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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密文
◎“你要是不收，我就搬過來，親自守著你。”◎
聽到這個名字, 柳歸雁也楞住。
她其實並不認識衛昭，只偶爾從桑大夫和沈如琢嘴裏聽說過，知道他是幽州衛氏的公子, 在衛家同輩人中排行第七，文韜武略都不遜於長安那位白澤公子。
桑大夫還常同她開玩笑, 說此子前途無量, 自己於衛家有恩, 等她再長大些，他就親自攜禮物上門, 為她和衛家七公子提親。長公主一向知恩圖報，定會滿口答應。
鬧得她後來都聽不得一個“衛”字。
可後來再聽到這位衛家七公子的名字，竟就是在朝廷在全國各地張貼的露布詔書上，給的罪名是協助其父親通敵叛國。幽州百姓不忿於他們父子的奸惡行徑，在他逃亡的途中奮力追擊, 將他活活捅死在亂刀之中。
當時她還驚訝，怎麽好好一個忠良之家, 最後會變成這樣？莫不是有什麽貓膩？
桑大夫對此諱莫如深, 她也不好多問, 只有些惋惜那位驚才絕艷的衛家七郎, 若是他還活著，說不定能挖出當年的真相，還衛氏一個清白。
只是沒想到, 當時的願望竟真的還有機會實現。
那個衛昭居然還活著？
在場其他人也錯愕不已，只是大部分人不是驚喜，而是驚嚇——
“那個逆賊居然還沒死？”
“他是怎麽活下來的？當初幽州一片焦土, 連一只老鼠都活不下來, 他是怎麽逃出來的？”
“他躲在薊北想幹什麽？該不會還想夥同契丹, 再叛咱們大宣一次吧？！”
“此等危險人物還留著作甚？趕緊淩遲處死啊！”
……
元平帝臉上陰雲密布，幾次張口想說話，卻又黑著臉，沈沈閉嘴。
燕王掃了眼四周，適時開口：“敢問崔將軍，這逆賊現在何處？”
崔仲仁道：“回稟王爺，這逆賊眼下就關押在城南地牢中，雙手雙腳都加了重銬，琵琶骨也被玄鐵鏈打穿，牢門外加了三重兵把守，刑部和京兆府亦抽調了人，從中協助看管，保準他插翅難逃，還請聖人和燕王殿下放心。”
“咯吱——”
旁邊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柳歸雁轉頭，就見越西樓手裏正捏著一個碎了的杯盞。暗紅的酒水順著他的手，沒入他衣袖，又“滴答”落在他下裳，泅出難看的深色。
柳歸雁驚了一跳，忙摸出帕子，遞給他擦，聲音壓得極低，“你怎麽了？”
越西樓搖搖頭，淡笑道：“無事。”
接過帕子，若無其事地擦拭起自己的手。
面容隱在宮燈照不到的暗影裏，深邃得讓人辨不出他臉上的情緒，只一種沈甸甸的威壓縈繞其上，仿佛囚在匣中的猛虎，隨時都要沖撲出來。
柳歸雁心裏狠狠打了個踉蹌，很想問他究竟怎麽了，卻又不知該怎麽開口。
那廂元平帝聽完崔仲仁的回話，臉色也不甚好看。
大家只當他是聽說了當年的叛軍還有餘孽尚存於世，心中不悅，才會如此，忙安慰他——
“聖人莫擔心，這賊人落網了總比沒落網的好。”
“是啊，這衛昭第一次進京就敢對太後娘娘不敬，再讓他逃個幾年，還不知要鬧出什麽來。而今抓到了，總歸是好的。”
“這人能逃這麽多年，定是有人從旁幫忙，還請聖人立刻下旨，再審上一審，看看還能不能抓到其他叛賊，到時候布個局，把他們一鍋端了，還大家一個清凈日子。”
……
大家越說越熱烈，唾沫星子在燈下橫飛，顴骨和眼底都泛起異樣的猩紅，像是被一種無名的瘟疫感染，速度快到根本躲不掉。
連李太後也抖著發白的嘴唇，尖聲尖叫：“這點人哪夠看他的，快！把金吾衛、禦林軍，還有禁軍統統調過去，再把他的手筋腳筋統統挑了！這種目無君上的畜生，就不該給他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待眾人發洩完，稍稍平覆下來。
崔無照才放下手裏的杯盞，起身溫笑道：“諸卿所言極是，此等窮兇極惡之徒，的確應該挫骨揚灰，連一個墳冢都不給他留。只是眼下這玄天盒的線索已然現世，而他又是解開這線索的關鍵，為大局顧，是不是也應該暫且留他一命？”
“這……”
眾人一下啞了聲。
崔仲仁跟著道：“這張殘卷上的內容，的確是用那逆賊的血顯形的。在幽州的時候，微臣業已親自審問過他，他也跟臣承認，這殘卷上所記之物，的確就是衛家世代相傳的玄天盒。只是這圖眼下只有一半，另一半還不知道在哪兒，想要找到玄天盒，還得先去找那另外半張圖，屆時少不得還要再用一次那逆賊的血，讓寶圖顯形。依微臣愚見，而今的確不是索取他性命的好時機。”
眾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心中雖然不願，但也知道那玄天盒更加要緊，再不高興，也只能咬牙閉上嘴。
