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 同席

關燈
35   同席

◎“攝政王妃坐在攝政王旁邊,哪裏不合規矩?”◎

“你把桑竹怎麽了?!”

柳歸雁冷聲呵斥。

崔無照笑容溫淡, “只要請她喝一盞茶罷了。只要柳姑娘肯陪在下聊一聊,在下保證她能平安離開茶樓,不會少一根頭發。”

柳歸雁臉沈了下來。

因著蠱毒發作, 小湯莊那晚都發生了些什麽,她其實並不太清楚, 只在事後從江扶崖嘴裏聽到只言片語——

譬如太子江逐天當晚就被李太後禁足在東宮, 除了早朝, 都不得再出門,今夜公宴似乎也不會出席;

又譬如江淮清叫“挽棠舟”內樓劫走後, 至今還下落不明。

聖人、李太後他們都已知曉,但因此事牽涉到皇族子弟,處理不好恐有損天家顏面,他們不好大張旗鼓地搜尋,是以一直對外封鎖消息, 只讓金羽衛暗中搜尋。

初初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柳歸雁也很是驚訝。

她知道江淮清並非池中物, 手裏掌握的勢力也絕非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單薄, 可她萬萬想不到, 他和“挽棠舟”居然也有聯系。

能從越西樓眼皮子底下將人劫走, 還能逃脫金羽衛的天羅地網,至今逍遙法外,那個人在江湖上的地位定然不低。

只怕連沈如琢, 都不一定查得出他的真身。

而這個風口浪尖,崔無照居然主動要找她聊江淮清……

柳歸雁蹙著眉,越發攥緊手裏的金簪, “久聞崔世子和臨淄王殿下乃忘年之交。當初先帝將殿下禁足在行宮, 旁人都不敢為他求情, 只世子一人跪在禦書房外,為他陳情,這才被貶去幽州,仕途盡毀。這麽多年過去,歸雁還以為世子早已記住這段教訓,卻不想世子才一回京,竟又去沾染這些不該歸你置喙之事,看來是當初先帝罰得還不夠重啊。”

崔無照笑了笑,似是不知她辭色間的嘲諷,只道:“看來柳姑娘對臨淄王殿下是恨意深種呀。也對,憑誰被種了那樣的蠱,都不會對下蠱之人有任何好感的。”

柳歸雁心“唰”地提起,“你也知道相思蠱之事?”

想起他和崔夫人的關系,又自嘲一笑,“是我忘記了,崔世子與令姑母感情甚篤。這麽要緊的計劃,崔夫人不可能不找世子商量。也是難為世子,遠在幽州,還要為柳家這些事勞心勞力。”

“可柳姑娘還是識破了在下的計謀,不是嗎?”崔無照道,“僅憑一人之力,也能將看守你的兩位婆子傷及至斯,也是不容易,在下佩服。”

柳歸雁:“世子今日過來找我,就是為了這相思蠱?”

崔無照:“自然不是。你也說了,這是柳家的事,而我不姓柳,能幫他們那些,已經是仁至義盡。在下感興趣的,是‘挽棠舟’,不知柳姑娘可否為在下解惑一二?”

似是猜到她會拒絕,他搶在她說話前,率先開口:“桑竹姑娘眼下還在我這吃茶,柳姑娘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要如何回覆我。”

柳歸雁攥緊簪子,沈出一口氣,“世子恐怕高估我了。‘挽棠舟’一向以規矩嚴苛聞名江湖,便是他們自己人,對樓中之事也不能盡數了解。我一個外人,知道的還不一定有世子多,世子便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只怕也問不出多少有用的東西。”

崔無照低頭笑了笑,“柳姑娘謙虛了,我想問之事,若是連柳姑娘都答不上來,這世上怕是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柳歸雁看著他,一言不發。

崔無照笑了聲,隨手從道邊的垂柳上摘下一片細葉,繞在指尖把玩,臉上依舊保持著他一貫的溫和從容。

“傳聞‘挽棠舟’分裂成內外樓之後,內樓就隱密到了離人島。這島終年被包裹在迷霧之中,除了樓裏長老之上的人,才知道進島的法子。柳姑娘和沈少主乃是青梅竹馬,可曾聽他說起過這座島的入口?”

