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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的身影。◎
“你說她是誰？！”
江少微和燕綏點足飛身趕到, 聽到這話，驚得險些從屋頂上摔下。
桑竹抱著柳歸雁緊隨其後，也都楞住。
“瑤娘”勾了下唇角, 容貌還是和在‘一枕春’見到的時候一樣嬌媚盛麗，笑容卻不帶任何溫度。
“金羽衛雖為朝廷鷹犬, 可一向秉公辦案, 沒有證據不會胡亂給人定罪。聖人讓攝政王殿下統領金羽衛, 也是信任王爺能夠秉公執法，不會胡作非為。可王爺現在什麽證據都沒有, 就這般胡亂給人扣帽子，這可不是聖人想看見的。”
眾人聞言一怔。
——他們此番南下並沒有隱匿行蹤，江南這邊的官員百姓都知道，攝政王已經駕臨錢塘。可越西樓從未在眾人面前公開露過面，去“一枕春”也是化名“魏公子”行事, 是以除了驛館的管事外，錢塘這邊並沒有人知道他們幾人的真實身份。
可眼下, 這個“瑤娘”不僅一語點破越西樓的身份, 且聽這三句離不開“金羽衛”的架勢, 她顯然也很清楚江少微和燕綏是誰。
這可不是一個尋常秦樓楚館裏的花娘能夠辦到的……
越西樓笑, “朱雀長老這是不打算承認了？那這個呢？”
他手往懷裏一伸，摸出一個菱形令牌，亮給她看。令牌為冷鐵所制, 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只鐫了一朵七瓣海棠，纏著一圈絞殺藤。
柳歸雁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挽棠舟’的長老令牌！”
“沒錯。”
越西樓道, “那晚在下趁方長老照顧蠻蠻的時候, 特地讓人從長老的閨房裏搜出來的。姑娘今夜被迫有所行動，不就是因為這枚令牌不見了嗎？”
“瑤娘”眸光一凜，張指成爪，鷹一般猛地朝牌子抓去。
越西樓翻腕一收，牌子便又回到了他衣襟內的暗袋中。
“瑤娘”怒目圓瞪，還想再搶，架在頸上的利劍卻又貼緊一寸，利刃劃破肌膚，牽出一抹極細的血絲，掛在刃口欲墜不墜，清冷月色下格外猩紅刺目。
越西樓冷笑，“我勸方長老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刀劍可不長眼。”
“瑤娘”卻也是一笑，不僅不躲，還大剌剌仰起脖子，跟他叫板：“王爺想殺便殺，我爛命一條，死不足惜。”
越西樓不緊不慢道：“我知道方長老悍不畏死，也不怕刑罰，否則當初也不會在‘挽棠舟’混上長老的位置。可廟裏那位呢？她難道也和你一樣不怕死，也不怕金羽衛的刑具嗎？”
“瑤娘”冷下臉，“姓越的，這是你我之間的事，與她何幹？冤有頭債有主，你有什麽刑罰都沖我來，若是敢對她下手，我作鬼也不會放過你！”
“那就要看方長老的誠意了。”
兩人都安靜下來，隔著一柄利劍，誰也不肯讓誰。
視線在風中碰撞，依稀能看見“滋滋”迸濺的火星。
就在大家以為，這場對峙至少還要再耗上半個時辰的時候，屋檐下忽地響起一陣木杖“橐橐”敲地的聲音，伴著一聲沙啞的長嘆：“珍娘！算了吧！別跟他們犟了，你鬥不過的，就讓他們過來吧。”
眾人循聲望去。
就見淡白月光下，一位身形幹瘦的女子提著一盞牛皮風燈，在院子裏朝他們招手。
她約莫三十歲年紀，臉上布滿淩亂的刀疤，猙獰可怖。
但觀其骨相五官，毀容前應當是個長相極艷麗的美人。
而比那些刀疤更嚇人的，是她那只已經完全白翳化的左眼，雪茫茫的，像落了一層雪；右眼雖還有些眼青，但也近乎灰白，視線渙散沒有焦距，想要辨認出他們大致站的方位，就已經耗盡她所有力氣。
“石花毒。”
柳歸雁蹙眉道，“此毒出自南詔皇宮，本是南詔王族用來懲戒逃奴用的，入體後，會一點一點蠶食五感，不可逆轉。看她這癥狀，少說已經中毒三年。若我猜得沒錯，她的舌頭現在應當已經嘗不出味道；旁人打她巴掌，她也感覺不到疼；耳朵應該也和八旬老人一樣，聽不清聲音。至於那只右眼，再有一年，應當也會和那只左眼一樣覆滿白翳，什麽都看不見。”
“瑤娘”聞言一顫，臉色煞白如紙，適才還淩人的盛氣瞬間如風中枯葉般雕零殆盡，“真的治不好了嗎？”
柳歸雁垂下眸，艱難地點了下頭。
