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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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做戲
◎“你再哭大聲一些。”◎
“魏兄可算來了, 說好要陪我在這一起留宿，結果扭頭就把我一人扔這兒，這可不厚道啊。罰酒罰酒！今兒不罰到我心裏痛快, 我絕不再認你這個兄弟！”
一進門，江少微便端起酒盞, 朝越西樓呼喝, 目光在柳歸雁身上一掃, 浮起一抹興味。
“喲，來了一位新美人, 這是誰啊？從前怎麽沒見過。魏兄還不快介紹介紹？”
越西樓哼笑，摟著柳歸雁的腰，到江少微旁邊的席位坐下，“昨日在‘明月心’碰上的，叫‘浣娘’, 聽說六歲的時候家鄉遭了水災，家裏人都死光了, 只剩她一個。人牙子看她長得不錯, 就把她和另一個同鄉的孤女一塊賣到錢塘來了。”
江少微長長地“哦”了聲：“敢情你昨晚離開後, 是去了‘明月心’找樂子了, 我還以為你是被拎回去家法伺候了，看來嫂嫂也沒你說的那麽小肚雞腸啊。”
越西樓冷笑，“不過是不在意罷了, 真要是她心尖上的人，你看她會不會把整棟樓都給砸了。”
“咚——”
他悶頭灌了一盞酒，將盞子用力往桌上一頓, 梨花木做的桌案立時顯出幾道皸裂之痕。
覃子矜太陽穴蹦了蹦, 心裏“嘀嘀嗒嗒”直血, 很想讓他賠錢，覷了眼他的臉色，又閉上嘴，委屈巴巴地把頭低下。
這兩位公子是他昨日在樓下喝酒的時候遇見的。
勾欄裏的姑娘花期都短，熱鬧個兩三年，就敗得七零八落，再不覆往日風光。
瑤娘就是其中之一。
當初她風光的時候，那真是艷驚四座，無人能敵，一曲霓裳羽衣舞畢，整座“明月心”都能叫喝彩聲淹沒。兒郎們為了搶她的綠頭牌，能打到衙門裏去。而今年歲長了，門庭卻是冷落得連一只鳥兒都不肯棲在她窗前。
只有他覺得，眼下的瑤娘才是正當風味之時，每次去“明月心”，都必要看她跳一支舞，知道她不願在“明月心”待著，就專門建了這座“一枕春”，好和她近水樓臺。
那水蛇般的楊柳腰，那勾魂攝魄的狐貍眼，饒是在他身邊跟了三年，他還是膩不了，每日不看上她一眼，他就連覺都睡不踏實。
他還頗為遺憾，尋不到和他品味相同的知己。
直到這兩位公子出現——
昨晚那一幕該怎麽形容？伯牙子期，高山流水。
不過遠遠瞥了眼瑤娘在小水榭的舞姿，他們便立馬讚不絕口，和他一樣為之傾倒折服。
他從來不吝惜和別人分享自己看中的美人，尤其當對方一眼點中的還是瑤娘的時候，他只恨不能當場將瑤娘直接扒光脫凈，一處一處親手指點他們，瑤娘的絕妙之處都在哪裏。
他昨晚也正打算這麽做，鐵鎖金鏈都已經準備好，就等著移步去內室。
偏偏這時候，他那不識好歹的表妹來了。
還把那更加不識好歹的桑竹一塊帶了來。
擺明了是要找他不痛快。
一個小浪蹄子，當初在錢塘的時候，他那麽捧著，哄著，只要她肯做他的妾，哪怕只是睡一晚，他也能保她在錢塘橫著走，誰也不敢把她怎樣。
偏她這般不識相，砸多少銀子都不肯從，還請了人過來打他。
哪怕是現在，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個戴面具的少年，是如何將他摁在桑氏醫館前面的青石板地上，一通暴打，人嵌在磚縫裏扣都扣不出來。
知道她那吃軟飯的親爹要接她去長安成親，他還罵過，日日向老天祈禱，她可千萬不能嫁個好人家，飛黃騰達。
是以昨夜聽說她回來了，他興奮得差點當場躥上天，連指點兩人如何欣賞瑤娘妙處的事都忘了，只想馬上將那丫頭提來，看看她如今過得有多慘淡。
可他話還沒說出口，那位姜公子就伸手罩住他酒杯口，將他的杯子摁下，笑嘻嘻地跟他說了一堆有的沒的，跟個狐貍似的，全是在打聽那個丫頭。
他還當這人的確是世間少有的、和自己十分契合的人，迫不及待要和他介紹，自己這位表妹有多尤物，若是弄到手後，該用什麽法子去享用，才不至於浪費這等絕色皮囊。
卻不想他話才說一半，那柄插在酒桌上的匕首，就被人拔出來，“嗡”的一聲，徑直架到他脖子上，人也跟著被摁倒在地。
