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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傳聞中的七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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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傳聞中的七公主

◎“七公主帶著柳姑娘,去王府探您病去了。”◎

“所以姑娘就把這些東西都收下了?”

桑竹看著桌上一張張厚厚的房契地契, 嘴巴圓得能吞下一個生雞蛋。

柳歸雁撓撓臉頰,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沒辦法, 那個阿肆公公難纏得緊,哭著喊著要我把東西收下, 否則他家王爺就會死於非命。我看他袖子裏還藏著匕首, 怕鬧出事來, 只能暫且收下。”嘆了口氣,“改日再找機會還回去吧。”

桑竹有些舍不得, 但也只知天上不會掉餡餅。

這個攝政王,一會兒冷淡得讓人不敢接近,一會兒又熱情得叫人不知所措,也不知到底在打什麽鬼主意。若只是尋常人倒還好些,偏還是個位高權重的, 朝堂上混跡多年,渾身上下都是心眼, 最是不好惹。若真想做些什麽, 她們這等平頭小百姓可鬥不過, 還是莫要招惹得好。

只是……

“那這些泥人、面具又是怎麽回事?”

桑竹扒拉著邊上一座由機巧玩具堆成的“小山”, 疑惑道,“這做工瞧著可不像攝政王府出來的東西,好像就是隨手從街邊小攤上買來的。怎麽王爺也喜歡這些小玩意兒, 居然還有撥浪鼓,也忒有童趣了吧?”

她忍不住笑,拿在手裏“咚咚”搖起來, 引得窗外一只野貓探出腦袋, 好奇地往裏張望。

柳歸雁將一碟小魚幹放在窗臺上, 讓野貓吃,回身看著那摞小山,心裏也頗為奇怪。

她昨夜雖叫那碗酒釀圓子鬧得,很早便倒頭睡去,但也不至於斷片,這些玩具,很多都是昨日她在夜市上隨手拿起來耍玩過的。

有些是過去沒有見過,出於新奇,拿起來看看;

有些倒的確喜歡,只是想著自己到底不是孩童,再買這些過來玩耍,實在說不過去,把玩了兩下也就放了回去。

今早起來,她都已經忘得差不多,卻不想這些東西,竟還能被人一個不落地送上門,求她務必收下。

有幾樣連她都不記得曾經拿起來把玩過,竟也被完好無損地包裹好,送到她面前。

也是奇了。

柳歸雁嗤笑一聲,搖搖頭,四下看了看,“扶崖呢?”

“他去送阿肆公公了。”桑竹道,扒拉著從小山堆裏揀出一張濃墨重彩的玉兔面具,罩在臉上,搖頭晃腦,跟舞獅一樣,“他還說今日有事,要回浮生閣一趟,叫咱們先吃午飯,不必等他。”

柳歸雁擰眉,“不是都已經幫他贖身了,作何還要回去?”

“我也不知道,他說是樓裏的規矩,每個人都得遵守。”

桑竹嗤笑,“一個南風館,倒是比宮裏還會立規矩。朝廷封禁長安城,他們要把人招回去,說是要盤查身份,以防有人借著他們浮生閣的名聲,渾水摸魚;攝政王在小湯莊設圍,他們也要把人喊回去,怕樓裏的人接觸過莊上的農戶,知道線索,想親自盤查,一走就是大半個月,還說是朝廷命令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朝廷養出來的秘密組織,所有花娘小倌,都是在為朝廷辦事。還好姑娘這段時日蠱毒沒有發作,否則還真不知要被他們耽誤成什麽樣。”

柳歸雁沈默下來,很想告訴桑竹,她猜得一點也沒錯,但又不好說出口,只能咳嗽一聲,將話題轉開:“待會兒陪我去一趟多寶閣吧,賬本既然都送過來了,也該去盤一盤了。”

——她口中的“多寶閣”,就是當年覃家外祖父,在長安置辦的眾多商鋪中的一間。

也是長安最大的一間首飾鋪。

它坐落在東市最繁華的地段,接待的客人也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富貴人家,甚至還曾借著崔家的風光,向宮中進獻過珠寶,深得李太後的喜愛。

