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 美人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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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美人心計
◎“蠻蠻想怎麽待我，我都心甘情願。”◎
幾乎是一瞬間, 越西樓便意識到，她應當是覺察到了他就是當年在錢塘被桑大夫救了的人。
雖然不知是何處露了端倪，但這事是絕對不能承認的。
且不說他身份敏感, 若是走漏風聲，還不知要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風浪, 連累多少人, 連聖人都未必能夠幸免。如此多事之秋, 可萬不能生事。
況且以她對沈如琢的執念，一旦發現他一直在冒充沈如琢接近她, 定是要大發雷霆，再不理他。而今兩人好不容易有一點進展，可不能因為這點事功虧一簣。
他於是壓下她的手，微笑道：“蠻蠻果然疼我。只是這皇城禁地，天子腳下, 可不好像在自家一樣隨意吃喝。心意我領了，酥餅還是讓阿肆先帶回去, 等到了家, 我再慢慢品嘗。”
帶回去？
帶回去還會是他吃嗎？
柳歸雁緩緩沈出一口氣, 心裏約莫有了答案。
他對榛子過敏, 她自是不會讓他真吃，之所以鬧這麽一出，只是想試探他一下, 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裏套出些什麽有用的話，讓她確定他到底是不是那個人。
可現在……
柳歸雁咬著唇，心底浮起一絲不甘, 再次將食盒提起, “一塊榛子酥罷了, 聖人難道還能將王爺梟首示眾？王爺不是在宮裏也有住處嗎？不如就去那裏吃，蠻蠻親自餵王爺，如何？”
越西樓心思飄了下，垂眸看著她山泉般清澈瀲灩的眼，胸口不禁湧起陣陣熱潮，有那麽一瞬，竟真想將這盒榛子酥全部吃下，只要是她親手餵的，哪怕真把他毒死了，他也了無遺憾。
只是……
“蠻蠻真要我吃？”
越西樓問，“若我吃了，蠻蠻以後可會天天給我送吃的？”
柳歸雁抿了抿唇，偏開臉，強硬道：“王爺身邊這麽多人，哪裏需要我去送吃的？”
“蠻蠻這話就不對了。”
越西樓輕笑，低頭蹭著她鬢邊的碎發，聲音放得極低，像清泉淌過山澗，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曾覺察的溫柔，“蠻蠻送的和他們送的怎會一樣？他們不過別人，便是給我送山珍海味，我也只覺不過爾爾。可蠻蠻只消遞給我一杯白水，我就能嘗出蜜來，這如何比得了？”
柳歸雁耳邊一陣酥麻，通了電流似的，一路從脖頸蔓延到領口之下，招惹出一串躁亂的心跳。
緩了許久，她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王爺於蠻蠻有恩，若王爺想要蠻蠻送，那蠻蠻自是無不答應。所以王爺現在肯吃了嗎？”
越西樓勾唇一笑，就著她舉起的食盒，伸手去撥盒上的木蓋，“蠻蠻要我吃，我自是不會推辭。只是我前段時日著了風寒，為了不耽誤政務，我讓太醫給我下了猛藥，裏頭有些東西只怕與榛子相沖，萬一吃出個好歹……”
柳歸雁斜眼睨他，“你又在誆我？一個風寒罷了，如何就與榛子相沖了？”
“蠻蠻比我通曉醫理，我有沒有撒謊，蠻蠻比我更清楚。”越西樓道，“其實有蠻蠻在，我也不必擔心的。哪怕真的藥性相沖，蠻蠻也一定會救我性命，不是嗎？”
說罷，他彎眼一笑，伸手探入盒子敞開的縫隙，摸出一塊榛子酥就往嘴裏放，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猶豫。
“啊！”
柳歸雁尖叫一聲，一把拍開他手裏的榛子酥，從他懷裏出來，將食盒藏到身後，“這盒酥都冷了，吃了對脾胃不好，還是算了。等改日我再送些熱乎的過來，王爺再品鑒。”
越西樓笑意吟吟地看著她，雨後天光在他眼底漾開，柔軟溫和，似是能溢出水來。
柳歸雁臉頰一陣發熱，知道他一定是在暗暗得意，心中頗為不忿，非要查個水落石出。
也是這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事——
那人之前重傷流落錢塘的時候，都是她衣不解帶地在他旁邊照顧的。他腰部以上的傷口，也都是她幫忙上的藥。
