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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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嫉妒
◎“我已經嫉妒他，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柳歸雁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種風月場所。
上次在浮生閣經歷的事還歷歷在目, 因著太過印象深刻，她現在晚上睡覺，還會夢見越西樓沖進門, 掐著她脖子不停搖晃問她：“我到底哪裏不如這個小倌！到底哪裏不如！哪裏不如！”
是以現在，再次在這樣的風月之地看見他被花娘們簇擁著, 她都有些恍惚, 不知究竟是莊周夢到了蝴蝶, 還是蝴蝶夢到了莊周。
“劉公子別來無恙，自長安一別已有月餘之久, 姜某還以為至少還要再等上半年才能再次相見，卻不想竟在這裏就重逢了，緣分果然妙不可言啊。”
江少微端起酒盞，隔空朝她遙遙一敬。
兩只細長的狐貍眼在燈下細細彎起，狡黠譎詐, 仿佛剛從蘭若寺修行回來。
敬完她，還不忘轉頭對那位已經嚇得蜷縮到廂房角落、大氣不敢出的覃子矜道：“這裏座席不夠, 還要煩請覃公子多添幾張。”
覃子矜僵硬地點了點頭, 明明還呆怔著, 根本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麽, 手卻已經擡起來，拼命在空中揮扇，“快、快去啊！”
“誒、誒誒誒……”
管事連滾帶爬地沖出門去。
沒一會兒, 三張檀木小案並座椅便送進來，隔著走道，在越西樓和江少微對面一字排放開。
桑竹一向沒心沒肺, 抱拳道了聲謝, 便解下腰間佩劍, 就近揀了椅子坐下。
柳歸雁攥著手，視線在兩人中間逡巡，最後停在越西樓和他身旁的花娘身上，指尖微不可見地一顫。
昨夜那頓飯，他到底是一口沒動，回裏屋直接就沐浴歇息了。
她怕他帶著火氣安置，夜裏會睡不安穩，特特讓人給他熬了安神定氣的米湯，送到他榻邊，他看也不看就原封不動地讓端出來，說什麽他的事無需柳姑娘操心，哪怕他晚上熬鷹把自己熬死，也不關柳姑娘的事。
跟吃了火/藥似的。
她還以為，他是這幾日找玄天盒找得太上火，才會這樣無差別地嗆人。
怕惹他不快，她還提醒桑竹這幾日說話做事都小心些，誰知換了個地方，人家就完全變了個樣，臉上的冰霜沒了，陰陽怪氣的脾氣也收起來了，老老實實坐在那，跟只貓兒似的，還學會打扮了，瞧這紫衣金帶，環佩馬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出門迎親。
敢情不是吃食不對，是人不對啊……
莫名的業火在胸中燃燒，柳歸雁沈下臉，忘了自己眼下還穿著男裝，拽著“江扶崖”的袖子，就在當中的小案坐下，和越西樓面對面。
怕越西樓看不清，還親手摘下“江扶崖”的帷帽，整理好，放在自己腿上。
溫柔又體貼，跟妻子幫夫君整理衣物似的。
越西樓眉梢狠狠一蹙，目中凝起凜凜寒光，刀一般直直捅向“江扶崖”。
“江扶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忙不疊從座上站起，戰戰兢兢道：“主、主仆有別，扶崖怎能與姑……公子同席，還是去隔壁桌吃吧。”
柳歸雁卻拉住他的衣袖道：“如何不能同席？你是我從浮生閣贖買出來的，一切都得聽我的，我讓你坐你就坐，誰敢反對？”
說著便將他的碗筷從隔壁桌上挪過來，親手擺在自己的碗碟邊，眉眼沈沈睨著他，逼他坐下。
“江扶崖”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整個人欲哭無淚，實在不知怎麽就鬧成這樣，絕望地望向江少微，希望他能幫忙解救他一二。
江少微卻因著憋笑，把自己憋得渾身顫抖，跟中風一樣，根本沒工夫搭理他。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也只是擺擺手，唯恐天下不亂地道：“誒，劉公子讓你坐，你就坐，怕甚？還有人敢吃了你不成？”