元平帝揉著太陽穴，目光一一逡巡過下首眾人，最後定在那道清貴如初的身影上，知道自己是真的攔不住他了，冷聲一嗤，擺手道：“就依崔卿所言，先找玄天盒，再做打算。”
*
宮宴一直鬧到戌時末才散。
原本內廷司還準備了煙火，預備等月亮升高之後，在太液池上燃放。
可因著這段插曲，大家心裏都堵了一塊石頭，興致都不高。元平帝更是全程掛著臉，跟被人坑走了五座城池一樣。有張皇後在旁邊勸著，也寬慰不了多少。
這些湊趣的小熱鬧，也就都識相地擱置下來。
散宴的時候，越西樓要先去禦書房回話，讓阿肆先送柳歸雁回去。
可柳歸雁也有事想同他商量，於是坐在馬車上等，約莫等到宮門下的燈火熄盡，弦月爬上中天，越西樓才踩著月光，姍姍出來。
一看阿肆那灰頭土臉的模樣，柳歸雁便知不好，不等越西樓上車，就撩起簾子擔憂問：“怎麽了？聖人訓斥你了？”
越西樓笑了笑，一步跨入車廂內，靠著車壁疲倦地窩坐下來，揉著她腦袋，欣慰道：“不錯，知道關心我了，今日這些苦沒白吃。”
柳歸雁拍開他的手，瞪他。
他嘴角翹得更高，逗貓似的摸了摸她小巧的下巴，道：“沒事，就是囑咐了我兩句，讓我盯緊崔家，務必要趕在他們前頭，將玄天盒找回來。”
柳歸雁眉心一跳，“還真讓你去找啊。”
越西樓聽出她言辭裏的擔心，明知她只是出於本能的善意，並沒有其他意思，他還是控制不住心頭泛軟，笑意自嘴角漾到眼角眉梢，“聖人眼下能用的人不多，玄天盒又極為要緊，不能有失，只能我親自跑這一趟。”
柳歸雁垂下眼睫。
越西樓捏捏她臉蛋，含笑問：“怎麽？有心事？”
柳歸雁擡睫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垂下，貝齒在唇瓣上咬纏糾結許久，艱難松開，“你……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
越西樓挑眉，目露訝色。
柳歸雁忙解釋道：“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無理取鬧，也不會故意為難你，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今日崔無照來找我，問了我兩個問題，和我師父，還有‘挽棠舟’內樓有關。我不知他到底想做什麽，但總歸不是什麽好事，不親自回去看上一眼，我寢食難安。”
越西樓不置可否，目光深深看著她，問：“你又怎知，我與你同路？崔仲仁可沒說剩下那半張殘卷在哪兒。”
柳歸雁一頓，撓著臉頰，訕訕錯開視線，“崔公子不是將那張殘卷舉起來，亮給大家看了嗎？”
“所以蠻蠻看懂了？”
越西樓挑眉，“那上面雖寫了字，可除了正中那個碩大鮮紅的‘玄’字，其餘都是特殊處理過的密文，寫得跟天書一樣，沒人看得懂。崔家門下那麽多客卿，其中不乏精通奇門遁甲的英才，他們都沒能解出來，蠻蠻卻看懂了？”
柳歸雁手心滲出一層細汗，不安地在帕子上絞了絞，打算和他沈默到底。
越西樓顯然已經應付慣了這種事，耐心比她想象得要充足許多，伸手從面前的小案上撈過紫砂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又給她沏了一杯遞去。
雪松香伴著茶香，在蒸騰的熱氣中彌漫開來。
柳歸雁頓時有些坐立難安，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巨網裹住，前後左右都進退不得，掙紮良久，終於垂下腦袋，嘆了口氣：“那其實是西南藥王谷的密文。”
越西樓指尖一顫，掀起眼皮看她。
柳歸雁知道再瞞下去也沒什麽意義，心一橫，將桑大夫的來歷，和他對自己的恩情都告訴他，說完，她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我師父雖是解百愁的師兄，但與他早已分別多年，解百愁做下的那些事，我師父並不知情，也從來沒有參與過。王爺要是不信，可以去錢塘問問，那裏的街坊鄰居都可以作證，我師父早在巫蠱案發生之前，就已經在錢塘開館為大家治病了。”
越西樓沈吟片刻，問：“所以密文上說了什麽，下半張藏寶圖在你師父手中？”
柳歸雁見他沒有糾纏藥王谷的事，松了口氣，隨即又危坐起來，認真回答：“那密文其實並沒有說什麽，只是一篇游記，描寫的是錢塘的風光。我自小在那裏長大，約莫能看出來，裏頭暗示的應當是城郊一座村落，叫‘蓮裏’，我曾經和師父去那裏游診過。”
“蓮裏村……”
越西樓咂摸著這三個字，眉心深深鎖起一個“川”字。
*
“鹿鳴澗”離宮城算不得遠。
越西樓先送柳歸雁回去，叮囑她不要將剛才說過的話告訴任何人，旁人要是問起來，就說不知道，誰有疑問，就去找他；