“瑤娘”痛苦地閉上眼，片刻，又似下定很大的決心般，瞠目咬牙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統統告訴你們，但有一個條件，你們必須幫我治好她，否則便是死，我也要拉著你們一塊下地獄！”
說罷便縱身跳下屋頂，著急忙慌地去扶那位盲女。
桑竹滿臉不快，“誒，不是都跟她說治不好了嗎，怎麽還賴上來了？”手肘撞了撞柳歸雁，“姑娘別理她，毛病。”
越西樓也道：“沒必要勉強自己，她不肯說，我也有法子讓她開口。”
柳歸雁搖頭，“不勉強的。醫者本就應該救死扶傷，即便她不說，我也打算給那人診一診，看看能挽救多少。”
越西樓看了她一會兒，頷首，“行。你不勉強就成。若她敢打其他主意，我定讓她後悔出生在這世界上。”
說完，他收劍入鞘，上前攬住她的腰，自屋頂上飛身而下。
江少微三人也跟著收起武器，跳下屋頂，隨“瑤娘”二人一塊邁入破廟。
*
適才急著對付那些箭雨，沒有留神四周，眼下跟著“瑤娘”沿特定路線往破廟走，才發現這院子裏其實布了機關陣法，可以移木撼石，甚至生煙起霧，將這間破廟遮擋得嚴嚴實實。甚至還有機括，啟動之後能將整間破廟都沈降到地下去。
除非是廟中之人想讓人看見，否則誰也別想找上門。
“怪道之前我派了那麽多人來這蓮裏村查探情況，都無功而返，敢情是真被你藏到地底下去了。”燕綏左右不停打量，眼神好奇得像是頭一回降臨人世的嬰孩。
“瑤娘”白了他一眼，不屑道：“想多了，就你派來的那些歪瓜裂棗，還不需要我同上這最後的‘降地機關’。”
燕綏：“……”
拔出佩劍就要跟她再戰三百回合。
江少微笑著將他拉開，朝“瑤娘”拱了拱手，“在下的身份，想必姑娘已經知道，但出於禮節，還是容在下再自我介紹一番。在下姓‘江’，名‘少微’，字‘念昔’，長安人士，敢問姑娘？”
“瑤娘”掃他一眼，冷哼：“方回珍，你們不是都已經知道？”
“那她呢？”越西樓朝她身後的盲女擡擡下巴。
方回珍皺眉，正想懟回去。
那盲女卻拉住她，搖搖頭，估量了一下越西樓的方向，欠身行禮，“奴家便是諸位大人一直在尋找的‘明月心’花娘，瑤娘。”
幾人皆是一怔，不可思議地上下打量她。
她雖看不清楚，但也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坦然站在那，任由他們打量，“其實也不必這麽奇怪，王爺讓身邊這位姑娘扮成‘浣娘’，一面接近珍娘，一面又露出破綻，不就是已經猜到珍娘的真實身份，想逼她出手，好讓她主動帶你們過來尋我？”
越西樓挑眉，朝她拱了拱手，“瑤姑娘聰慧。”
瑤娘頷首回禮，“王爺謬讚。只是奴家還有一事不明，王爺是如何猜出來的？雖說奴家先前的確在魏王府名下的‘明月心’待過，可那段時候，無論是奴家，還是浣娘，都一直在藏拙，並未入樓裏管事的眼，甚至都沒幾人知道，當時的‘明月心’還有我們這兩號人物，留下來的檔案也都幹幹凈凈，跟白紙一樣。王爺是怎麽看出來，瑤娘已經被人調過包？”
“因為覃子矜。”
越西樓悠悠道，“瑤姑娘之前在‘明月心’習過舞，但卻並未練過功夫，跳起舞來身姿偏軟；而方姑娘是先學的硬功夫，再轉行跳舞，即便學得極好，也終歸改變不了一些刻入骨子裏的小習慣。譬如甩水袖的力度，轉圈的起勢姿態。
“這些微末的差別，別人看不出來，覃子矜卻極其敏感。他最喜歡逛勾欄，對擅長舞蹈的姑娘情有獨鐘，看過的舞蹈不計其數，對舞女的身姿可謂了如指掌，哪怕只有一個點足高低的差異，他也能覺察出來。偏偏他還就好方姑娘這種柔中帶剛的風格，對她甚是癡迷，逢人就要提一嘴她跳舞時候的小習慣，我也是從他那裏聽說後，才第一次對方姑娘的身份起疑。再去盤問了一下‘明月心’裏和瑤姑娘有過交集的人，自然就能猜到，此‘瑤娘’非彼‘瑤娘’。
“至於我是如何猜出她就是浣娘的親妹，‘挽棠舟’內樓失蹤多年的朱雀長老……”越西樓輕笑，“鄙人不才，恰好在‘挽棠舟’有些許熟人，托他幫忙調查一二，自然就一目了然。”
瑤娘恍然大悟，由衷感嘆：“怪道外面人都說，攝政王殿下慧敏難當，乃大宣百年難遇之奇才。彼時奴家還當這些只是官場上的溜須拍馬，並未放在心上，今日親眼得見本尊，果然是驚才絕艷，世無其二，奴家心悅誠服。”
越西樓淡笑，“瑤姑娘謬讚。而今在下已經解答了姑娘的疑惑，不知姑娘可否為在下解惑？”
“王爺但問無妨。”
“那在下便不客氣了。”越西樓頷首，“敢問姑娘可否告知，你二人與那位藥王谷的解百愁，可還相熟？他失蹤前曾在一幅玄天盒的藏寶圖殘卷上留下線索，所指之處正是這座蓮裏村，姑娘可知他是何用意？他現在人又在何處？還有一點，在下一直想不通，我們明明一開始早表示對你們並無任何惡意，為何你們還要一直躲著我們，如何也不肯說實話，甚至不惜擺出機關，對我們大打出手？”