說著又看向越西樓那桌，“瑤娘也別光看著啊，快給魏公子把酒滿上，咱們兄弟幾個好不容易聚上一回，不好好醉上一回，如何對得起這良辰美景？”
瑤娘“啊”了聲，從震驚中回過神，訥訥點頭，端起酒壺，哆哆嗦嗦給越西樓斟了一杯葡萄酒，舉到他面前，小心道：“魏公子，請。”
聲音嬌若乳燕低啼，饒是百煉鋼也能化作繞指柔。
越西樓卻恍若未聞，目光猶自沈沈落在對面並肩而坐的兩個人身上，像一只爭強鬥狠的兇獸，隨時都要暴起傷人。
瑤娘臉上一陣尷尬，不知該繼續舉杯，還是該放下。
江少微笑了笑，從她手裏接過酒杯，在指尖悠悠搖晃，嘴裏不住感嘆：“美人配美酒，人生何不足？瑤娘若是能到長安來，定能將整個平康坊的姑娘都比下去。有些人就是太不識好歹，家裏的月亮哄不住，水裏的月亮又瞧不上，早晚要把自己憋死，可憐吶，可憐。”
越西樓哼笑，提壺自己斟了一杯新酒，一口仰盡，“這水裏頭的月亮再好，也比不上天上的。若是能得皓月清輝獨照，誰又在意那虛無縹緲的鏡花水月？只可惜‘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抱著個地溝陰渠，還以為自己得了個寶兒，歡喜得跟什麽似的，早晚要叫陰渠絆溝裏去，哭都找不著調。”
“江扶崖”咽了咽喉嚨，垂下腦袋，越發不敢吭聲。
柳歸雁皺眉狠狠剜了對面一眼，扯起嘴角，也跟著提壺斟了一杯酒，推到“江扶崖”面前，“心向明月自然是好，只可惜有些人就是太自以為是，以為別人都是溝渠，自己才是高山，明月必定非他不可，殊不知在明月心裏，高山也不過土坡一座，根本入不了眼。還不如溝渠，至少還會遙映一下明月，哄明月開心。”
越西樓眉心一跳，擡眸瞪去，目光冷得像淬了昆侖山上的千年寒冰。
柳歸雁冷冷一哼，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只將酒杯往“江扶崖”手裏塞，朝他擡擡下巴，“快喝吧，兩位貴胄公子都親口誇讚過的美酒，不喝豈不真要成了溝渠？”
“江扶崖”舉著杯子，像抓著火雷，整個人從頭發絲哆嗦到腳趾頭，過去在金羽衛執行暗殺任務，都沒有這般令他為難，只恨這裏沒有地縫，否則他一定第一個鉆進去。
然桑竹還完全不在狀況之中，啃著炙羊肉茫然擡起頭，嘀咕道：“什麽明月？今兒不是陰天嗎，天上連顆星星都沒有，哪裏來的月亮？”
見柳歸雁臉頰發紅，還詫異地湊過去瞧，“姑娘，你的臉怎麽這麽紅？這裏的茶水上頭啊？”
柳歸雁：“……”
越西樓：“……”
江少微笑得胸膛悶悶發震，擺擺手，讓大家都出去，所有吃食桌案也一並撤走，自己端著酒盞起身，嘆息著道：“千金易得，良緣難覓。既然遇到了，就莫要輕易放棄，等緣盡人散之後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說罷，他便拍了拍越西樓的肩膀，朝柳歸雁頷首一笑，擡步出去。
屋門關上，像是琥珀封住了時光，所有浮華與喧囂都頃刻間散去。
柳歸雁垂首盯著袖口濺上的兩滴酒漬，心底無端升起一股煩躁，不知事情為何會鬧成這樣。
她來‘一枕春’，明明只是為了試探覃子矜的口風，好從他身上下手，將外祖父留下的產業，從舅舅手裏奪回來，怎麽會鬧成這樣？
適才管事的過來請她，張口就報出她的真名，她當即便心生警覺，以為是覃子矜又要耍什麽花樣，拉著桑竹就要離開，那管事卻說，與他家公子無關，是樓上兩位公子尋她有事，一個姓“姜”，一個姓“魏”。
她一下便想到，應當是江少微和越西樓。
可想到的一瞬，她卻不是松了口氣，而是陷入一種更加噬人的空茫。
說不清到底是因為什麽，只是一想到越西樓就在樓上，和別的女子親親我我，左擁右抱，哪怕只是為了尋找玄天盒，不得已而為之，她不由自主地心中泛苦，像是驟然被人灌進去一大杯黃連水。
明知道不應該上來，更不應該多留，若是讓覃子矜察覺她對覃家的產業有所圖謀，接下來的事只會更加難辦。
況且越西樓喝不喝花酒，與她有什麽關系？
他們之間又沒有任何關系，她作何要管他這個？
