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 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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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夜歸人
◎大門敞著，站著一道恬淡纖細的身影。◎
接下來這段時日, 越西樓還真就沒讓她再離開他身邊。
吃飯要她陪著，睡覺要跟她一間屋，白日和人議事, 也要她扮成內侍，在屏風後頭候著。他不開口, 她便不能走。
眼下好不容易等到他去衙門辦事, 她可以一個人在驛館的客房裏頭待著, 他也要派人在屋外盯著，不允許她踏出屋門半步。
真是……
柳歸雁氣得七竅都要生煙, 看著滿桌珍饈，都沒有動筷的胃口。
桑竹一臉同情地看著她，將她最愛吃的酥山推到她面前，安慰道：“人在屋檐下，姑娘就暫且忍忍吧, 等到了錢塘，我就想辦法和義父聯系, 來個裏應外合, 將姑娘救出去。”
柳歸雁冷哼, 拿銀湯匙一下一下戳著盞子裏的酥山, “怎麽聯系？這裏到處都是他的人，只怕信還沒送出去，你也要跟著一塊被他關在屋裏,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四下看了眼，她問：“江扶崖呢？他還活著吧？”
桑竹道：“放心吧, 王爺還沒瘋到那個程度, 不過……”她伸長脖子往大門方向看了又看, 扭頭湊到柳歸雁面前，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他好像也生氣了。”
柳歸雁一楞，詫異地皺起眉，“他生什麽氣？”
桑竹聳了下肩，“我也不知道，但自打離開長安，他人就怪怪的。天天戴著個帷幔，垂著紗簾，對誰都避而不見，坐在馬車上也不肯摘帽子。我找他說話，他也只是點頭，或者搖頭，敷衍得不行。實在敷衍不下去，才會勉為其難地開口，可至多也就說十個字，就會把嘴閉回去，打死也不肯再開開尊口。這不是生氣了是什麽？義父生氣的時候不就是這樣，不說話也不理人，非要咱們給他拿好吃去哄，他才肯搭理咱們。”
“不應該啊。”
柳歸雁不相信，“桑大夫本就有些任性，一把年紀還跟個頑童似的，所以要咱們去哄著他。可扶崖不是這樣的，他是個苦出身，最會看人臉色，哪怕真有脾氣，也不會輕易示人，怎麽可能突然變成這樣？”
“這就要問姑娘自己了呀……”
桑竹拿手肘撞了下她的胳膊，沖她戲謔地挑眉，“姑娘每天都跟王爺形影不離，睡覺都要在一間屋子，誰看了能受得了？扶崖那人看似很能忍，可脾氣也是不小的，哪怕平時裝得再乖巧懂事，也總會有忍不住的時候。現在不就是嗎？”
“不可能啊，我和他就是……”柳歸雁抿唇，聲音小下去，“我和他說得很清楚，我們只是解蠱，除此之外不會再有別的關系，他不會這麽不懂事的。”
“可不是所有事，都是‘懂事’就能解決的。”
桑竹著她的肩膀，學著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學究，語重心長地感嘆，“看來姑娘對自己的魅力，還是不夠了解啊。這麽個小美人，別說那些個男人了，連我都想娶。扶崖再懂事，也拗不過自己的心不是？姑娘要是不想看他這般消沈，還是想個法子哄哄吧。怎麽說也是你從勾欄裏頭贖回來的不是？”
柳歸雁撇撇嘴，“說得真輕巧，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怎麽去哄他？”
但桑竹這話，倒的確給她提了個醒。
按現在的腳程，再有兩天，他們就該到錢塘了，到時又是找覃家算賬，又是找解百愁的，她必需得有出門的自由。
總不能去覃家討個債，還要帶著他吧？
江扶崖她暫時是沒辦法哄了，但另一個，她且得想個辦法好好哄一哄才行。
*
錢塘城郊。
連日的陰雨天，讓地下暗牢愈發昏暗，油燈十步一盞，仍舊掩不住那絲絲入骨的森冷寒意。腐臭味和血腥味攪在一塊，嗆得人鼻子都要失靈。
衛曜不記得自己在這裏關了多久，也不知道眼下是什麽時辰，只能從零星清醒的記憶中，扯出幾點被重銬五花大綁押上囚車的碎片，不是在趕路，就是在受刑。
以至於再次被綁上刑架，他都已經沒有多少感覺，甚至還覺得自己調整姿勢，讓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真不愧是衛家這一輩的長子，流落到這種程度，還能心安理得地睡得著覺。你叔父要是還能看得見，大約也會誇你一句‘有骨氣’吧。”
衛曜冷笑一聲，聽聲音就知道，又是崔無照來了，眼皮都懶得睜開，“比不得崔世子你，手上沾了那麽多無辜之人的血，還能心安理得地在朝為官，以‘君子’自居，在下佩服，佩服。”
崔無照笑了笑，對這種程度的譏諷完全不放在心上，轉著手裏的匕首，悠悠道：“子銘是不是君子，自有大家心證，與曜公子無關。但是有一點，子銘可以斷言，曜公子若是再不老實招供，究竟是誰，幫你躲開官兵，在薊北的荒山裏逃亡了六年，曜公子可就沒命能活到大家為子銘的為人下斷言的那個時候。”
“嗡——”
寒光乍然在暗室裏驚現，不給任何反應時間，就避開要害，徑直捅入衛曜的小腹，狠狠一撚。
