈下臉，拉住她的手，如何也不肯放，“你剛剛說什麽？誰是你未婚夫婿？”
雙眼仿佛有駭浪翻湧，才剛淡退下去的猩紅血絲再次充斥眼眸，死死瞪住她，儼然要將她拖入他眸中深不見底的深淵。
攥在她手腕上的手也跟著收緊，幾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柳歸雁由不得“噝”聲吃痛，扭著手腕，拼命掙紮，卻根本掙紮不脫。
眼見他另外一只手也跟著伸過來，搭在她肩膀上，要再次將她抱入懷中，柳歸雁不禁跺起腳，尖叫出聲。
也是這時，空氣中突然“嗡”的一聲，傳來一道劍鳴。
江淮清才剛循聲擡起頭，便有寒光從天而降，朝著他面門直刺而去，將他頭頂的發冠挑散。若不是他反應夠快，只怕當場就要身首異處。
“臨淄王殿下別來無恙。”
越西樓鷂子般躍身在地上站定。
一面冷聲同他打招呼，一面震腕，將劍鋒上沾染的一縷碎發抖掉。
目光一瞬不瞬鎖在柳歸雁身上，將她上下左右統統打量了個遍，確認她沒有受傷，才終於稍稍松了口氣。
可對上江淮清的眼，又瞬間冰冷徹骨。
“臨淄王殿下這段時日都去了哪兒？可真是叫越某好找。走失親王可是大事，若是再過兩個月還是沒有音信，越某可就不得不昭告天下，發動所有人一塊幫忙找了。”
江淮清冷冷地扯了下嘴角，手仍舊沒有松開柳歸雁，還當著越西樓的面，將她往自己身後拽，任憑她如何捶打，他都不肯松開。
“原來越大人這般關心本王，本王過去竟全然不知。既如此，當初本王在行宮裏到處找蠻蠻的時候，越大人為何還要橫加阻攔。難道破壞別人的姻緣，就這麽讓越大人高興？”
越西樓沈下臉，“‘蠻蠻’這個名字可不是殿下能隨便亂叫的，姑娘的清譽要緊，還請殿下慎言。”
江淮清冷笑，“說的好像你不是這麽叫的一樣。對別人就這般嚴苛，輪到自己，就瞬間什麽都不記得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同時沈默下來。
淡淡硝煙味在空氣中流動，伴著“滋滋”迸濺的火星子，儼然要蓋過周圍黃霧的異香。
柳歸雁懶得搭理他們言語上的機鋒，一徑盯著越西樓右邊肩膀上的傷，心急如焚。
剛剛在湖邊，越西樓被藤蔓貫穿肩膀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崔無照不過被藤刺劃出了一小道口子，就潰爛得跟泥一樣，他這傷還不知嚴重成什麽樣。這麽短時間就追了過來，定是沒有好好處理，若再不醫治，只怕整條胳膊都要廢掉。
狠一跺腳，她索性舉起手，一口咬在江淮清攥在她腕子上的手上，趁他猝不及防松下力道的一瞬，立刻掙脫開，朝越西樓飛奔而去。
怕江淮清還死纏著她不放，她隨手從荷包裏摸出一枚香丸，捏碎之後朝江淮清一撒。
江淮清眼中瞬間泛起一股灼熱，猶如被人潑了一勺熱油。
他“啊”的一聲，捂著眼睛，倒坐在地上，眼淚“嘩嘩”如雨下。
待將眼裏的異物終於被沖洗幹凈，就見柳歸雁扶著越西樓，靠著身後一棵參天的喬木坐下。
越西樓受了這麽重的傷，又趕了這麽長的路過來救人，顯然已是強弩之末，一挨上柳歸雁，便傾靠到她身上。
柳歸雁將他扶靠在樹幹上，解開他肩頭隨意拿破布纏裹住的傷口，見血已化膿，和衣衫粘連在一塊，根本扯不開。骨頭也明顯斷裂，需要重接。可他剛剛逼退江淮清，卻還是用的這只受傷的手。
她不由憤然瞪他。
一面咬牙切齒地啐他這麽想死，不如直接拿劍抹脖，也省的她再操心，一面雙手不停地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幫他解開衣衫，接骨止血。
眼圈通紅，像一只可憐兮兮的兔子。
江淮清才剛垂放下去的手，又不由重新搭上腰間的佩劍，兩排銀牙切切磨銼，恨不能將面前的兩個人都生吞入腹。
越西樓顯然也看出他眼裏的妒火，卻也不避讓，越發往軟下身子，任由柳歸雁施為，眼裏始終含著晶亮的光，純良又無害，被她訓斥也是笑著的。