方回珍冷笑，“一口氣問這麽多，你倒是真不客氣。”
越西樓笑，“在下也是為了節約大家的時間，還望二位姑娘見諒。”
瑤娘道：“王爺說得是，既然已經決定坦誠相見，就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白白耽誤大家的時間。話有些長，也請王爺容奴家從頭開始慢慢解釋。”
她邊說，邊朝旁邊比了個“請”的動作。
柳歸雁順著她的手轉頭，才發現這座廟宇外頭雖破，但內裏卻五臟俱全，該有的生活用具一件不少，甚至還專門辟出了一間專門用來吃茶的草廬，裝飾了風鈴和花草，簡單卻不簡陋。
江少微不由敲著折扇感慨：“瑤姑娘果然性情中人，流落孤廟，也不忘品茗焚香。”
瑤娘搖頭苦笑，“苦中作樂罷了。這樣的日子若是再不給自己一點盼頭，奴家真不知該怎麽熬下去。”
柳歸雁心尖一疼，上前道：“瑤姑娘放心，無論你說的話對我們是否有幫助，我都會竭盡全力幫你拔除身上的石花毒，雖不能讓你完全恢覆，但至少能保住你現有的五感，不再惡化。”
瑤娘笑著還禮，“那奴家就要先謝過柳姑娘仗義援手了。能得藥王谷弟子相救，是奴家之幸。閑話不多說，還請諸位入座，聽奴家慢慢道來。”
……
“我和浣娘的事，想必諸位已經有所了解。
“我和她本是同鄉，就住在淮水邊上。一場水災，我和她，還有珍娘都成了孤兒，當時年紀不過都才五六歲。人牙子把我們三個都給收了，原本是打算一起賣去‘明月心’的，豈料途中先遇上了一位青衣劍客，他說珍娘筋骨奇絕，是個難得的習武良才，給了人牙子一筆錢 ，就強行把珍娘從我們身邊帶走。於是最後，就只有我和浣娘去了‘明月心’。
“‘明月心’雖是個下九流的妓館，但對我們這些妓子還算寬厚，只要乖乖聽話，衣食財帛方面從來不會短了我們。我和浣娘雖不願以色侍人，但也不得不承認，在‘明月心’的那幾年，我們過得都極好，比過去在家中還好，甚至都打算在那裏過一輩子，直到八年前，解百愁出現。”
說到這，瑤娘齒關明顯咬緊，聲音也帶了氣，“我不知浣娘是如何跟他結識的，只知道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浣娘已經被他蠱惑住。
“風月場裏最忌諱和客人生情，尤其是這種空有承諾、實際上什麽也做不到的人。我勸了她無數回，軟的、硬的全都來過，嘴皮子都快磨破，她就是不聽，拿著解百愁送給她的簪子，一心一意等他回來幫她贖身。
“管事的讓她上臺跳舞，她不去；客人讓她敬酒，她不肯，還將酒潑到客人臉上，氣得管事將她拖到柴房，關了三天，不給吃不給喝，險些餓死過去。可饒是如此，她還是不肯回頭，喝粥都沒力氣了，卻還拿著那根破簪子在那傻樂，說長安那邊有消息了，解百愁頗得先帝寵信，馬上就要加官晉爵，回來救她，卻根本不聽先帝有意將公主下降於他，而他也已經答應。她就這麽等啊等，等啊等，最後也的確是等來了回信，卻只是朝廷的海捕文書，和無盡的牢獄之災。”
“牢獄之災？”
柳歸雁訝然，“浣娘還入獄了？為何？”
瑤娘笑，“為何會入獄，柳姑娘難道不清楚？六年前那樁巫蠱案鬧得有多大，衛家人幾乎死絕，衛太子至今都不能摘掉那‘戾太子’的惡謚，所有為他們求情的人，不是被殺，就是被貶，但凡與這樁案子有牽扯的人，都得到刀山火海裏面走一遭。
“對於那些和衛氏有關的人來說，這樁案子無疑是一場浩劫，可對於某些投機取巧之徒而言，這卻是個難得的登雲梯，錯過這次，還不知能不能再等來下一回。是以他們也跟被蠱蟲控制了一般，發了瘋似的到處抓捕和解百愁有瓜葛的人。哪怕只是像藥王谷那樣只是早年收養過解百愁、早就和他無甚關聯的師門，他們都不肯放過，更何況像浣娘這樣，的確和解百愁私定終身的人？”
瑤娘冷笑，“說來也是有趣，不過一段露水姻緣，那些穿官服的，自己都不知在外頭養了多少個，讓他們正兒八經地給人家一個名分，他們裝傻充楞，只說是一場意外，做不得真，這時候倒是一個個都君子坦蕩起來，非說浣娘和解百愁情深似海，就是他的夫人，一定知道解百愁的下落，問也不問，就直接將她索拿下獄，關了足足有三個月。