找玄天盒的事不能耽擱，他打算三天後就出發去錢塘，讓她這幾日把長安這邊的事都安排好，到時扮作他身邊的內侍，跟他一起出發；
末了還是不放心，讓阿肆從自己的隨身暗衛裏頭抽調出一隊，常駐“鹿鳴澗”，在他不在的時候，務必確保她的安全。
柳歸雁本想拒絕，說桑竹身手極好，有她在旁邊護著，勝過帶上十幾個人。
越西樓面無表情的一句：“你要是不收，我就搬過來，親自守著你。”
就把她堵得啞口無言。
回去後，她倒在榻上，數了大半夜床帳上的繡花針腳，還是清醒得跟朵曇花一樣，灌了三大安神湯，才終於在天色將曉的時候昏昏睡去。
那廂越西樓回到王府，也不慎好過。
魏王和江少微今晚沒有赴宴，早已在府上恭候多時。
越西樓一進門，鄭保忠便引著他去往書房，推開門，迎面便丟過來一本銅錢厚的線裝兵書，險些給他腦門砸出個包。
“臭小子，以為長大了我就管不了你了？我告訴你，哪怕你討了妻子，生了小子，七老八十了，老子也還是你爹！你見了老子，還是一樣得磕頭認錯！”
魏王叉腰站在九枝燭旁，聲如洪鐘。
熊熊濁氣從鼻子裏噴出來，將嘴巴一圈的長須吹得像八爪魚一般張舞。
江少微抱著腦袋上躥下跳，狼狽地躲避著那些兜頭砸過來的“暗器”們，見越西樓進來，立馬貓兒似的竄到他身後，將自己擋得嚴嚴實實，只在從他肩上露出個腦袋，對自己老爹道：“你放心，你生了我，我當然認你這個爹，不光娶妻生子的時候認，給你扶棺送終的時候也一樣認！”
“你！”
魏王氣了個倒仰，左轉右轉找不到能扔的東西，擡腳就要脫靴丟過去。
鄭保忠上前勸了好久，才終於將他安撫下來。
越西樓斜了江少微一眼，搖搖頭，拉著他過去，在魏王面前跪下，“舅舅息怒。此事皆由若湛而起，舅舅要罰，便罰若湛好了。”
魏王一楞，拿靴子指著江少微，“你知道我在教訓這小子什麽？”
越西樓頭也不擡地道：“知道。舅舅氣若湛沒有事先跟您和聖人通氣，就擅自設計將那半張寶圖殘卷悄悄送到崔家手上；舅舅也氣若湛明知崔家手裏還有衛家人，卻不告知你們，讓崔家將那人押入長安，成了眾矢之的；舅舅更氣若湛明知今晚崔家會如何利用這圖，如何詆毀衛家，仍舊攔著您，不讓您和舅母一道進宮赴宴，為衛氏撐腰。”
魏王一噎，原本有千萬道怒火在胸膛內灼灼焚燒，恨不能把這兩個臭小子都吊起來，狠狠打上一頓，可眼下聽他這麽一說，只覺這拳像是打在棉花上，想發洩也發洩不出來，只能噴出一口濁氣，恨道：“你認錯倒是認得挺快，聖人訓斥過你了吧？”
越西樓頷首，“聖人訓斥得對，若湛毫無怨言。”
魏王冷嗤，“知道是錯，但下次還敢，對不對？”
越西樓垂眸不答。
魏王短促一哂，將靴子重重丟回地上，重新穿好，嘴裏嘆道：“你啊，就跟你母親一個脾氣，早晚能把我和聖人氣死。都起來吧，再在我面前杵著，我肺都能給你們氣炸！”
江少微如蒙大赦，竄天猴般利索地從地上站起來，見越西樓不動，還催他：“起來啊。都沒事了，還裝什麽？”
險些又挨自家老爹一頓削。
越西樓沈默片刻，起身朝魏王拱手道：“多謝舅舅。”
魏王揉著抽疼的太陽穴，擺擺手，實在懶得再計較這些，揀了一張太師椅坐下，端起茶盞牛飲，自己給自己順氣。
鄭保忠將屋裏簡單收拾一番，給越西樓和江少微也各添了一盞熱茶，躬身退出去，將門掩上，驅散周圍的人，抱著拂塵親自在門口守著。
魏王吃完茶，心情果然平覆許多，放下盞子道：“說吧，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越西樓恭敬道：“若湛已解開殘卷上的密文，三日後便出發去錢塘，尋找另外半幅寶圖。”
魏王和江少微皆是一怔，不可思議地同時出聲：“你解開了？往崔家一送就解開了？”
越西樓笑，眼神不自覺柔軟下來，“不是我解開的，是蠻蠻。她今日在宴會上看到那張寶圖，認出那上頭寫的是藥王谷專用的密文，已經將密文的內容告訴我了。”
魏王和江少微更楞，木頭似的杵在那，好半天都沒緩過來。
等回過神，一個捶胸頓足，氣得快要冒煙，“合著咱們研究了這麽多年，把幽州都快翻了個遍，其實只要告訴桑大夫一聲，就什麽問題都能解開？”
另一個則摸著長須，拽了拽自家兒子的袖子，好奇地把臉伸過去，“這個‘蠻蠻’就是你母親天天掛在嘴上的那個柳家大姑娘吧？這麽一聽，人倒是挺聰明，就是不知道長得怎麽樣，跟若湛可堪相配？”
說起這個，江少微頓時不氣了，“滋啦”一聲扯過來一把椅子，在自家老爹旁邊坐下，抓了把瓜子，跟他一塊八卦。
“什麽叫‘長得怎麽樣’？那長得是非常差不了！您都不知道，江淮清就是為了她，才從禁苑裏頭逃出去的，被若湛剮得都快起不來了，還揚言說一定會回來把她搶走。還有那太子，之前對那柳知意夠死心塌地的吧？為了柳知意都快跟太後翻臉了，可你猜現在怎麽著？才見了那柳歸雁一眼，就立馬非她不可了。在東宮裏頭關了快一個多月，還惦記著要將人擄過來作太子妃呢！還有這位……”