右手都已經疼到抽筋，卻還勾著她垂在他指間的一縷發帶，一圈一圈地纏繞，黏膩又歡喜。
江淮清“唰”地拔出劍，就要朝他過去。
柳歸雁擡眸一瞪，下意識展開雙臂，護在江淮清面前，“你做什麽！”
江淮清心中又是一痛，恨不能現在就把姓越的碎屍萬段，對上柳歸雁那雙滿是警告的眼，又生生把氣咽下，憤然一甩衣袖，“去打獵，看看有沒有吃的。”
轉身離去。
越西樓勾唇笑起來，眼底滿是得逞後的舒爽。
萬萬想不到，他被沈如琢氣了這麽長時間，竟也能因為她，而享受到被別的男人吃醋的暢快之感。
“現在高興了？”
耳邊冷不丁響起這麽一句。
越西樓一偏頭，就對上柳歸雁雙冷笑的杏眼——
顯然是已經發現他剛才的小動作。
他臉色微微一訕，旋即又昂起下巴，大言不慚道：“高興，自然要高興。蠻蠻肯當著傾慕者的面這般護我，我若再不高興，豈不是辜負了蠻蠻的一片好心？”
“嘁，你倒是挺會為自己開脫。”
柳歸雁白他一眼，“都幾歲了，還玩這種把戲，幼稚不幼稚？小心把我惹急了，連你的傷也不管，讓你在這鬼地方疼死了事。”
越西樓低聲悶笑，低頭撞了下她的額，輕輕磨蹭，聲音溫柔似水：“蠻蠻現在這般嘴硬，可是忘了適才扯著嗓子大喊我是你未婚夫婿的事？”
柳歸雁渾身一頓，“唰”地擡起眼，驚愕地瞪著他，“你都聽到了？”
越西樓老實點頭，“嗯。”
柳歸雁臉頰騰騰燒著，很想解釋些什麽，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嘴巴張開又閉上，良久只是閉上眼，視死如歸般地問：“真的……有那麽大聲？”
越西樓忍俊不禁，擡起沒有受傷的左手，安撫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放心吧，沒有多大聲。”
柳歸雁籲了一口氣，低頭正想幫他上藥。
就聽他又補充道：“也就整片林子裏的人都聽到了，剛剛過來的時候，我還聽見念昔他們在後頭偷笑。要不是我把他們都摁回去，大約現在這裏還要多幾個人，圍觀你是如何在江淮清面前維護我的。”
柳歸雁：“……”
手捏成拳，下意識就要捶他。
越西樓垂下眼，抿著唇，任她責打。纖長的鴉睫在眼瞼扯開兩抹淡淡的暗影，襯著他蒼白如紙的肌膚，和肩頭血流不止的傷口，可憐至極。
她這拳頭忽然便再也捶不下去。
嘴裏恨恨道：“王爺是越發會裝了！”
手繼續在他肩上忙碌，幫他清理血汙。
越西樓笑著湊上前，在不打擾她的情況下，輕輕蹭著她的臉，“蠻蠻憐我，我才有機會這麽裝，倘若換成江淮清，便是真躺在這裏奄奄一息，蠻蠻也不會搭理他，不是嗎？”
還在比這種無聊的東西！
柳歸雁瞪他一眼，“你就繼續作吧！早晚真把我氣到，像待江淮清一樣待你。”
越西樓挑眉，“那也是蠻蠻心尖上的人，江淮清根本沒法比。”
腦袋一偏，便順著她臉頰，一點一點啄吻上她的唇。
柳歸雁轉著脖子甩開他，嗔瞪，“別鬧了，還在幫你處理傷口呢。”
“可是不親，我會疼的。”越西樓理直氣壯，“蠻蠻忍心看我疼嗎？”
柳歸雁語塞，忽閃著長睫垂下眼。
越西樓握住她下頜，輕輕擡起，傾身湊過去，在她耳邊哄誘：“親了就不疼了。”
“砰——”
柳歸雁似聽見自己心頭花開的聲音，身子不自覺泛軟，明知道不應該，卻還是順從地昂起腦袋，任由他將唇瓣覆上，鄭重又溫柔。
印象中，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不是解蠱的情況下親吻，也不知是不是他身上有傷的緣故，他的手帶了些許顫抖。對於一個劍術如此高超的人來說，這簡直是絕無可能之事，然而這種不可能發生之時，卻真的發生了，且還共振了柳歸雁。
她身體不由得也繃緊起來，之前幾次都太過匆忙，意識也被蠱蟲侵蝕得模糊不清，根本沒辦法好好體會這個中滋味，現在才發現，他的唇格外柔軟，還帶著與常人不同的冰雪涼意。