可她還是控制不住，意識還沒有反應過來，雙腳卻已經被無形的細繩牽引，隨著管事的步伐，上了樓，進了屋，還坐下來和他扯了那麽多毫無意義的廢話，跟三歲孩童吵架似的。
現在想想，自己都覺得幼稚可笑。
都已經活了兩輩子，怎的還越活越回去了？
柳歸雁搖搖頭，自我嘲解地笑了笑，直覺有一團麻繩，在心裏糾纏打結，她越想梳理，就越是淩亂，她索性也起身往外走，想出去透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一下。
越西樓卻忽然開口：“怎麽，又要出去找你那‘溝渠’？信不信你現在邁出去一步，我立馬就讓他筋斷骨折，下半輩子都只能在榻上過。”
柳歸雁憤然回身，“王爺若是敢動他一下，我也絕不讓王爺好過！”
越西樓擡眼瞪她。
她也毫不退縮地圓目瞪回去。
“滋滋”火星在空氣中迸濺，儼然要將整間廂房都點燃。
“你就這般喜歡他？”
越西樓睨著她，嘴角扯起譏諷的弧度，帶了點難言的酸澀和不甘。
柳歸雁心裏被刺痛，卻是攥著拳，強行別開臉，大聲道：“對，我就是喜歡他，王爺滿意了嗎？我與王爺相隔雲泥，本就沒有任何可能，王爺何必苦苦糾纏，放開手，讓彼此都過得舒坦一些，不好嗎？要不要我出去，幫王爺把那位瑤娘也叫來，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千萬不要因為我，攪了王爺的雅興。”
話音未落，她便幾步來到門前，奪門要走。
身後卻忽然“噔噔”掠來一片黑影，烏雲罩頂一般，將她團團裹挾。
柳歸雁還沒反應過來，那扇已經被她推開一道縫的雕花廂門，就“砰”的一聲，又被他摁了回去，力道之大，震得屋外喧闐的絲竹笑語聲都靜默了一瞬。
柳歸雁拽著門框，用力搖了搖，卻如蚍蜉撼樹，根本推不動，不由氣得跺腳。
“你做什麽呀！我都已經答應幫你出去叫人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要不要 我再多幫你點幾個姑娘進來，一塊給你斟酒，喝醉了之後再一塊收了？再不滿意，就把整條吉慶街的姑娘都叫來，由著你慢慢挑。順便再飛鴿傳書，把我二妹妹、七公主，還有平康坊的花魁統統叫來，一塊伺候你。”
越說越生氣，越說越委屈，她不由啜泣出了聲。
明知這樣非常無理取鬧，自己也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可這一刻，她就是忍不住，想把心頭所有委屈，與他有關無關都一股腦兒發洩在他身上，拳頭如雨點般拼命往他身上砸，一下又一下，恨不能把他的心都砸出來，看看是不是黑。
“越西樓你這個混蛋！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
“莫名其妙沖我發火，還把我拘在屋裏不準我出去，我以為你是怕我給你添麻煩，半個‘不’字也不敢說，還給你做了滿滿一桌的吃食，怕你睡得不好，還給你熬湯，手背都燙出了大泡，等你等到深更半夜，你一句好聽的話都不肯跟我說，還給我甩臉色，扭頭又跟別人花前月下，還故意把我叫上來，看著你們恩愛，你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
“混蛋，混蛋，混蛋！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了，也不想再理你了，你走開，走開，快走開啊！混……唔——”
溫熱驟然俯下，貼上她的唇，將更多更難聽的話語都悉數堵回去。
柳歸雁“嗚嗚”扭頭掙紮，卻被他捏住下頜，擡起臉，吻得更加深。唇齒相依，舌尖絞纏，儼然要將她生吞入腹，直到她快要喘不上氣，才終於不舍地放開她。
唇仍舊在她唇上留戀。
像是吻著什麽稀世珍寶，一旦松開就會消散；
又仿佛初初降臨人世的幼獸，不懂如何討好人，卻又焦急地想要安撫她，只能順著本能，啄著她柔軟的唇瓣，一點點摩挲，一點點回味。
直到將那些惱人的淚珠統統抿走，才終於抵著她額頭，稍稍松了口氣。
聲音浸滿無盡的無奈，卻又隱隱躍動著歡喜。
不敢表露太多，怕把她嚇著，更怕驚動老天爺，把這點他才剛品嘗到的這一點歡愉也給收走。
“你怎麽還不明白啊，我不要那些人，我只想要你。”