他還沒來得及尖叫出聲，嘴裏就被這位魏公子塞進來一整塊抹布，還是剛剛擦過別的客人嘔吐出來的穢物的抹布，熏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看也要跟著一塊嘔出來。
被這魏公子一瞪，又生生咽了回去。
“再讓我聽見你辱沒她半個字，我就讓你這輩子都再也碰不了女人。”
刀尖“錚”的一聲紮入地面，帶起匕首柄“嗡嗡”顫鳴，再有一寸，就要讓他和他二弟徹底陰陽相隔。
他白眼一翻，險些嚇撅過去。
那一刻他才終於知曉，他這位不好惹的表妹，上京之後到底嫁了個怎麽比她還要不好惹的主兒。
他雖不知這個魏公子究竟是何方神聖，但瞧這通身的氣度，顯然不是一般的富貴人家。
他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聽說人家今日還要在這裏擺宴，他半個“不”字都不敢說，菜肴酒水全都是最上乘的，連他爹那壺七十年的女兒紅都被他親手從家裏挖出來，奉到這兩位祖宗面前。
他甚至都仔細考慮過，要是柳歸雁今晚也一塊過來，他該如何跟她賠禮道歉，好讓她高擡貴手，千萬不要再找他的茬兒。
大丈夫能屈能伸，丟臉一些不算什麽，活命才是最要緊的。
尤其是帶著二弟一塊活下來！
可眼下聽這兩人的話茬兒，這位魏公子對那丫頭，似乎也並不是那麽死心塌地，昨兒才剛見過，就忍不住出來找女人。瞧這陰陽怪氣的調調，顯然成親後也沒少在那丫頭面前受氣。
那他這歉，到底還要不要道？
覃子矜一陣抓耳撓腮。
“覃公子發什麽呆啊？”
江少微忽然開口，“我兄弟都到了，你還不快把瑤娘叫過來，把昨兒沒跳完的那支舞給續上？他今日心情可不怎麽好，你要再不把他伺候舒服了，仔細他把你這間‘一枕春’給掀了，讓你二弟今晚就跟這斷墻殘瓦一塊安歇。”
覃子矜登時打了個冷顫，“哎哎”連連道是，親自過去將人領過來，連樂師都帶了過來。
江少微滿意地點頭，拍了拍他肩膀。
兩只狐貍眼笑成月牙，煞是好看，出口的話卻捅穿人的心肝：“覃公子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只有不會說話的人，才能活得長久。今夜之事，還有你表妹的事，你若是敢對第三個人透露半個字，你知道會是什麽下場。”
悠涼的眼神滑過他腹下。
覃子矜當即夾緊雙腿，抖出一身冷汗，腦袋點得跟搗蒜一樣，不等江少微開口，就先一步告退，離開前還不忘把門帶上。
柳歸雁詫異地看著，低聲道：“你都跟他說了什麽，把他嚇成這樣？”
越西樓哼笑，湊到她耳邊，“沒什麽，就是讓他更加清楚地認識一下自己的身份，別總覬覦一些他不配得到的東西罷了。”
摟著她往椅背上一靠，他朝門前那道翩躚走來的倩影道：“又見面了，不知瑤娘可還記得昨晚那支舞跳到了哪兒？”
柳歸雁擡眸跟著看去。
昨晚她心裏堵著氣，沒仔細端詳過，眼下卻是看了個真切。
這位名叫瑤娘的女子，的確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便是放到長安的平康坊，也是美艷動人，不遜任何一位花魁娘子。一身紅衣胡裙，露出腰間一抹雪色，雙腳未著鞋襪，玲瓏白嫩得宛如兩只收翅的乳鴿。
還未起舞便能想象出，那羅裙飛旋起來該是何等盛況。
瑤娘也一眼瞧見了她，眼底滑過一絲錯愕，步履也跟著微微一滯。
但也僅是片刻，她便收斂好所有異樣，含笑在越西樓面前站定，盈盈俯身施禮，“瑤娘見過魏公子，見過姜公子。不知今夜二位公子叫瑤娘過來，是要看什麽舞？”
“就那支霓裳羽衣舞。”
江少微抖著折扇道，“昨晚跳到一半，不上不下的，把我給鉤得喲，一整晚都沒睡好覺，今日不好好給我補上，我可不饒你。”
瑤娘盈盈一笑，“多謝姜公子擡愛，瑤娘愧不敢當。一曲霓裳羽衣舞，願給二位公子助興。”
說罷便朝擺手起勢，在樂師撥下的第一道弦音中翩然起舞，時急時緩，時斷時續，裙擺在風中飛旋成花，水袖一甩，多少柔情蜜意都要盡付這一抹欲訴還休的惆悵之中。
江少微由不得起身鼓掌，“好！”
摘下腰間的玉佩，拋到她腳邊。
瑤娘旋身一拜，媚眼綿長如絲，“多謝姜公子賞賜。不知二位公子還想看什麽舞，只要是瑤娘會的，定全部奉上，讓二位公子看個盡興。”
“誒，舞先不忙著跳，先過來給我兄弟把酒滿上，他今日還欠我三杯罰酒，可不能就這麽讓他逃了。”
江少微道，目光滑過越西樓，落在柳歸雁身上，折扇也跟著指去，“浣娘可別生氣，等瑤娘敬完酒就輪到你，今夜要是不把我兄弟灌醉，你可就要遭老罪了！”