似是有些害怕嚇到她，他最初吻得格外輕柔。只是吻了片刻後，他便有些克制不住，隨著氣息加重，反覆碾揉得越發放肆，舌尖猛地相撞，便有戰栗感直沖頭頂。
柳歸雁不由嚶嚀出了聲，下意識要後撤。
越西樓卻一把鉗住她的下巴，聲線帶著濃濃的欲色，喑啞地響在她唇上，“還沒止疼呢……”
話音未落，便追著她纏了過去。
柳歸雁整個人往下一滑，他用左手環緊她的腰，瘋狂體驗方才那一種過於激烈的感官。
他過去從來沒同她認真動過手，她也就全不知他竟有這樣的力氣，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她便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他無度索求。
月光透過枝葉，斑駁地落到地上，勾勒出他們糾纏的陰影。
越西樓控制著她的每一只手，觸碰的每一個位置都那麽溫柔，可這種溫柔之中，卻處處透露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侵占和強勢。一遍遍親吻，一次次探索，每一回都要到極致。
柳歸雁全身都克制不住在打顫，隱約察覺到身體裏蠱蟲的異樣，急忙推開他，在他懷中輕輕顫抖著，扭頭輕喝：“行了！”
她推得不重，越西樓卻也止住，貪婪地看著懷中人如雨後梨花般顫顫巍巍的模樣，忍不住湊上前去，額頭抵在她額上，輕輕磨蹭，沙啞地低聲笑起來。
柳歸雁臉頰微微泛紅。
他什麽都沒說，她卻都從這種笑裏體會到一種難堪，忍不住有些氣悶，“現在不疼了嗎？可以繼續包紮了？”
越西樓咬了下她的鼻尖，靠回樹幹上，枕著左手點頭，“可以頂個一炷香吧，一炷香過後還是會疼，得重新親把藥效續上的。”
柳歸雁推了下他的左肩，瞪道：“我從前竟不知，王爺還有這麽不要臉的時候。”
越西樓涎皮賴臉地笑，“我從前也不知，蠻蠻居然這麽好親，只是碰一下，就什麽痛苦都沒有了。倘若能一直揣在懷裏帶著，我上朝都能少受好些氣。”
“越若湛！”
柳歸雁憤然捶他胸口。
越西樓哈哈笑著又親了她幾口，看著她粉面含春的模樣，只覺心潮翻湧，恨不能將人摟入懷中再好好溫存一番。
“咳——”
刻意的咳嗽聲，伴著濃重的殺意一道傳來。
越西樓目光一凜，左手下意識摁上腰間的佩劍。
卻見林深葉茂處，江淮清重新束好頭發回來，懷裏抱著一捧枯樹枝，臉比周遭的夜色還要黑，顯然是已經看到他們在做什麽。
哪怕沒有撞見那個吻，應當也聽到最後這幾句調笑。
柳歸雁臉上一陣尷尬，慌忙正坐起來，低頭一絲不茍地幫越西樓處理傷口，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
越西樓輕嗤。
都這樣了還要避嫌，有意義麽？
對面是沈如琢也就罷了，怎麽連江淮清也要避著？
果然在她心裏，什麽人都比他這個僅用來解蠱的“藥人”重要。
自嘲地哂笑了一聲，他仰頭靠回樹幹上，朝江淮清揚了揚下巴，“臨淄王殿下辛苦，這夜深人靜還要出去撿柴火，看來這幾年禁苑生活的確磨礪了殿下不少，哪怕回去後要在裏頭關一輩子，越某也無需擔心殿下會生活不下去。”
江淮清扯了下嘴角，“嘩啦”將柴火丟在地上，蹲身在地上搭火堆，“多謝越大人關心，倘若日後本王真的沒辦法再從禁苑出來，也一定會時時刻刻記得越大人的好，加倍報答回去。”
越西樓道：“所以現在就是殿下在報答越某？從長安到姑蘇，再到這座琉璃島，殿下也是不容易，就是不知究竟是何人在為殿下助力？此番殿下去離人島，又是抱著什麽目的？”
江淮清擡眸看了他一眼，“越大人不必試探，本王上島的理由與你和崔無照都沒有關系。無論你們兩邊要爭什麽，本王都沒興趣，也不會幹預。”
越西樓挑眉，“所以殿下此番是專門為‘挽棠舟’的事上島？”
“和越大人無關。”