“我花光了所有積蓄，到處打點，好不容易把人撈出來，她卻已經癡傻，不僅雙手雙腳都被人打折，身上也青青紫紫沒一塊好肉，見了人只會傻笑，什麽話也不會說，腹中甚至還有了身孕，將近兩個月。可孩子的父親是誰？卻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就因為實在……”
她哽咽，聲音不自覺發抖，“太多人了。”
柳歸雁心一下揪緊，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只覺像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團棉花，濕漉漉的，不重，但卻堵，綿綿漲漲，難受得不行。
江少微斂起笑容，沈默下來；燕綏低頭吃自己的悶茶；連一向沒心沒肺的桑竹也垂下腦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瑤娘道：“更可笑的是，都這樣了，她還拿著解百愁送給她的那支破簪子，不肯松手。明明許多事都已經不記得，卻還是記得要在錢塘等他。”
越西樓問：“所以她最後……”
“死了。”
瑤娘輕描淡寫地道，神色淡然，像在說一件和吃飯喝水一樣尋常的事，“她身上的傷太重，在牢裏懷了孩子，又不曾好好吃過東西，身子虧損得根本補不上，出來沒兩個月，她便咽了氣。”
柳歸雁踟躕道：“所以你們恨解百愁，恨到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恨到只想將所有過來找你們打聽他的人，都碎屍萬段。”
瑤娘笑了下，搖搖頭，“我們的確恨他，但也不是是非不分。比起殺了他，我們更希望那些仗著這樁案子作威作福的狗官下地獄！”
“所以你們其實見過解百愁，在巫蠱案發生之後？”越西樓敏銳道。
眾人驚訝地擡起頭。
瑤娘也不回避他們的視線，坦蕩頷首道：“是。”
嘴角隨之扯起一抹嘲諷的笑，“那家夥也是真有本事，外頭都布下天羅地網了，他居然還能逃出來，說是擔心浣娘被他連累，要帶她走。呵，說得可真是好聽，風光的時候想不起要過來接人，落難了倒是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紅顏知己。說白了，不就是沒地方逃，只能灰溜溜地回來哄浣娘收留他？可惜那時候浣娘已經死了，沒人會再被他騙住了。”
“可你們還是幫了他，不是嗎？”越西樓一針見血地道，“當時他南下錢塘，朝廷其實已經覺察，整個金吾衛都派了過去，把江南一帶鎖得跟鐵桶一樣。若沒有人相助，他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瑤娘朝他的方向橫了一眼，臉上明顯浮起慍色，但也只能別開臉，冷硬道：“是，我是幫了他，但這並不代表我就已經原諒他。讓他活著，是希望他能踐行自己的諾言，這樁驚天巨案翻過來，讓所有從這樁案子裏獲利的螞蝗統統到十八層地獄裏贖罪，包括他解百愁！”
幾人一瞬警覺起來，幾乎異口同聲地開口：“他手裏有翻案的證據？”
瑤娘點頭，“是。”
像是陰雲密布了數年的蒼穹，驟然破開一縷陽光，大家都振奮不已。
燕綏撐著桌案，迫不及待傾身靠去，幾乎貼上瑤娘的鼻尖，“那他現在人在哪裏？”
方回珍嫌棄地推開他，瞪了他一眼，道：“在‘挽棠舟’內樓，離人島。”
幾人俱都震住，互相交換了個疑惑的眼色。
江少微問：“怎麽會在離人島？他去那裏做甚？”
“不知道。”
瑤娘搖頭，“這樁案子具體要怎麽翻，他沒有告訴我們，說是這件事牽扯太大，我們知道得太多反而有危險，但有個至關重要的證人逃到了離人島，不把他揪出來，這樁巫蠱案永遠不可能昭雪。
“走之前，他囑咐我們在蓮裏村等著，說他來錢塘之前，特地去了趟幽州，在那裏留了線索，會幫我指引來一個幫手，助我們翻案。倘若他沒能從離人島回來，就讓我們把知道的都告訴那個手裏揣有密文的人，讓那人繼承他的意志，繼續去離人島尋找證人。還留下這枚玉佩，說是那個證人的東西。”
她邊說邊從襟口扯出一枚羊脂白玉佩，解下來，放在桌上。
江少微和燕綏定睛一看，瞳孔齊齊縮起。
越西樓也怔在座上，久久說不出一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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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她是誰？！”