鮮血“噗嗤”噴湧而出，如同漫天血雨，淋漓一地。
衛曜臉上血色退盡，冷汗如落雨般大顆大顆淌下，卻還咬著牙，顫抖著扯起一個譏諷的笑，“那在下就預祝崔世子到死都能維持住君子的風評，不叫任何人發現你皮囊下的骯臟。”
“那就借曜公子吉言了。”
崔無照笑，執刀的手未松，刀鋒緊緊貼著血肉，還在往裏寸寸推送，反覆輾轉。
衛曜渾身痙攣，汗如雨下，齒關死死咬著牙床，嘴角都溢出了血，卻還是不肯叫出一聲。沒多久，他便痛暈過去。
崔無照拔出匕首，甩了甩手，叫獄卒用冷水將他潑醒，轉身沖後頭的人無奈地行禮，“王爺瞧見了吧？這就是衛家的人，脾氣硬，十八般刑具都用遍了，還是不肯招。下官也是實在沒辦法，才將王爺請到這裏來，助下官一臂之力。如此汙穢不堪之地，也是玷汙了王爺的靴子，下官慚愧。”
“崔世子言重了，追查衛氏餘孽，尋找玄天盒，本就是本王的職責，即便崔世子今日不來找本王，本王也該是時候來這裏審問他了。”
衛曜眼皮一動，明明是從未聽到過的聲線，他卻莫名覺得熟悉，忍著身上能將他疼暈過去的劇痛，緩緩睜開眼。
就見一位長相極其俊美的陌生青年，從昏暗的角落走來，周身衣飾雖都從簡，可氣勢卻凜然不凡，非長期居於上位浸養不出來，他一下便想到了那位即便在薊州也依舊名聲大噪的攝政祁王殿下，心裏登時警覺。
越西樓似也看出他的排斥，幾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在他面前站定，“曜公子不必緊張，本王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能老實回答，本王自然不會為難。”
衛曜冷笑，“想不到攝政王殿下嫉惡如仇，為大宣鞠躬盡瘁，私底下也不過是燕王的走狗。裝的可真像那麽一回事。是在下眼拙，過去居然真的相信，你或許會與他們不一樣。如此又何必浪費這個時間？無論你們問什麽，我都不會說的。有本事就一刀殺了我，斬草除根，不然等我尋到出路，我必會親手宰了你們這幫畜生，好告慰我七萬衛氏將兵的在天之靈！”
越西樓臉上仍舊淡淡，仿佛並未聽見他的嘲諷，只道：“曜公子是個剛烈之人，越某心裏清楚，也甚是佩服，哪怕越某真的將刀架在曜公子的脖子上，曜公子也不會招出半個字。可若是越某將這把刀架在昭公子的脖子上，曜公子又當如何？還是會像現在這般強硬，什麽也不肯說嗎？”
衛曜一楞，似是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麽，等回過味來，瞳孔登時縮緊，“小七還活著？你們抓到了小七？！”說完，又冷靜下來，“小七不可能還活著，這又是王爺新想出來的套話之法？”
越西樓沒有回答，朝旁邊遞了個眼色。
立時便有兩位獄卒轉身了離開刑訊室，押著一個瘦弱單薄的男子，推到衛曜面前。
那人顯然也受過極刑，已經痛昏過去，露出來的肌膚沒有一塊好皮，囚服更是吸飽了血，看不清本來的顏色。
越西樓捏著他的下頜，將他的臉朝衛曜擡起，俊美昳麗的五官即便被血痕遮掩，也依舊能引出人心底一陣驚艷。似是怕他不信，越西樓又讓獄卒將人轉了個身，掀起那人背上的衣服，露出後腰上清晰可見的細長胎記。
衛曜登時尖叫出聲：“小七！”
手抓著鐵鏈，“當啷”掙紮開，“你們把他怎麽了？！他才多大啊，你們這般畜生！畜生！”
崔無照被他吵得頭疼，接過獄卒遞過來的烙鐵，面無表情地直接烙在方才被他捅傷的血口之上。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終於從衛曜的喉嚨中喊出。
衛氏這一輩最年輕的少年將軍，十五歲從軍，十七歲領兵殺敵，二十歲為了幽州百姓，敢抱著火/藥沖進契丹軍陣，要與他們玉石俱焚，而今十八般酷刑加身，也未曾掉過一滴淚，這一刻，卻猩紅著雙眼，涕泗橫流，為了自己的堂弟，終於垂下高傲的頭顱，顫抖著聲音嘶啞道：“我招，我招……”
*
地牢休息室。
墻上的油燈幾已燃盡，本就不慎寬敞的地方變得更加昏朦。
燕綏負著手，在屋裏焦急地踱步，兩道濃郁的掃帚眉在額心狠狠絞成麻花，襯得他左額角上的刀疤，和周身玄色官服上的金色雄鷹翅羽暗紋，格外猙獰可怖。
又一盞油燈燃盡，他終於忍不住，“噠噠”小跑到桌案邊正埋首翻書的人面前，抽走他手裏的花名冊，急道：“這都火燒眉毛了，你怎麽還看得進去？他們都進去大半個時辰了，什麽消息也沒有，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擔心？”
江少微一把奪回花名冊，瞪道：“擔心啊，怎麽不擔心？可擔心有用嗎？能把衛曜救出來嗎？你這麽擔心，怎麽自己進去看一眼？”
“我……”
燕綏語塞，扭頭往長廊方向看了眼，洩了氣，無奈道，“我這不是怕壞了若湛的計劃嘛。那姓崔的多狠啊，萬一叫他察覺出什麽，還不得把若湛也一並捉進去扒皮抽筋？”
江少微道：“所以啊，既然擔心沒用，為何不坐下來好好做點實事？只要咱們能早些尋到解百愁，就能早些從他嘴裏問出當年的真相，還衛家一個清白。到時候哪怕姓崔的再手眼通天，也只能乖乖認罪伏法，不比你在這裏幹著急有用？”
“可道理是這麽個道理，真要讓我不擔心，我也做不到啊。”
燕綏振袖恨道，看著地上踩出來的一串泥印，長長嘆了口氣，“你說老天爺怎麽就這麽不讓人省心？好好一家忠臣良將，非要給安上個叛國涉巫的罪名，審也不審就直接給屠了。好不容易留下這麽一兩個活口，日子還沒過安生，就又給架到火堆上。