柳歸雁:“你也知道,這座島乃是‘挽棠舟’分裂之後,內樓的藏匿之處。沈家兄長乃是外樓的少主,如何會知道它的入口?”

崔無照揚了下眉梢,對她這回答不置可否,只繼續問:“那桑大夫如今和‘挽棠舟’可還有聯系?”

柳歸雁眉心擰得更緊,“你還知道桑大夫?”

崔無照含笑看著她,並不回答。

柳歸雁手心卻滲出一層冷汗。

因著解百愁,藥王谷的弟子到現在還不敢在外報自己的師門。妙手回春如桑大夫,也是只敢在錢塘開一家小醫館,隱姓埋名地生活。這人能提到桑大夫,自是已經將他的身份查得一清二楚,倘若她不好好回答,莫說桑竹,只怕桑大夫也在劫難逃。

心中再不情願,她也只能磨著牙,老老實實回答:“有。”

話落,又補充道:“桑大夫早年於沈如琢有恩,你若敢對他下手,沈如琢絕對不會放過你。如今的‘挽棠舟’雖不及從前,但要對付世子,應當還是綽綽有餘。”

崔無照忍不住笑出聲,“看來柳姑娘對在下的敵意不小。是在下的不是,平日修身修得還不足夠,且得繼續努力才行。最後一個問題。”

他盯著柳歸雁的眼,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柳歸雁也不禁攥緊手,掌心叫金簪膈得刺刺生疼。

卻只聽他道:“攝政王殿下幫姑娘解蠱,解得可還讓姑娘滿意?”

柳歸雁一楞,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反應過來,待見他譏誚地彎起眉眼,顯然是故意在逗弄她,她不由氣如山湧,張嘴正要斥罵。

身後又忽然傳來一句冰冷至極的:“此乃我和柳姑娘之間的私事,就不勞崔世子關心了。”

柳歸雁回頭。

就見夕色滿照的宮道上,越西樓玉冠錦衣,負手立在一棵滿開的榴花樹下。深俊的五官在逆光中勾勒出鋒銳的線條,目光陰鷙得能飛出刀片來。

柳歸雁被刮得心頭一緊,明明什麽也沒做,卻莫名心虛,低頭捏著手裏的簪子,不知該如何是好。

越西樓長長沈出一口氣,提步走到她面前,將手裏的織錦鬥篷抖開,披在她身上,言辭間明明滿是關切,語氣偏偏不陰不陽,“夜裏涼,太液池這裏風又大,你身子一向嬌弱,吹久了少不得要著寒,到時可沒人伺候你。”

擡眸看向崔無照,聲音越發夾槍帶棒:“宮宴馬上就要開始,令尊已經攜令弟入座,還請崔世子早些移駕過去。適才拜見聖人,你已經誤了一次,若是再誤一次,令尊也不好為世子開脫。屆時‘接風宴’變成‘鴻門宴’,燕王也保不了你 。”

說罷,他拉著柳歸雁,轉身就走,一次也沒回過頭。

崔無照由不得笑出聲,望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抱臂搖頭,“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冷硬如越西樓,也有被煉做繞指柔的一天。太子要真動了手,這會子怕是已經身首異處。”

目光往旁邊一掃,他聲音冷了下來:“她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吧?現在就出發去錢塘,哪怕見不到沈如琢,也務必要和桑漸青搭上話。”

灌木叢中無人應答,只一陣“簌簌”搖風聲,轉眼又消散幹凈。

*

今日的晚宴,就安排在蓬萊宮臨水的露臺上。

四面環抱太液池,一面架起一條飛橋,橫跨到對面湖岸上,宛如一抹纖細的弦月,供人出入。

點點畫舫散布湖上,裁出連綿水紋,浮光粼粼,托起一輪初生的月亮。

柳歸雁跟著越西樓往宴席上去,一路上引來不少目光,好奇有之,嫉妒亦有之。

有些長袖善舞的,知道收斂,再不高興也不會表現在臉上;

有些則是不知道藏,亦或是本來就沒打算藏,當著柳歸雁的面,就直接翻起白眼,陰陽怪氣。

-“有些人,就是面上看著老實,其實裏頭全是心眼兒,跟蓮蓬似的,也不怕把自己掏空了。”

-“知意就是太矜持,才會落得現在這樣的下場”

-“老天保佑攝政王殿下能明察秋毫,莫要被這種女子蒙了心竅,害了自己。”