張皇後提到的那塊肩膀上的疹子疤，其實已經在桑大夫幫他剔骨刮毒的時候，就已經被抹去，再難查驗，否則那日在行宮和他寬衣解蠱的時候，她就已經察覺。但她清楚地記得，除了那塊疤，那人後腰上還有一塊細長如柳葉的淡粉色胎記，倘若越西樓就是他，定也有同樣一塊。
這個位置不好查看，那晚在行宮她都未能留意到，而今就更不方便。
得想個法子，讓他將這身礙事的衣裳褪下才是……
“說起吃藥。蠻蠻忽然想起，之前在行宮，王爺是中了暗箭，才會染上情花毒，不知王爺再砸你身上的傷可還好些了？”
越西樓挑了下眉梢，明白她要做什麽，笑了笑，摸出帕子擦拭手上的榛子酥屑，漫不經心地道：“蠻蠻是要去我的住處驗我的傷？”
“不是驗傷，是關心。”
柳歸雁道，“王爺於蠻蠻有恩，那晚幫蠻蠻解蠱，又拉扯到了傷口，蠻蠻心中有愧，自是要將這事放在心上。若是不能親眼確認王爺眼下已經無恙，蠻蠻如何能夠安睡？”
越西樓眉梢挑得更高，“蠻蠻不擔心男女大防了？”
柳歸雁噎了噎，清了清嗓子，理直氣壯道：“一切以王爺的身體為重，蠻蠻無礙的。”
話鋒一轉，她又看著他的眼睛，反問：“王爺一直攔著不讓蠻蠻去您的寢宮，可是在裏頭‘金屋藏嬌’，不方便蠻蠻過去？也罷，蠻蠻別的優點沒有，就是知趣，既然王爺不方便，蠻蠻不去就是了。只求王爺能照顧好自己，莫要再中什麽情毒，四處‘藏嬌’救命。”
說罷，她轉身就走，比他剛剛吃榛子酥還毫不猶豫。
越西樓連忙拉住她，被她氣笑，“看來你上次跟著七公主，的確學到不少東西。行，我投降，不就是驗傷嗎？跟我來吧，我沒有什麽是不能讓蠻蠻看的，只要蠻蠻不後悔就行。”
*
越西樓在宮裏的住處叫“昭陽殿”，和禦書房相去不遠。
宮所內的布置，和攝政王府一樣軒敞清冷。
柳歸雁才一進門，就被一股無形的威壓震懾住，下意識哆嗦了下，一路隨他穿過回廊，去到他平日居住的寢屋，也是只見內侍和侍衛，不見半個宮人嬤嬤。
阿肆一直提著藥箱，跟在他們後頭，本想進屋跟著伺候，見越西樓無聲搖了搖頭，便識趣地放下藥箱，塌腰行了個禮，帶著人退出門去。
門一關上，陰雨天的昏暗氣氛就如潮水般蔓延上來，伴著似有若無的弓弦油脂氣味，和明顯的成年男子氣息。
柳歸雁一下變得不安起來，直覺像是被妖獸叼到了自己的巢穴，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個決定有多草率。
這裏到底是皇宮，隔墻都是耳兒，萬一叫人知道，宣揚出去，那她還活不活了？
偏那只“妖獸”還一副純然無辜的模樣，將拎了一路的食盒放到書案上，便平舉起雙手，笑吟吟地看著她，任她采擷：“蠻蠻打算怎麽驗？”
柳歸雁咬著唇，雙頰熱得都可以烤紅薯。
想留不敢留，想走又不甘，畢竟都已經到這份上，再逃走，豈不是既沒驗到他的身份，還要被他笑話？
得不償失。
一咬牙，她邁步拿過藥箱，來到越西樓面前，“王爺是打算自己脫，還是？”
越西樓在太師椅上坐下，笑著仰頭看她，“還是蠻蠻來吧，你是大夫，我一切都聽你的。”四下一掃，他笑容意味深長，“這裏倒是與行宮很像。”
柳歸雁臉頰又熱了一個度，剜他一眼，將藥箱重重頓在他腿上，聽他吃痛“嘶”了聲，才哼聲收回來，放回桌案上。
解襟、褪帶、寬去外衫……
許是熟能生巧，她這回做起來，的確比之前更加得心應手。
可她的心卻分明還沒鍛煉好。
他的箭傷在肩膀上，衣衫無需全脫，只褪到頸下就行。
可就那半邊肩膀和半副鎖骨，竟就叫她克制不住紅了耳根，垂著腦袋，不敢多看。
她是大夫，精通人體各個部位。
無論男女老少的身體，於她而言，都與草木無異，她早已不會生出任何別扭的心思。
過去在錢塘隨桑大夫行醫，她也救治過不少男子，從來都是坦坦蕩蕩，不曾有過露出過窘迫之態。
怎的今天……
“蠻蠻若是不願意，就算了。”
越西樓扯著松散的衣襟，就要往肩上拽，“橫豎本來也沒什麽事。就算真留下什麽遺癥，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與蠻蠻何幹？蠻蠻未曾出嫁，合該多自己的名聲著想才是，我算什麽呢？”
柳歸雁瞪他一眼，總感覺這陰陽怪氣的調調在哪裏見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只能再用力剜他一眼，哼聲上前。
他的箭傷在左肩，除卻箭簇上抹的情花毒外，本來就沒有多麽嚴重，而他身邊又不乏妙手回春的良醫，精心調養了三個月，早就已經痊愈得連疤都不剩，根本無需她操心。
她原也不是沖著這個來的，站在他身後，簡單摁了兩下，確認筋脈骨頭的確都已恢覆完全，不會留下任何遺癥，便假裝無意地撥開他後背上的中衣料子，偷眼往他後腰上瞧。