“原本聽說你們要來錢塘，我還很高興。咱們幾個都大半年沒聚過了，我以為終於能一塊坐下來，好好吃一杯酒，我還在明月樓訂了席面，把錢塘那幾個有名的歌伎都叫了來，想好好聚一聚，結果又成了這樣。
“你是沒留意，打從馬車落地起，若湛的臉色就沒好過。起初我還以為是因為衛曜的事情，讓他傷神，可等我把衛曜接下囚車，發現他這段時日其實過得還行，沒有再受過刑，身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顯然是有人細心照顧過。照若湛得性子，不至於氣成這樣，都上臉了，害得我這兩天都繞著他走。你說，是不是我又哪裏做錯了，讓他這樣擺臉色給我看？”
江少微“哼哼”一笑，臉上多了幾分神秘，翻過一頁名單，意味深長地道：“你哪裏有這分量啊。放心吧，這回是情債，跟你沒關系。”
“情債？他這棵老鐵樹還能有情債？”
燕綏眼睛一下瞪了起來，跟老鼠掉進米缸似的，拖著板凳就“噔噔”湊過去打聽，“跟誰啊？宮裏的七公主，還是那位長安第一美人？別不是平康坊的花魁娘子吧？她羅裙底下的入幕之賓可海了去了，若湛應付得過來嗎？要不要兄弟我去把那幾個人抓過來，先敲打一頓，戴什麽都好，可千萬別戴綠頭巾啊，哎喲——”
江少微舉起手裏的冊子，在他腦袋上重重敲了一記，“哼哼”得更加厲害，“那幾個也沒這分量。不過倒是比她們都漂亮就是了。”
燕綏“噝”了口氣，更加好奇了，還想再打聽一二，面前空寂的長道盡頭響起一陣“咣啷”的開門聲，血腥味直沖鼻腔。
兩人不約而同肅起臉色，起身過去。
就見越西樓和崔無照一前一後從刑訊室出來，一個依舊面若寒霜，一個也依舊笑容溫淡。
迎面見到他們倆，崔無照還不忘作揖行禮，“不知魏王世子和燕指揮使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江少微出身天家，涵養極佳，雖不喜歡眼前這人，但還是禮節性地頷了下首。
燕綏卻從不在乎這些彎彎繞繞，喜歡誰就和誰結交，掏心掏肺，不喜歡誰就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裝都不裝，眼下也是直接將崔無照無視掉，伸長脖子，往他身後張望。
這間地牢，是金羽衛在江南這邊的據點之一。
裏頭刑訊室，也是他安排的。雖然已經提前打過招呼，所有致命的刑具都全部收了起來，沒有他的吩咐，誰都別想碰。可掛在墻上的人還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鮮血順著墻根“汩汩”流淌下來，地上的幹稻草都紅了一片。
燕綏不禁紅了眼眶，扯著崔無照的衣襟，就往自己面前拽，“姓崔的，說好了只是問幾個問題，不會上刑，你居然還把人弄成這樣？你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個金羽衛指揮使放在眼裏？！”
崔無照仍舊笑得淡然，“燕指揮使說的哪裏話？您當朝三品大員，子銘怎麽敢不把您放在眼裏？只不過刑訊嘛，您也知道，下手總會控制不了分寸。衛昭又是個死囚，眼下雖因還有一些利用價值，能在這人世間茍延殘喘，可這價值總會消失。等他沒用了，這刑場該上還是要上，眼下多吃點苦又能怎樣？不都是他當初助紂為虐種下的果，活該，不是嗎？”
“你！”
燕綏捏拳就要往他臉上招呼。
江少微握住他手腕，搖了搖頭，他才不甘地松開手。
崔無照退開來，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蔑然朝燕綏扯了下嘴角，轉身向越西樓行禮。
“今日多謝王爺相助，若不是王爺想出這‘用假衛昭誘供’的法子，只怕衛曜真的要嘴硬到底了。不過下官還有一事向不明白，衛昭生在幽州，長在幽州，從生到死就只來過一次長安，許多人都記不清他的容貌，王爺是從何得知的？還能叫人仿出一張人/皮/面具，連衛曜都分不清真假。甚至連他身上哪裏有胎記，都記得一清二楚？”
江少微和燕綏擰起眉，眼裏多了幾分戒備。
越西樓只笑，“‘許多人記不清’，那也是有人記清的，不是嗎？找幾個對他還有印象的人，讓畫師照著他們的描述，將他的臉畫下來，有何困難？暗牢裏光線昏暗，衛曜又關心則亂，會上當也不奇怪。至於胎記，那就更容易了，衛昭當年進京的時候，曾經因為打馬球，從馬上摔下來過。華陽長公主擔心他的身體，讓太醫將他從頭到腳都檢查了一遍，還記錄在了病案上。我正好翻看過，知道他後腰有胎記，很奇怪嗎？”
崔無照恍然地“哦”了聲，拱手連連告罪：“多謝王爺為下官解惑，是下官想多了，還以為那衛昭還活著，王爺還曾見過他。”
越西樓短促一哂，側眸冷冷睨他，“衛昭是不是還活著，崔世子難道不應該比我更清楚？你們崔家自己的手筆，崔世子難道忘了嗎？你們將衛曜謊報成衛昭，釣了這麽久的魚，難道什麽收獲也沒有？”
如此直白地被人當面戳穿這上不了臺面的計劃，崔無照一噎，臉上多了幾分尷尬，咳嗽一聲調整好情緒，拱手躬身道：“王爺垂訓得極是，下官謹記在心，日後定不會再犯。今日多虧王爺相助，下官才能這麽快就審出，這些年原是藥王谷在暗中協助衛曜逃亡。下官這就派人去查桑氏醫館，七日之日，定將那首惡桑漸青捉拿歸案，不叫王爺失望。”
*