他朝越西樓一挑眉，嘴角戲謔，“平時冷清得跟什麽似的，拿個木魚都能直接上大慈恩寺當主持，結果現在怎麽著？人家不要他，他還腆著臉巴巴上門給人家當外室，還把您惦記了好久的‘鹿鳴澗’拱手送出去，一個子兒都沒往回要。您瞧這魄力，嘖嘖嘖……要是哪天人家煩膩了他，跟別人跑了，他怕是還要親手給人家收拾行李，把衛家祖上傳下來的寶貝統統塞人家行囊裏，免得人家離了他，就在不能吃到好東西，嘖嘖嘖嘖嘖……”
“嘩——”
一盞茶湯橫空潑出去。
江少微起身躲開，兩手交叉擺在身前，警惕道：“幹什麽？聽不得實話，要殺人滅口啊！”
越西樓冷笑，“真要殺你，就不是潑這一杯茶了。”轉頭看向魏王，他恭敬行禮，“舅舅莫要聽他胡唚，蠻蠻不會這麽做的。”
魏王擺擺手，“誒，你看上的人，我放心，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上門提親？你也老大不小了，這般耽擱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實在不行，我讓你舅母出面，代表魏王府先給她下個聘，免得夜長夢多。”
越西樓卻道：“舅舅不必擔心，這事若湛自有安排，耽誤不了，眼下還是先說說那張藏寶圖，還有那個被關押在城南地牢的衛家人，倘若若湛沒有猜錯，那人應當是若湛的堂兄，衛曜。”
魏王倒吸一口氣。
江少微也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你確定？”
越西樓點頭，“當年幽州城破，滿城都淪為火海。朝廷事後過去收斂屍體，許多都已面目全非，甚至有些連骨灰都沒找到。若湛也已經不抱希望，但也許真是蒼天有眼，去歲若湛派去崔家的線人，竟真給若湛帶來這一好消息。若湛這才借這半張藏寶圖，引蛇出洞，既能讓崔家主動把人交出來，又能暫且保住堂兄性命。”
——其實並不是。
他之所以會知道衛曜還活著，不過是因為前世，崔家得知他的真實身份後，拿衛曜出來威脅他，逼得他走投無路。衛曜不忍心看他為難，趁著崔家不註意，抱著千斤重的鐐銬，主動跳下渭水，給他爭取了一線生機。
可那雙飽經折磨卻還在臨死前努力朝他擠出笑容的眼睛，卻徹底成了他心魔。
直到最後，他被亂箭射殺在龍椅之上，都未能忘卻。
而今時光倒流，一切重來，他自是不會讓這些悲劇再次在他眼前上演。
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還是沒辦法護衛曜周全。
就像他沒辦法讓他的蠻蠻不受一點傷害一樣……
-【這逆賊眼下就關押在城南地牢中，雙手雙腳都加了重銬，琵琶骨也被玄鐵鏈打穿……】
越西樓攥緊手，眼尾繃起一抹猩紅。
魏王卻甚是歡喜，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當初先帝要將他也押去行宮禁足，他都不曾皺一下眉，而今聽了這消息，竟忍不住抹著眼角，“哎哎”抽搭起來，“好好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老天瞎了這麽多年，總算是開了一回眼。我這就去讓人過去打點，哪怕不能把他救出來，也要讓他過得舒服些。”
越西樓卻拱手攔道：“舅舅千萬不要插手。眼下衛家尚未脫罪，您若是太過關照堂兄，難免要被燕王一黨攻訐。若湛知道舅舅不在乎這些，可眼下正值大業最要緊的時候，一旦行將他錯，後果不堪設想。這也是為何，若湛今晚執意不讓您和舅母去宮裏赴宴。還望舅舅三思。”
“你！”
魏王喉頭一堵，臉憋得通紅，很想啐他兩句，可也知道他說的在理，氣了一圈，也只能哼聲拍了下桌子，呵道，“那你說怎麽辦？”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越西樓平靜道，“而今下半張寶圖還未找到，崔家也不敢將堂兄如何，咱們再多派點人暗中盯著些，應當能確保堂兄無事。此番下江南，崔家也一定會帶著堂兄，跟隨若湛一塊去。這一路上發生什麽都有可能，屆時再尋機會救人，自是比在長安救人要容易許多。況且……”
想起宴會上，崔家是以何人的身份，報出堂兄還活著的消息的，越西樓緩緩勾起唇角，聲音越發寒涼。
“況且眼下，他們應當也已猜到我還活在這世上，比起堂兄，他們更想抓的人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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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不收，我就搬過來，親自守著你。”◎