江少微和燕綏點足飛身趕到, 聽到這話，驚得險些從屋頂上摔下。
桑竹抱著柳歸雁緊隨其後，也都楞住。
“瑤娘”勾了下唇角, 容貌還是和在‘一枕春’見到的時候一樣嬌媚盛麗，笑容卻不帶任何溫度。
“金羽衛雖為朝廷鷹犬, 可一向秉公辦案, 沒有證據不會胡亂給人定罪。聖人讓攝政王殿下統領金羽衛, 也是信任王爺能夠秉公執法，不會胡作非為。可王爺現在什麽證據都沒有, 就這般胡亂給人扣帽子，這可不是聖人想看見的。”
眾人聞言一怔。
——他們此番南下並沒有隱匿行蹤，江南這邊的官員百姓都知道，攝政王已經駕臨錢塘。可越西樓從未在眾人面前公開露過面，去“一枕春”也是化名“魏公子”行事, 是以除了驛館的管事外，錢塘這邊並沒有人知道他們幾人的真實身份。
可眼下, 這個“瑤娘”不僅一語點破越西樓的身份, 且聽這三句離不開“金羽衛”的架勢, 她顯然也很清楚江少微和燕綏是誰。
這可不是一個尋常秦樓楚館裏的花娘能夠辦到的……
越西樓笑, “朱雀長老這是不打算承認了？那這個呢？”
他手往懷裏一伸，摸出一個菱形令牌，亮給她看。令牌為冷鐵所制, 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只鐫了一朵七瓣海棠，纏著一圈絞殺藤。
柳歸雁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挽棠舟’的長老令牌！”
“沒錯。”
越西樓道, “那晚在下趁方長老照顧蠻蠻的時候, 特地讓人從長老的閨房裏搜出來的。姑娘今夜被迫有所行動，不就是因為這枚令牌不見了嗎？”
“瑤娘”眸光一凜，張指成爪，鷹一般猛地朝牌子抓去。
越西樓翻腕一收，牌子便又回到了他衣襟內的暗袋中。
“瑤娘”怒目圓瞪，還想再搶，架在頸上的利劍卻又貼緊一寸，利刃劃破肌膚，牽出一抹極細的血絲，掛在刃口欲墜不墜，清冷月色下格外猩紅刺目。
越西樓冷笑，“我勸方長老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刀劍可不長眼。”
“瑤娘”卻也是一笑，不僅不躲，還大剌剌仰起脖子，跟他叫板：“王爺想殺便殺，我爛命一條，死不足惜。”
越西樓不緊不慢道：“我知道方長老悍不畏死，也不怕刑罰，否則當初也不會在‘挽棠舟’混上長老的位置。可廟裏那位呢？她難道也和你一樣不怕死，也不怕金羽衛的刑具嗎？”
“瑤娘”冷下臉，“姓越的，這是你我之間的事，與她何幹？冤有頭債有主，你有什麽刑罰都沖我來，若是敢對她下手，我作鬼也不會放過你！”
“那就要看方長老的誠意了。”
兩人都安靜下來，隔著一柄利劍，誰也不肯讓誰。
視線在風中碰撞，依稀能看見“滋滋”迸濺的火星。
就在大家以為，這場對峙至少還要再耗上半個時辰的時候，屋檐下忽地響起一陣木杖“橐橐”敲地的聲音，伴著一聲沙啞的長嘆：“珍娘！算了吧！別跟他們犟了，你鬥不過的，就讓他們過來吧。”
眾人循聲望去。
就見淡白月光下，一位身形幹瘦的女子提著一盞牛皮風燈，在院子裏朝他們招手。
她約莫三十歲年紀，臉上布滿淩亂的刀疤，猙獰可怖。
但觀其骨相五官，毀容前應當是個長相極艷麗的美人。
而比那些刀疤更嚇人的，是她那只已經完全白翳化的左眼，雪茫茫的，像落了一層雪；右眼雖還有些眼青，但也近乎灰白，視線渙散沒有焦距，想要辨認出他們大致站的方位，就已經耗盡她所有力氣。
“石花毒。”
柳歸雁蹙眉道，“此毒出自南詔皇宮，本是南詔王族用來懲戒逃奴用的，入體後，會一點一點蠶食五感，不可逆轉。看她這癥狀，少說已經中毒三年。若我猜得沒錯，她的舌頭現在應當已經嘗不出味道；旁人打她巴掌，她也感覺不到疼；耳朵應該也和八旬老人一樣，聽不清聲音。至於那只右眼，再有一年，應當也會和那只左眼一樣覆滿白翳，什麽都看不見。”
“瑤娘”聞言一顫，臉色煞白如紙，適才還淩人的盛氣瞬間如風中枯葉般雕零殆盡，“真的治不好了嗎？”
柳歸雁垂下眸，艱難地點了下頭。
“瑤娘”痛苦地閉上眼，片刻，又似下定很大的決心般，瞠目咬牙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統統告訴你們，但有一個條件，你們必須幫我治好她，否則便是死，我也要拉著你們一塊下地獄！”
說罷便縱身跳下屋頂，著急忙慌地去扶那位盲女。