眼見就快能確認，他卻忽地一扯衣襟，將中衣嚴絲合縫地貼穿回自己身上，“蠻蠻查得如何？可是已經恢覆完全，無需蠻蠻再操心？”
柳歸雁攥了下手，硬著頭皮胡扯：“王爺動作太快，我還沒查清楚，王爺就將衣衫穿回去了。”
越西樓回頭看她，“不是已經摁了快一炷香，我都快被蠻蠻摁睡著了，蠻蠻還沒驗完傷？”
柳歸雁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查起來自然也要花費時間。王爺千金之前，難道就願意讓我隨意對待？”
越西樓揚了下眉，含笑看著她，沒有回答。
柳歸雁卻仿佛已經聽見他說：“只要是蠻蠻，想怎麽待我，我都心甘情願。”
她忙不疊錯開眼，哼道：“王爺不是說一切都聽我的嗎？怎麽剛說完的話，自己就不認了？”
越西樓展眉笑了笑，拉著她的手，將她扯到自己面前，“我沒有不認，無論過去、現在，亦或是將來，我承諾蠻蠻的話，永遠都會兌現。我只是忽然想起，蠻蠻身上的蠱毒，是不是快要發作了？”
柳歸雁心尖一蹦，算了算時間，還真是。
這段時日她一直在忙著搭理覃家的產業，都沒顧得上這些，若不是他提醒，她還真想不起來。
可偏偏這兩日，京兆府發現長安城裏也有不少秦樓楚館，和小湯莊的拐賣案有牽扯，將所有花樓都暫時封禁，連那些已經被贖出去的花娘小倌也被勒令召回，等候審問。
江扶崖自然也回去了浮生閣，不在她身邊。
若是這時候蠱毒發作……
柳歸雁不自覺攥緊了手。
越西樓看透她的心思，輕聲一笑，安撫地在她手上拍了拍她，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本就松垮的衣襟被她蹭得散落下來，柳歸雁一擡頭，就能看見他深邃精致的鎖骨，和線條凜冽的喉結。雪松香盈滿鼻尖，還伴著他身體的溫熱。
柳歸雁像是被人丟進蒸籠中，整張臉“噗噗”直冒熱氣，下意識伸手推他胸膛。
他卻不放。
手牢牢錮著她腰窩，像個誘人入轂的山精鬼魅，湊到她耳邊，輕聲呢喃：“蠻蠻莫擔心，他不在，還有我。三日後，我去‘鹿鳴澗’尋你，如何？到時蠻蠻想看哪裏，便看哪裏；想怎麽驗我的身，就怎麽驗我的身，我都任由蠻蠻處置。”
*
柳歸雁最後是逃著離開昭陽殿的，兩條腿邁得“嗖嗖”，都快蹬出風來。
要不是遇到張皇後身邊的陳嬤嬤，她真恨不能一頭紮進太液池裏，給自己降降溫。
“姑娘您去哪兒了？皇後娘娘找您找了好久，生怕您出事。”
陳嬤嬤抓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眉頭緩緩皺起，“您的臉怎麽紅成這樣？是不是被風吹久了，起高熱了？”
說著就要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柳歸雁連忙躲開，捂著臉，努力扯起一個淡定的笑，“沒事，就是剛從昭陽殿過來，怕趕不上太液池這邊的宴席，跑了一段路，熱的。”
陳嬤嬤眼皮一跳，似是明白了什麽，兩只眼睛笑成月牙，笑著擺手，“那沒事了沒事了。姑娘是不是還有事要忙？那老奴就不耽誤您，先走了。宴席馬上就要開始，姑娘若是不認路，就等王爺一塊過去，皇後娘娘還等著老奴給她回話，老奴就先走一步了。”
話音未落，人就跑沒了影。
要不是她臉上歲月的痕跡難以偽裝，柳歸雁都要懷疑，她是不是被人調了包？
不過走了也好，現在的她心裏亂得跟麻線一樣，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別人，萬一說漏了什麽，倒黴的可就不止她一個。
只是這胎記……
該驗還是得驗。
她等了兩輩子，也失望了兩輩子，好不容易抓到一點線索，若不查下去，她如何心安？哪怕最後結果仍舊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她至少也努力過，算對得起自己了。
“這宴會就要開始，柳姑娘為何還獨自一人在此徘徊，不怕遇上危險，再也趕不過去？”
一道低沈的男聲從風裏吹來，還帶著溫和的笑聲。
柳歸雁回頭，就見一位年輕男子，含笑負手立在她身後十步開外的一座假山旁邊。
觀年歲，他應當剛過而立之年，金冠，紫衣，文武袖，身形偏清瘦，眉眼秾麗，長著一只鷹鉤鼻，遠遠望去，倒是和崔夫人有幾分相像。
——正是崔家二房的長子，崔夫人的侄子，崔無照。
也是崔真顏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柳歸雁不由在袖底攥緊手，心中生起警覺。
她前世雖長期拘在行宮禁苑中，未曾和太多長安的名門貴胄打過交道，但這位崔二郎的名頭，她卻是真真切切聽說過的。