“我的確是在罵他‘溝渠’，可你難道就沒有發現，為了能當那個能被你清輝獨照、哪怕只有一瞬的溝渠，我已經嫉妒他，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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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現在，再次在這樣的風月之地看見他被花娘們簇擁著, 她都有些恍惚, 不知究竟是莊周夢到了蝴蝶, 還是蝴蝶夢到了莊周。
“劉公子別來無恙，自長安一別已有月餘之久, 姜某還以為至少還要再等上半年才能再次相見，卻不想竟在這裏就重逢了，緣分果然妙不可言啊。”
江少微端起酒盞，隔空朝她遙遙一敬。
兩只細長的狐貍眼在燈下細細彎起，狡黠譎詐, 仿佛剛從蘭若寺修行回來。
敬完她，還不忘轉頭對那位已經嚇得蜷縮到廂房角落、大氣不敢出的覃子矜道：“這裏座席不夠, 還要煩請覃公子多添幾張。”
覃子矜僵硬地點了點頭, 明明還呆怔著, 根本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麽, 手卻已經擡起來，拼命在空中揮扇，“快、快去啊！”
“誒、誒誒誒……”
管事連滾帶爬地沖出門去。
沒一會兒, 三張檀木小案並座椅便送進來，隔著走道，在越西樓和江少微對面一字排放開。
桑竹一向沒心沒肺, 抱拳道了聲謝, 便解下腰間佩劍, 就近揀了椅子坐下。
柳歸雁攥著手，視線在兩人中間逡巡，最後停在越西樓和他身旁的花娘身上，指尖微不可見地一顫。
昨夜那頓飯，他到底是一口沒動，回裏屋直接就沐浴歇息了。
她怕他帶著火氣安置，夜裏會睡不安穩，特特讓人給他熬了安神定氣的米湯，送到他榻邊，他看也不看就原封不動地讓端出來，說什麽他的事無需柳姑娘操心，哪怕他晚上熬鷹把自己熬死，也不關柳姑娘的事。
跟吃了火/藥似的。
她還以為，他是這幾日找玄天盒找得太上火，才會這樣無差別地嗆人。
怕惹他不快，她還提醒桑竹這幾日說話做事都小心些，誰知換了個地方，人家就完全變了個樣，臉上的冰霜沒了，陰陽怪氣的脾氣也收起來了，老老實實坐在那，跟只貓兒似的，還學會打扮了，瞧這紫衣金帶，環佩馬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出門迎親。
敢情不是吃食不對，是人不對啊……
莫名的業火在胸中燃燒，柳歸雁沈下臉，忘了自己眼下還穿著男裝，拽著“江扶崖”的袖子，就在當中的小案坐下，和越西樓面對面。
怕越西樓看不清，還親手摘下“江扶崖”的帷帽，整理好，放在自己腿上。
溫柔又體貼，跟妻子幫夫君整理衣物似的。
越西樓眉梢狠狠一蹙，目中凝起凜凜寒光，刀一般直直捅向“江扶崖”。
“江扶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忙不疊從座上站起，戰戰兢兢道：“主、主仆有別，扶崖怎能與姑……公子同席，還是去隔壁桌吃吧。”
柳歸雁卻拉住他的衣袖道：“如何不能同席？你是我從浮生閣贖買出來的，一切都得聽我的，我讓你坐你就坐，誰敢反對？”
說著便將他的碗筷從隔壁桌上挪過來，親手擺在自己的碗碟邊，眉眼沈沈睨著他，逼他坐下。
“江扶崖”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整個人欲哭無淚，實在不知怎麽就鬧成這樣，絕望地望向江少微，希望他能幫忙解救他一二。
江少微卻因著憋笑，把自己憋得渾身顫抖，跟中風一樣，根本沒工夫搭理他。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也只是擺擺手，唯恐天下不亂地道：“誒，劉公子讓你坐，你就坐，怕甚？還有人敢吃了你不成？”
說著又看向越西樓那桌，“瑤娘也別光看著啊，快給魏公子把酒滿上，咱們兄弟幾個好不容易聚上一回，不好好醉上一回，如何對得起這良辰美景？”
瑤娘“啊”了聲，從震驚中回過神，訥訥點頭，端起酒壺，哆哆嗦嗦給越西樓斟了一杯葡萄酒，舉到他面前，小心道：“魏公子，請。”
