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再遇江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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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再遇江淮清
◎越西樓眉骨壓下更深的憤怒，“江淮清！”◎
夜色深深, 叢林寂寂。
縱使有皓月當空，雙眼也因林子裏那終年不散的瘴氣，而看不清前方。
越西樓抱著柳歸雁, 在叢林裏飛奔。
食人藤緊隨其後，數十根藤條交纏在一塊, 宛如巨人舞動的胳膊, “砰”地一甩, 驚起無數寒鴉，再次舉起的時候, 藤條細密的銳刺上掛滿了閃躲不及的野兔幼鼠，用力一震，它們又瞬間化為白骨，“劈裏啪啦”地從半空中墜下。
柳歸雁縮在越西樓懷裏，從行囊裏拿出火折子, 點燃，遇到有靠近的藤條, 便立馬拿明火去燒, 直將那些藤條逼得驚恐地蜷起身子。
可這點火到底是杯水車薪。
柳歸雁急道：“繞了這麽久, 還沒找到陣眼, 今夜只怕是難了。食人藤害怕陽光，天亮之前，我們恐怕都沒辦法停下來, 你的體力撐不到那時候的，不如先找個安全的地方，生上火, 避上一晚, 等太陽升起來後再做打算。”
越西樓卻搖頭, “這裏是海島，昨晚又下過雨，林子裏的潮氣到現在都還沒有散去，想找個能生火的地方，不比找到陣眼容易。況且生火會暴露自己的目標，旁人倒還好說，若是把崔無照引過來，那可就麻煩了。這廝不會放過任何機會對付我，尤其是在這荒郊野嶺，哪怕弄死了，也可以推到‘挽棠舟’身上，聖人都沒辦法給我公道。”
說著餘光一瞥柳歸雁，又扯起一個興味的笑，“到時候真要追究，倒黴的也不是沈平康，而是沈如琢，你忍得下心。”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說這個！”
柳歸雁憤然捶了下他的胸膛，恨不能把他倒拎起來，抖一抖，看看腦子裏究竟進了多少水。
“不生火又該怎麽辦？你總不能抱著我跑一晚上吧？且不說你的體力能不能撐得到太陽升起來，就算撐到了，你也得好好休息不是？這期間萬一崔無照找過來該怎麽辦？又或者有人趕在這時候先拿到海棠令，破開陣眼，離開林子，又該怎麽辦？咱們總不能顧頭不顧尾吧？”
越西樓笑，“就不能是咱們先找到陣眼，拿著海棠令，先遠走高飛嗎？”
柳歸雁眸光一動，聽他這語氣便知他有線索了，忙擡起臉看他，“你發現什麽了？”
越西樓只微微一笑，道：“扯一件衣裳，捂住自己的口鼻，再拿一件幫我也擋上，我帶你去陣眼邊上守株待兔！”
柳歸雁將信將疑地摸出兩件衣衫，將兩人的臉都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看路。
後面緊追不舍的藤條，也已經壯大到有三人合抱那麽粗，每扭動一下，都能帶起獵獵罡風，掃倒一片高大喬木，伴著濃郁的血腥。
饒是柳歸雁口鼻都已被布料捂緊，也依舊被惡心到胃裏直反酸水。
最後一株阻擋藤條去路的巨木也被它掃倒，藤尖馬上就要逼至他們身後。
柳歸雁閉眼伏在他胸膛，不敢再看，以為他們哪怕真找到線索，也趕不及過去，卻就在這時，鼻尖湧入一陣異香。
越西樓摁著她的腦袋，雙肩明顯收攏，提醒道：“丟開行囊，闔眼閉氣。”
柳歸雁下意識照辦。
就聽“咚”的一聲，她整個人都被帶著撞入一片冰冷的湖水之中。水流“咕嘟咕嘟”在耳邊冒泡，水上還有藤條“窸窸窣窣”的爬動聲。
可也不知是不是這裏的水有異樣，那藤條雖一直沒有離開，但也未曾探入到水底下，隔著水面“咯咯”張牙舞爪，像一只丟失了獵物的猛獸，在氣急敗壞地發狂。良久，終是在那片愈來愈濃的異香中倉皇退去。
越西樓仰頭確認了一下水上的情況，抱著柳歸雁往岸上游。
柳歸雁水性一般，剛一上岸，就伏在地上，嗆咳不已。
越西樓忙扯掉她臉上捂著的衣裳，起身去撿方才入水前被丟開的行囊，從裏頭拿出幹燥的長巾，將她團團裹住，手輕輕拍打她後背，幫她把鼻喉中的異物吐出來。
柳歸雁緩過來，擡眼打量周遭。
林子還是那片林子，但這裏明顯比其他地方要安靜，沒有食人藤的追擊，也沒有鳥獸蟲鳴，有的只是一片安靜的湖泊，和漂浮林子上空的淡黃色煙霧，芬芳撲鼻。
儼然一塊被琥珀凝固住的空間。
柳歸雁不由疑惑，“這裏是哪兒？”
越西樓擰著她衣裳上的水，道：“不知道，但陣眼應該就在這附近。”
“你怎麽知道的？”柳歸雁問，“就因為藤蔓不來這裏？”