和越西樓不同，這人性情溫和，八面玲瓏，極擅與人打交道，早年還未跟隨他父親去幽州鎮守邊疆的時候，就經常在長安各大酒樓設宴款待賓客，城中勳貴官員幾乎都被他結交了個遍。
哪怕是京兆府的一個小皂吏，對他的風評也極好。
姑娘們對他也頗為推崇，雖不至於像追逐越西樓那般狂熱地追逐他，卻也是香囊手帕地丟個沒完。當初他離京的時候，長亭外等著為他送行的馬車，都能從城郊排到城門口。
然柳歸雁活過一世，卻深谙他這副彬彬有禮的君子皮囊下，究竟藏了一顆怎樣殘忍可怕的黑心腸。
當初建議她父親停妻再娶，並幫他偽造覃家私鹽案的，就是這個人！
而他當時，也不過才十二歲。
崔夫人敢如此包庇小湯莊，也是他從中挑唆。
那些被拐走的人，有一大半都被送去他府上，要麽被培養成細作，安插到長安各個府邸，到死都無法脫離他的手掌心；要麽為奴為婢，被他折磨到死無全屍。
裏頭就有這麽一個小姑娘，尚未及笄，就被送到他榻上。
豎著進去，第二天就被橫著擡出來，渾身是血，死不瞑目，兩條傷痕累累的大腿間“叮當”垂下一條拇指粗的金鏈子，被血光浸得都快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而他本人還毫無悔過之意，掃了眼面前怒氣沖沖尋他討說法的小姑娘的家人們，直甩甩衣袖，雲淡風輕地道：“既然他們這麽想念她，就全了他們的心意，讓他們一塊過去陪她吧。”
若說前世越西樓性情大變，是被權勢所推搡著，不得不變；
那眼前這人，就是生來便沒有是非觀，也不懼天道律法，理直氣壯地在視人命為草芥。
和他牽扯上，絕不會有任何好事。
柳歸雁想也不想，轉身就走。
崔無照卻張口攔道：“太子殿下的人就在這附近埋伏著，柳姑娘就這麽走了，不怕連太液池都還沒看見，就被擄去東宮關起來，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柳歸雁一頓，警惕地四下掃視。
她未曾學過武，五感不及桑竹他們敏銳，但她自由紮在草藥之中，對花木的習性甚為了解。這附近看似風平浪靜，但一些樹枝明顯被人踩折過，道邊的灌木叢也塌陷了一小片。仔細聞，還能聞到風中還隱隱夾著的、花葉被人碾碎流出的清冽汁液味。
的確是埋伏了不少人。
柳歸雁登時不敢再妄動，手伸到袖子裏，去摸桑竹留給她的一顆信號彈，想召她過來。
崔無照又道：“這裏是皇城，是深宮，桑姑娘身手再好，也不可能瞬息間就從宮外趕來救人。就算真趕到了，太子殿下是皇儲，是這座宮城未來的主人，在這裏和他動手會是什麽下場？柳姑娘應當清楚。聽說柳姑娘和桑姑娘情同姐妹，也該也不希望她因為這件事鋃鐺入獄吧？”
柳歸雁已經摸到信號彈的手顫了顫，攥緊幾分，還是松了開，轉身循著來時的方向，蒙頭往昭陽殿去，仍舊沒有應他的話。
崔無照也不生氣，信手撣去肩頭飄落的一朵柳絮，笑容溫煦道：“宴會馬上就要開始，進宮赴宴的人差不多也都已經到齊。攝政王殿下平日代聖人禮朝，這時候自然也要隨他一塊，和那些赴宴的官員宗親周旋。尤其是我父親。眼下二人相談正歡，沒個把時辰只怕分不開。便是王爺能抽出身，柳姑娘又怎好意思，用自己的風月之事，耽誤王爺的正事？”
柳歸雁腳下果然頓住，這才終於轉過頭，拿正眼瞧他，聲音冷得似淬了冰霜：“崔世子究竟想做什麽？”
崔無照笑了笑，秾麗的眉眼在黃昏燈色裏顯得有些艷，甚至有點女氣，卻也很好地掩飾住鷹鉤鼻的精明，稍一皺眉，便瞧著分外真摯，仿佛他的愁是真的愁，他的憂也是真的憂。
“柳姑娘這話，可就真叫在下傷心了。在下能做什麽？不過是看不過太子強橫的態度，擔心柳姑娘這般盈盈姣好的女子，也會被他禍害，專程過來提醒姑娘一句罷了。”
柳歸雁半個字也不相信，擡手繞耳邊碎發的當口，偷偷摘下鬢間插著的一支金簪，牢牢攥在手中，“這裏只有你我二人，崔世子何必同我惺惺作態？太子殿下雖不著調，但在太後娘娘的眼皮底下，多少也會收斂些。若沒有世子在邊上挑唆，只怕我也遇不上這樣的困境。”
崔無照一楞，顯然沒料到她居然能一眼就看出端倪，眼底不禁露出幾分讚許，索性也不再裝：“在下想和姑娘聊一聊臨淄王殿下的事，不知姑娘可否賞這個臉？姑娘若是同意，我可以讓他們都撤下去，要是不同意……”
他笑，眉眼冷冷沈下去，鷹鉤鼻隨之擰起，在逆光中顯出幾分猙獰，“那桑姑娘在宮外能活多久，在下就不能保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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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想怎麽待我，我都心甘情願。”◎