聲音嬌若乳燕低啼，饒是百煉鋼也能化作繞指柔。
越西樓卻恍若未聞，目光猶自沈沈落在對面並肩而坐的兩個人身上，像一只爭強鬥狠的兇獸，隨時都要暴起傷人。
瑤娘臉上一陣尷尬，不知該繼續舉杯，還是該放下。
江少微笑了笑，從她手裏接過酒杯，在指尖悠悠搖晃，嘴裏不住感嘆：“美人配美酒，人生何不足？瑤娘若是能到長安來，定能將整個平康坊的姑娘都比下去。有些人就是太不識好歹，家裏的月亮哄不住，水裏的月亮又瞧不上，早晚要把自己憋死，可憐吶，可憐。”
越西樓哼笑，提壺自己斟了一杯新酒，一口仰盡，“這水裏頭的月亮再好，也比不上天上的。若是能得皓月清輝獨照，誰又在意那虛無縹緲的鏡花水月？只可惜‘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抱著個地溝陰渠，還以為自己得了個寶兒，歡喜得跟什麽似的，早晚要叫陰渠絆溝裏去，哭都找不著調。”
“江扶崖”咽了咽喉嚨，垂下腦袋，越發不敢吭聲。
柳歸雁皺眉狠狠剜了對面一眼，扯起嘴角，也跟著提壺斟了一杯酒，推到“江扶崖”面前，“心向明月自然是好，只可惜有些人就是太自以為是，以為別人都是溝渠，自己才是高山，明月必定非他不可，殊不知在明月心裏，高山也不過土坡一座，根本入不了眼。還不如溝渠，至少還會遙映一下明月，哄明月開心。”
越西樓眉心一跳，擡眸瞪去，目光冷得像淬了昆侖山上的千年寒冰。
柳歸雁冷冷一哼，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只將酒杯往“江扶崖”手裏塞，朝他擡擡下巴，“快喝吧，兩位貴胄公子都親口誇讚過的美酒，不喝豈不真要成了溝渠？”
“江扶崖”舉著杯子，像抓著火雷，整個人從頭發絲哆嗦到腳趾頭，過去在金羽衛執行暗殺任務，都沒有這般令他為難，只恨這裏沒有地縫，否則他一定第一個鉆進去。
然桑竹還完全不在狀況之中，啃著炙羊肉茫然擡起頭，嘀咕道：“什麽明月？今兒不是陰天嗎，天上連顆星星都沒有，哪裏來的月亮？”
見柳歸雁臉頰發紅，還詫異地湊過去瞧，“姑娘，你的臉怎麽這麽紅？這裏的茶水上頭啊？”
柳歸雁：“……”
越西樓：“……”
江少微笑得胸膛悶悶發震，擺擺手，讓大家都出去，所有吃食桌案也一並撤走，自己端著酒盞起身，嘆息著道：“千金易得，良緣難覓。既然遇到了，就莫要輕易放棄，等緣盡人散之後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說罷，他便拍了拍越西樓的肩膀，朝柳歸雁頷首一笑，擡步出去。
屋門關上，像是琥珀封住了時光，所有浮華與喧囂都頃刻間散去。
柳歸雁垂首盯著袖口濺上的兩滴酒漬，心底無端升起一股煩躁，不知事情為何會鬧成這樣。
她來‘一枕春’，明明只是為了試探覃子矜的口風，好從他身上下手，將外祖父留下的產業，從舅舅手裏奪回來，怎麽會鬧成這樣？
適才管事的過來請她，張口就報出她的真名，她當即便心生警覺，以為是覃子矜又要耍什麽花樣，拉著桑竹就要離開，那管事卻說，與他家公子無關，是樓上兩位公子尋她有事，一個姓“姜”，一個姓“魏”。
她一下便想到，應當是江少微和越西樓。
可想到的一瞬，她卻不是松了口氣，而是陷入一種更加噬人的空茫。
說不清到底是因為什麽，只是一想到越西樓就在樓上，和別的女子親親我我，左擁右抱，哪怕只是為了尋找玄天盒，不得已而為之，她不由自主地心中泛苦，像是驟然被人灌進去一大杯黃連水。
明知道不應該上來，更不應該多留，若是讓覃子矜察覺她對覃家的產業有所圖謀，接下來的事只會更加難辦。
況且越西樓喝不喝花酒，與她有什麽關系？
他們之間又沒有任何關系，她作何要管他這個？
可她還是控制不住，意識還沒有反應過來，雙腳卻已經被無形的細繩牽引，隨著管事的步伐，上了樓，進了屋，還坐下來和他扯了那麽多毫無意義的廢話，跟三歲孩童吵架似的。
現在想想，自己都覺得幼稚可笑。
都已經活了兩輩子，怎的還越活越回去了？
柳歸雁搖搖頭，自我嘲解地笑了笑，直覺有一團麻繩，在心裏糾纏打結，她越想梳理，就越是淩亂，她索性也起身往外走，想出去透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一下。