越西樓含笑看了她一眼，從行囊裏拿出一套幹凈的衣裳，示意她換上，自己也背過身去，開始收拾身上的濕衣裳，“看見這片黃霧裏沒？這叫‘鎖陣氣’，專門用來抗衡那些危險性極高的東西，以免它們失控毀了陣眼。這裏的水溶了些許霧氣，那些藤條便連水都不敢觸碰了。”
柳歸雁恍然大悟，“所以這霧氣圍住的地方，必然就是陣眼所在之處。”
“蠻蠻聰慧。”越西樓含笑誇讚，“這大陣的陣眼藏得極好，若不是今夜這些藤蔓突然爆發，還不知要找上多久，咱們如今也算是因禍得福，至少已經找到了大概的方向。”
說話間，他已換好衣衫，從行囊裏掏出一枚信號彈，往天上拋，“給那倆呆子指著方向，別沒頭沒腦地跑到食人藤的嘴裏，海棠令還沒拿到，自己倒先成了人家的食物。”
重新清點了一下行囊裏的東西，等柳歸雁也換好衣衫，便繞過湖泊，往林子深處去。
倘若說外間那片樹林，只是植被分布有些過於密集，那陣眼附近這片林子，就當真只能用“怪異”二字形容——
不僅樹幹越來越扭曲，土壤也是越來越濕軟，顏色也越來越深紅，踩在上頭，像走在棉花上。且越往林子深處，樹木的枝幹就越發細弱，到最後幹脆退化成彎彎曲曲的藤蔓。但好在，它們只是長得像藤蔓，卻並沒有食人藤那樣追捕、吞噬獵物的能力。也不知是本來就和食人藤無關，還是被頂上漂浮的黃霧給鎮壓住了。
柳歸雁對它們心有餘悸，手裏一直拿著火折子，人緊緊貼著越西樓走，生怕離開一步，就會被那不知從何處忽然伸出來的藤條卷走，化為一堆白骨。
越西樓也樂得和她親近，未免她被他絆倒，索性攬著她的肩，將她護在自己懷中。
可走了快半個時辰，除了樹之外，他們就再也沒有瞧見其他東西，江少微和燕綏那邊也始終沒有回應。
比這更可怕的是，他們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不曾拐彎，也不曾回頭，卻偏偏又繞回到了適才那片他們休息過的湖泊。換個方向繼續走，還是一樣回到這片湖岸。
“這就是鬼打墻？”
柳歸雁踮腳眺望四周，“你不是說陣法外圍才會撞上這種事，陣眼附近是不會這樣的，怎的現在偏偏又遇上了？”
越西樓也頗為詫異，皺著眉頭思忖片刻，道：“若我沒有猜錯，這陣眼中心應當是又布置了另外一個陣法，專門掩護這個陣眼不被別人發現。要想找到大陣的陣眼，就得先找到那個小陣。”
“怎麽這樣……”
柳歸雁不敢相信地瞪圓雙眼，“這也太覆雜了。這個小陣又要去哪裏找？別等我們找到它，又發現裏頭還藏著一個小小陣，那還有完沒完？！”
越西樓笑了笑，擡手勾了下她挺翹的鼻尖，“別擔心，總會出去的。跟我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比起來，這已經是我走過的最簡單的路了。”
說罷便拉著她的手，繼續往另一個未曾走過的方向去。
等所有方位都大致走了一遭，他回到湖邊，盤腿坐下來，撿了一根幹枯的樹枝，在湖岸潮濕的土壤上勾畫起來，嘴裏念念有詞，“艮三，兌四，坎缺二”雲雲。
等柳歸雁布置好周圍的毒粉藥蟲回來，他也恰好推敲完，丟開樹枝，道：“這小陣的解法，我大致推測出來了，是一個‘生死陣’。”
“生死陣？”柳歸雁蹙眉，“這名字可真不吉利。”
越西樓點頭，“確實不吉利。這陣法說得直白一些，就是以命換命。想要破陣，只能先啟動陣法，屆時這一小片林子的方位都會有所改變，誠如太極八卦中的陰陽魚一樣，須得兩撥人分別站在兩個魚眼的位置。陽魚為生，陰魚為死，三條命等同於一條命。也就是說，我們兩個如果想要破陣出去，就得讓四個人站在陰魚之上，為我們獻祭。若是要把念昔他們都算上，就得有十八個人，為我們獻出性命。而這陣法一旦啟動，就沒辦法停下，必須有人去死，否則大陣裏的所有人都會一命嗚呼。”
柳歸雁心頭狠狠一震。
自打進入這片林子，許多事已足夠讓她大開眼界，以至於她不算強大的心臟，都在短時間內修煉得 格外堅硬，再遇見多麽詭異的事，她都不會再表現得多麽驚訝。
可這一刻，聽到這句話，她還是控制不住張大嘴巴，驚呼出聲：“十八個人，這也太、太……”
“太殘忍了。”
越西樓緩緩沈出一口氣，“這個小陣，或許才是這場考核的真正目的。”
柳歸雁道：“是說想要做‘挽棠舟’的殺手，就必須比任何人都冷血無情，是嗎？”
越西樓搖頭，“不全是。沈平康設置這樣的陣法，也是在擔心有人上島，是別有用心，比如像我們這種結隊而來的。用這個陣法，讓我們在上島前，先自斷臂膀，哪怕之後真想對他們做些什麽，也苦於勢單力薄，無處下手了。此人心思詭譎多疑，此番去離人島找人，只怕比我們想象當中還要難。”
柳歸雁抿唇沈默下來，“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可以解陣了嗎？”