“怎麽無關？聖人擔心殿下安危，讓本王務必盡快找到殿下，將你平安帶回長安。如今殿下就在越某面前，越某怎麽能不問你為何滯留此地，不肯回去？”
江淮清哂笑，“這裏只有我們三個人，越大人又何必惺惺作態？等這次處理完這邊的事，本王自是會回去長安，屆時聖人要如何責罰，本王都悉聽尊便，無需越大人操心。”
周圍沈默下來，只剩江淮清手裏的火石，在夜色中“哢嗒哢嗒”打著火花。
柳歸雁幫越西樓接好骨，用樹枝固定傷口，纏上棉布，低頭收拾東西的當口看了江淮清一眼。
雖說前世，她和他幾乎沒有什麽交集，可到底做過幾年夫妻，對他還算了解。
除了對皇權和當年那樁舊案的執念，他幾乎沒有在意的東西，哪怕“挽棠舟”內有人曾經救過他的命，也沒辦法讓他頂著身上尚未痊愈的傷，到這樣危險重重的林子裏搏命。
能叫他做到這個份上的，就只可能是——
“殿下想要去離人島，可是因為‘挽棠舟’曾經參與了六年前那樁巫蠱舊案，以致牽連了範陽盧氏，你的母族？”柳歸雁問。
“哢嗒——”
火花墜在樹枝堆上的枯草，驟然引燃周邊黢黑的夜色。
江淮清的臉色也在這片火色中，露出一瞬凝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越西樓VS江淮清◎
紅霧蔓延的速度非常快。
江淮清不敢有任何猶豫, 是把畢生所有內力都運足到腳下，把自己的身法提升到極致，方才在藤蔓追過來之前, 抱著柳歸雁躍入黃霧籠罩的範圍內。
停下的那一瞬，他肺部似有千萬把鋼刀在同時割著, 喉中跟著湧起一股腥甜, 雙腳沈得像是灌了鐵, 根本擡不起來。
他身上的舊傷本就沒好全，這次又幾乎把內力都消耗光, 不好好歇上個十半天個月，只怕會落下病根，再無法恢覆往日的功力。
然懷中的姑娘卻，還在掙紮，嘴裏不住大罵——
“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江淮清你混蛋！無恥！豈有此理！”
“別以為你是皇子, 我就不敢殺你！我荷包裏可什麽毒粉都有，你若再不放開我, 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
身子扭得跟條魚似的, 無論他怎麽收緊手, 哄她不要亂動, 她都充耳不聞。
還捏起拳，愈發放肆地捶打他肩膀。
那拳頭的力道，跟剛才她在湖邊同越西樓打情罵俏的時候完全不同, 是當真鉚足了力氣，要把所有恨意都發洩到他身上。
最後甚至還用上了嘴，直要在他肩上咬下二兩肉。
他自幼習武, 身上每一塊肌肉, 每一處骨骼, 都淬煉得宛如鋼鐵一般，這點小打小鬧，根本傷不了他半分。
可他的心卻疼痛難擔。
她每一拳捶下來，都像是一把狠狠捅向他胸口的刀，直要將他的心臟剁得粉碎。
被帶離長安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榻上養病，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神志不清，夢到了許多幼時還未被打入禁苑時候的事，也夢到了很多關於“前世”的事。
她為他準備每天的飯食，幫他縫補衣裳，給他煎藥。
那樣溫柔嫻靜的姑娘，被人羞辱了，也只會低頭咬著唇瓣，默默把氣咽回肚子裏，不會跟任何人鬧，可當李太後安排過來的內侍，有意搓磨他的時候，她卻會露出自己僅有的利刺，為他爭辯。
明明自己都害怕得要命，這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卻還是寸步不離地護在他面前。
為了他，她甚至還學了罵人。
“混蛋”、“無恥”、“豈有此理”……
每次還沒把別人氣吐血，自己就先因為這些粗鄙的詞匯，而羞紅了臉。
當時他還嫌棄過，她這樣能罵得過誰？