聽到這個名字, 柳歸雁也楞住。
她其實並不認識衛昭，只偶爾從桑大夫和沈如琢嘴裏聽說過，知道他是幽州衛氏的公子, 在衛家同輩人中排行第七，文韜武略都不遜於長安那位白澤公子。
桑大夫還常同她開玩笑, 說此子前途無量, 自己於衛家有恩, 等她再長大些，他就親自攜禮物上門, 為她和衛家七公子提親。長公主一向知恩圖報，定會滿口答應。
鬧得她後來都聽不得一個“衛”字。
可後來再聽到這位衛家七公子的名字，竟就是在朝廷在全國各地張貼的露布詔書上，給的罪名是協助其父親通敵叛國。幽州百姓不忿於他們父子的奸惡行徑，在他逃亡的途中奮力追擊, 將他活活捅死在亂刀之中。
當時她還驚訝，怎麽好好一個忠良之家, 最後會變成這樣？莫不是有什麽貓膩？
桑大夫對此諱莫如深, 她也不好多問, 只有些惋惜那位驚才絕艷的衛家七郎, 若是他還活著，說不定能挖出當年的真相，還衛氏一個清白。
只是沒想到, 當時的願望竟真的還有機會實現。
那個衛昭居然還活著？
在場其他人也錯愕不已，只是大部分人不是驚喜，而是驚嚇——
“那個逆賊居然還沒死？”
“他是怎麽活下來的？當初幽州一片焦土, 連一只老鼠都活不下來, 他是怎麽逃出來的？”
“他躲在薊北想幹什麽？該不會還想夥同契丹, 再叛咱們大宣一次吧？！”
“此等危險人物還留著作甚？趕緊淩遲處死啊！”
……
元平帝臉上陰雲密布，幾次張口想說話，卻又黑著臉，沈沈閉嘴。
燕王掃了眼四周，適時開口：“敢問崔將軍，這逆賊現在何處？”
崔仲仁道：“回稟王爺，這逆賊眼下就關押在城南地牢中，雙手雙腳都加了重銬，琵琶骨也被玄鐵鏈打穿，牢門外加了三重兵把守，刑部和京兆府亦抽調了人，從中協助看管，保準他插翅難逃，還請聖人和燕王殿下放心。”
“咯吱——”
旁邊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柳歸雁轉頭，就見越西樓手裏正捏著一個碎了的杯盞。暗紅的酒水順著他的手，沒入他衣袖，又“滴答”落在他下裳，泅出難看的深色。
柳歸雁驚了一跳，忙摸出帕子，遞給他擦，聲音壓得極低，“你怎麽了？”
越西樓搖搖頭，淡笑道：“無事。”
接過帕子，若無其事地擦拭起自己的手。
面容隱在宮燈照不到的暗影裏，深邃得讓人辨不出他臉上的情緒，只一種沈甸甸的威壓縈繞其上，仿佛囚在匣中的猛虎，隨時都要沖撲出來。
柳歸雁心裏狠狠打了個踉蹌，很想問他究竟怎麽了，卻又不知該怎麽開口。
那廂元平帝聽完崔仲仁的回話，臉色也不甚好看。
大家只當他是聽說了當年的叛軍還有餘孽尚存於世，心中不悅，才會如此，忙安慰他——
“聖人莫擔心，這賊人落網了總比沒落網的好。”
“是啊，這衛昭第一次進京就敢對太後娘娘不敬，再讓他逃個幾年，還不知要鬧出什麽來。而今抓到了，總歸是好的。”
“這人能逃這麽多年，定是有人從旁幫忙，還請聖人立刻下旨，再審上一審，看看還能不能抓到其他叛賊，到時候布個局，把他們一鍋端了，還大家一個清凈日子。”
……
大家越說越熱烈，唾沫星子在燈下橫飛，顴骨和眼底都泛起異樣的猩紅，像是被一種無名的瘟疫感染，速度快到根本躲不掉。
連李太後也抖著發白的嘴唇，尖聲尖叫：“這點人哪夠看他的，快！把金吾衛、禦林軍，還有禁軍統統調過去，再把他的手筋腳筋統統挑了！這種目無君上的畜生，就不該給他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待眾人發洩完，稍稍平覆下來。
崔無照才放下手裏的杯盞，起身溫笑道：“諸卿所言極是，此等窮兇極惡之徒，的確應該挫骨揚灰，連一個墳冢都不給他留。只是眼下這玄天盒的線索已然現世，而他又是解開這線索的關鍵，為大局顧，是不是也應該暫且留他一命？”
“這……”
眾人一下啞了聲。
崔仲仁跟著道：“這張殘卷上的內容，的確是用那逆賊的血顯形的。在幽州的時候，微臣業已親自審問過他，他也跟臣承認，這殘卷上所記之物，的確就是衛家世代相傳的玄天盒。只是這圖眼下只有一半，另一半還不知道在哪兒，想要找到玄天盒，還得先去找那另外半張圖，屆時少不得還要再用一次那逆賊的血，讓寶圖顯形。依微臣愚見，而今的確不是索取他性命的好時機。”
眾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心中雖然不願，但也知道那玄天盒更加要緊，再不高興，也只能咬牙閉上嘴。