越西樓嘆了口氣，將她抱入懷中，柔聲安慰：“你若實在接受不了，我這就召喚金羽衛過來，送你出去，接下來的路，我和念昔他們去就行。你就在這座琉璃島上等我，至多一個月，我一定把解百愁平安無恙地帶出來。”
柳歸雁咬著唇瓣，“那還是要殺人，還不如我直接過去……”
越西樓笑，下巴輕輕磨蹭她發頂，“的確是還要殺人，但蠻蠻看不到了，不是嗎？看不到就不會難受了。”
柳歸雁白他一眼，“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呢？”
“蠻蠻難道不是嗎？”
“你！”
拳頭如雨點般砸在他胸膛。
越西樓忍不住笑出聲，待她打累了，才捉了她的手，在嘴邊輕輕呵欠，搓揉，“蠻蠻其實不用這麽難過。能來這座島上參加考核的，哪個不是兩手鮮血、想要逃避朝廷律法的亡命之徒？等他們上了島，加入‘挽棠舟’，還會殺更多的人，並且繼續逍遙法外。用他們的性命開啟陣法，雖說情理上有些過意不去，但絕對是為民除害，是福不是禍。蠻蠻不必如此自責，放輕松些，哪怕天塌下來了，也有我幫你頂著呢。”
這樣說，倒的確舒服了些。
柳歸雁吐出一口氣，從他懷裏出來，“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越西樓道：“等念昔他們來了再說吧。怎麽都得先知道外圍那片林子現而今是什麽狀況，還有幾個人活著不是？”
蹙眉仰頭，他又道：“不過他們來得，是不是也太晚了，以前可從來沒有這麽磨蹭過。”
“那是因為他們從前沒有遇上在下。”
單寒的聲線從林子深處傳來。
伴隨一道刺耳的“咻——”
一記飛刀破開枝葉，徑直朝著柳歸雁飛來。
越西樓目光一凜，拔劍將飛刀打開，拉著柳歸雁的胳膊，一把將她拽到自己身後。
崔無照拊著兩手，從外圍林子裏信步走來，身後跟著二十多個身著勁衣的殺手，雖衣著服飾各不相同，可衣擺上若隱若現的滴水觀音暗紋，還是將“崔家暗衛”的身份暴露無遺。
柳歸雁不由握緊腰間的荷包，隨時準備往他們臉上撒毒粉。
崔無照卻先一步看穿她的行動，彎著兩眼，笑瞇瞇地道：“在下勸柳姑娘三思，這毒粉一撒，傷著在下不要緊，可要是傷到了魏王世子和燕指揮使，那麻煩可就大了。”
說話間，人群中便讓開一條路，露出三個五花大綁的人。
正是江少微、燕綏，還有桑竹！
柳歸雁登時呼吸一窒。
越西樓也攥緊劍柄，深深沈下了臉，“崔世子這是何意？”
崔無照笑語晏晏，“魏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在下姓岑，並不姓崔，這句‘崔世子’究竟是在問誰？”
越西樓寒著聲：“別跟我繞這些彎兒，說吧，你想要什麽？”
“自然是想要找魏公子合作。”
崔無照笑，從懷裏摸出兩枚冷鐵令牌，提在手中。
七星海棠花的紋樣在月光下搖晃閃爍，正是“挽棠舟”讓他們找的海棠令。
柳歸雁不由蹙起眉心，“這是崔世子自己找來的，還是從別人手裏搶來的？”
崔無照挑眉，“有區別嗎？”
越西樓冷聲：“對於你來說自然沒有區別，可對我來說卻不是，太臟的東西，在下是不會要的。”
崔無照低頭一笑，擡起頭，新奇又譏諷地看著他，“魏公子居然還有嫌別人手臟的時候？攝政王的那身朝服上沾染的血，怕是比今夜那些食人藤喝進去的還要多吧？”
越西樓哂笑，“那和崔世子比起來，還是相形見絀的。”
崔無照沈下臉，冷眼睨著他，扯了下嘴角，將兩枚令牌收回懷中，“在下來尋王爺合作，是真心實意的，王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鬧得太僵，對你有什麽好處？”
越西樓冷哼，“咄咄逼人的難道不是崔世子？把我的朋友綁成這樣，還說是‘真心實意’想要跟我合作，這讓我怎麽敢相信啊？”
崔無照聳肩，“在下也是沒有辦法，若是王爺一開始就答應與在下合作，在下又何必出此下策？這海棠令一共就只有三枚，如今已經有兩枚在在下手中，王爺若是想順利帶著你的人上離人島，少不得要尋在下商議。時間緊迫，與其在這些無意義的事頭上浪費時間，何不先商量正事？”
“你想我幫你解開這生死陣？”越西樓看著他的眼睛，直截了當道。
崔無照揚眉，“不愧是攝政王殿下，直覺就是比一般人敏銳。”
“那崔世子是否能感覺出，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答應。”越西樓冷笑。
崔無照針鋒相對，“那王爺也無論如何，都拿不到這海棠令，你的這幾個朋友，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活著從密林裏頭走出去。”
“咚——”
一記暗鏢自他袖口飛出，徑直紮在燕綏的膝蓋上。
燕綏當即蒼白了臉，屈膝跪在地上。
“徊之！”