桑竹滿臉不快，“誒，不是都跟她說治不好了嗎，怎麽還賴上來了？”手肘撞了撞柳歸雁，“姑娘別理她，毛病。”
越西樓也道：“沒必要勉強自己，她不肯說，我也有法子讓她開口。”
柳歸雁搖頭，“不勉強的。醫者本就應該救死扶傷，即便她不說，我也打算給那人診一診，看看能挽救多少。”
越西樓看了她一會兒，頷首，“行。你不勉強就成。若她敢打其他主意，我定讓她後悔出生在這世界上。”
說完，他收劍入鞘，上前攬住她的腰，自屋頂上飛身而下。
江少微三人也跟著收起武器，跳下屋頂，隨“瑤娘”二人一塊邁入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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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急著對付那些箭雨，沒有留神四周，眼下跟著“瑤娘”沿特定路線往破廟走，才發現這院子裏其實布了機關陣法，可以移木撼石，甚至生煙起霧，將這間破廟遮擋得嚴嚴實實。甚至還有機括，啟動之後能將整間破廟都沈降到地下去。
除非是廟中之人想讓人看見，否則誰也別想找上門。
“怪道之前我派了那麽多人來這蓮裏村查探情況，都無功而返，敢情是真被你藏到地底下去了。”燕綏左右不停打量，眼神好奇得像是頭一回降臨人世的嬰孩。
“瑤娘”白了他一眼，不屑道：“想多了，就你派來的那些歪瓜裂棗，還不需要我同上這最後的‘降地機關’。”
燕綏：“……”
拔出佩劍就要跟她再戰三百回合。
江少微笑著將他拉開，朝“瑤娘”拱了拱手，“在下的身份，想必姑娘已經知道，但出於禮節，還是容在下再自我介紹一番。在下姓‘江’，名‘少微’，字‘念昔’，長安人士，敢問姑娘？”
“瑤娘”掃他一眼，冷哼：“方回珍，你們不是都已經知道？”
“那她呢？”越西樓朝她身後的盲女擡擡下巴。
方回珍皺眉，正想懟回去。
那盲女卻拉住她，搖搖頭，估量了一下越西樓的方向，欠身行禮，“奴家便是諸位大人一直在尋找的‘明月心’花娘，瑤娘。”
幾人皆是一怔，不可思議地上下打量她。
她雖看不清楚，但也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坦然站在那，任由他們打量，“其實也不必這麽奇怪，王爺讓身邊這位姑娘扮成‘浣娘’，一面接近珍娘，一面又露出破綻，不就是已經猜到珍娘的真實身份，想逼她出手，好讓她主動帶你們過來尋我？”
越西樓挑眉，朝她拱了拱手，“瑤姑娘聰慧。”
瑤娘頷首回禮，“王爺謬讚。只是奴家還有一事不明，王爺是如何猜出來的？雖說奴家先前的確在魏王府名下的‘明月心’待過，可那段時候，無論是奴家，還是浣娘，都一直在藏拙，並未入樓裏管事的眼，甚至都沒幾人知道，當時的‘明月心’還有我們這兩號人物，留下來的檔案也都幹幹凈凈，跟白紙一樣。王爺是怎麽看出來，瑤娘已經被人調過包？”
“因為覃子矜。”
越西樓悠悠道，“瑤姑娘之前在‘明月心’習過舞，但卻並未練過功夫，跳起舞來身姿偏軟；而方姑娘是先學的硬功夫，再轉行跳舞，即便學得極好，也終歸改變不了一些刻入骨子裏的小習慣。譬如甩水袖的力度，轉圈的起勢姿態。
“這些微末的差別，別人看不出來，覃子矜卻極其敏感。他最喜歡逛勾欄，對擅長舞蹈的姑娘情有獨鐘，看過的舞蹈不計其數，對舞女的身姿可謂了如指掌，哪怕只有一個點足高低的差異，他也能覺察出來。偏偏他還就好方姑娘這種柔中帶剛的風格，對她甚是癡迷，逢人就要提一嘴她跳舞時候的小習慣，我也是從他那裏聽說後，才第一次對方姑娘的身份起疑。再去盤問了一下‘明月心’裏和瑤姑娘有過交集的人，自然就能猜到，此‘瑤娘’非彼‘瑤娘’。
“至於我是如何猜出她就是浣娘的親妹，‘挽棠舟’內樓失蹤多年的朱雀長老……”越西樓輕笑，“鄙人不才，恰好在‘挽棠舟’有些許熟人，托他幫忙調查一二，自然就一目了然。”
瑤娘恍然大悟，由衷感嘆：“怪道外面人都說，攝政王殿下慧敏難當，乃大宣百年難遇之奇才。彼時奴家還當這些只是官場上的溜須拍馬，並未放在心上，今日親眼得見本尊，果然是驚才絕艷，世無其二，奴家心悅誠服。”
越西樓淡笑，“瑤姑娘謬讚。而今在下已經解答了姑娘的疑惑，不知姑娘可否為在下解惑？”
“王爺但問無妨。”