幾乎是一瞬間, 越西樓便意識到，她應當是覺察到了他就是當年在錢塘被桑大夫救了的人。
雖然不知是何處露了端倪，但這事是絕對不能承認的。
且不說他身份敏感, 若是走漏風聲，還不知要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風浪, 連累多少人, 連聖人都未必能夠幸免。如此多事之秋, 可萬不能生事。
況且以她對沈如琢的執念，一旦發現他一直在冒充沈如琢接近她, 定是要大發雷霆，再不理他。而今兩人好不容易有一點進展，可不能因為這點事功虧一簣。
他於是壓下她的手，微笑道：“蠻蠻果然疼我。只是這皇城禁地，天子腳下, 可不好像在自家一樣隨意吃喝。心意我領了，酥餅還是讓阿肆先帶回去, 等到了家, 我再慢慢品嘗。”
帶回去？
帶回去還會是他吃嗎？
柳歸雁緩緩沈出一口氣, 心裏約莫有了答案。
他對榛子過敏, 她自是不會讓他真吃，之所以鬧這麽一出，只是想試探他一下, 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裏套出些什麽有用的話，讓她確定他到底是不是那個人。
可現在……
柳歸雁咬著唇，心底浮起一絲不甘, 再次將食盒提起, “一塊榛子酥罷了, 聖人難道還能將王爺梟首示眾？王爺不是在宮裏也有住處嗎？不如就去那裏吃，蠻蠻親自餵王爺，如何？”
越西樓心思飄了下，垂眸看著她山泉般清澈瀲灩的眼，胸口不禁湧起陣陣熱潮，有那麽一瞬，竟真想將這盒榛子酥全部吃下，只要是她親手餵的，哪怕真把他毒死了，他也了無遺憾。
只是……
“蠻蠻真要我吃？”
越西樓問，“若我吃了，蠻蠻以後可會天天給我送吃的？”
柳歸雁抿了抿唇，偏開臉，強硬道：“王爺身邊這麽多人，哪裏需要我去送吃的？”
“蠻蠻這話就不對了。”
越西樓輕笑，低頭蹭著她鬢邊的碎發，聲音放得極低，像清泉淌過山澗，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曾覺察的溫柔，“蠻蠻送的和他們送的怎會一樣？他們不過別人，便是給我送山珍海味，我也只覺不過爾爾。可蠻蠻只消遞給我一杯白水，我就能嘗出蜜來，這如何比得了？”
柳歸雁耳邊一陣酥麻，通了電流似的，一路從脖頸蔓延到領口之下，招惹出一串躁亂的心跳。
緩了許久，她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王爺於蠻蠻有恩，若王爺想要蠻蠻送，那蠻蠻自是無不答應。所以王爺現在肯吃了嗎？”
越西樓勾唇一笑，就著她舉起的食盒，伸手去撥盒上的木蓋，“蠻蠻要我吃，我自是不會推辭。只是我前段時日著了風寒，為了不耽誤政務，我讓太醫給我下了猛藥，裏頭有些東西只怕與榛子相沖，萬一吃出個好歹……”
柳歸雁斜眼睨他，“你又在誆我？一個風寒罷了，如何就與榛子相沖了？”
“蠻蠻比我通曉醫理，我有沒有撒謊，蠻蠻比我更清楚。”越西樓道，“其實有蠻蠻在，我也不必擔心的。哪怕真的藥性相沖，蠻蠻也一定會救我性命，不是嗎？”
說罷，他彎眼一笑，伸手探入盒子敞開的縫隙，摸出一塊榛子酥就往嘴裏放，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猶豫。
“啊！”
柳歸雁尖叫一聲，一把拍開他手裏的榛子酥，從他懷裏出來，將食盒藏到身後，“這盒酥都冷了，吃了對脾胃不好，還是算了。等改日我再送些熱乎的過來，王爺再品鑒。”
越西樓笑意吟吟地看著她，雨後天光在他眼底漾開，柔軟溫和，似是能溢出水來。
柳歸雁臉頰一陣發熱，知道他一定是在暗暗得意，心中頗為不忿，非要查個水落石出。
也是這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事——
那人之前重傷流落錢塘的時候，都是她衣不解帶地在他旁邊照顧的。他腰部以上的傷口，也都是她幫忙上的藥。
張皇後提到的那塊肩膀上的疹子疤，其實已經在桑大夫幫他剔骨刮毒的時候，就已經被抹去，再難查驗，否則那日在行宮和他寬衣解蠱的時候，她就已經察覺。但她清楚地記得，除了那塊疤，那人後腰上還有一塊細長如柳葉的淡粉色胎記，倘若越西樓就是他，定也有同樣一塊。
這個位置不好查看，那晚在行宮她都未能留意到，而今就更不方便。
得想個法子，讓他將這身礙事的衣裳褪下才是……