江少微大叫，眼刀冷冷地捅向崔無照，“你敢對金羽衛指揮使下手，就不怕聖人怪罪下來，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崔無照笑著整理衣袖，“魏王世子說笑了，在下怎麽敢對燕指揮使下手？只是這片林子怪異非常，出點什麽意外都不奇怪。燕指揮使自己不留神，中了‘挽棠舟’的暗算，與在下有何幹系？”
“你！”
江少微臉色又青又紅，很想反駁，卻又無言以對。
燕綏掙著身子，憤然道：“若湛不要搭理他，有本事就讓他一刀捅死我！只要你和念昔沒事，就有人替我撐腰，我就不信，他崔家還真能手眼通天到把黑的都說成白的！”
崔無照笑了笑，看著越西樓，“在下說的是真是假，王爺應當最清楚。當然，王爺也可以跟在下賭一場，看看我清河崔氏究竟有沒有本事指鹿為馬，只不過到時候無論結果如何，燕指揮使都不可能再起死回生罷了。”
越西樓譏笑，“崔世子想得可真周到。”
崔無照坦然，“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在下也是無奈。”
“那崔世子是預備怎麽跟我合作？”越西樓背起兩手，睥睨地問，“這個生死陣想要出去，就得獻祭人命。今夜經這些食人藤一鬧，活下來的人應當已不足三分之一，完全不夠將崔世子帶來的人全部平安送出去。崔世子打算從哪裏找這些替死鬼，還是說……”
他冷笑，“你身後這些人，就是你送過來的替死鬼？”
崔家暗衛們眼底閃過一抹驚色，雖很快就收斂幹凈，卻還是叫越西樓捕捉到，他不由微微笑起來，“看來你帶來的這些人也並不知道你的打算，無端陷他們於險境，是非道義之舉，崔世子這作派可一點也不君子啊。”
崔無照哼笑，“王爺不必用這種激將法，在下可沒說要用他們的命，來換在下的命。不就是祭品嗎？林子的人不夠，不還有林子外的人？隨便讓人出去抓幾個進來，不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越西樓擰眉剛要反對。
他又開口打斷，“來這座琉璃島的都是十惡不赦之人，死了也是為民除害，王爺自己說過的話，這麽快就忘記了？”
越西樓沈吟不語。
崔無照笑了笑，兩手對插著袖子，“王爺不回答，那在下便當是默認了。而今這裏就只有兩枚海棠令，在下和王爺一人一個。咱們是上島找玄天盒的，不好讓太多人知道，為免有第三個人出來礙事，這最後一枚令牌也最好拿在咱們手中。在下這就讓人去外圍林子裏找，順便再抓十八個人過來獻祭。只是這第三枚令牌既是在下找到的，那自然也應該交給在下處理，王爺就莫要再惦記了。”
柳歸雁咬緊牙。
此番去離人島本就兇多吉少，多帶一個幫手就多一分生機，更何況他們本來就是要防著他崔家的。眼下這麽一鬧，越西樓只能帶一個人，崔無照卻能帶三個，誰占便宜誰吃虧，一目了然。江少微他們又在崔家手中，越西樓就更加束手束腳，到時候還不得任由崔無照宰割？
真不愧是能和江淮清結為摯友的老狐貍，心眼就是比旁人多！
眾人都沈默下來，誰也沒有說話。
柳歸雁拽了拽越西樓的衣袖，想再和他商量一下，卻有一縷異香從風中飄來，比湖邊這片黃霧還要濃郁。
越西樓臉色一變，霍然推開她，“小心！”
也是在這一瞬，一根長滿銳刺的食人藤“唰”地從林子裏飛來，徑直貫穿他右側肩胛，他悶哼一聲，雖及時拔劍將藤條斬斷，不至於被吸食殆盡，卻還是重傷跪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
“王爺！”
柳歸雁瞳孔驀地收緊，慌忙從地上爬起，往他身邊跑，卻不妨被邊上突然躥出來的藤條嚇得退開，這才發現，周圍不知何時又漫起一層紅霧，將湖邊這片黃霧驅散得一幹二凈。
蟄伏在周圍的食人藤，猶如惡狼聞到血腥味，頃刻間齊刷刷朝他們飛撲而來，本就昏暗的夜空變得更加深暗。
幾個崔家的暗衛反應不及，當場被藤條卷走，吸成白骨。
崔無照及時抓了身邊的暗衛，替自己擋住致命一擊，卻也不妨被藤條上銳刺劃傷，傷口頓時潰爛如泥，鮮血“汩汩”不止。
他臉色驟變，“不好！這邊的食人藤有毒！”
柳歸雁驚了一跳，連忙從荷包裏摸出火折子，為自己開路，焦急地往越西樓身邊趕。
卻不料這裏的食人藤竟是連火都不怕，扭動著身軀，就“吱吱呀呀”朝她俯沖而去。
越西樓驚駭大喊：“蠻蠻！”
不顧肩上血膿不止的傷口，瘋了般朝她飛奔。
眼見藤條就要觸及她舉著火折子的手，他馬上就要徹底失去她，一道黑影卻忽然從密林中躥出，迅雷一般飛快揮劍劈開那根藤條，抱起柳歸雁，便朝著那黃霧未散的叢林深處而去。
夜風吹得他衣袖獵獵作響，兜帽在風中落下，露出一張久違的俊臉。
眾人皆是一怔。