元平帝揉著太陽穴，目光一一逡巡過下首眾人，最後定在那道清貴如初的身影上，知道自己是真的攔不住他了，冷聲一嗤，擺手道：“就依崔卿所言，先找玄天盒，再做打算。”
*
宮宴一直鬧到戌時末才散。
原本內廷司還準備了煙火，預備等月亮升高之後，在太液池上燃放。
可因著這段插曲，大家心裏都堵了一塊石頭，興致都不高。元平帝更是全程掛著臉，跟被人坑走了五座城池一樣。有張皇後在旁邊勸著，也寬慰不了多少。
這些湊趣的小熱鬧，也就都識相地擱置下來。
散宴的時候，越西樓要先去禦書房回話，讓阿肆先送柳歸雁回去。
可柳歸雁也有事想同他商量，於是坐在馬車上等，約莫等到宮門下的燈火熄盡，弦月爬上中天，越西樓才踩著月光，姍姍出來。
一看阿肆那灰頭土臉的模樣，柳歸雁便知不好，不等越西樓上車，就撩起簾子擔憂問：“怎麽了？聖人訓斥你了？”
越西樓笑了笑，一步跨入車廂內，靠著車壁疲倦地窩坐下來，揉著她腦袋，欣慰道：“不錯，知道關心我了，今日這些苦沒白吃。”
柳歸雁拍開他的手，瞪他。
他嘴角翹得更高，逗貓似的摸了摸她小巧的下巴，道：“沒事，就是囑咐了我兩句，讓我盯緊崔家，務必要趕在他們前頭，將玄天盒找回來。”
柳歸雁眉心一跳，“還真讓你去找啊。”
越西樓聽出她言辭裏的擔心，明知她只是出於本能的善意，並沒有其他意思，他還是控制不住心頭泛軟，笑意自嘴角漾到眼角眉梢，“聖人眼下能用的人不多，玄天盒又極為要緊，不能有失，只能我親自跑這一趟。”
柳歸雁垂下眼睫。
越西樓捏捏她臉蛋，含笑問：“怎麽？有心事？”
柳歸雁擡睫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垂下，貝齒在唇瓣上咬纏糾結許久，艱難松開，“你……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
越西樓挑眉，目露訝色。
柳歸雁忙解釋道：“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無理取鬧，也不會故意為難你，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今日崔無照來找我，問了我兩個問題，和我師父，還有‘挽棠舟’內樓有關。我不知他到底想做什麽，但總歸不是什麽好事，不親自回去看上一眼，我寢食難安。”
越西樓不置可否，目光深深看著她，問：“你又怎知，我與你同路？崔仲仁可沒說剩下那半張殘卷在哪兒。”
柳歸雁一頓，撓著臉頰，訕訕錯開視線，“崔公子不是將那張殘卷舉起來，亮給大家看了嗎？”
“所以蠻蠻看懂了？”
越西樓挑眉，“那上面雖寫了字，可除了正中那個碩大鮮紅的‘玄’字，其餘都是特殊處理過的密文，寫得跟天書一樣，沒人看得懂。崔家門下那麽多客卿，其中不乏精通奇門遁甲的英才，他們都沒能解出來，蠻蠻卻看懂了？”
柳歸雁手心滲出一層細汗，不安地在帕子上絞了絞，打算和他沈默到底。
越西樓顯然已經應付慣了這種事，耐心比她想象得要充足許多，伸手從面前的小案上撈過紫砂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又給她沏了一杯遞去。
雪松香伴著茶香，在蒸騰的熱氣中彌漫開來。
柳歸雁頓時有些坐立難安，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巨網裹住，前後左右都進退不得，掙紮良久，終於垂下腦袋，嘆了口氣：“那其實是西南藥王谷的密文。”
越西樓指尖一顫，掀起眼皮看她。
柳歸雁知道再瞞下去也沒什麽意義，心一橫，將桑大夫的來歷，和他對自己的恩情都告訴他，說完，她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我師父雖是解百愁的師兄，但與他早已分別多年，解百愁做下的那些事，我師父並不知情，也從來沒有參與過。王爺要是不信，可以去錢塘問問，那裏的街坊鄰居都可以作證，我師父早在巫蠱案發生之前，就已經在錢塘開館為大家治病了。”
越西樓沈吟片刻，問：“所以密文上說了什麽，下半張藏寶圖在你師父手中？”
柳歸雁見他沒有糾纏藥王谷的事，松了口氣，隨即又危坐起來，認真回答：“那密文其實並沒有說什麽，只是一篇游記，描寫的是錢塘的風光。我自小在那裏長大，約莫能看出來，裏頭暗示的應當是城郊一座村落，叫‘蓮裏’，我曾經和師父去那裏游診過。”
“蓮裏村……”
越西樓咂摸著這三個字，眉心深深鎖起一個“川”字。
*
“鹿鳴澗”離宮城算不得遠。
越西樓先送柳歸雁回去，叮囑她不要將剛才說過的話告訴任何人，旁人要是問起來，就說不知道，誰有疑問，就去找他；