從暗牢出來，崔無照便馬不停蹄地領著手底下的人，出發趕往錢塘，與三人分道揚鑣。
馬蹄卷起的煙塵，嗆得燕綏咳嗽不已。
燕綏叉腰怒罵：“一個小小的折沖都尉，仕途都要靠自己的老爹才能保下來，倒是敢拿雞毛當令箭，也不怕把自己撐死。”朝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啐了一口，轉頭看向越西樓，“他剛剛那話什麽意思？你真的讓他去抓桑大夫了？”
江少微哼笑，“那怕是不等桑大夫過來找他拼命，他屋裏那位就要先鬧起來了。”
越西樓斜他一眼，冷聲道：“他早就盯上桑大夫了。今日這一出，不過是想試探我，順便再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光明正大地去抓桑大夫過來審問罷了。”
燕綏擰眉，“那怎麽辦？總不能真白白看著他把桑大夫抓走吧？”
“自然不能幹看著。”越西樓道，“早在離開長安之前，我就已經飛鴿傳書，讓桑大夫先躲起來。藥王谷雖已不覆當初，但到底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桑大夫想躲開這些殺手，還是輕而易舉。”
燕綏松了口氣，旋即又問：“那衛曜呢？他傷得如何？”
越西樓抿直唇線，沈默下來。
傷得如何？
自是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肋骨也斷了好幾根，喘氣都像在淩遲。
真不愧是崔子銘啊，哪怕手邊沒有那些摧人肌骨的刑具，也能用最簡單的匕首，造出最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即便在他這個外人面前，也渾然不知收斂。
甚至那根將衛曜的十指指甲挑翻的鐵釬，還是他親手遞上去的……
越西樓別開頭，沈沈閉上眼。
手在袖底攥成拳，整條袖管都在用力地顫抖。
江少微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寬慰道：“你也別太自責，有些事總是避不開的，無論我們做了多麽萬全的準備，該來的還是會來。至少眼下衛曜還在咱們看得見的地方，咱們還能照應著些，比被崔家單獨關在某個隱秘之處，想怎麽折磨就怎麽折磨，要好上許多。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查清楚，崔無照為何非要當著你的面，給衛曜上刑？倘若只是為了審出一個桑大夫，未免也太興師動眾，若是……”
他深吸一口氣，捏緊手裏的折扇，“若是他已經開始懷疑你的身份，那咱們可就要好好琢磨，該怎麽應付了。”
*
從地下暗牢回到驛館，暮色已然四合。
錢塘城郊的這間驛館地處偏僻，鮮有人煙，入夜後除卻檐下幾盞的絹燈，就更是悄闃無聲。
越西樓玉冠玄服行在其中，明明貴氣逼人，也不禁染上一層蕭瑟霜寒。
阿肆知道他今日心情不好，適才在馬車上都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手，袖子到現在都還沒有幹，他也不敢多說什麽，只提著燈，悶頭悶腦在前面引路。
倒是一向話少的鄭保忠，溫聲勸了兩句：“王爺莫要難過，今日之事，換成誰都會做一樣的選擇。曜公子知道了您的難處，也不會怪您的。”
越西樓抿了抿唇，問道：“真的不會怪我嗎？”
聲音因在喉嚨中悶得太久，發幹發啞 ，像吞了一口鋒利的長刀。
鄭保忠心疼地嘆了口氣，語氣放得更緩：“王爺放心，曜公子定不會責怪您的。他是衛家這一輩的長子長孫，一向對王爺幾個弟弟妹妹愛護有加，是老奴見過的、最寬厚仁善之人。當初侯爺還曾擔心他太過善良，不好領兵打仗呢。若他知道您這些年為了幫衛家洗雪冤屈，付出了多少代價，只會加倍心疼於您，如何還舍得怪罪？”
“可我到底還是利用了他的良善，讓他背棄了自己最引以為傲的信念，只怕他知道所有事情後，能夠理解我的難處，也很難再和我心無芥蒂了。”
越西樓垂著眼，聲音叫夜風吹得發涼。
鄭保忠皺了皺眉，長長沈出一口氣，正打算再勸點什麽，他卻忽然停下，眼睛楞楞看著前方，眼底滿是錯愕。
鄭保忠也楞了一楞，順著他的目光，詫異地看去。
就見那間本該暗淡無光的寢屋，竟燈火通明。
大門敞著，站著一道恬淡纖細的身影。
她平常慣不愛擦脂抹粉，今日卻盛裝相迎，看樣子還是剛沐完浴，人鮮煥靈動得像新發的柳條。額間點了花鈿，一朵紅梅迎著天邊濃烈的晚霞綻放。鵝黃的綾子勾出曼妙身段，裊裊浮在寂寂夜色中，也不知是仙從畫中來，還是畫為仙人畫。
這段時日，兩人一直在鬧別扭。
雖然沒有當面吵過，可他們這些近身之人多多少少都能感覺出來，他們之間的氣氛不對。
是以這幾日，哪怕王爺和柳姑娘一直住在同一間屋子，柳姑娘每日吃飯，睡覺，也從未等過王爺，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可現在……
鄭保忠挑了下眉梢，翹起嘴角，不等越西樓開口，就帶著阿肆先行告退。
只留夜風搖晃枝椏，將兩人的衣袖在夜色中無聲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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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敞著，站著一道恬淡纖細的身影。◎