……

柳歸雁抿著唇,知道她們是故意說給她聽的,比這更難聽的話她前世都已經聽到過,早就生不起什麽波瀾,也懶得將這點雜音收到心中,只拿餘光偷偷打量走在她前面的人。

適才那一幕,崔無照一定是故意的,就是要挑撥她和越西樓。

人都要走了,還跟她來這麽一套,真是……

還有這人也是,平時多麽敏銳聰慧,別人還沒給他下套,他就已經先把坑挖好,等人自己栽進去,末了還要把土填回去,上腳踩實,一點翻身的餘地都不給人家留,怎麽這回這麽明顯的局,他反倒就上套了?

總不能是驗個傷,把自己的腦子給驗沒了吧?

還有她自己。

明明只是一場烏龍,她問心無愧,也沒必要有愧,可看到越西樓生氣的模樣,她還是莫名心裏發虛,好像真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一樣。

又似乎從攝政王府上回來之後,她和越西樓之間,就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

她說不出那是什麽,只覺得像是一小簇蒲公英的絨毛,悠悠飄過她心頭,渺小微末,她根本不當一回事,可它就這麽趁著她未曾在意的時候,在她心中落地生根,等她終於意識到的時候,它已鋪滿那片小小的天地,再也忽略不掉……

可是怎麽會呢?

她心裏的人明明不是他,也從沒想過這件事,總不能是因為越西樓同她剖了白,她就芳心暗許,移情別戀了吧?

她是這麽水性楊花的人嗎?

柳歸雁皺著眉,用力搖了搖腦袋,想將這些毫無根據的想法,統統從腦子裏甩出去,沒留神面前的人已經停下,人就這麽冷不丁地撞了上去,跟撞到鐵板似的,鼻尖登時泛酸,眼眶也跟著發紅。

偏偏那位罪魁禍首還微昂著下巴,勾唇冷嗤,一線天光在瞇起的鳳眼裏微微閃爍,仿佛在說:“活該!”

柳歸雁由不得磨了磨槽牙,道:“多謝王爺為歸雁引路,席面馬上就要開始,歸雁就先回自己的位子,不給王爺裹亂了。”

屈膝胡亂行了個禮,轉身要走。

越西樓卻冷聲開口:“不想驗我身上的傷了?”

柳歸雁腳下一頓,回身狠狠瞪去,杏眼圓得像兩枚“玲玲”直響的鈴鐺。

可因方才撞上他後背,她眼尾還曳著因吃痛而散出的紅暈,眸底水光瀲灩,不僅不駭人,還平添幾分倔強的委屈。

越西樓心底不由泛軟,本就沒有生她的氣,這下就更是憐惜,上前去拉起她的手,輕輕揩去她眼角唚出的淚珠,聲音溫柔像臥在雲絮間。

“好了,不氣了,是我不對,我不該不理你。哪裏疼?我幫你揉揉。”

柳歸雁偏頭躲開他的手。

兩世風風雨雨,她早已不是幼時那個只會窩在母親懷裏撒嬌的孩童,心裏再委屈也不會表現出來,可現在,她也不知是怎麽了,眼睛就是泛酸,忍也忍不住。

他越安慰,她就越想哭,聲音都不自覺染上哭腔:“誰要你揉,一會兒揉生氣了,還要反過來怪我,我可消受不起!”

越西樓笑,將人往自己面前扯,俯身平視著她的眼,目光越發溫柔,“我不是在生你的氣,我氣的是我自己,為何每次都會陷你於險境?為何每次都不能及時出現在你身邊,要你獨自面對這些難關?你若是真出了什麽事,我該怎麽辦?”