可現在，當她為了另外一個男人，用這些她曾經專門學來維護他的詞匯，對他亮出爪牙，他才終於知道，什麽叫罪有應得，什麽叫悔不該當初。
——原來罵人從來不需要什麽尖銳的辭鋒，只要是自己心尖上在意的人，哪怕只是呵斥一句“混蛋”，也足夠讓他生不如死。
那顆因為她的拳頭而疼痛的心臟，也因為這些他過去曾經認為毫無攻擊力的詞匯，變得無比刺痛，像是被滾刀碾過。
流淌下來的血肉，都是模糊的。
江淮清不由咬緊牙，眼尾都繃起一抹鮮紅。
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她只是因為越西樓救過她的命，才會不忍心看越西樓受傷，她和越西樓根本什麽都沒有。
卻還是控制不住，咬牙問出聲：“你這麽想回去，到底是不願留在我身邊，還是想回去找他？”
柳歸雁一頓，啐道：“與你何幹？放開我！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江淮清冷笑，“那蠻蠻倒是動手啊。”
邊說邊仰起脖子，將自己頸上的命脈展露在她面前，讓她隨意處置。
柳歸雁楞住。
印象中，江淮清這人最是倨傲冷漠，誰敢拿他的性命同他玩笑，他定會讓那人嘗嘗真正命懸一線是什麽滋味，多同那人說一句廢話，都是他仁慈。
可現在受了個傷回來，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難不成是上次越西樓下手太狠，把他腦子也傷到了？
這一楞神，便給了江淮清些許喘息的空間。
雖然知道，她只是被他嚇住，並非真的不敢對他動手，他心頭還是控制不住放軟，連月來的病痛折磨似也因她這一猶豫，而舒服不少。
柳歸雁也覺察到他情緒上的變化，雖然不懂是為什麽，可到底來氣，一把推開他，從他懷裏下來，張嘴便斥：“你閉嘴！蠻蠻也是你叫的？”
江淮清冷哼，“如何不是我叫的？怎麽這也是他攝政王殿下特有的權利，只有他可以叫你‘蠻蠻’，我就不能？憑什麽？”
“憑他是我的未婚夫婿！”
柳歸雁怒喝，嗓門拔得極高，儼然要快要失聲。
等喊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僭越了，她和越西樓才哪兒到哪兒啊，不過是私底下提過一嘴成婚的事，連正式的提親都沒有過，怎麽就成“未婚夫婿”了？
這要傳出去，她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自己也是氣極了，這樣的話都敢隨便往外扯。
她別開臉，擡步要走，不想再繼續跟他爭論這個毫無意義的話題。
江淮清卻驟然沈下臉，拉住她的手，如何也不肯放，“你剛剛說什麽？誰是你未婚夫婿？”
雙眼仿佛有駭浪翻湧，才剛淡退下去的猩紅血絲再次充斥眼眸，死死瞪住她，儼然要將她拖入他眸中深不見底的深淵。
攥在她手腕上的手也跟著收緊，幾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柳歸雁由不得“噝”聲吃痛，扭著手腕，拼命掙紮，卻根本掙紮不脫。
眼見他另外一只手也跟著伸過來，搭在她肩膀上，要再次將她抱入懷中，柳歸雁不禁跺起腳，尖叫出聲。
也是這時，空氣中突然“嗡”的一聲，傳來一道劍鳴。
江淮清才剛循聲擡起頭，便有寒光從天而降，朝著他面門直刺而去，將他頭頂的發冠挑散。若不是他反應夠快，只怕當場就要身首異處。
“臨淄王殿下別來無恙。”
越西樓鷂子般躍身在地上站定。
一面冷聲同他打招呼，一面震腕，將劍鋒上沾染的一縷碎發抖掉。
目光一瞬不瞬鎖在柳歸雁身上，將她上下左右統統打量了個遍，確認她沒有受傷，才終於稍稍松了口氣。
可對上江淮清的眼，又瞬間冰冷徹骨。
“臨淄王殿下這段時日都去了哪兒？可真是叫越某好找。走失親王可是大事，若是再過兩個月還是沒有音信，越某可就不得不昭告天下，發動所有人一塊幫忙找了。”