接下來這段時日, 越西樓還真就沒讓她再離開他身邊。
吃飯要她陪著，睡覺要跟她一間屋，白日和人議事, 也要她扮成內侍，在屏風後頭候著。他不開口, 她便不能走。
眼下好不容易等到他去衙門辦事, 她可以一個人在驛館的客房裏頭待著, 他也要派人在屋外盯著，不允許她踏出屋門半步。
真是……
柳歸雁氣得七竅都要生煙, 看著滿桌珍饈，都沒有動筷的胃口。
桑竹一臉同情地看著她，將她最愛吃的酥山推到她面前，安慰道：“人在屋檐下，姑娘就暫且忍忍吧, 等到了錢塘，我就想辦法和義父聯系, 來個裏應外合, 將姑娘救出去。”
柳歸雁冷哼, 拿銀湯匙一下一下戳著盞子裏的酥山, “怎麽聯系？這裏到處都是他的人，只怕信還沒送出去，你也要跟著一塊被他關在屋裏,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四下看了眼，她問：“江扶崖呢？他還活著吧？”
桑竹道：“放心吧, 王爺還沒瘋到那個程度, 不過……”她伸長脖子往大門方向看了又看, 扭頭湊到柳歸雁面前，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他好像也生氣了。”
柳歸雁一楞，詫異地皺起眉，“他生什麽氣？”
桑竹聳了下肩，“我也不知道，但自打離開長安，他人就怪怪的。天天戴著個帷幔，垂著紗簾，對誰都避而不見，坐在馬車上也不肯摘帽子。我找他說話，他也只是點頭，或者搖頭，敷衍得不行。實在敷衍不下去，才會勉為其難地開口，可至多也就說十個字，就會把嘴閉回去，打死也不肯再開開尊口。這不是生氣了是什麽？義父生氣的時候不就是這樣，不說話也不理人，非要咱們給他拿好吃去哄，他才肯搭理咱們。”
“不應該啊。”
柳歸雁不相信，“桑大夫本就有些任性，一把年紀還跟個頑童似的，所以要咱們去哄著他。可扶崖不是這樣的，他是個苦出身，最會看人臉色，哪怕真有脾氣，也不會輕易示人，怎麽可能突然變成這樣？”
“這就要問姑娘自己了呀……”
桑竹拿手肘撞了下她的胳膊，沖她戲謔地挑眉，“姑娘每天都跟王爺形影不離，睡覺都要在一間屋子，誰看了能受得了？扶崖那人看似很能忍，可脾氣也是不小的，哪怕平時裝得再乖巧懂事，也總會有忍不住的時候。現在不就是嗎？”
“不可能啊，我和他就是……”柳歸雁抿唇，聲音小下去，“我和他說得很清楚，我們只是解蠱，除此之外不會再有別的關系，他不會這麽不懂事的。”
“可不是所有事，都是‘懂事’就能解決的。”
桑竹著她的肩膀，學著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學究，語重心長地感嘆，“看來姑娘對自己的魅力，還是不夠了解啊。這麽個小美人，別說那些個男人了，連我都想娶。扶崖再懂事，也拗不過自己的心不是？姑娘要是不想看他這般消沈，還是想個法子哄哄吧。怎麽說也是你從勾欄裏頭贖回來的不是？”
柳歸雁撇撇嘴，“說得真輕巧，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怎麽去哄他？”
但桑竹這話，倒的確給她提了個醒。
按現在的腳程，再有兩天，他們就該到錢塘了，到時又是找覃家算賬，又是找解百愁的，她必需得有出門的自由。
總不能去覃家討個債，還要帶著他吧？
江扶崖她暫時是沒辦法哄了，但另一個，她且得想個辦法好好哄一哄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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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城郊。
連日的陰雨天，讓地下暗牢愈發昏暗，油燈十步一盞，仍舊掩不住那絲絲入骨的森冷寒意。腐臭味和血腥味攪在一塊，嗆得人鼻子都要失靈。
衛曜不記得自己在這裏關了多久，也不知道眼下是什麽時辰，只能從零星清醒的記憶中，扯出幾點被重銬五花大綁押上囚車的碎片，不是在趕路，就是在受刑。
以至於再次被綁上刑架，他都已經沒有多少感覺，甚至還覺得自己調整姿勢，讓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真不愧是衛家這一輩的長子，流落到這種程度，還能心安理得地睡得著覺。你叔父要是還能看得見，大約也會誇你一句‘有骨氣’吧。”
衛曜冷笑一聲，聽聲音就知道，又是崔無照來了，眼皮都懶得睜開，“比不得崔世子你，手上沾了那麽多無辜之人的血，還能心安理得地在朝為官，以‘君子’自居，在下佩服，佩服。”
崔無照笑了笑，對這種程度的譏諷完全不放在心上，轉著手裏的匕首，悠悠道：“子銘是不是君子，自有大家心證，與曜公子無關。但是有一點，子銘可以斷言，曜公子若是再不老實招供，究竟是誰，幫你躲開官兵，在薊北的荒山裏逃亡了六年，曜公子可就沒命能活到大家為子銘的為人下斷言的那個時候。”
“嗡——”
寒光乍然在暗室裏驚現，不給任何反應時間，就避開要害，徑直捅入衛曜的小腹，狠狠一撚。