他言辭本就暧昧，放在歡場上，就更加不堪入耳。
柳歸雁臉頰不由發熱，想起今夜的目的，又抿著唇，強自讓自己鎮定下來，只垂著眼，適當露出幾分不自在的羞澀。
一看便是勾欄裏新來的雛兒，什麽風雨都沒經歷過。
瑤娘眼底不自覺露出幾分憐惜，但很快就被她濃長的睫毛垂掩幹凈。
但這一瞬的情緒變化，也足夠叫越西樓捕捉到。
借著舉杯飲酒的當口，他在柳歸雁耳邊小聲道：“待會兒我找個合適的機會，假裝欺負欺負你，你掉幾滴淚，裝個慘，扮個弱，博取瑤娘的同情，離席後看能不能同她攀談上，略微試探下她的口風。”
柳歸雁半撐著他胸膛，也極小聲答：“好，我盡力。”
越西樓捏捏她腰肢，“怎麽還這麽僵硬。放松些，只是演一場戲罷了。你要實在緊張，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禍國妖姬，而我是個暴君，你要極盡自己所能討好我，引誘我，和我不醉不歸。”
柳歸雁卻忽然想到他前世後來的模樣，眼皮猛地一跳，“那豈不是要亡國了？”
越西樓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蹭著她臉頰，玩笑道：“嗯，差不多吧，所以要抓緊一切時間，縱情歡愉，抵死纏綿，直至亡國的最後一刻。”
柳歸雁：“……”
忽然有些慶幸自己前世死得早，不然還不知道會看到些什麽。
不過經這一打岔，她倒的確沒有之前那麽緊張就是了。
“嘖嘖嘖，瞧瞧，瞧瞧。”
江少微不住咋舌，“這才一會兒沒留意，就膩歪成這樣。魏兄果然是風流倜儻，不遜當年啊。要我說，你就應該出來和我們兄弟幾個多走走，成婚怎麽了？人家不把你放在眼裏，你又何苦在家守活寡？可憐給誰看吶？”
越西樓擡起腳，懶洋洋地踹了他一下，“別瞎說啊，浣娘聽了還以為自己是替身呢，弄哭了我可哄不好。”
江少微嗤笑，“你還哄不好？”
越西樓斜眼睨去。
江少微忙擺手告饒：“得得得，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來，浣娘，我敬你一杯，跟你賠個不是。”邊說邊遞過來一杯酒。
柳歸雁和越西樓交換了個眼神，盯著酒杯，遲遲不肯接。
“怎麽，酒都不會喝的？”越西樓臉上露出幾許不耐，“姜公子肯給你敬酒，是看得起你，你該感激才是，猶豫什麽？”
柳歸雁低著眉，垂著眼，任他責罵，半句也不敢為自己辯解，可手卻始終沒有伸出。眉心淺淺蹙著“川”字，嘴巴也微微撅起，顯然是嫌棄厭惡至極。
江少微不由“謔”出了聲：“魏兄，你這位浣娘架子可夠大的啊，我在平康坊跟花魁娘子吃酒，都沒被人這般下過臉面。雖說美人越烈越有味道，但這完全不聽話也不行啊。”
越西樓點頭，“說得也是。”
接過他手裏的酒杯，仰頭飲了一口，掐住她的下頜，傾身壓了下去。
柳歸雁瞪大了眼睛，雖說知道是在演戲，可這般毫無征兆地突然被人當眾親吻，還是叫她心生抗拒，本能地就擡手推搡越西樓的肩膀，掙紮著想躲開，非常不情願。
越西樓早在觸到她唇瓣前，就已經把酒咽了下去，只是裝模作樣地壓了一會。為求逼真，單手扣住她兩只手腕，另一手還在挑高她的下頜。
放在旁人眼裏，那便是魏公子不顧美人意願硬要渡酒，美人難以置信，眼中都泛起淚光了，被壓得嗚咽掙紮，甚至還要捶打他，最後硬是被強行輕薄了。
等渡完酒分開的時候，美人悲憤交加，似乎十分痛苦不堪，身子委頓在一側，雲鬢烏發沿著光潔的面龐垂下來，遮掩住側臉，眼淚仿佛都要落下來。
“不就親你一口，至於這麽不情不願？昨晚拉著我求救的時候，不是還說‘任由我處置’？”越西樓嫌棄道，也不知想起什麽，他眉眼更加冷淡，“果然女人都一個樣，有求於你的時候，什麽好聽的話都敢說，目的達成了，翻臉就比翻書還快。”
柳歸雁垂著腦袋，抽抽搭搭，一副不堪羞辱的模樣。
但也不知是不是這樣的場面在秦樓楚館早已是司空見慣，瑤娘臉上並沒顯出多少異樣，仍舊淡然執著酒壺，給江少微斟酒。
看來不下一劑猛藥是不行了。
朝越西樓使了個眼色，她便捂著胸口，張著嘴，做出一副惡心至極的幹嘔模樣，拔高聲音：“對，我、我就是心不甘情不願，不想被你這般模樣的人、畜生……輕薄。”
越西樓沈下臉來，“我什麽模樣？長安那麽多花娘閨秀見了我都走不動道，你一個江南破落戶出來的妓子，還敢罵我畜生？！”