找玄天盒的事不能耽擱，他打算三天後就出發去錢塘，讓她這幾日把長安這邊的事都安排好，到時扮作他身邊的內侍，跟他一起出發；
末了還是不放心，讓阿肆從自己的隨身暗衛裏頭抽調出一隊，常駐“鹿鳴澗”，在他不在的時候，務必確保她的安全。
柳歸雁本想拒絕，說桑竹身手極好，有她在旁邊護著，勝過帶上十幾個人。
越西樓面無表情的一句：“你要是不收，我就搬過來，親自守著你。”
就把她堵得啞口無言。
回去後，她倒在榻上，數了大半夜床帳上的繡花針腳，還是清醒得跟朵曇花一樣，灌了三大安神湯，才終於在天色將曉的時候昏昏睡去。
那廂越西樓回到王府，也不慎好過。
魏王和江少微今晚沒有赴宴，早已在府上恭候多時。
越西樓一進門，鄭保忠便引著他去往書房，推開門，迎面便丟過來一本銅錢厚的線裝兵書，險些給他腦門砸出個包。
“臭小子，以為長大了我就管不了你了？我告訴你，哪怕你討了妻子，生了小子，七老八十了，老子也還是你爹！你見了老子，還是一樣得磕頭認錯！”
魏王叉腰站在九枝燭旁，聲如洪鐘。
熊熊濁氣從鼻子裏噴出來，將嘴巴一圈的長須吹得像八爪魚一般張舞。
江少微抱著腦袋上躥下跳，狼狽地躲避著那些兜頭砸過來的“暗器”們，見越西樓進來，立馬貓兒似的竄到他身後，將自己擋得嚴嚴實實，只在從他肩上露出個腦袋，對自己老爹道：“你放心，你生了我，我當然認你這個爹，不光娶妻生子的時候認，給你扶棺送終的時候也一樣認！”
“你！”
魏王氣了個倒仰，左轉右轉找不到能扔的東西，擡腳就要脫靴丟過去。
鄭保忠上前勸了好久，才終於將他安撫下來。
越西樓斜了江少微一眼，搖搖頭，拉著他過去，在魏王面前跪下，“舅舅息怒。此事皆由若湛而起，舅舅要罰，便罰若湛好了。”
魏王一楞，拿靴子指著江少微，“你知道我在教訓這小子什麽？”
越西樓頭也不擡地道：“知道。舅舅氣若湛沒有事先跟您和聖人通氣，就擅自設計將那半張寶圖殘卷悄悄送到崔家手上；舅舅也氣若湛明知崔家手裏還有衛家人，卻不告知你們，讓崔家將那人押入長安，成了眾矢之的；舅舅更氣若湛明知今晚崔家會如何利用這圖，如何詆毀衛家，仍舊攔著您，不讓您和舅母一道進宮赴宴，為衛氏撐腰。”
魏王一噎，原本有千萬道怒火在胸膛內灼灼焚燒，恨不能把這兩個臭小子都吊起來，狠狠打上一頓，可眼下聽他這麽一說，只覺這拳像是打在棉花上，想發洩也發洩不出來，只能噴出一口濁氣，恨道：“你認錯倒是認得挺快，聖人訓斥過你了吧？”
越西樓頷首，“聖人訓斥得對，若湛毫無怨言。”
魏王冷嗤，“知道是錯，但下次還敢，對不對？”
越西樓垂眸不答。
魏王短促一哂，將靴子重重丟回地上，重新穿好，嘴裏嘆道：“你啊，就跟你母親一個脾氣，早晚能把我和聖人氣死。都起來吧，再在我面前杵著，我肺都能給你們氣炸！”
江少微如蒙大赦，竄天猴般利索地從地上站起來，見越西樓不動，還催他：“起來啊。都沒事了，還裝什麽？”
險些又挨自家老爹一頓削。
越西樓沈默片刻，起身朝魏王拱手道：“多謝舅舅。”
魏王揉著抽疼的太陽穴，擺擺手，實在懶得再計較這些，揀了一張太師椅坐下，端起茶盞牛飲，自己給自己順氣。
鄭保忠將屋裏簡單收拾一番，給越西樓和江少微也各添了一盞熱茶，躬身退出去，將門掩上，驅散周圍的人，抱著拂塵親自在門口守著。
魏王吃完茶，心情果然平覆許多，放下盞子道：“說吧，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越西樓恭敬道：“若湛已解開殘卷上的密文，三日後便出發去錢塘，尋找另外半幅寶圖。”
魏王和江少微皆是一怔，不可思議地同時出聲：“你解開了？往崔家一送就解開了？”
越西樓笑，眼神不自覺柔軟下來，“不是我解開的，是蠻蠻。她今日在宴會上看到那張寶圖，認出那上頭寫的是藥王谷專用的密文，已經將密文的內容告訴我了。”
魏王和江少微更楞，木頭似的杵在那，好半天都沒緩過來。
等回過神，一個捶胸頓足，氣得快要冒煙，“合著咱們研究了這麽多年，把幽州都快翻了個遍，其實只要告訴桑大夫一聲，就什麽問題都能解開？”
另一個則摸著長須，拽了拽自家兒子的袖子，好奇地把臉伸過去，“這個‘蠻蠻’就是你母親天天掛在嘴上的那個柳家大姑娘吧？這麽一聽，人倒是挺聰明，就是不知道長得怎麽樣，跟若湛可堪相配？”
說起這個，江少微頓時不氣了，“滋啦”一聲扯過來一把椅子，在自家老爹旁邊坐下，抓了把瓜子，跟他一塊八卦。
“什麽叫‘長得怎麽樣’？那長得是非常差不了！您都不知道，江淮清就是為了她，才從禁苑裏頭逃出去的，被若湛剮得都快起不來了，還揚言說一定會回來把她搶走。還有那太子，之前對那柳知意夠死心塌地的吧？為了柳知意都快跟太後翻臉了，可你猜現在怎麽著？才見了那柳歸雁一眼，就立馬非她不可了。在東宮裏頭關了快一個多月，還惦記著要將人擄過來作太子妃呢！還有這位……”