江淮清冷冷地扯了下嘴角，手仍舊沒有松開柳歸雁，還當著越西樓的面，將她往自己身後拽，任憑她如何捶打，他都不肯松開。
“原來越大人這般關心本王，本王過去竟全然不知。既如此，當初本王在行宮裏到處找蠻蠻的時候，越大人為何還要橫加阻攔。難道破壞別人的姻緣，就這麽讓越大人高興？”
越西樓沈下臉，“‘蠻蠻’這個名字可不是殿下能隨便亂叫的，姑娘的清譽要緊，還請殿下慎言。”
江淮清冷笑，“說的好像你不是這麽叫的一樣。對別人就這般嚴苛，輪到自己，就瞬間什麽都不記得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同時沈默下來。
淡淡硝煙味在空氣中流動，伴著“滋滋”迸濺的火星子，儼然要蓋過周圍黃霧的異香。
柳歸雁懶得搭理他們言語上的機鋒，一徑盯著越西樓右邊肩膀上的傷，心急如焚。
剛剛在湖邊，越西樓被藤蔓貫穿肩膀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崔無照不過被藤刺劃出了一小道口子，就潰爛得跟泥一樣，他這傷還不知嚴重成什麽樣。這麽短時間就追了過來，定是沒有好好處理，若再不醫治，只怕整條胳膊都要廢掉。
狠一跺腳，她索性舉起手，一口咬在江淮清攥在她腕子上的手上，趁他猝不及防松下力道的一瞬，立刻掙脫開，朝越西樓飛奔而去。
怕江淮清還死纏著她不放，她隨手從荷包裏摸出一枚香丸，捏碎之後朝江淮清一撒。
江淮清眼中瞬間泛起一股灼熱，猶如被人潑了一勺熱油。
他“啊”的一聲，捂著眼睛，倒坐在地上，眼淚“嘩嘩”如雨下。
待將眼裏的異物終於被沖洗幹凈，就見柳歸雁扶著越西樓，靠著身後一棵參天的喬木坐下。
越西樓受了這麽重的傷，又趕了這麽長的路過來救人，顯然已是強弩之末，一挨上柳歸雁，便傾靠到她身上。
柳歸雁將他扶靠在樹幹上，解開他肩頭隨意拿破布纏裹住的傷口，見血已化膿，和衣衫粘連在一塊，根本扯不開。骨頭也明顯斷裂，需要重接。可他剛剛逼退江淮清，卻還是用的這只受傷的手。
她不由憤然瞪他。
一面咬牙切齒地啐他這麽想死，不如直接拿劍抹脖，也省的她再操心，一面雙手不停地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幫他解開衣衫，接骨止血。
眼圈通紅，像一只可憐兮兮的兔子。
江淮清才剛垂放下去的手，又不由重新搭上腰間的佩劍，兩排銀牙切切磨銼，恨不能將面前的兩個人都生吞入腹。
越西樓顯然也看出他眼裏的妒火，卻也不避讓，越發往軟下身子，任由柳歸雁施為，眼裏始終含著晶亮的光，純良又無害，被她訓斥也是笑著的。
右手都已經疼到抽筋，卻還勾著她垂在他指間的一縷發帶，一圈一圈地纏繞，黏膩又歡喜。
江淮清“唰”地拔出劍，就要朝他過去。
柳歸雁擡眸一瞪，下意識展開雙臂，護在江淮清面前，“你做什麽！”
江淮清心中又是一痛，恨不能現在就把姓越的碎屍萬段，對上柳歸雁那雙滿是警告的眼，又生生把氣咽下，憤然一甩衣袖，“去打獵，看看有沒有吃的。”
轉身離去。
越西樓勾唇笑起來，眼底滿是得逞後的舒爽。
萬萬想不到，他被沈如琢氣了這麽長時間，竟也能因為她，而享受到被別的男人吃醋的暢快之感。
“現在高興了？”
耳邊冷不丁響起這麽一句。
越西樓一偏頭，就對上柳歸雁雙冷笑的杏眼——
顯然是已經發現他剛才的小動作。
他臉色微微一訕，旋即又昂起下巴，大言不慚道：“高興，自然要高興。蠻蠻肯當著傾慕者的面這般護我，我若再不高興，豈不是辜負了蠻蠻的一片好心？”
“嘁，你倒是挺會為自己開脫。”
柳歸雁白他一眼，“都幾歲了，還玩這種把戲，幼稚不幼稚？小心把我惹急了，連你的傷也不管，讓你在這鬼地方疼死了事。”
越西樓低聲悶笑，低頭撞了下她的額，輕輕磨蹭，聲音溫柔似水：“蠻蠻現在這般嘴硬，可是忘了適才扯著嗓子大喊我是你未婚夫婿的事？”