柳歸雁咬牙切齒，“你就是畜生！就是畜生！醜陋至極的畜生！別碰我——”
江少微也跟著配合：“浣娘！你瘋了嗎？怎麽敢這樣羞辱魏兄，你可知他是什麽人？別說是在錢塘，就是在長安，他動一動手指，也能把你捏死！你還不快住嘴！”
柳歸雁卻不聽，仿佛破罐破摔一般，罵得更加厲害：“我沒有錯，他就是畜生！哪怕我今日死在這裏，也改變不了他是畜生的事實！”
“我看你是當真欠收拾！”
越西樓勃然大怒，一把拽過她的手，將她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廂房裏屋去。屋門踹開又掩上，沒多久，便傳來衣帛撕裂聲，和女子的痛哭和尖叫——
“啊！你別碰我！”
“滾開！”
“不要——”
以及男人的：“不是你說‘任由我處置’的嗎？我現在就處置給你看！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跟我叫板！”
……
瑤娘握在酒壺柄上的手微微收緊，脖子不自覺朝屋門敞開的縫隙探。
江少微笑著打量她臉，“瑤娘這是在擔心她？要不要進去幫她說個情？我聽覃公子說，你在入勾欄以前，有一位閨中好友，名字也叫‘浣娘’，今日之事莫不是讓瑤娘想起她了？”
瑤娘搖了搖頭，提壺將他的杯子滿上，“姜公子說笑了，瑤娘只是在想待會兒等魏公子出來，要給他跳什麽舞，好讓他高興些，不要被這些不懂事的小丫頭敗了吃酒的興致。”
江少微輕笑，“還是瑤娘識時務，但願那位浣娘也能像你一樣會變通，不然還真不知要吃多少苦。”
而同一時刻，裏屋。
越西樓一邊手腳麻利地撕著柳歸雁層層疊疊的裙擺，一邊拿腳踢著床榻，做出搖搖晃晃的模樣，牙齒咬破指尖，在柳歸雁天水碧色的裙擺下弄出血跡。
柳歸雁捂著臉，努力假哭，雖知是在演戲，臉頰還是控制不住發燙。
越西樓壓低聲音道：“你再哭大聲一些。”
順勢扯下她的繡鞋和羅襪，在她白嫩的小腿上也抹上兩道血痕，隨即拔高音量，惡狠狠道：“我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說完又取下她發上的釵環，將她的頭發弄亂，衣襟和衣袖也未能幸免。
柳歸雁有些不滿，小小聲抱怨：“怎麽都是我在叫，你都沒喊兩聲。”
越西樓笑著啄了下她撅起的雙唇，低聲安撫：“我沒有蠻蠻叫得好聽，就算是假的，也讓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說什麽呢！”
柳歸雁捏拳捶他。
越西樓捉了她的小拳，笑著在她手背上親了一口，掃了眼她脖頸上的紅痕，道：“還好昨晚鬧過一場，現在倒是派上用場了。待會兒我把瑤娘喊進來幫你收拾，你就把這些露給她看。”
柳歸雁嗔他，“不要臉。”
瞥了眼屋門敞開的一小道縫，又問，“那她進來之後，我該跟她說些什麽？”
“你就繼續裝浣娘就行。”
越西樓道，“適才我說的什麽‘家鄉鬧水災，被人牙子賣去勾欄’，都是浣娘過去的經歷。她和瑤娘一樣，最開始也是在‘明月心’討生活，機緣巧合下和解百愁相識。解百愁一直想幫她贖身，奈何囊中羞澀，不得不作罷。瑤娘進來後，你就照這些說給她聽，給自己也安排一個像解百愁那樣的‘藍顏知己’，把自己說得越可憐越好。記住，一定要和浣娘的經歷一模一樣，不要隨便亂改。”
“那不會露餡嗎？”柳歸雁擔憂。
越西樓笑，勾了下她鼻尖，“露餡了才好呢。”
說完也不解釋為什麽，就起身整著衣衫，大剌剌往屋外去，嘴裏不住唾罵：“呸！不自量力的東西！你，過來幫她收拾一下，再讓我聽見一句哭聲，我連你也一塊收拾。”
外面響起一聲怯怯的：“是。”
隨之便有腳步聲，朝裏屋這邊走來。
柳歸雁趕忙在榻上躺好，將衣襟又扯開些。
清水芙蓉般的美人，才剛還嬌嬌艷艷，叫人恨不能捧在手心寵著，護著，眼下卻成了一枝瓣葉雕零的殘花，烏發散亂在枕上，釵環東倒西歪，衣襟攏也攏不住，裙子被撕得不成樣，穿堂風吹過，能清楚地看見裙下斑駁的血跡，頸上胸前也是紅痕。一雙眸子低低垂著，渙散得沒有一點生機，睫尖一顫，便落下一串晶瑩的淚珠。