“那在下便不客氣了。”越西樓頷首，“敢問姑娘可否告知，你二人與那位藥王谷的解百愁，可還相熟？他失蹤前曾在一幅玄天盒的藏寶圖殘卷上留下線索，所指之處正是這座蓮裏村，姑娘可知他是何用意？他現在人又在何處？還有一點，在下一直想不通，我們明明一開始早表示對你們並無任何惡意，為何你們還要一直躲著我們，如何也不肯說實話，甚至不惜擺出機關，對我們大打出手？”
方回珍冷笑，“一口氣問這麽多，你倒是真不客氣。”
越西樓笑，“在下也是為了節約大家的時間，還望二位姑娘見諒。”
瑤娘道：“王爺說得是，既然已經決定坦誠相見，就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白白耽誤大家的時間。話有些長，也請王爺容奴家從頭開始慢慢解釋。”
她邊說，邊朝旁邊比了個“請”的動作。
柳歸雁順著她的手轉頭，才發現這座廟宇外頭雖破，但內裏卻五臟俱全，該有的生活用具一件不少，甚至還專門辟出了一間專門用來吃茶的草廬，裝飾了風鈴和花草，簡單卻不簡陋。
江少微不由敲著折扇感慨：“瑤姑娘果然性情中人，流落孤廟，也不忘品茗焚香。”
瑤娘搖頭苦笑，“苦中作樂罷了。這樣的日子若是再不給自己一點盼頭，奴家真不知該怎麽熬下去。”
柳歸雁心尖一疼，上前道：“瑤姑娘放心，無論你說的話對我們是否有幫助，我都會竭盡全力幫你拔除身上的石花毒，雖不能讓你完全恢覆，但至少能保住你現有的五感，不再惡化。”
瑤娘笑著還禮，“那奴家就要先謝過柳姑娘仗義援手了。能得藥王谷弟子相救，是奴家之幸。閑話不多說，還請諸位入座，聽奴家慢慢道來。”
……
“我和浣娘的事，想必諸位已經有所了解。
“我和她本是同鄉，就住在淮水邊上。一場水災，我和她，還有珍娘都成了孤兒，當時年紀不過都才五六歲。人牙子把我們三個都給收了，原本是打算一起賣去‘明月心’的，豈料途中先遇上了一位青衣劍客，他說珍娘筋骨奇絕，是個難得的習武良才，給了人牙子一筆錢 ，就強行把珍娘從我們身邊帶走。於是最後，就只有我和浣娘去了‘明月心’。
“‘明月心’雖是個下九流的妓館，但對我們這些妓子還算寬厚，只要乖乖聽話，衣食財帛方面從來不會短了我們。我和浣娘雖不願以色侍人，但也不得不承認，在‘明月心’的那幾年，我們過得都極好，比過去在家中還好，甚至都打算在那裏過一輩子，直到八年前，解百愁出現。”
說到這，瑤娘齒關明顯咬緊，聲音也帶了氣，“我不知浣娘是如何跟他結識的，只知道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浣娘已經被他蠱惑住。
“風月場裏最忌諱和客人生情，尤其是這種空有承諾、實際上什麽也做不到的人。我勸了她無數回，軟的、硬的全都來過，嘴皮子都快磨破，她就是不聽，拿著解百愁送給她的簪子，一心一意等他回來幫她贖身。
“管事的讓她上臺跳舞，她不去；客人讓她敬酒，她不肯，還將酒潑到客人臉上，氣得管事將她拖到柴房，關了三天，不給吃不給喝，險些餓死過去。可饒是如此，她還是不肯回頭，喝粥都沒力氣了，卻還拿著那根破簪子在那傻樂，說長安那邊有消息了，解百愁頗得先帝寵信，馬上就要加官晉爵，回來救她，卻根本不聽先帝有意將公主下降於他，而他也已經答應。她就這麽等啊等，等啊等，最後也的確是等來了回信，卻只是朝廷的海捕文書，和無盡的牢獄之災。”
“牢獄之災？”
柳歸雁訝然，“浣娘還入獄了？為何？”
瑤娘笑，“為何會入獄，柳姑娘難道不清楚？六年前那樁巫蠱案鬧得有多大，衛家人幾乎死絕，衛太子至今都不能摘掉那‘戾太子’的惡謚，所有為他們求情的人，不是被殺，就是被貶，但凡與這樁案子有牽扯的人，都得到刀山火海裏面走一遭。
“對於那些和衛氏有關的人來說，這樁案子無疑是一場浩劫，可對於某些投機取巧之徒而言，這卻是個難得的登雲梯，錯過這次，還不知能不能再等來下一回。是以他們也跟被蠱蟲控制了一般，發了瘋似的到處抓捕和解百愁有瓜葛的人。哪怕只是像藥王谷那樣只是早年收養過解百愁、早就和他無甚關聯的師門，他們都不肯放過，更何況像浣娘這樣，的確和解百愁私定終身的人？”
瑤娘冷笑，“說來也是有趣，不過一段露水姻緣，那些穿官服的，自己都不知在外頭養了多少個，讓他們正兒八經地給人家一個名分，他們裝傻充楞，只說是一場意外，做不得真，這時候倒是一個個都君子坦蕩起來，非說浣娘和解百愁情深似海，就是他的夫人，一定知道解百愁的下落，問也不問，就直接將她索拿下獄，關了足足有三個月。