越西樓也楞了片刻，眉骨壓下更深的憤怒，一字一句幾乎從齒間磨出，“江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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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西樓眉骨壓下更深的憤怒，“江淮清！”◎
夜色深深, 叢林寂寂。
縱使有皓月當空，雙眼也因林子裏那終年不散的瘴氣，而看不清前方。
越西樓抱著柳歸雁, 在叢林裏飛奔。
食人藤緊隨其後，數十根藤條交纏在一塊, 宛如巨人舞動的胳膊, “砰”地一甩, 驚起無數寒鴉，再次舉起的時候, 藤條細密的銳刺上掛滿了閃躲不及的野兔幼鼠，用力一震，它們又瞬間化為白骨，“劈裏啪啦”地從半空中墜下。
柳歸雁縮在越西樓懷裏，從行囊裏拿出火折子, 點燃，遇到有靠近的藤條, 便立馬拿明火去燒, 直將那些藤條逼得驚恐地蜷起身子。
可這點火到底是杯水車薪。
柳歸雁急道：“繞了這麽久, 還沒找到陣眼, 今夜只怕是難了。食人藤害怕陽光，天亮之前，我們恐怕都沒辦法停下來, 你的體力撐不到那時候的，不如先找個安全的地方，生上火, 避上一晚, 等太陽升起來後再做打算。”
越西樓卻搖頭, “這裏是海島，昨晚又下過雨，林子裏的潮氣到現在都還沒有散去，想找個能生火的地方，不比找到陣眼容易。況且生火會暴露自己的目標，旁人倒還好說，若是把崔無照引過來，那可就麻煩了。這廝不會放過任何機會對付我，尤其是在這荒郊野嶺，哪怕弄死了，也可以推到‘挽棠舟’身上，聖人都沒辦法給我公道。”
說著餘光一瞥柳歸雁，又扯起一個興味的笑，“到時候真要追究，倒黴的也不是沈平康，而是沈如琢，你忍得下心。”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說這個！”
柳歸雁憤然捶了下他的胸膛，恨不能把他倒拎起來，抖一抖，看看腦子裏究竟進了多少水。
“不生火又該怎麽辦？你總不能抱著我跑一晚上吧？且不說你的體力能不能撐得到太陽升起來，就算撐到了，你也得好好休息不是？這期間萬一崔無照找過來該怎麽辦？又或者有人趕在這時候先拿到海棠令，破開陣眼，離開林子，又該怎麽辦？咱們總不能顧頭不顧尾吧？”
越西樓笑，“就不能是咱們先找到陣眼，拿著海棠令，先遠走高飛嗎？”
柳歸雁眸光一動，聽他這語氣便知他有線索了，忙擡起臉看他，“你發現什麽了？”
越西樓只微微一笑，道：“扯一件衣裳，捂住自己的口鼻，再拿一件幫我也擋上，我帶你去陣眼邊上守株待兔！”
柳歸雁將信將疑地摸出兩件衣衫，將兩人的臉都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看路。
後面緊追不舍的藤條，也已經壯大到有三人合抱那麽粗，每扭動一下，都能帶起獵獵罡風，掃倒一片高大喬木，伴著濃郁的血腥。
饒是柳歸雁口鼻都已被布料捂緊，也依舊被惡心到胃裏直反酸水。
最後一株阻擋藤條去路的巨木也被它掃倒，藤尖馬上就要逼至他們身後。
柳歸雁閉眼伏在他胸膛，不敢再看，以為他們哪怕真找到線索，也趕不及過去，卻就在這時，鼻尖湧入一陣異香。
越西樓摁著她的腦袋，雙肩明顯收攏，提醒道：“丟開行囊，闔眼閉氣。”
柳歸雁下意識照辦。
就聽“咚”的一聲，她整個人都被帶著撞入一片冰冷的湖水之中。水流“咕嘟咕嘟”在耳邊冒泡，水上還有藤條“窸窸窣窣”的爬動聲。
可也不知是不是這裏的水有異樣，那藤條雖一直沒有離開，但也未曾探入到水底下，隔著水面“咯咯”張牙舞爪，像一只丟失了獵物的猛獸，在氣急敗壞地發狂。良久，終是在那片愈來愈濃的異香中倉皇退去。
越西樓仰頭確認了一下水上的情況，抱著柳歸雁往岸上游。
柳歸雁水性一般，剛一上岸，就伏在地上，嗆咳不已。
越西樓忙扯掉她臉上捂著的衣裳，起身去撿方才入水前被丟開的行囊，從裏頭拿出幹燥的長巾，將她團團裹住，手輕輕拍打她後背，幫她把鼻喉中的異物吐出來。
柳歸雁緩過來，擡眼打量周遭。
林子還是那片林子，但這裏明顯比其他地方要安靜，沒有食人藤的追擊，也沒有鳥獸蟲鳴，有的只是一片安靜的湖泊，和漂浮林子上空的淡黃色煙霧，芬芳撲鼻。
儼然一塊被琥珀凝固住的空間。
柳歸雁不由疑惑，“這裏是哪兒？”
越西樓擰著她衣裳上的水，道：“不知道，但陣眼應該就在這附近。”
“你怎麽知道的？”柳歸雁問，“就因為藤蔓不來這裏？”
越西樓含笑看了她一眼，從行囊裏拿出一套幹凈的衣裳，示意她換上，自己也背過身去，開始收拾身上的濕衣裳，“看見這片黃霧裏沒？這叫‘鎖陣氣’，專門用來抗衡那些危險性極高的東西，以免它們失控毀了陣眼。這裏的水溶了些許霧氣，那些藤條便連水都不敢觸碰了。”