柳歸雁長睫一霎,眼睛瞪得更大,“可是你及時出現了,每次都來得很及時,沒讓我出任何事。”

越西樓卻澀然扯起嘴角,搖了搖頭,“沒有的。”

至少前世,他就晚了很多次。

一次,是在錢塘。

他明明心悅於她,卻因著身上擔著衛氏一族的滿門仇恨,和顧念她對沈如琢的心意,而遲遲不能同她說明,以至於後來離開錢塘,就徹底與她天涯陌路。

即便後來在長安重逢,也只是兩個毫無交集的陌生人,再也回不到從前。

還有一次,是她被柳家種下相思蠱,他雖事先收到了消息,卻因遠在嶺南,鞭長莫及,等終於趕回來,她已穿上喜服,嫁入禁苑,和他徹底無緣;

而最重要的一次,讓他徹底失去了她,哪怕事後,他將東宮和柳家統統屠殺殆盡,也沒辦法再換回她。

那時候是真的疼啊。

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他胸口,要將他的心臟生剖出來。且那刀刃還是鈍的,沒辦法一次挖出來,來來回回反覆拉扯,將傷口越鋸越大,疼得他撕心裂肺,偏還死不了,只能如孤魂野鬼般,在這荒蕪的人世間殘喘、飄蕩。

即便後來,他登上帝位,君臨天下,也未能將這種空虛填滿。

原以為重生一世,他定能將她牢牢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可偏偏從行宮的相思蠱,再到小湯莊的刀光劍影,還有他人的毀謗,她還是一樣罪也沒少受,他仍舊沒辦法完全護她無恙。

就仿佛前世的夢魘,又蔓延到了今生一樣。

尤其是剛才。

崔無照是什麽人?

他比誰都清楚。

“殺人如麻”四個字按在他身上,都不足以概括他的狠毒,哪怕真答應了不會傷害人,也不過是一時的興致,很快就會被殺人的快感沖散。

適才自己若是再晚到一步,只怕那些埋伏在周圍的殺手,就已經沖出來,在她回答完所有問題、失去利用價值的時候,果斷將她滅口。

饒是現在,他仍舊後怕得緊,手一直在袖底抖個不停,握拳強撐著,才沒有被別人發現異樣。

倘若前世她倒在他懷中口吐鮮血的畫面,再次在他眼前上演,他也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麽來。

柳歸雁感覺到他身上氣場越來越不對,臉色沈得能低下水來,她唯恐他鬧出什麽來,忙反握住他的手,寬慰道:“好了好了,我沒事了。這麽多人看著,你別亂來。”

越西樓掃了眼抓在他手上的小手,勾了勾唇,臉色柔和下來,“只要蠻蠻肯陪在我身邊,我便不亂來。”邊說邊往後瞟眼示意。

柳歸雁順著他視線看去,就瞧見宴席最上首,聖人席位之下專門為攝政王擺出來的桌子,臉頰微微發熱,咬著唇嚅囁:“這、這不合規矩。我還是去下頭坐著吧,離你也不遠的。”

越西樓挑眉,理直氣壯道:“攝政王妃坐在攝政王旁邊,哪裏就不合規矩了?不坐在一起,才是不合規矩。”

柳歸雁一怔,雙眼倏地睜大,像是溪水裏豁然驚起一尾小魚,蕩起眼波無限,“我何時是攝政王妃了?你別胡說八道,要出事的……誒誒誒——”

話沒說完,就被他拽著手,拉到攝政王妃的席位上,摁著坐了下來。

桌上碗筷俱都成雙成對,顯然是早就默認著預備好了。

也不知是張皇後的意思,還是他的……

柳歸雁羞得臉頰通紅,狠狠剜了他一眼。

越西樓卻根本不放在心上,舒舒服服地受了下來,嘴角揚得更高,都快咧到耳朵根,擦手取來玉碟上的一只河蝦,優哉游哉地剝起皮來。

阿肆適時上前,為兩人各添一杯果酒,哈腰朝他們行禮,“回稟王爺,奴婢已經按您的吩咐,讓中書省擬旨,將朱子成大人,及其麾下的兩名大理丞都調去交州,書文明日應當就會送達大理寺,還望王爺放心。”

柳歸雁心頭一蹦。

朱子成,就是方才那位帶頭嚼她舌根的姑娘的父親;而他最信任的那兩位秉筆,就是那兩個跟著一塊附和的兩位姑娘的叔叔和兄長。

雖說這三人本就是大理寺的祿蠹,把他們調出去,讓更有能力的人頂上去,於朝堂百姓而言都是好事,只是這個早不調晚不調,偏偏挑這個時候調……

柳歸雁抿了抿唇,嘆了口氣,“她們只是嘴巴碎了些,也沒做什麽惡事,不至於的。”

“如何不至於?”