這些年柳家寅吃卯糧,揮霍無度,大部分開銷幾乎都靠著這間多寶閣,崔夫人打死都不可能將它拱手讓人。柳歸雁都做好準備,要跟她磨上個一年半載。

卻不想今日一早,這間鋪子的一應契約賬冊,就和覃家其他莊子店鋪的紙契一道送來,比阿肆還早一步上門。送東西的管家跟被人拿刀指著一樣戰戰兢兢,把所有能想到的恭維話,都一股腦兒全倒出來,唯恐她不收似的。

也不知又在玩什麽貓膩。

有小湯莊的前車之鑒,柳歸雁這回是更加不敢掉以輕心,非得上上下下親自盤查個清楚不可。

好在這鋪子是在鬧市裏頭,來來往往都是人,離京兆府也近,便是真有什麽埋伏,她也好讓人去報官,不至於像上回那般被動。

於是用過午飯,兩人便套了馬車,去往東市多寶閣。

鋪子上的管事侯連豐大約也知道自己換了東家,提前囑咐過,讓店裏的夥計這幾日務必都要到崗,以防新東家登門查賬。

柳歸雁還沒下馬車,他便腆著大肚囊,笑容滿面地迎出去,親自扶柳歸雁下車,又親自引她上三樓雅間歇息,又親自給她沏了一盞茶,給她潤嗓。

“東家快嘗嘗,這是小的托人從歙州運來的太平猴魁,全是最嫩的茶葉尖兒,香得很,內廷司都尋不到這麽好的。”

柳歸雁掃了他一眼,倒也沒跟他客氣,呷了一口,點頭,“的確不錯,侯掌櫃有心了。”

侯連豐笑得見牙不見眼,正打算開口,再奉承上幾句。

就聽她又悠悠開口:“也不知先前崔夫人過來查賬的時候,侯掌櫃是不是也這麽妥帖周到?”

侯連豐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他是崔夫人最信任的管事之一,柳家如今境況如何,他比誰都清楚,否則他也不至於這般緊著去巴結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黃毛丫頭。原以為只是個雷聲大雨點小的小姑娘,自己只要把她伺候開心,再說一兩句好聽的,就能把她哄得團團轉,然後像過去一樣,繼續借著東家的風頭,在店裏耀武揚威,連 吃帶拿。

卻不想她這麽一句不輕不重的話,就立馬捏準他的七寸。

這節骨眼,誰敢承認自己曾經巴結過崔夫人,巴結過柳大人啊?不怕金羽衛找上門,請他們去“銅窖子”裏吃茶?

看來近來長安城裏那些關於她的傳聞,也並非全不可信,至少這機敏善斷、頗得魏王妃褒獎一點,十有八九是真的。

侯連豐當即正色肅容,不敢再輕視她半分。

柳歸雁也知道有些事不必做得太絕,畢竟這個侯連豐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她眼下正需要用人,既然已經敲打出成效,就沒必要再深究,讓他將近兩年的賬冊都整理好,交上來,便端著茶,和桑竹一塊在雅間裏等著。

桑竹對茶沒什麽興趣,牛飲了一口解渴,推開窗,勾著脖子往外瞧,嘴裏一陣咋舌,“這東市瞧著也沒什麽人,跟西市比起來差遠了,姑娘在這做買賣,真不怕虧錢?”

柳歸雁笑,“不能這麽比。西市在長安的西南邊,多為平頭百姓和胡商聚集,又靠近絲綢之路的起點,人自然就多。東市雖比不上,但它更加靠近皇城,周圍一帶多達官顯貴,售賣的東西也更加高端奢靡,掙的錢不一定就比西市少。”

桑竹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那達官貴人多了,會不會麻煩也多?咱們在長安可沒什麽靠山,萬一叫人賴上,可沒人幫咱們說話。”

柳歸雁道:“就算是達官貴人,也得遵循大宣的律法不是?更何況還是天子腳下,哪個敢隨意放肆?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桑竹還是放心不下,唯恐小湯莊上的危局再次上演,壓著腰間的佩劍,站起身道:“姑娘在這裏坐著,我出去轉轉。”

也或許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不等她邁開步子,屋門就先一步被人踹開。

幾個負劍勁衣的武婢魚貫湧入屋子,分開兩路,將她們圍在中間。中間空出一條道,漫來一陣脂粉香,伴著侯連豐焦急的勸阻:“郡主,這裏頭當真沒有人!沒有人!”