他朝越西樓一挑眉，嘴角戲謔，“平時冷清得跟什麽似的，拿個木魚都能直接上大慈恩寺當主持，結果現在怎麽著？人家不要他，他還腆著臉巴巴上門給人家當外室，還把您惦記了好久的‘鹿鳴澗’拱手送出去，一個子兒都沒往回要。您瞧這魄力，嘖嘖嘖……要是哪天人家煩膩了他，跟別人跑了，他怕是還要親手給人家收拾行李，把衛家祖上傳下來的寶貝統統塞人家行囊裏，免得人家離了他，就在不能吃到好東西，嘖嘖嘖嘖嘖……”
“嘩——”
一盞茶湯橫空潑出去。
江少微起身躲開，兩手交叉擺在身前，警惕道：“幹什麽？聽不得實話，要殺人滅口啊！”
越西樓冷笑，“真要殺你，就不是潑這一杯茶了。”轉頭看向魏王，他恭敬行禮，“舅舅莫要聽他胡唚，蠻蠻不會這麽做的。”
魏王擺擺手，“誒，你看上的人，我放心，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上門提親？你也老大不小了，這般耽擱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實在不行，我讓你舅母出面，代表魏王府先給她下個聘，免得夜長夢多。”
越西樓卻道：“舅舅不必擔心，這事若湛自有安排，耽誤不了，眼下還是先說說那張藏寶圖，還有那個被關押在城南地牢的衛家人，倘若若湛沒有猜錯，那人應當是若湛的堂兄，衛曜。”
魏王倒吸一口氣。
江少微也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你確定？”
越西樓點頭，“當年幽州城破，滿城都淪為火海。朝廷事後過去收斂屍體，許多都已面目全非，甚至有些連骨灰都沒找到。若湛也已經不抱希望，但也許真是蒼天有眼，去歲若湛派去崔家的線人，竟真給若湛帶來這一好消息。若湛這才借這半張藏寶圖，引蛇出洞，既能讓崔家主動把人交出來，又能暫且保住堂兄性命。”
——其實並不是。
他之所以會知道衛曜還活著，不過是因為前世，崔家得知他的真實身份後，拿衛曜出來威脅他，逼得他走投無路。衛曜不忍心看他為難，趁著崔家不註意，抱著千斤重的鐐銬，主動跳下渭水，給他爭取了一線生機。
可那雙飽經折磨卻還在臨死前努力朝他擠出笑容的眼睛，卻徹底成了他心魔。
直到最後，他被亂箭射殺在龍椅之上，都未能忘卻。
而今時光倒流，一切重來，他自是不會讓這些悲劇再次在他眼前上演。
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還是沒辦法護衛曜周全。
就像他沒辦法讓他的蠻蠻不受一點傷害一樣……
-【這逆賊眼下就關押在城南地牢中，雙手雙腳都加了重銬，琵琶骨也被玄鐵鏈打穿……】
越西樓攥緊手，眼尾繃起一抹猩紅。
魏王卻甚是歡喜，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當初先帝要將他也押去行宮禁足，他都不曾皺一下眉，而今聽了這消息，竟忍不住抹著眼角，“哎哎”抽搭起來，“好好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老天瞎了這麽多年，總算是開了一回眼。我這就去讓人過去打點，哪怕不能把他救出來，也要讓他過得舒服些。”
越西樓卻拱手攔道：“舅舅千萬不要插手。眼下衛家尚未脫罪，您若是太過關照堂兄，難免要被燕王一黨攻訐。若湛知道舅舅不在乎這些，可眼下正值大業最要緊的時候，一旦行將他錯，後果不堪設想。這也是為何，若湛今晚執意不讓您和舅母去宮裏赴宴。還望舅舅三思。”
“你！”
魏王喉頭一堵，臉憋得通紅，很想啐他兩句，可也知道他說的在理，氣了一圈，也只能哼聲拍了下桌子，呵道，“那你說怎麽辦？”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越西樓平靜道，“而今下半張寶圖還未找到，崔家也不敢將堂兄如何，咱們再多派點人暗中盯著些，應當能確保堂兄無事。此番下江南，崔家也一定會帶著堂兄，跟隨若湛一塊去。這一路上發生什麽都有可能，屆時再尋機會救人，自是比在長安救人要容易許多。況且……”
想起宴會上，崔家是以何人的身份，報出堂兄還活著的消息的，越西樓緩緩勾起唇角，聲音越發寒涼。
“況且眼下，他們應當也已猜到我還活在這世上，比起堂兄，他們更想抓的人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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