“說起吃藥。蠻蠻忽然想起，之前在行宮，王爺是中了暗箭，才會染上情花毒，不知王爺再砸你身上的傷可還好些了？”
越西樓挑了下眉梢，明白她要做什麽，笑了笑，摸出帕子擦拭手上的榛子酥屑，漫不經心地道：“蠻蠻是要去我的住處驗我的傷？”
“不是驗傷，是關心。”
柳歸雁道，“王爺於蠻蠻有恩，那晚幫蠻蠻解蠱，又拉扯到了傷口，蠻蠻心中有愧，自是要將這事放在心上。若是不能親眼確認王爺眼下已經無恙，蠻蠻如何能夠安睡？”
越西樓眉梢挑得更高，“蠻蠻不擔心男女大防了？”
柳歸雁噎了噎，清了清嗓子，理直氣壯道：“一切以王爺的身體為重，蠻蠻無礙的。”
話鋒一轉，她又看著他的眼睛，反問：“王爺一直攔著不讓蠻蠻去您的寢宮，可是在裏頭‘金屋藏嬌’，不方便蠻蠻過去？也罷，蠻蠻別的優點沒有，就是知趣，既然王爺不方便，蠻蠻不去就是了。只求王爺能照顧好自己，莫要再中什麽情毒，四處‘藏嬌’救命。”
說罷，她轉身就走，比他剛剛吃榛子酥還毫不猶豫。
越西樓連忙拉住她，被她氣笑，“看來你上次跟著七公主，的確學到不少東西。行，我投降，不就是驗傷嗎？跟我來吧，我沒有什麽是不能讓蠻蠻看的，只要蠻蠻不後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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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西樓在宮裏的住處叫“昭陽殿”，和禦書房相去不遠。
宮所內的布置，和攝政王府一樣軒敞清冷。
柳歸雁才一進門，就被一股無形的威壓震懾住，下意識哆嗦了下，一路隨他穿過回廊，去到他平日居住的寢屋，也是只見內侍和侍衛，不見半個宮人嬤嬤。
阿肆一直提著藥箱，跟在他們後頭，本想進屋跟著伺候，見越西樓無聲搖了搖頭，便識趣地放下藥箱，塌腰行了個禮，帶著人退出門去。
門一關上，陰雨天的昏暗氣氛就如潮水般蔓延上來，伴著似有若無的弓弦油脂氣味，和明顯的成年男子氣息。
柳歸雁一下變得不安起來，直覺像是被妖獸叼到了自己的巢穴，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個決定有多草率。
這裏到底是皇宮，隔墻都是耳兒，萬一叫人知道，宣揚出去，那她還活不活了？
偏那只“妖獸”還一副純然無辜的模樣，將拎了一路的食盒放到書案上，便平舉起雙手，笑吟吟地看著她，任她采擷：“蠻蠻打算怎麽驗？”
柳歸雁咬著唇，雙頰熱得都可以烤紅薯。
想留不敢留，想走又不甘，畢竟都已經到這份上，再逃走，豈不是既沒驗到他的身份，還要被他笑話？
得不償失。
一咬牙，她邁步拿過藥箱，來到越西樓面前，“王爺是打算自己脫，還是？”
越西樓在太師椅上坐下，笑著仰頭看她，“還是蠻蠻來吧，你是大夫，我一切都聽你的。”四下一掃，他笑容意味深長，“這裏倒是與行宮很像。”
柳歸雁臉頰又熱了一個度，剜他一眼，將藥箱重重頓在他腿上，聽他吃痛“嘶”了聲，才哼聲收回來，放回桌案上。
解襟、褪帶、寬去外衫……
許是熟能生巧，她這回做起來，的確比之前更加得心應手。
可她的心卻分明還沒鍛煉好。
他的箭傷在肩膀上，衣衫無需全脫，只褪到頸下就行。
可就那半邊肩膀和半副鎖骨，竟就叫她克制不住紅了耳根，垂著腦袋，不敢多看。
她是大夫，精通人體各個部位。
無論男女老少的身體，於她而言，都與草木無異，她早已不會生出任何別扭的心思。
過去在錢塘隨桑大夫行醫，她也救治過不少男子，從來都是坦坦蕩蕩，不曾有過露出過窘迫之態。
怎的今天……
“蠻蠻若是不願意，就算了。”
越西樓扯著松散的衣襟，就要往肩上拽，“橫豎本來也沒什麽事。就算真留下什麽遺癥，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與蠻蠻何幹？蠻蠻未曾出嫁，合該多自己的名聲著想才是，我算什麽呢？”
柳歸雁瞪他一眼，總感覺這陰陽怪氣的調調在哪裏見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只能再用力剜他一眼，哼聲上前。
他的箭傷在左肩，除卻箭簇上抹的情花毒外，本來就沒有多麽嚴重，而他身邊又不乏妙手回春的良醫，精心調養了三個月，早就已經痊愈得連疤都不剩，根本無需她操心。
她原也不是沖著這個來的，站在他身後，簡單摁了兩下，確認筋脈骨頭的確都已恢覆完全，不會留下任何遺癥，便假裝無意地撥開他後背上的中衣料子，偷眼往他後腰上瞧。