鮮血“噗嗤”噴湧而出，如同漫天血雨，淋漓一地。
衛曜臉上血色退盡，冷汗如落雨般大顆大顆淌下，卻還咬著牙，顫抖著扯起一個譏諷的笑，“那在下就預祝崔世子到死都能維持住君子的風評，不叫任何人發現你皮囊下的骯臟。”
“那就借曜公子吉言了。”
崔無照笑，執刀的手未松，刀鋒緊緊貼著血肉，還在往裏寸寸推送，反覆輾轉。
衛曜渾身痙攣，汗如雨下，齒關死死咬著牙床，嘴角都溢出了血，卻還是不肯叫出一聲。沒多久，他便痛暈過去。
崔無照拔出匕首，甩了甩手，叫獄卒用冷水將他潑醒，轉身沖後頭的人無奈地行禮，“王爺瞧見了吧？這就是衛家的人，脾氣硬，十八般刑具都用遍了，還是不肯招。下官也是實在沒辦法，才將王爺請到這裏來，助下官一臂之力。如此汙穢不堪之地，也是玷汙了王爺的靴子，下官慚愧。”
“崔世子言重了，追查衛氏餘孽，尋找玄天盒，本就是本王的職責，即便崔世子今日不來找本王，本王也該是時候來這裏審問他了。”
衛曜眼皮一動，明明是從未聽到過的聲線，他卻莫名覺得熟悉，忍著身上能將他疼暈過去的劇痛，緩緩睜開眼。
就見一位長相極其俊美的陌生青年，從昏暗的角落走來，周身衣飾雖都從簡，可氣勢卻凜然不凡，非長期居於上位浸養不出來，他一下便想到了那位即便在薊州也依舊名聲大噪的攝政祁王殿下，心裏登時警覺。
越西樓似也看出他的排斥，幾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在他面前站定，“曜公子不必緊張，本王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能老實回答，本王自然不會為難。”
衛曜冷笑，“想不到攝政王殿下嫉惡如仇，為大宣鞠躬盡瘁，私底下也不過是燕王的走狗。裝的可真像那麽一回事。是在下眼拙，過去居然真的相信，你或許會與他們不一樣。如此又何必浪費這個時間？無論你們問什麽，我都不會說的。有本事就一刀殺了我，斬草除根，不然等我尋到出路，我必會親手宰了你們這幫畜生，好告慰我七萬衛氏將兵的在天之靈！”
越西樓臉上仍舊淡淡，仿佛並未聽見他的嘲諷，只道：“曜公子是個剛烈之人，越某心裏清楚，也甚是佩服，哪怕越某真的將刀架在曜公子的脖子上，曜公子也不會招出半個字。可若是越某將這把刀架在昭公子的脖子上，曜公子又當如何？還是會像現在這般強硬，什麽也不肯說嗎？”
衛曜一楞，似是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麽，等回過味來，瞳孔登時縮緊，“小七還活著？你們抓到了小七？！”說完，又冷靜下來，“小七不可能還活著，這又是王爺新想出來的套話之法？”
越西樓沒有回答，朝旁邊遞了個眼色。
立時便有兩位獄卒轉身了離開刑訊室，押著一個瘦弱單薄的男子，推到衛曜面前。
那人顯然也受過極刑，已經痛昏過去，露出來的肌膚沒有一塊好皮，囚服更是吸飽了血，看不清本來的顏色。
越西樓捏著他的下頜，將他的臉朝衛曜擡起，俊美昳麗的五官即便被血痕遮掩，也依舊能引出人心底一陣驚艷。似是怕他不信，越西樓又讓獄卒將人轉了個身，掀起那人背上的衣服，露出後腰上清晰可見的細長胎記。
衛曜登時尖叫出聲：“小七！”
手抓著鐵鏈，“當啷”掙紮開，“你們把他怎麽了？！他才多大啊，你們這般畜生！畜生！”
崔無照被他吵得頭疼，接過獄卒遞過來的烙鐵，面無表情地直接烙在方才被他捅傷的血口之上。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終於從衛曜的喉嚨中喊出。
衛氏這一輩最年輕的少年將軍，十五歲從軍，十七歲領兵殺敵，二十歲為了幽州百姓，敢抱著火/藥沖進契丹軍陣，要與他們玉石俱焚，而今十八般酷刑加身，也未曾掉過一滴淚，這一刻，卻猩紅著雙眼，涕泗橫流，為了自己的堂弟，終於垂下高傲的頭顱，顫抖著聲音嘶啞道：“我招，我招……”
*
地牢休息室。
墻上的油燈幾已燃盡，本就不慎寬敞的地方變得更加昏朦。
燕綏負著手，在屋裏焦急地踱步，兩道濃郁的掃帚眉在額心狠狠絞成麻花，襯得他左額角上的刀疤，和周身玄色官服上的金色雄鷹翅羽暗紋，格外猙獰可怖。
又一盞油燈燃盡，他終於忍不住，“噠噠”小跑到桌案邊正埋首翻書的人面前，抽走他手裏的花名冊，急道：“這都火燒眉毛了，你怎麽還看得進去？他們都進去大半個時辰了，什麽消息也沒有，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擔心？”
江少微一把奪回花名冊，瞪道：“擔心啊，怎麽不擔心？可擔心有用嗎？能把衛曜救出來嗎？你這麽擔心，怎麽自己進去看一眼？”
“我……”
燕綏語塞，扭頭往長廊方向看了眼，洩了氣，無奈道，“我這不是怕壞了若湛的計劃嘛。那姓崔的多狠啊，萬一叫他察覺出什麽，還不得把若湛也一並捉進去扒皮抽筋？”
江少微道：“所以啊，既然擔心沒用，為何不坐下來好好做點實事？只要咱們能早些尋到解百愁，就能早些從他嘴裏問出當年的真相，還衛家一個清白。到時候哪怕姓崔的再手眼通天，也只能乖乖認罪伏法，不比你在這裏幹著急有用？”
“可道理是這麽個道理，真要讓我不擔心，我也做不到啊。”
燕綏振袖恨道，看著地上踩出來的一串泥印，長長嘆了口氣，“你說老天爺怎麽就這麽不讓人省心？好好一家忠臣良將，非要給安上個叛國涉巫的罪名，審也不審就直接給屠了。好不容易留下這麽一兩個活口，日子還沒過安生，就又給架到火堆上。