瑤娘的心不禁跟著揪緊，指尖還在袖底掙紮著絞繞，嘴卻已不受控地低低喚出聲：“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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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哭大聲一些。”◎
“魏兄可算來了, 說好要陪我在這一起留宿，結果扭頭就把我一人扔這兒，這可不厚道啊。罰酒罰酒！今兒不罰到我心裏痛快, 我絕不再認你這個兄弟！”
一進門，江少微便端起酒盞, 朝越西樓呼喝, 目光在柳歸雁身上一掃, 浮起一抹興味。
“喲，來了一位新美人, 這是誰啊？從前怎麽沒見過。魏兄還不快介紹介紹？”
越西樓哼笑，摟著柳歸雁的腰，到江少微旁邊的席位坐下，“昨日在‘明月心’碰上的，叫‘浣娘’, 聽說六歲的時候家鄉遭了水災，家裏人都死光了, 只剩她一個。人牙子看她長得不錯, 就把她和另一個同鄉的孤女一塊賣到錢塘來了。”
江少微長長地“哦”了聲：“敢情你昨晚離開後, 是去了‘明月心’找樂子了, 我還以為你是被拎回去家法伺候了，看來嫂嫂也沒你說的那麽小肚雞腸啊。”
越西樓冷笑，“不過是不在意罷了, 真要是她心尖上的人，你看她會不會把整棟樓都給砸了。”
“咚——”
他悶頭灌了一盞酒，將盞子用力往桌上一頓, 梨花木做的桌案立時顯出幾道皸裂之痕。
覃子矜太陽穴蹦了蹦, 心裏“嘀嘀嗒嗒”直血, 很想讓他賠錢，覷了眼他的臉色，又閉上嘴，委屈巴巴地把頭低下。
這兩位公子是他昨日在樓下喝酒的時候遇見的。
勾欄裏的姑娘花期都短，熱鬧個兩三年，就敗得七零八落，再不覆往日風光。
瑤娘就是其中之一。
當初她風光的時候，那真是艷驚四座，無人能敵，一曲霓裳羽衣舞畢，整座“明月心”都能叫喝彩聲淹沒。兒郎們為了搶她的綠頭牌，能打到衙門裏去。而今年歲長了，門庭卻是冷落得連一只鳥兒都不肯棲在她窗前。
只有他覺得，眼下的瑤娘才是正當風味之時，每次去“明月心”，都必要看她跳一支舞，知道她不願在“明月心”待著，就專門建了這座“一枕春”，好和她近水樓臺。
那水蛇般的楊柳腰，那勾魂攝魄的狐貍眼，饒是在他身邊跟了三年，他還是膩不了，每日不看上她一眼，他就連覺都睡不踏實。
他還頗為遺憾，尋不到和他品味相同的知己。
直到這兩位公子出現——
昨晚那一幕該怎麽形容？伯牙子期，高山流水。
不過遠遠瞥了眼瑤娘在小水榭的舞姿，他們便立馬讚不絕口，和他一樣為之傾倒折服。
他從來不吝惜和別人分享自己看中的美人，尤其當對方一眼點中的還是瑤娘的時候，他只恨不能當場將瑤娘直接扒光脫凈，一處一處親手指點他們，瑤娘的絕妙之處都在哪裏。
他昨晚也正打算這麽做，鐵鎖金鏈都已經準備好，就等著移步去內室。
偏偏這時候，他那不識好歹的表妹來了。
還把那更加不識好歹的桑竹一塊帶了來。
擺明了是要找他不痛快。
一個小浪蹄子，當初在錢塘的時候，他那麽捧著，哄著，只要她肯做他的妾，哪怕只是睡一晚，他也能保她在錢塘橫著走，誰也不敢把她怎樣。
偏她這般不識相，砸多少銀子都不肯從，還請了人過來打他。
哪怕是現在，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個戴面具的少年，是如何將他摁在桑氏醫館前面的青石板地上，一通暴打，人嵌在磚縫裏扣都扣不出來。
知道她那吃軟飯的親爹要接她去長安成親，他還罵過，日日向老天祈禱，她可千萬不能嫁個好人家，飛黃騰達。
是以昨夜聽說她回來了，他興奮得差點當場躥上天，連指點兩人如何欣賞瑤娘妙處的事都忘了，只想馬上將那丫頭提來，看看她如今過得有多慘淡。
可他話還沒說出口，那位姜公子就伸手罩住他酒杯口，將他的杯子摁下，笑嘻嘻地跟他說了一堆有的沒的，跟個狐貍似的，全是在打聽那個丫頭。
他還當這人的確是世間少有的、和自己十分契合的人，迫不及待要和他介紹，自己這位表妹有多尤物，若是弄到手後，該用什麽法子去享用，才不至於浪費這等絕色皮囊。
卻不想他話才說一半，那柄插在酒桌上的匕首，就被人拔出來，“嗡”的一聲，徑直架到他脖子上，人也跟著被摁倒在地。
他還沒來得及尖叫出聲，嘴裏就被這位魏公子塞進來一整塊抹布，還是剛剛擦過別的客人嘔吐出來的穢物的抹布，熏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看也要跟著一塊嘔出來。