眼見就快能確認，他卻忽地一扯衣襟，將中衣嚴絲合縫地貼穿回自己身上，“蠻蠻查得如何？可是已經恢覆完全，無需蠻蠻再操心？”
柳歸雁攥了下手，硬著頭皮胡扯：“王爺動作太快，我還沒查清楚，王爺就將衣衫穿回去了。”
越西樓回頭看她，“不是已經摁了快一炷香，我都快被蠻蠻摁睡著了，蠻蠻還沒驗完傷？”
柳歸雁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查起來自然也要花費時間。王爺千金之前，難道就願意讓我隨意對待？”
越西樓揚了下眉，含笑看著她，沒有回答。
柳歸雁卻仿佛已經聽見他說：“只要是蠻蠻，想怎麽待我，我都心甘情願。”
她忙不疊錯開眼，哼道：“王爺不是說一切都聽我的嗎？怎麽剛說完的話，自己就不認了？”
越西樓展眉笑了笑，拉著她的手，將她扯到自己面前，“我沒有不認，無論過去、現在，亦或是將來，我承諾蠻蠻的話，永遠都會兌現。我只是忽然想起，蠻蠻身上的蠱毒，是不是快要發作了？”
柳歸雁心尖一蹦，算了算時間，還真是。
這段時日她一直在忙著搭理覃家的產業，都沒顧得上這些，若不是他提醒，她還真想不起來。
可偏偏這兩日，京兆府發現長安城裏也有不少秦樓楚館，和小湯莊的拐賣案有牽扯，將所有花樓都暫時封禁，連那些已經被贖出去的花娘小倌也被勒令召回，等候審問。
江扶崖自然也回去了浮生閣，不在她身邊。
若是這時候蠱毒發作……
柳歸雁不自覺攥緊了手。
越西樓看透她的心思，輕聲一笑，安撫地在她手上拍了拍她，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本就松垮的衣襟被她蹭得散落下來，柳歸雁一擡頭，就能看見他深邃精致的鎖骨，和線條凜冽的喉結。雪松香盈滿鼻尖，還伴著他身體的溫熱。
柳歸雁像是被人丟進蒸籠中，整張臉“噗噗”直冒熱氣，下意識伸手推他胸膛。
他卻不放。
手牢牢錮著她腰窩，像個誘人入轂的山精鬼魅，湊到她耳邊，輕聲呢喃：“蠻蠻莫擔心，他不在，還有我。三日後，我去‘鹿鳴澗’尋你，如何？到時蠻蠻想看哪裏，便看哪裏；想怎麽驗我的身，就怎麽驗我的身，我都任由蠻蠻處置。”
*
柳歸雁最後是逃著離開昭陽殿的，兩條腿邁得“嗖嗖”，都快蹬出風來。
要不是遇到張皇後身邊的陳嬤嬤，她真恨不能一頭紮進太液池裏，給自己降降溫。
“姑娘您去哪兒了？皇後娘娘找您找了好久，生怕您出事。”
陳嬤嬤抓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眉頭緩緩皺起，“您的臉怎麽紅成這樣？是不是被風吹久了，起高熱了？”
說著就要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柳歸雁連忙躲開，捂著臉，努力扯起一個淡定的笑，“沒事，就是剛從昭陽殿過來，怕趕不上太液池這邊的宴席，跑了一段路，熱的。”
陳嬤嬤眼皮一跳，似是明白了什麽，兩只眼睛笑成月牙，笑著擺手，“那沒事了沒事了。姑娘是不是還有事要忙？那老奴就不耽誤您，先走了。宴席馬上就要開始，姑娘若是不認路，就等王爺一塊過去，皇後娘娘還等著老奴給她回話，老奴就先走一步了。”
話音未落，人就跑沒了影。
要不是她臉上歲月的痕跡難以偽裝，柳歸雁都要懷疑，她是不是被人調了包？
不過走了也好，現在的她心裏亂得跟麻線一樣，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別人，萬一說漏了什麽，倒黴的可就不止她一個。
只是這胎記……
該驗還是得驗。
她等了兩輩子，也失望了兩輩子，好不容易抓到一點線索，若不查下去，她如何心安？哪怕最後結果仍舊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她至少也努力過，算對得起自己了。
“這宴會就要開始，柳姑娘為何還獨自一人在此徘徊，不怕遇上危險，再也趕不過去？”
一道低沈的男聲從風裏吹來，還帶著溫和的笑聲。
柳歸雁回頭，就見一位年輕男子，含笑負手立在她身後十步開外的一座假山旁邊。
觀年歲，他應當剛過而立之年，金冠，紫衣，文武袖，身形偏清瘦，眉眼秾麗，長著一只鷹鉤鼻，遠遠望去，倒是和崔夫人有幾分相像。
——正是崔家二房的長子，崔夫人的侄子，崔無照。
也是崔真顏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柳歸雁不由在袖底攥緊手，心中生起警覺。
她前世雖長期拘在行宮禁苑中，未曾和太多長安的名門貴胄打過交道，但這位崔二郎的名頭，她卻是真真切切聽說過的。