柳歸雁恍然大悟，“所以這霧氣圍住的地方，必然就是陣眼所在之處。”
“蠻蠻聰慧。”越西樓含笑誇讚，“這大陣的陣眼藏得極好，若不是今夜這些藤蔓突然爆發，還不知要找上多久，咱們如今也算是因禍得福，至少已經找到了大概的方向。”
說話間，他已換好衣衫，從行囊裏掏出一枚信號彈，往天上拋，“給那倆呆子指著方向，別沒頭沒腦地跑到食人藤的嘴裏，海棠令還沒拿到，自己倒先成了人家的食物。”
重新清點了一下行囊裏的東西，等柳歸雁也換好衣衫，便繞過湖泊，往林子深處去。
倘若說外間那片樹林，只是植被分布有些過於密集，那陣眼附近這片林子，就當真只能用“怪異”二字形容——
不僅樹幹越來越扭曲，土壤也是越來越濕軟，顏色也越來越深紅，踩在上頭，像走在棉花上。且越往林子深處，樹木的枝幹就越發細弱，到最後幹脆退化成彎彎曲曲的藤蔓。但好在，它們只是長得像藤蔓，卻並沒有食人藤那樣追捕、吞噬獵物的能力。也不知是本來就和食人藤無關，還是被頂上漂浮的黃霧給鎮壓住了。
柳歸雁對它們心有餘悸，手裏一直拿著火折子，人緊緊貼著越西樓走，生怕離開一步，就會被那不知從何處忽然伸出來的藤條卷走，化為一堆白骨。
越西樓也樂得和她親近，未免她被他絆倒，索性攬著她的肩，將她護在自己懷中。
可走了快半個時辰，除了樹之外，他們就再也沒有瞧見其他東西，江少微和燕綏那邊也始終沒有回應。
比這更可怕的是，他們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不曾拐彎，也不曾回頭，卻偏偏又繞回到了適才那片他們休息過的湖泊。換個方向繼續走，還是一樣回到這片湖岸。
“這就是鬼打墻？”
柳歸雁踮腳眺望四周，“你不是說陣法外圍才會撞上這種事，陣眼附近是不會這樣的，怎的現在偏偏又遇上了？”
越西樓也頗為詫異，皺著眉頭思忖片刻，道：“若我沒有猜錯，這陣眼中心應當是又布置了另外一個陣法，專門掩護這個陣眼不被別人發現。要想找到大陣的陣眼，就得先找到那個小陣。”
“怎麽這樣……”
柳歸雁不敢相信地瞪圓雙眼，“這也太覆雜了。這個小陣又要去哪裏找？別等我們找到它，又發現裏頭還藏著一個小小陣，那還有完沒完？！”
越西樓笑了笑，擡手勾了下她挺翹的鼻尖，“別擔心，總會出去的。跟我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比起來，這已經是我走過的最簡單的路了。”
說罷便拉著她的手，繼續往另一個未曾走過的方向去。
等所有方位都大致走了一遭，他回到湖邊，盤腿坐下來，撿了一根幹枯的樹枝，在湖岸潮濕的土壤上勾畫起來，嘴裏念念有詞，“艮三，兌四，坎缺二”雲雲。
等柳歸雁布置好周圍的毒粉藥蟲回來，他也恰好推敲完，丟開樹枝，道：“這小陣的解法，我大致推測出來了，是一個‘生死陣’。”
“生死陣？”柳歸雁蹙眉，“這名字可真不吉利。”
越西樓點頭，“確實不吉利。這陣法說得直白一些，就是以命換命。想要破陣，只能先啟動陣法，屆時這一小片林子的方位都會有所改變，誠如太極八卦中的陰陽魚一樣，須得兩撥人分別站在兩個魚眼的位置。陽魚為生，陰魚為死，三條命等同於一條命。也就是說，我們兩個如果想要破陣出去，就得讓四個人站在陰魚之上，為我們獻祭。若是要把念昔他們都算上，就得有十八個人，為我們獻出性命。而這陣法一旦啟動，就沒辦法停下，必須有人去死，否則大陣裏的所有人都會一命嗚呼。”
柳歸雁心頭狠狠一震。
自打進入這片林子，許多事已足夠讓她大開眼界，以至於她不算強大的心臟，都在短時間內修煉得 格外堅硬，再遇見多麽詭異的事，她都不會再表現得多麽驚訝。
可這一刻，聽到這句話，她還是控制不住張大嘴巴，驚呼出聲：“十八個人，這也太、太……”
“太殘忍了。”
越西樓緩緩沈出一口氣，“這個小陣，或許才是這場考核的真正目的。”
柳歸雁道：“是說想要做‘挽棠舟’的殺手，就必須比任何人都冷血無情，是嗎？”
越西樓搖頭，“不全是。沈平康設置這樣的陣法，也是在擔心有人上島，是別有用心，比如像我們這種結隊而來的。用這個陣法，讓我們在上島前，先自斷臂膀，哪怕之後真想對他們做些什麽，也苦於勢單力薄，無處下手了。此人心思詭譎多疑，此番去離人島找人，只怕比我們想象當中還要難。”
柳歸雁抿唇沈默下來，“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可以解陣了嗎？”
越西樓嘆了口氣，將她抱入懷中，柔聲安慰：“你若實在接受不了，我這就召喚金羽衛過來，送你出去，接下來的路，我和念昔他們去就行。你就在這座琉璃島上等我，至多一個月，我一定把解百愁平安無恙地帶出來。”
柳歸雁咬著唇瓣，“那還是要殺人，還不如我直接過去……”