“我花光了所有積蓄，到處打點，好不容易把人撈出來，她卻已經癡傻，不僅雙手雙腳都被人打折，身上也青青紫紫沒一塊好肉，見了人只會傻笑，什麽話也不會說，腹中甚至還有了身孕，將近兩個月。可孩子的父親是誰？卻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就因為實在……”
她哽咽，聲音不自覺發抖，“太多人了。”
柳歸雁心一下揪緊，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只覺像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團棉花，濕漉漉的，不重，但卻堵，綿綿漲漲，難受得不行。
江少微斂起笑容，沈默下來；燕綏低頭吃自己的悶茶；連一向沒心沒肺的桑竹也垂下腦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瑤娘道：“更可笑的是，都這樣了，她還拿著解百愁送給她的那支破簪子，不肯松手。明明許多事都已經不記得，卻還是記得要在錢塘等他。”
越西樓問：“所以她最後……”
“死了。”
瑤娘輕描淡寫地道，神色淡然，像在說一件和吃飯喝水一樣尋常的事，“她身上的傷太重，在牢裏懷了孩子，又不曾好好吃過東西，身子虧損得根本補不上，出來沒兩個月，她便咽了氣。”
柳歸雁踟躕道：“所以你們恨解百愁，恨到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恨到只想將所有過來找你們打聽他的人，都碎屍萬段。”
瑤娘笑了下，搖搖頭，“我們的確恨他，但也不是是非不分。比起殺了他，我們更希望那些仗著這樁案子作威作福的狗官下地獄！”
“所以你們其實見過解百愁，在巫蠱案發生之後？”越西樓敏銳道。
眾人驚訝地擡起頭。
瑤娘也不回避他們的視線，坦蕩頷首道：“是。”
嘴角隨之扯起一抹嘲諷的笑，“那家夥也是真有本事，外頭都布下天羅地網了，他居然還能逃出來，說是擔心浣娘被他連累，要帶她走。呵，說得可真是好聽，風光的時候想不起要過來接人，落難了倒是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紅顏知己。說白了，不就是沒地方逃，只能灰溜溜地回來哄浣娘收留他？可惜那時候浣娘已經死了，沒人會再被他騙住了。”
“可你們還是幫了他，不是嗎？”越西樓一針見血地道，“當時他南下錢塘，朝廷其實已經覺察，整個金吾衛都派了過去，把江南一帶鎖得跟鐵桶一樣。若沒有人相助，他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瑤娘朝他的方向橫了一眼，臉上明顯浮起慍色，但也只能別開臉，冷硬道：“是，我是幫了他，但這並不代表我就已經原諒他。讓他活著，是希望他能踐行自己的諾言，這樁驚天巨案翻過來，讓所有從這樁案子裏獲利的螞蝗統統到十八層地獄裏贖罪，包括他解百愁！”
幾人一瞬警覺起來，幾乎異口同聲地開口：“他手裏有翻案的證據？”
瑤娘點頭，“是。”
像是陰雲密布了數年的蒼穹，驟然破開一縷陽光，大家都振奮不已。
燕綏撐著桌案，迫不及待傾身靠去，幾乎貼上瑤娘的鼻尖，“那他現在人在哪裏？”
方回珍嫌棄地推開他，瞪了他一眼，道：“在‘挽棠舟’內樓，離人島。”
幾人俱都震住，互相交換了個疑惑的眼色。
江少微問：“怎麽會在離人島？他去那裏做甚？”
“不知道。”
瑤娘搖頭，“這樁案子具體要怎麽翻，他沒有告訴我們，說是這件事牽扯太大，我們知道得太多反而有危險，但有個至關重要的證人逃到了離人島，不把他揪出來，這樁巫蠱案永遠不可能昭雪。
“走之前，他囑咐我們在蓮裏村等著，說他來錢塘之前，特地去了趟幽州，在那裏留了線索，會幫我指引來一個幫手，助我們翻案。倘若他沒能從離人島回來，就讓我們把知道的都告訴那個手裏揣有密文的人，讓那人繼承他的意志，繼續去離人島尋找證人。還留下這枚玉佩，說是那個證人的東西。”
她邊說邊從襟口扯出一枚羊脂白玉佩，解下來，放在桌上。
江少微和燕綏定睛一看，瞳孔齊齊縮起。
越西樓也怔在座上，久久說不出一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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