被這魏公子一瞪，又生生咽了回去。
“再讓我聽見你辱沒她半個字，我就讓你這輩子都再也碰不了女人。”
刀尖“錚”的一聲紮入地面，帶起匕首柄“嗡嗡”顫鳴，再有一寸，就要讓他和他二弟徹底陰陽相隔。
他白眼一翻，險些嚇撅過去。
那一刻他才終於知曉，他這位不好惹的表妹，上京之後到底嫁了個怎麽比她還要不好惹的主兒。
他雖不知這個魏公子究竟是何方神聖，但瞧這通身的氣度，顯然不是一般的富貴人家。
他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聽說人家今日還要在這裏擺宴，他半個“不”字都不敢說，菜肴酒水全都是最上乘的，連他爹那壺七十年的女兒紅都被他親手從家裏挖出來，奉到這兩位祖宗面前。
他甚至都仔細考慮過，要是柳歸雁今晚也一塊過來，他該如何跟她賠禮道歉，好讓她高擡貴手，千萬不要再找他的茬兒。
大丈夫能屈能伸，丟臉一些不算什麽，活命才是最要緊的。
尤其是帶著二弟一塊活下來！
可眼下聽這兩人的話茬兒，這位魏公子對那丫頭，似乎也並不是那麽死心塌地，昨兒才剛見過，就忍不住出來找女人。瞧這陰陽怪氣的調調，顯然成親後也沒少在那丫頭面前受氣。
那他這歉，到底還要不要道？
覃子矜一陣抓耳撓腮。
“覃公子發什麽呆啊？”
江少微忽然開口，“我兄弟都到了，你還不快把瑤娘叫過來，把昨兒沒跳完的那支舞給續上？他今日心情可不怎麽好，你要再不把他伺候舒服了，仔細他把你這間‘一枕春’給掀了，讓你二弟今晚就跟這斷墻殘瓦一塊安歇。”
覃子矜登時打了個冷顫，“哎哎”連連道是，親自過去將人領過來，連樂師都帶了過來。
江少微滿意地點頭，拍了拍他肩膀。
兩只狐貍眼笑成月牙，煞是好看，出口的話卻捅穿人的心肝：“覃公子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只有不會說話的人，才能活得長久。今夜之事，還有你表妹的事，你若是敢對第三個人透露半個字，你知道會是什麽下場。”
悠涼的眼神滑過他腹下。
覃子矜當即夾緊雙腿，抖出一身冷汗，腦袋點得跟搗蒜一樣，不等江少微開口，就先一步告退，離開前還不忘把門帶上。
柳歸雁詫異地看著，低聲道：“你都跟他說了什麽，把他嚇成這樣？”
越西樓哼笑，湊到她耳邊，“沒什麽，就是讓他更加清楚地認識一下自己的身份，別總覬覦一些他不配得到的東西罷了。”
摟著她往椅背上一靠，他朝門前那道翩躚走來的倩影道：“又見面了，不知瑤娘可還記得昨晚那支舞跳到了哪兒？”
柳歸雁擡眸跟著看去。
昨晚她心裏堵著氣，沒仔細端詳過，眼下卻是看了個真切。
這位名叫瑤娘的女子，的確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便是放到長安的平康坊，也是美艷動人，不遜任何一位花魁娘子。一身紅衣胡裙，露出腰間一抹雪色，雙腳未著鞋襪，玲瓏白嫩得宛如兩只收翅的乳鴿。
還未起舞便能想象出，那羅裙飛旋起來該是何等盛況。
瑤娘也一眼瞧見了她，眼底滑過一絲錯愕，步履也跟著微微一滯。
但也僅是片刻，她便收斂好所有異樣，含笑在越西樓面前站定，盈盈俯身施禮，“瑤娘見過魏公子，見過姜公子。不知今夜二位公子叫瑤娘過來，是要看什麽舞？”
“就那支霓裳羽衣舞。”
江少微抖著折扇道，“昨晚跳到一半，不上不下的，把我給鉤得喲，一整晚都沒睡好覺，今日不好好給我補上，我可不饒你。”
瑤娘盈盈一笑，“多謝姜公子擡愛，瑤娘愧不敢當。一曲霓裳羽衣舞，願給二位公子助興。”
說罷便朝擺手起勢，在樂師撥下的第一道弦音中翩然起舞，時急時緩，時斷時續，裙擺在風中飛旋成花，水袖一甩，多少柔情蜜意都要盡付這一抹欲訴還休的惆悵之中。
江少微由不得起身鼓掌，“好！”
摘下腰間的玉佩，拋到她腳邊。
瑤娘旋身一拜，媚眼綿長如絲，“多謝姜公子賞賜。不知二位公子還想看什麽舞，只要是瑤娘會的，定全部奉上，讓二位公子看個盡興。”
“誒，舞先不忙著跳，先過來給我兄弟把酒滿上，他今日還欠我三杯罰酒，可不能就這麽讓他逃了。”
江少微道，目光滑過越西樓，落在柳歸雁身上，折扇也跟著指去，“浣娘可別生氣，等瑤娘敬完酒就輪到你，今夜要是不把我兄弟灌醉，你可就要遭老罪了！”
他言辭本就暧昧，放在歡場上，就更加不堪入耳。