柳歸雁渾身一頓，“唰”地擡起眼，驚愕地瞪著他，“你都聽到了？”
越西樓老實點頭，“嗯。”
柳歸雁臉頰騰騰燒著，很想解釋些什麽，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嘴巴張開又閉上，良久只是閉上眼，視死如歸般地問：“真的……有那麽大聲？”
越西樓忍俊不禁，擡起沒有受傷的左手，安撫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放心吧，沒有多大聲。”
柳歸雁籲了一口氣，低頭正想幫他上藥。
就聽他又補充道：“也就整片林子裏的人都聽到了，剛剛過來的時候，我還聽見念昔他們在後頭偷笑。要不是我把他們都摁回去，大約現在這裏還要多幾個人，圍觀你是如何在江淮清面前維護我的。”
柳歸雁：“……”
手捏成拳，下意識就要捶他。
越西樓垂下眼，抿著唇，任她責打。纖長的鴉睫在眼瞼扯開兩抹淡淡的暗影，襯著他蒼白如紙的肌膚，和肩頭血流不止的傷口，可憐至極。
她這拳頭忽然便再也捶不下去。
嘴裏恨恨道：“王爺是越發會裝了！”
手繼續在他肩上忙碌，幫他清理血汙。
越西樓笑著湊上前，在不打擾她的情況下，輕輕蹭著她的臉，“蠻蠻憐我，我才有機會這麽裝，倘若換成江淮清，便是真躺在這裏奄奄一息，蠻蠻也不會搭理他，不是嗎？”
還在比這種無聊的東西！
柳歸雁瞪他一眼，“你就繼續作吧！早晚真把我氣到，像待江淮清一樣待你。”
越西樓挑眉，“那也是蠻蠻心尖上的人，江淮清根本沒法比。”
腦袋一偏，便順著她臉頰，一點一點啄吻上她的唇。
柳歸雁轉著脖子甩開他，嗔瞪，“別鬧了，還在幫你處理傷口呢。”
“可是不親，我會疼的。”越西樓理直氣壯，“蠻蠻忍心看我疼嗎？”
柳歸雁語塞，忽閃著長睫垂下眼。
越西樓握住她下頜，輕輕擡起，傾身湊過去，在她耳邊哄誘：“親了就不疼了。”
“砰——”
柳歸雁似聽見自己心頭花開的聲音，身子不自覺泛軟，明知道不應該，卻還是順從地昂起腦袋，任由他將唇瓣覆上，鄭重又溫柔。
印象中，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不是解蠱的情況下親吻，也不知是不是他身上有傷的緣故，他的手帶了些許顫抖。對於一個劍術如此高超的人來說，這簡直是絕無可能之事，然而這種不可能發生之時，卻真的發生了，且還共振了柳歸雁。
她身體不由得也繃緊起來，之前幾次都太過匆忙，意識也被蠱蟲侵蝕得模糊不清，根本沒辦法好好體會這個中滋味，現在才發現，他的唇格外柔軟，還帶著與常人不同的冰雪涼意。
似是有些害怕嚇到她，他最初吻得格外輕柔。只是吻了片刻後，他便有些克制不住，隨著氣息加重，反覆碾揉得越發放肆，舌尖猛地相撞，便有戰栗感直沖頭頂。
柳歸雁不由嚶嚀出了聲，下意識要後撤。
越西樓卻一把鉗住她的下巴，聲線帶著濃濃的欲色，喑啞地響在她唇上，“還沒止疼呢……”
話音未落，便追著她纏了過去。
柳歸雁整個人往下一滑，他用左手環緊她的腰，瘋狂體驗方才那一種過於激烈的感官。
他過去從來沒同她認真動過手，她也就全不知他竟有這樣的力氣，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她便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他無度索求。
月光透過枝葉，斑駁地落到地上，勾勒出他們糾纏的陰影。
越西樓控制著她的每一只手，觸碰的每一個位置都那麽溫柔，可這種溫柔之中，卻處處透露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侵占和強勢。一遍遍親吻，一次次探索，每一回都要到極致。