越西樓將剝好的蝦仁放在她碗裏,端起酒杯抿了口,眉心輕蹙,將她面前的酒杯撤下,讓阿肆去換蜜羊乳,繼續幫她剝蝦,“‘勿以惡小而為之’,今日她們敢當著你的面議論你的是非,明日就當眾下你臉面,後日說不定就敢買兇殺人。我小懲大戒,也是為她們好。等她們父母知道了,說不定還要反過來感謝我呢。”

柳歸雁嗤道:“這還叫‘小懲’呢,都把人攆出長安了,還攆得那麽遠,你就不怕被人記恨,以後報覆回來?”

越西樓:“所以蠻蠻是在擔心我?”

柳歸雁顫了顫睫,耳尖一陣發燙,抻拳推了他一下。

越西樓笑著向另一側歪過去,又笑著彈坐回來,將又一枚剝好的蝦仁餵到她嘴裏,柔聲寬慰:“蠻蠻莫擔心,我無事的。真有本事報覆我的人,是不會這麽容易就被我貶謫出去的。朝堂重禮,為人父母本就有約束子女舉止之責,沒做好,自是要受責罰。我也只是順律而行,去哪兒都有理,怕甚?”

柳歸雁嗔了他一眼,也懶得和他鉆這牛角尖,只心裏仍舊放不下。

前世她過世得早,並不知道越西樓最後是什麽下場,但當時瞧朝堂上對他的非議,和民間對他的不滿,儼然已經是巨浪沖於堤壩前,隨時都要決堤。

若是他還和前世一樣我行我素,只怕……

等等。

她這是在幹嘛?

在擔心他的將來?

他們什麽關系,輪得到她琢磨這些嗎?

也太會操心了。

自己身上還擔著這一堆事,亂麻一般理不清頭緒,竟還怕他過得不好,真是……

柳歸雁搖搖頭,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阿肆已經幫她把蜜羊乳取來,她道了聲謝,端在手裏正要喝,就聽邊上響起一道尖細的低笑聲,循聲一瞧。

就見聖人席位的右側,一位身著絳紫蹙金廣袖翟衣的老婦,正捧茶端坐,像一座沈在煌煌錦繡裏的玉山。

——是聖人的養母,當朝太後李氏。

她已年過半百,精神卻甚為矍鑠。

一頭青絲梳得紋絲不亂,在頭頂堆成巍峨的冠髻,密匝匝插著赤金點翠大簪。正中一支九鳳銜珠步搖,鳳口垂下的明珠正抵在她額心,隨著她極緩慢地轉頭,照亮那雙銳利的丹鳳眼。

眼皮已經松弛耷拉,眸子裏透出的光卻尖冷非常,帶著洞悉一切的審度,與毫不掩飾的苛厲,像是在用眼刃幫你刮骨。

柳歸雁本能地打了個寒顫,猶豫著是不是該過去給她行禮。

李太後先扯起嘴角,悠悠開口:“這位便是柳侍郎的長女,柳家歸雁吧?果然是天生麗質,秀雅端方,怪道魏王妃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上無,連越大人都被你迷得神魂顛倒。”

越西樓聽出她語氣不善,張嘴正要維護。

柳歸雁卻摁著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我能處理得過來。”

起身上前,朝她行了個禮,垂首恭敬道:“承蒙太後娘娘擡愛,臣女惶恐。只是這‘神魂顛倒’四個字,臣女實在不敢擔,若是再來一出‘長門怨’,臣女可承受不起。”

此言一出,宴上的絲竹聲都跟著安靜了一瞬。

早年間,先帝還沒過世,李太後還只是李貴妃的時候,她就因恃寵生嬌,在宮裏肆意妄為,以至於有一回私下醉酒,忘了隔墻有耳,放言將先帝比作武帝,卻又說他不如武帝,只因武帝還能任憑自己的心意廢立後宮,弄出陳皇後的“長門怨”,而先帝連自己的皇後都做不了主。

先帝聽說後,龍顏大怒,將她禁足了大半年,讓她親身體驗了一回“長門怨”,還險些把整個趙郡李氏,也一鍋端了。

這事後來便成了李貴妃心裏的一根刺,至今都還沒能拔掉。

旁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提半個字。

以至於她以為,這事應當算是過去了,眼下卻這般猝不及防地被一個小姑娘揭了傷疤,還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李太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拍案正要呵斥。

外頭卻先響起一聲:“聖人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