柳歸雁臉頰不由發熱，想起今夜的目的，又抿著唇，強自讓自己鎮定下來，只垂著眼，適當露出幾分不自在的羞澀。
一看便是勾欄裏新來的雛兒，什麽風雨都沒經歷過。
瑤娘眼底不自覺露出幾分憐惜，但很快就被她濃長的睫毛垂掩幹凈。
但這一瞬的情緒變化，也足夠叫越西樓捕捉到。
借著舉杯飲酒的當口，他在柳歸雁耳邊小聲道：“待會兒我找個合適的機會，假裝欺負欺負你，你掉幾滴淚，裝個慘，扮個弱，博取瑤娘的同情，離席後看能不能同她攀談上，略微試探下她的口風。”
柳歸雁半撐著他胸膛，也極小聲答：“好，我盡力。”
越西樓捏捏她腰肢，“怎麽還這麽僵硬。放松些，只是演一場戲罷了。你要實在緊張，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禍國妖姬，而我是個暴君，你要極盡自己所能討好我，引誘我，和我不醉不歸。”
柳歸雁卻忽然想到他前世後來的模樣，眼皮猛地一跳，“那豈不是要亡國了？”
越西樓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蹭著她臉頰，玩笑道：“嗯，差不多吧，所以要抓緊一切時間，縱情歡愉，抵死纏綿，直至亡國的最後一刻。”
柳歸雁：“……”
忽然有些慶幸自己前世死得早，不然還不知道會看到些什麽。
不過經這一打岔，她倒的確沒有之前那麽緊張就是了。
“嘖嘖嘖，瞧瞧，瞧瞧。”
江少微不住咋舌，“這才一會兒沒留意，就膩歪成這樣。魏兄果然是風流倜儻，不遜當年啊。要我說，你就應該出來和我們兄弟幾個多走走，成婚怎麽了？人家不把你放在眼裏，你又何苦在家守活寡？可憐給誰看吶？”
越西樓擡起腳，懶洋洋地踹了他一下，“別瞎說啊，浣娘聽了還以為自己是替身呢，弄哭了我可哄不好。”
江少微嗤笑，“你還哄不好？”
越西樓斜眼睨去。
江少微忙擺手告饒：“得得得，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來，浣娘，我敬你一杯，跟你賠個不是。”邊說邊遞過來一杯酒。
柳歸雁和越西樓交換了個眼神，盯著酒杯，遲遲不肯接。
“怎麽，酒都不會喝的？”越西樓臉上露出幾許不耐，“姜公子肯給你敬酒，是看得起你，你該感激才是，猶豫什麽？”
柳歸雁低著眉，垂著眼，任他責罵，半句也不敢為自己辯解，可手卻始終沒有伸出。眉心淺淺蹙著“川”字，嘴巴也微微撅起，顯然是嫌棄厭惡至極。
江少微不由“謔”出了聲：“魏兄，你這位浣娘架子可夠大的啊，我在平康坊跟花魁娘子吃酒，都沒被人這般下過臉面。雖說美人越烈越有味道，但這完全不聽話也不行啊。”
越西樓點頭，“說得也是。”
接過他手裏的酒杯，仰頭飲了一口，掐住她的下頜，傾身壓了下去。
柳歸雁瞪大了眼睛，雖說知道是在演戲，可這般毫無征兆地突然被人當眾親吻，還是叫她心生抗拒，本能地就擡手推搡越西樓的肩膀，掙紮著想躲開，非常不情願。
越西樓早在觸到她唇瓣前，就已經把酒咽了下去，只是裝模作樣地壓了一會。為求逼真，單手扣住她兩只手腕，另一手還在挑高她的下頜。
放在旁人眼裏，那便是魏公子不顧美人意願硬要渡酒，美人難以置信，眼中都泛起淚光了，被壓得嗚咽掙紮，甚至還要捶打他，最後硬是被強行輕薄了。
等渡完酒分開的時候，美人悲憤交加，似乎十分痛苦不堪，身子委頓在一側，雲鬢烏發沿著光潔的面龐垂下來，遮掩住側臉，眼淚仿佛都要落下來。
“不就親你一口，至於這麽不情不願？昨晚拉著我求救的時候，不是還說‘任由我處置’？”越西樓嫌棄道，也不知想起什麽，他眉眼更加冷淡，“果然女人都一個樣，有求於你的時候，什麽好聽的話都敢說，目的達成了，翻臉就比翻書還快。”
柳歸雁垂著腦袋，抽抽搭搭，一副不堪羞辱的模樣。
但也不知是不是這樣的場面在秦樓楚館早已是司空見慣，瑤娘臉上並沒顯出多少異樣，仍舊淡然執著酒壺，給江少微斟酒。
看來不下一劑猛藥是不行了。
朝越西樓使了個眼色，她便捂著胸口，張著嘴，做出一副惡心至極的幹嘔模樣，拔高聲音：“對，我、我就是心不甘情不願，不想被你這般模樣的人、畜生……輕薄。”
越西樓沈下臉來，“我什麽模樣？長安那麽多花娘閨秀見了我都走不動道，你一個江南破落戶出來的妓子，還敢罵我畜生？！”
柳歸雁咬牙切齒，“你就是畜生！就是畜生！醜陋至極的畜生！別碰我——”