柳歸雁全身都克制不住在打顫，隱約察覺到身體裏蠱蟲的異樣，急忙推開他，在他懷中輕輕顫抖著，扭頭輕喝：“行了！”
她推得不重，越西樓卻也止住，貪婪地看著懷中人如雨後梨花般顫顫巍巍的模樣，忍不住湊上前去，額頭抵在她額上，輕輕磨蹭，沙啞地低聲笑起來。
柳歸雁臉頰微微泛紅。
他什麽都沒說，她卻都從這種笑裏體會到一種難堪，忍不住有些氣悶，“現在不疼了嗎？可以繼續包紮了？”
越西樓咬了下她的鼻尖，靠回樹幹上，枕著左手點頭，“可以頂個一炷香吧，一炷香過後還是會疼，得重新親把藥效續上的。”
柳歸雁推了下他的左肩，瞪道：“我從前竟不知，王爺還有這麽不要臉的時候。”
越西樓涎皮賴臉地笑，“我從前也不知，蠻蠻居然這麽好親，只是碰一下，就什麽痛苦都沒有了。倘若能一直揣在懷裏帶著，我上朝都能少受好些氣。”
“越若湛！”
柳歸雁憤然捶他胸口。
越西樓哈哈笑著又親了她幾口，看著她粉面含春的模樣，只覺心潮翻湧，恨不能將人摟入懷中再好好溫存一番。
“咳——”
刻意的咳嗽聲，伴著濃重的殺意一道傳來。
越西樓目光一凜，左手下意識摁上腰間的佩劍。
卻見林深葉茂處，江淮清重新束好頭發回來，懷裏抱著一捧枯樹枝，臉比周遭的夜色還要黑，顯然是已經看到他們在做什麽。
哪怕沒有撞見那個吻，應當也聽到最後這幾句調笑。
柳歸雁臉上一陣尷尬，慌忙正坐起來，低頭一絲不茍地幫越西樓處理傷口，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
越西樓輕嗤。
都這樣了還要避嫌，有意義麽？
對面是沈如琢也就罷了，怎麽連江淮清也要避著？
果然在她心裏，什麽人都比他這個僅用來解蠱的“藥人”重要。
自嘲地哂笑了一聲，他仰頭靠回樹幹上，朝江淮清揚了揚下巴，“臨淄王殿下辛苦，這夜深人靜還要出去撿柴火，看來這幾年禁苑生活的確磨礪了殿下不少，哪怕回去後要在裏頭關一輩子，越某也無需擔心殿下會生活不下去。”
江淮清扯了下嘴角，“嘩啦”將柴火丟在地上，蹲身在地上搭火堆，“多謝越大人關心，倘若日後本王真的沒辦法再從禁苑出來，也一定會時時刻刻記得越大人的好，加倍報答回去。”
越西樓道：“所以現在就是殿下在報答越某？從長安到姑蘇，再到這座琉璃島，殿下也是不容易，就是不知究竟是何人在為殿下助力？此番殿下去離人島，又是抱著什麽目的？”
江淮清擡眸看了他一眼，“越大人不必試探，本王上島的理由與你和崔無照都沒有關系。無論你們兩邊要爭什麽，本王都沒興趣，也不會幹預。”
越西樓挑眉，“所以殿下此番是專門為‘挽棠舟’的事上島？”
“和越大人無關。”
“怎麽無關？聖人擔心殿下安危，讓本王務必盡快找到殿下，將你平安帶回長安。如今殿下就在越某面前，越某怎麽能不問你為何滯留此地，不肯回去？”
江淮清哂笑，“這裏只有我們三個人，越大人又何必惺惺作態？等這次處理完這邊的事，本王自是會回去長安，屆時聖人要如何責罰，本王都悉聽尊便，無需越大人操心。”
周圍沈默下來，只剩江淮清手裏的火石，在夜色中“哢嗒哢嗒”打著火花。
柳歸雁幫越西樓接好骨，用樹枝固定傷口，纏上棉布，低頭收拾東西的當口看了江淮清一眼。
雖說前世，她和他幾乎沒有什麽交集，可到底做過幾年夫妻，對他還算了解。
除了對皇權和當年那樁舊案的執念，他幾乎沒有在意的東西，哪怕“挽棠舟”內有人曾經救過他的命，也沒辦法讓他頂著身上尚未痊愈的傷，到這樣危險重重的林子裏搏命。
能叫他做到這個份上的，就只可能是——
“殿下想要去離人島，可是因為‘挽棠舟’曾經參與了六年前那樁巫蠱舊案，以致牽連了範陽盧氏，你的母族？”柳歸雁問。
“哢嗒——”
火花墜在樹枝堆上的枯草，驟然引燃周邊黢黑的夜色。
江淮清的臉色也在這片火色中，露出一瞬凝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