越西樓笑，下巴輕輕磨蹭她發頂，“的確是還要殺人，但蠻蠻看不到了，不是嗎？看不到就不會難受了。”
柳歸雁白他一眼，“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呢？”
“蠻蠻難道不是嗎？”
“你！”
拳頭如雨點般砸在他胸膛。
越西樓忍不住笑出聲，待她打累了，才捉了她的手，在嘴邊輕輕呵欠，搓揉，“蠻蠻其實不用這麽難過。能來這座島上參加考核的，哪個不是兩手鮮血、想要逃避朝廷律法的亡命之徒？等他們上了島，加入‘挽棠舟’，還會殺更多的人，並且繼續逍遙法外。用他們的性命開啟陣法，雖說情理上有些過意不去，但絕對是為民除害，是福不是禍。蠻蠻不必如此自責，放輕松些，哪怕天塌下來了，也有我幫你頂著呢。”
這樣說，倒的確舒服了些。
柳歸雁吐出一口氣，從他懷裏出來，“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越西樓道：“等念昔他們來了再說吧。怎麽都得先知道外圍那片林子現而今是什麽狀況，還有幾個人活著不是？”
蹙眉仰頭，他又道：“不過他們來得，是不是也太晚了，以前可從來沒有這麽磨蹭過。”
“那是因為他們從前沒有遇上在下。”
單寒的聲線從林子深處傳來。
伴隨一道刺耳的“咻——”
一記飛刀破開枝葉，徑直朝著柳歸雁飛來。
越西樓目光一凜，拔劍將飛刀打開，拉著柳歸雁的胳膊，一把將她拽到自己身後。
崔無照拊著兩手，從外圍林子裏信步走來，身後跟著二十多個身著勁衣的殺手，雖衣著服飾各不相同，可衣擺上若隱若現的滴水觀音暗紋，還是將“崔家暗衛”的身份暴露無遺。
柳歸雁不由握緊腰間的荷包，隨時準備往他們臉上撒毒粉。
崔無照卻先一步看穿她的行動，彎著兩眼，笑瞇瞇地道：“在下勸柳姑娘三思，這毒粉一撒，傷著在下不要緊，可要是傷到了魏王世子和燕指揮使，那麻煩可就大了。”
說話間，人群中便讓開一條路，露出三個五花大綁的人。
正是江少微、燕綏，還有桑竹！
柳歸雁登時呼吸一窒。
越西樓也攥緊劍柄，深深沈下了臉，“崔世子這是何意？”
崔無照笑語晏晏，“魏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在下姓岑，並不姓崔，這句‘崔世子’究竟是在問誰？”
越西樓寒著聲：“別跟我繞這些彎兒，說吧，你想要什麽？”
“自然是想要找魏公子合作。”
崔無照笑，從懷裏摸出兩枚冷鐵令牌，提在手中。
七星海棠花的紋樣在月光下搖晃閃爍，正是“挽棠舟”讓他們找的海棠令。
柳歸雁不由蹙起眉心，“這是崔世子自己找來的，還是從別人手裏搶來的？”
崔無照挑眉，“有區別嗎？”
越西樓冷聲：“對於你來說自然沒有區別，可對我來說卻不是，太臟的東西，在下是不會要的。”
崔無照低頭一笑，擡起頭，新奇又譏諷地看著他，“魏公子居然還有嫌別人手臟的時候？攝政王的那身朝服上沾染的血，怕是比今夜那些食人藤喝進去的還要多吧？”
越西樓哂笑，“那和崔世子比起來，還是相形見絀的。”
崔無照沈下臉，冷眼睨著他，扯了下嘴角，將兩枚令牌收回懷中，“在下來尋王爺合作，是真心實意的，王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鬧得太僵，對你有什麽好處？”
越西樓冷哼，“咄咄逼人的難道不是崔世子？把我的朋友綁成這樣，還說是‘真心實意’想要跟我合作，這讓我怎麽敢相信啊？”
崔無照聳肩，“在下也是沒有辦法，若是王爺一開始就答應與在下合作，在下又何必出此下策？這海棠令一共就只有三枚，如今已經有兩枚在在下手中，王爺若是想順利帶著你的人上離人島，少不得要尋在下商議。時間緊迫，與其在這些無意義的事頭上浪費時間，何不先商量正事？”
“你想我幫你解開這生死陣？”越西樓看著他的眼睛，直截了當道。
崔無照揚眉，“不愧是攝政王殿下，直覺就是比一般人敏銳。”
“那崔世子是否能感覺出，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答應。”越西樓冷笑。
崔無照針鋒相對，“那王爺也無論如何，都拿不到這海棠令，你的這幾個朋友，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活著從密林裏頭走出去。”
“咚——”
一記暗鏢自他袖口飛出，徑直紮在燕綏的膝蓋上。
燕綏當即蒼白了臉，屈膝跪在地上。
“徊之！”
江少微大叫，眼刀冷冷地捅向崔無照，“你敢對金羽衛指揮使下手，就不怕聖人怪罪下來，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崔無照笑著整理衣袖，“魏王世子說笑了，在下怎麽敢對燕指揮使下手？只是這片林子怪異非常，出點什麽意外都不奇怪。燕指揮使自己不留神，中了‘挽棠舟’的暗算，與在下有何幹系？”