“原本聽說你們要來錢塘，我還很高興。咱們幾個都大半年沒聚過了，我以為終於能一塊坐下來，好好吃一杯酒，我還在明月樓訂了席面，把錢塘那幾個有名的歌伎都叫了來，想好好聚一聚，結果又成了這樣。
“你是沒留意，打從馬車落地起，若湛的臉色就沒好過。起初我還以為是因為衛曜的事情，讓他傷神，可等我把衛曜接下囚車，發現他這段時日其實過得還行，沒有再受過刑，身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顯然是有人細心照顧過。照若湛得性子，不至於氣成這樣，都上臉了，害得我這兩天都繞著他走。你說，是不是我又哪裏做錯了，讓他這樣擺臉色給我看？”
江少微“哼哼”一笑，臉上多了幾分神秘，翻過一頁名單，意味深長地道：“你哪裏有這分量啊。放心吧，這回是情債，跟你沒關系。”
“情債？他這棵老鐵樹還能有情債？”
燕綏眼睛一下瞪了起來，跟老鼠掉進米缸似的，拖著板凳就“噔噔”湊過去打聽，“跟誰啊？宮裏的七公主，還是那位長安第一美人？別不是平康坊的花魁娘子吧？她羅裙底下的入幕之賓可海了去了，若湛應付得過來嗎？要不要兄弟我去把那幾個人抓過來，先敲打一頓，戴什麽都好，可千萬別戴綠頭巾啊，哎喲——”
江少微舉起手裏的冊子，在他腦袋上重重敲了一記，“哼哼”得更加厲害，“那幾個也沒這分量。不過倒是比她們都漂亮就是了。”
燕綏“噝”了口氣，更加好奇了，還想再打聽一二，面前空寂的長道盡頭響起一陣“咣啷”的開門聲，血腥味直沖鼻腔。
兩人不約而同肅起臉色，起身過去。
就見越西樓和崔無照一前一後從刑訊室出來，一個依舊面若寒霜，一個也依舊笑容溫淡。
迎面見到他們倆，崔無照還不忘作揖行禮，“不知魏王世子和燕指揮使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江少微出身天家，涵養極佳，雖不喜歡眼前這人，但還是禮節性地頷了下首。
燕綏卻從不在乎這些彎彎繞繞，喜歡誰就和誰結交，掏心掏肺，不喜歡誰就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裝都不裝，眼下也是直接將崔無照無視掉，伸長脖子，往他身後張望。
這間地牢，是金羽衛在江南這邊的據點之一。
裏頭刑訊室，也是他安排的。雖然已經提前打過招呼，所有致命的刑具都全部收了起來，沒有他的吩咐，誰都別想碰。可掛在墻上的人還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鮮血順著墻根“汩汩”流淌下來，地上的幹稻草都紅了一片。
燕綏不禁紅了眼眶，扯著崔無照的衣襟，就往自己面前拽，“姓崔的，說好了只是問幾個問題，不會上刑，你居然還把人弄成這樣？你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個金羽衛指揮使放在眼裏？！”
崔無照仍舊笑得淡然，“燕指揮使說的哪裏話？您當朝三品大員，子銘怎麽敢不把您放在眼裏？只不過刑訊嘛，您也知道，下手總會控制不了分寸。衛昭又是個死囚，眼下雖因還有一些利用價值，能在這人世間茍延殘喘，可這價值總會消失。等他沒用了，這刑場該上還是要上，眼下多吃點苦又能怎樣？不都是他當初助紂為虐種下的果，活該，不是嗎？”
“你！”
燕綏捏拳就要往他臉上招呼。
江少微握住他手腕，搖了搖頭，他才不甘地松開手。
崔無照退開來，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蔑然朝燕綏扯了下嘴角，轉身向越西樓行禮。
“今日多謝王爺相助，若不是王爺想出這‘用假衛昭誘供’的法子，只怕衛曜真的要嘴硬到底了。不過下官還有一事向不明白，衛昭生在幽州，長在幽州，從生到死就只來過一次長安，許多人都記不清他的容貌，王爺是從何得知的？還能叫人仿出一張人/皮/面具，連衛曜都分不清真假。甚至連他身上哪裏有胎記，都記得一清二楚？”
江少微和燕綏擰起眉，眼裏多了幾分戒備。
越西樓只笑，“‘許多人記不清’，那也是有人記清的，不是嗎？找幾個對他還有印象的人，讓畫師照著他們的描述，將他的臉畫下來，有何困難？暗牢裏光線昏暗，衛曜又關心則亂，會上當也不奇怪。至於胎記，那就更容易了，衛昭當年進京的時候，曾經因為打馬球，從馬上摔下來過。華陽長公主擔心他的身體，讓太醫將他從頭到腳都檢查了一遍，還記錄在了病案上。我正好翻看過，知道他後腰有胎記，很奇怪嗎？”
崔無照恍然地“哦”了聲，拱手連連告罪：“多謝王爺為下官解惑，是下官想多了，還以為那衛昭還活著，王爺還曾見過他。”
越西樓短促一哂，側眸冷冷睨他，“衛昭是不是還活著，崔世子難道不應該比我更清楚？你們崔家自己的手筆，崔世子難道忘了嗎？你們將衛曜謊報成衛昭，釣了這麽久的魚，難道什麽收獲也沒有？”
如此直白地被人當面戳穿這上不了臺面的計劃，崔無照一噎，臉上多了幾分尷尬，咳嗽一聲調整好情緒，拱手躬身道：“王爺垂訓得極是，下官謹記在心，日後定不會再犯。今日多虧王爺相助，下官才能這麽快就審出，這些年原是藥王谷在暗中協助衛曜逃亡。下官這就派人去查桑氏醫館，七日之日，定將那首惡桑漸青捉拿歸案，不叫王爺失望。”
*