江少微也跟著配合：“浣娘！你瘋了嗎？怎麽敢這樣羞辱魏兄，你可知他是什麽人？別說是在錢塘，就是在長安，他動一動手指，也能把你捏死！你還不快住嘴！”
柳歸雁卻不聽，仿佛破罐破摔一般，罵得更加厲害：“我沒有錯，他就是畜生！哪怕我今日死在這裏，也改變不了他是畜生的事實！”
“我看你是當真欠收拾！”
越西樓勃然大怒，一把拽過她的手，將她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廂房裏屋去。屋門踹開又掩上，沒多久，便傳來衣帛撕裂聲，和女子的痛哭和尖叫——
“啊！你別碰我！”
“滾開！”
“不要——”
以及男人的：“不是你說‘任由我處置’的嗎？我現在就處置給你看！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跟我叫板！”
……
瑤娘握在酒壺柄上的手微微收緊，脖子不自覺朝屋門敞開的縫隙探。
江少微笑著打量她臉，“瑤娘這是在擔心她？要不要進去幫她說個情？我聽覃公子說，你在入勾欄以前，有一位閨中好友，名字也叫‘浣娘’，今日之事莫不是讓瑤娘想起她了？”
瑤娘搖了搖頭，提壺將他的杯子滿上，“姜公子說笑了，瑤娘只是在想待會兒等魏公子出來，要給他跳什麽舞，好讓他高興些，不要被這些不懂事的小丫頭敗了吃酒的興致。”
江少微輕笑，“還是瑤娘識時務，但願那位浣娘也能像你一樣會變通，不然還真不知要吃多少苦。”
而同一時刻，裏屋。
越西樓一邊手腳麻利地撕著柳歸雁層層疊疊的裙擺，一邊拿腳踢著床榻，做出搖搖晃晃的模樣，牙齒咬破指尖，在柳歸雁天水碧色的裙擺下弄出血跡。
柳歸雁捂著臉，努力假哭，雖知是在演戲，臉頰還是控制不住發燙。
越西樓壓低聲音道：“你再哭大聲一些。”
順勢扯下她的繡鞋和羅襪，在她白嫩的小腿上也抹上兩道血痕，隨即拔高音量，惡狠狠道：“我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說完又取下她發上的釵環，將她的頭發弄亂，衣襟和衣袖也未能幸免。
柳歸雁有些不滿，小小聲抱怨：“怎麽都是我在叫，你都沒喊兩聲。”
越西樓笑著啄了下她撅起的雙唇，低聲安撫：“我沒有蠻蠻叫得好聽，就算是假的，也讓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說什麽呢！”
柳歸雁捏拳捶他。
越西樓捉了她的小拳，笑著在她手背上親了一口，掃了眼她脖頸上的紅痕，道：“還好昨晚鬧過一場，現在倒是派上用場了。待會兒我把瑤娘喊進來幫你收拾，你就把這些露給她看。”
柳歸雁嗔他，“不要臉。”
瞥了眼屋門敞開的一小道縫，又問，“那她進來之後，我該跟她說些什麽？”
“你就繼續裝浣娘就行。”
越西樓道，“適才我說的什麽‘家鄉鬧水災，被人牙子賣去勾欄’，都是浣娘過去的經歷。她和瑤娘一樣，最開始也是在‘明月心’討生活，機緣巧合下和解百愁相識。解百愁一直想幫她贖身，奈何囊中羞澀，不得不作罷。瑤娘進來後，你就照這些說給她聽，給自己也安排一個像解百愁那樣的‘藍顏知己’，把自己說得越可憐越好。記住，一定要和浣娘的經歷一模一樣，不要隨便亂改。”
“那不會露餡嗎？”柳歸雁擔憂。
越西樓笑，勾了下她鼻尖，“露餡了才好呢。”
說完也不解釋為什麽，就起身整著衣衫，大剌剌往屋外去，嘴裏不住唾罵：“呸！不自量力的東西！你，過來幫她收拾一下，再讓我聽見一句哭聲，我連你也一塊收拾。”
外面響起一聲怯怯的：“是。”
隨之便有腳步聲，朝裏屋這邊走來。
柳歸雁趕忙在榻上躺好，將衣襟又扯開些。
清水芙蓉般的美人，才剛還嬌嬌艷艷，叫人恨不能捧在手心寵著，護著，眼下卻成了一枝瓣葉雕零的殘花，烏發散亂在枕上，釵環東倒西歪，衣襟攏也攏不住，裙子被撕得不成樣，穿堂風吹過，能清楚地看見裙下斑駁的血跡，頸上胸前也是紅痕。一雙眸子低低垂著，渙散得沒有一點生機，睫尖一顫，便落下一串晶瑩的淚珠。
瑤娘的心不禁跟著揪緊，指尖還在袖底掙紮著絞繞，嘴卻已不受控地低低喚出聲：“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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