“你！”
江少微臉色又青又紅，很想反駁，卻又無言以對。
燕綏掙著身子，憤然道：“若湛不要搭理他，有本事就讓他一刀捅死我！只要你和念昔沒事，就有人替我撐腰，我就不信，他崔家還真能手眼通天到把黑的都說成白的！”
崔無照笑了笑，看著越西樓，“在下說的是真是假，王爺應當最清楚。當然，王爺也可以跟在下賭一場，看看我清河崔氏究竟有沒有本事指鹿為馬，只不過到時候無論結果如何，燕指揮使都不可能再起死回生罷了。”
越西樓譏笑，“崔世子想得可真周到。”
崔無照坦然，“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在下也是無奈。”
“那崔世子是預備怎麽跟我合作？”越西樓背起兩手，睥睨地問，“這個生死陣想要出去，就得獻祭人命。今夜經這些食人藤一鬧，活下來的人應當已不足三分之一，完全不夠將崔世子帶來的人全部平安送出去。崔世子打算從哪裏找這些替死鬼，還是說……”
他冷笑，“你身後這些人，就是你送過來的替死鬼？”
崔家暗衛們眼底閃過一抹驚色，雖很快就收斂幹凈，卻還是叫越西樓捕捉到，他不由微微笑起來，“看來你帶來的這些人也並不知道你的打算，無端陷他們於險境，是非道義之舉，崔世子這作派可一點也不君子啊。”
崔無照哼笑，“王爺不必用這種激將法，在下可沒說要用他們的命，來換在下的命。不就是祭品嗎？林子的人不夠，不還有林子外的人？隨便讓人出去抓幾個進來，不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越西樓擰眉剛要反對。
他又開口打斷，“來這座琉璃島的都是十惡不赦之人，死了也是為民除害，王爺自己說過的話，這麽快就忘記了？”
越西樓沈吟不語。
崔無照笑了笑，兩手對插著袖子，“王爺不回答，那在下便當是默認了。而今這裏就只有兩枚海棠令，在下和王爺一人一個。咱們是上島找玄天盒的，不好讓太多人知道，為免有第三個人出來礙事，這最後一枚令牌也最好拿在咱們手中。在下這就讓人去外圍林子裏找，順便再抓十八個人過來獻祭。只是這第三枚令牌既是在下找到的，那自然也應該交給在下處理，王爺就莫要再惦記了。”
柳歸雁咬緊牙。
此番去離人島本就兇多吉少，多帶一個幫手就多一分生機，更何況他們本來就是要防著他崔家的。眼下這麽一鬧，越西樓只能帶一個人，崔無照卻能帶三個，誰占便宜誰吃虧，一目了然。江少微他們又在崔家手中，越西樓就更加束手束腳，到時候還不得任由崔無照宰割？
真不愧是能和江淮清結為摯友的老狐貍，心眼就是比旁人多！
眾人都沈默下來，誰也沒有說話。
柳歸雁拽了拽越西樓的衣袖，想再和他商量一下，卻有一縷異香從風中飄來，比湖邊這片黃霧還要濃郁。
越西樓臉色一變，霍然推開她，“小心！”
也是在這一瞬，一根長滿銳刺的食人藤“唰”地從林子裏飛來，徑直貫穿他右側肩胛，他悶哼一聲，雖及時拔劍將藤條斬斷，不至於被吸食殆盡，卻還是重傷跪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
“王爺！”
柳歸雁瞳孔驀地收緊，慌忙從地上爬起，往他身邊跑，卻不妨被邊上突然躥出來的藤條嚇得退開，這才發現，周圍不知何時又漫起一層紅霧，將湖邊這片黃霧驅散得一幹二凈。
蟄伏在周圍的食人藤，猶如惡狼聞到血腥味，頃刻間齊刷刷朝他們飛撲而來，本就昏暗的夜空變得更加深暗。
幾個崔家的暗衛反應不及，當場被藤條卷走，吸成白骨。
崔無照及時抓了身邊的暗衛，替自己擋住致命一擊，卻也不妨被藤條上銳刺劃傷，傷口頓時潰爛如泥，鮮血“汩汩”不止。
他臉色驟變，“不好！這邊的食人藤有毒！”
柳歸雁驚了一跳，連忙從荷包裏摸出火折子，為自己開路，焦急地往越西樓身邊趕。
卻不料這裏的食人藤竟是連火都不怕，扭動著身軀，就“吱吱呀呀”朝她俯沖而去。
越西樓驚駭大喊：“蠻蠻！”
不顧肩上血膿不止的傷口，瘋了般朝她飛奔。
眼見藤條就要觸及她舉著火折子的手，他馬上就要徹底失去她，一道黑影卻忽然從密林中躥出，迅雷一般飛快揮劍劈開那根藤條，抱起柳歸雁，便朝著那黃霧未散的叢林深處而去。
夜風吹得他衣袖獵獵作響，兜帽在風中落下，露出一張久違的俊臉。
眾人皆是一怔。
越西樓也楞了片刻，眉骨壓下更深的憤怒，一字一句幾乎從齒間磨出，“江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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