從暗牢出來，崔無照便馬不停蹄地領著手底下的人，出發趕往錢塘，與三人分道揚鑣。
馬蹄卷起的煙塵，嗆得燕綏咳嗽不已。
燕綏叉腰怒罵：“一個小小的折沖都尉，仕途都要靠自己的老爹才能保下來，倒是敢拿雞毛當令箭，也不怕把自己撐死。”朝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啐了一口，轉頭看向越西樓，“他剛剛那話什麽意思？你真的讓他去抓桑大夫了？”
江少微哼笑，“那怕是不等桑大夫過來找他拼命，他屋裏那位就要先鬧起來了。”
越西樓斜他一眼，冷聲道：“他早就盯上桑大夫了。今日這一出，不過是想試探我，順便再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光明正大地去抓桑大夫過來審問罷了。”
燕綏擰眉，“那怎麽辦？總不能真白白看著他把桑大夫抓走吧？”
“自然不能幹看著。”越西樓道，“早在離開長安之前，我就已經飛鴿傳書，讓桑大夫先躲起來。藥王谷雖已不覆當初，但到底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桑大夫想躲開這些殺手，還是輕而易舉。”
燕綏松了口氣，旋即又問：“那衛曜呢？他傷得如何？”
越西樓抿直唇線，沈默下來。
傷得如何？
自是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肋骨也斷了好幾根，喘氣都像在淩遲。
真不愧是崔子銘啊，哪怕手邊沒有那些摧人肌骨的刑具，也能用最簡單的匕首，造出最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即便在他這個外人面前，也渾然不知收斂。
甚至那根將衛曜的十指指甲挑翻的鐵釬，還是他親手遞上去的……
越西樓別開頭，沈沈閉上眼。
手在袖底攥成拳，整條袖管都在用力地顫抖。
江少微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寬慰道：“你也別太自責，有些事總是避不開的，無論我們做了多麽萬全的準備，該來的還是會來。至少眼下衛曜還在咱們看得見的地方，咱們還能照應著些，比被崔家單獨關在某個隱秘之處，想怎麽折磨就怎麽折磨，要好上許多。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查清楚，崔無照為何非要當著你的面，給衛曜上刑？倘若只是為了審出一個桑大夫，未免也太興師動眾，若是……”
他深吸一口氣，捏緊手裏的折扇，“若是他已經開始懷疑你的身份，那咱們可就要好好琢磨，該怎麽應付了。”
*
從地下暗牢回到驛館，暮色已然四合。
錢塘城郊的這間驛館地處偏僻，鮮有人煙，入夜後除卻檐下幾盞的絹燈，就更是悄闃無聲。
越西樓玉冠玄服行在其中，明明貴氣逼人，也不禁染上一層蕭瑟霜寒。
阿肆知道他今日心情不好，適才在馬車上都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手，袖子到現在都還沒有幹，他也不敢多說什麽，只提著燈，悶頭悶腦在前面引路。
倒是一向話少的鄭保忠，溫聲勸了兩句：“王爺莫要難過，今日之事，換成誰都會做一樣的選擇。曜公子知道了您的難處，也不會怪您的。”
越西樓抿了抿唇，問道：“真的不會怪我嗎？”
聲音因在喉嚨中悶得太久，發幹發啞 ，像吞了一口鋒利的長刀。
鄭保忠心疼地嘆了口氣，語氣放得更緩：“王爺放心，曜公子定不會責怪您的。他是衛家這一輩的長子長孫，一向對王爺幾個弟弟妹妹愛護有加，是老奴見過的、最寬厚仁善之人。當初侯爺還曾擔心他太過善良，不好領兵打仗呢。若他知道您這些年為了幫衛家洗雪冤屈，付出了多少代價，只會加倍心疼於您，如何還舍得怪罪？”
“可我到底還是利用了他的良善，讓他背棄了自己最引以為傲的信念，只怕他知道所有事情後，能夠理解我的難處，也很難再和我心無芥蒂了。”
越西樓垂著眼，聲音叫夜風吹得發涼。
鄭保忠皺了皺眉，長長沈出一口氣，正打算再勸點什麽，他卻忽然停下，眼睛楞楞看著前方，眼底滿是錯愕。
鄭保忠也楞了一楞，順著他的目光，詫異地看去。
就見那間本該暗淡無光的寢屋，竟燈火通明。
大門敞著，站著一道恬淡纖細的身影。
她平常慣不愛擦脂抹粉，今日卻盛裝相迎，看樣子還是剛沐完浴，人鮮煥靈動得像新發的柳條。額間點了花鈿，一朵紅梅迎著天邊濃烈的晚霞綻放。鵝黃的綾子勾出曼妙身段，裊裊浮在寂寂夜色中，也不知是仙從畫中來，還是畫為仙人畫。
這段時日，兩人一直在鬧別扭。
雖然沒有當面吵過，可他們這些近身之人多多少少都能感覺出來，他們之間的氣氛不對。
是以這幾日，哪怕王爺和柳姑娘一直住在同一間屋子，柳姑娘每日吃飯，睡覺，也從未等過王爺，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可現在……
鄭保忠挑了下眉梢，翹起嘴角，不等越西樓開口，就帶著阿肆先行告退。
只留夜風搖晃枝椏，將兩人的衣袖在夜色中無聲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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