越西樓卻忽然開口：“怎麽，又要出去找你那‘溝渠’？信不信你現在邁出去一步，我立馬就讓他筋斷骨折，下半輩子都只能在榻上過。”
柳歸雁憤然回身，“王爺若是敢動他一下，我也絕不讓王爺好過！”
越西樓擡眼瞪她。
她也毫不退縮地圓目瞪回去。
“滋滋”火星在空氣中迸濺，儼然要將整間廂房都點燃。
“你就這般喜歡他？”
越西樓睨著她，嘴角扯起譏諷的弧度，帶了點難言的酸澀和不甘。
柳歸雁心裏被刺痛，卻是攥著拳，強行別開臉，大聲道：“對，我就是喜歡他，王爺滿意了嗎？我與王爺相隔雲泥，本就沒有任何可能，王爺何必苦苦糾纏，放開手，讓彼此都過得舒坦一些，不好嗎？要不要我出去，幫王爺把那位瑤娘也叫來，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千萬不要因為我，攪了王爺的雅興。”
話音未落，她便幾步來到門前，奪門要走。
身後卻忽然“噔噔”掠來一片黑影，烏雲罩頂一般，將她團團裹挾。
柳歸雁還沒反應過來，那扇已經被她推開一道縫的雕花廂門，就“砰”的一聲，又被他摁了回去，力道之大，震得屋外喧闐的絲竹笑語聲都靜默了一瞬。
柳歸雁拽著門框，用力搖了搖，卻如蚍蜉撼樹，根本推不動，不由氣得跺腳。
“你做什麽呀！我都已經答應幫你出去叫人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要不要 我再多幫你點幾個姑娘進來，一塊給你斟酒，喝醉了之後再一塊收了？再不滿意，就把整條吉慶街的姑娘都叫來，由著你慢慢挑。順便再飛鴿傳書，把我二妹妹、七公主，還有平康坊的花魁統統叫來，一塊伺候你。”
越說越生氣，越說越委屈，她不由啜泣出了聲。
明知這樣非常無理取鬧，自己也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可這一刻，她就是忍不住，想把心頭所有委屈，與他有關無關都一股腦兒發洩在他身上，拳頭如雨點般拼命往他身上砸，一下又一下，恨不能把他的心都砸出來，看看是不是黑。
“越西樓你這個混蛋！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
“莫名其妙沖我發火，還把我拘在屋裏不準我出去，我以為你是怕我給你添麻煩，半個‘不’字也不敢說，還給你做了滿滿一桌的吃食，怕你睡得不好，還給你熬湯，手背都燙出了大泡，等你等到深更半夜，你一句好聽的話都不肯跟我說，還給我甩臉色，扭頭又跟別人花前月下，還故意把我叫上來，看著你們恩愛，你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
“混蛋，混蛋，混蛋！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了，也不想再理你了，你走開，走開，快走開啊！混……唔——”
溫熱驟然俯下，貼上她的唇，將更多更難聽的話語都悉數堵回去。
柳歸雁“嗚嗚”扭頭掙紮，卻被他捏住下頜，擡起臉，吻得更加深。唇齒相依，舌尖絞纏，儼然要將她生吞入腹，直到她快要喘不上氣，才終於不舍地放開她。
唇仍舊在她唇上留戀。
像是吻著什麽稀世珍寶，一旦松開就會消散；
又仿佛初初降臨人世的幼獸，不懂如何討好人，卻又焦急地想要安撫她，只能順著本能，啄著她柔軟的唇瓣，一點點摩挲，一點點回味。
直到將那些惱人的淚珠統統抿走，才終於抵著她額頭，稍稍松了口氣。
聲音浸滿無盡的無奈，卻又隱隱躍動著歡喜。
不敢表露太多，怕把她嚇著，更怕驚動老天爺，把這點他才剛品嘗到的這一點歡愉也給收走。
“你怎麽還不明白啊，我不要那些人，我只想要你。”
“我的確是在罵他‘溝渠’，可你難道就沒有發現，為了能當那個能被你清輝獨照、哪怕只有一瞬的溝渠，我已經嫉妒他，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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