和越西樓不同，這人性情溫和，八面玲瓏，極擅與人打交道，早年還未跟隨他父親去幽州鎮守邊疆的時候，就經常在長安各大酒樓設宴款待賓客，城中勳貴官員幾乎都被他結交了個遍。
哪怕是京兆府的一個小皂吏，對他的風評也極好。
姑娘們對他也頗為推崇，雖不至於像追逐越西樓那般狂熱地追逐他，卻也是香囊手帕地丟個沒完。當初他離京的時候，長亭外等著為他送行的馬車，都能從城郊排到城門口。
然柳歸雁活過一世，卻深谙他這副彬彬有禮的君子皮囊下，究竟藏了一顆怎樣殘忍可怕的黑心腸。
當初建議她父親停妻再娶，並幫他偽造覃家私鹽案的，就是這個人！
而他當時，也不過才十二歲。
崔夫人敢如此包庇小湯莊，也是他從中挑唆。
那些被拐走的人，有一大半都被送去他府上，要麽被培養成細作，安插到長安各個府邸，到死都無法脫離他的手掌心；要麽為奴為婢，被他折磨到死無全屍。
裏頭就有這麽一個小姑娘，尚未及笄，就被送到他榻上。
豎著進去，第二天就被橫著擡出來，渾身是血，死不瞑目，兩條傷痕累累的大腿間“叮當”垂下一條拇指粗的金鏈子，被血光浸得都快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而他本人還毫無悔過之意，掃了眼面前怒氣沖沖尋他討說法的小姑娘的家人們，直甩甩衣袖，雲淡風輕地道：“既然他們這麽想念她，就全了他們的心意，讓他們一塊過去陪她吧。”
若說前世越西樓性情大變，是被權勢所推搡著，不得不變；
那眼前這人，就是生來便沒有是非觀，也不懼天道律法，理直氣壯地在視人命為草芥。
和他牽扯上，絕不會有任何好事。
柳歸雁想也不想，轉身就走。
崔無照卻張口攔道：“太子殿下的人就在這附近埋伏著，柳姑娘就這麽走了，不怕連太液池都還沒看見，就被擄去東宮關起來，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柳歸雁一頓，警惕地四下掃視。
她未曾學過武，五感不及桑竹他們敏銳，但她自由紮在草藥之中，對花木的習性甚為了解。這附近看似風平浪靜，但一些樹枝明顯被人踩折過，道邊的灌木叢也塌陷了一小片。仔細聞，還能聞到風中還隱隱夾著的、花葉被人碾碎流出的清冽汁液味。
的確是埋伏了不少人。
柳歸雁登時不敢再妄動，手伸到袖子裏，去摸桑竹留給她的一顆信號彈，想召她過來。
崔無照又道：“這裏是皇城，是深宮，桑姑娘身手再好，也不可能瞬息間就從宮外趕來救人。就算真趕到了，太子殿下是皇儲，是這座宮城未來的主人，在這裏和他動手會是什麽下場？柳姑娘應當清楚。聽說柳姑娘和桑姑娘情同姐妹，也該也不希望她因為這件事鋃鐺入獄吧？”
柳歸雁已經摸到信號彈的手顫了顫，攥緊幾分，還是松了開，轉身循著來時的方向，蒙頭往昭陽殿去，仍舊沒有應他的話。
崔無照也不生氣，信手撣去肩頭飄落的一朵柳絮，笑容溫煦道：“宴會馬上就要開始，進宮赴宴的人差不多也都已經到齊。攝政王殿下平日代聖人禮朝，這時候自然也要隨他一塊，和那些赴宴的官員宗親周旋。尤其是我父親。眼下二人相談正歡，沒個把時辰只怕分不開。便是王爺能抽出身，柳姑娘又怎好意思，用自己的風月之事，耽誤王爺的正事？”
柳歸雁腳下果然頓住，這才終於轉過頭，拿正眼瞧他，聲音冷得似淬了冰霜：“崔世子究竟想做什麽？”
崔無照笑了笑，秾麗的眉眼在黃昏燈色裏顯得有些艷，甚至有點女氣，卻也很好地掩飾住鷹鉤鼻的精明，稍一皺眉，便瞧著分外真摯，仿佛他的愁是真的愁，他的憂也是真的憂。
“柳姑娘這話，可就真叫在下傷心了。在下能做什麽？不過是看不過太子強橫的態度，擔心柳姑娘這般盈盈姣好的女子，也會被他禍害，專程過來提醒姑娘一句罷了。”
柳歸雁半個字也不相信，擡手繞耳邊碎發的當口，偷偷摘下鬢間插著的一支金簪，牢牢攥在手中，“這裏只有你我二人，崔世子何必同我惺惺作態？太子殿下雖不著調，但在太後娘娘的眼皮底下，多少也會收斂些。若沒有世子在邊上挑唆，只怕我也遇不上這樣的困境。”
崔無照一楞，顯然沒料到她居然能一眼就看出端倪，眼底不禁露出幾分讚許，索性也不再裝：“在下想和姑娘聊一聊臨淄王殿下的事，不知姑娘可否賞這個臉？姑娘若是同意，我可以讓他們都撤下去，要是不同意……”
他笑，眉眼冷冷沈下去，鷹鉤鼻隨之擰起，在逆光中顯出幾分猙獰，“那桑姑娘在宮外能活多久，在下就不能保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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