“有沒有人,我自己會看。再敢在前面擋路,仔細我打斷你的腿,拿去給我家廚子煲湯!”

話落,就聽“砰”的一聲,侯連豐肥碩的身軀就跟球一樣滾了進來,懷裏抱著賬冊,鼻青臉腫,跟豬頭一樣。

桑竹急忙上去攙扶,一道纖纖的身影便自門外進來,罩落在她身上,脂粉香濃郁沖鼻,她還沒擡頭看清楚是誰,就先皺著臉,打了個噴嚏。

“喲,我當是誰在這裏呢,原來是我那位大名鼎鼎的大表姐?真顏才剛進京,還未來得及登門拜見,還望大表姐大人有大量,莫要與真顏計較。”

來人著一襲石榴紅聯珠對孔雀紋錦半臂,泥金帔子滑過肩臂,如霞似霓,襯得她臉上的梅花妝格外秾麗灼目,像打翻了的胭脂。柳眉輕輕一挑,倨傲張揚便在眼風中呈現得淋漓盡致。

柳歸雁認出來,她就是崔夫人的嫡親侄女,自己名義上的表妹,平寧郡主,崔真顏。

若說柳明心,是崔夫人嬌慣出來的小霸王;

那這位平寧郡主,就是清河崔氏閡族縱出來的混世魔王,性子比之柳明心,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早在十歲的時候,她就已經把京中各家大戶惹了個遍,還曾跟七公主打過架,害得七公主落水,在榻上足足躺了三個月。

若不是有崔家給她兜底,只怕聖人早就將她丟去慎刑司。

只是這幾年,她一直隨她父親駐守在幽州,並不常回京。前世的這個時候,柳歸雁也不曾聽說,她來長安了,怎的現在突然出現在這兒?

柳歸雁滿心詫異。

崔真顏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被自己嚇著了,不由勾唇一嗤,“聽知意姐姐說,這間多寶閣如今是大表姐名下的產業,若是有客人在你這買的首飾出了問題,是不是也應該由大表姐出面解決?”

侯連豐聽了這話,立馬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郡主這話可不能亂講。小的經營這家店多年,雖不敢說有多厲害,但也絕對是本本份份,童叟無欺。別說是郡主您了,就是宮裏的太後娘娘,戴了小的獻上去的九節纏絲嵌寶鐲,也是讚不絕口。您若是有什麽不滿,就沖小的來,小的任你打罵,絕無怨言,若是想要尋首飾的不對,還請慎言!”

“喲,看不出來啊,你還挺有骨氣。”

崔真顏嗤笑,“那你倒是說說看,既然你們這兒的首飾沒問題,那為何我家婢女戴過你這兒的玉鐲之後,手上就起了疹子?”

邊上的圓臉婢女遞出右手,卷起袖子,果然是疙疙瘩瘩,通紅一片。尤其是手腕,被撓得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饒是桑竹這樣打打殺殺慣了的人,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這玉鐲的票據,也是你們多寶閣開出來的,你們還敢不認?”

崔真顏抖抖手,將一張牛皮紙拍在侯連豐腫脹的臉頰上。

侯連豐七手八腳地將牛皮紙扯下來,仔細比對每一處戳印,的確是多寶閣的真跡,連底下他們賬房的簽名都貨真價實,他不由急道:“可這也不能證明就是我家的鐲子出了問題呀!萬一是她自己貪嘴,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惹出一手疹子。也可能是她跟別人吵嘴,叫人撓壞了手。也沒準……”

“照你的意思,是我們崔家苛待下人,害她遭了這麽一災?”崔真顏瞇起眼,打斷他,“侯掌櫃說話可要慎重,叫我聽見也就罷了,若是叫我兄長知道……”

她哼笑一聲,彈彈指甲,沒有說完。

侯連豐不知想到什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連忙軟下語氣,討好道:“郡主這是作甚,不就是一個鐲子嘛,小的再送您幾件當做賠償,如何?可巧近來和田那邊新進來一塊料子,水頭極好,小的這就讓人拿來給您掌眼,您若是喜歡,就給您打一整套頭面戴著玩兒,可好?”

崔真顏不屑一嗤,“一塊破玉,誰稀罕啊。真要道歉啊,不如就把這間鋪子給我。我倒是看在過去,你給我姑母當牛做馬的份上,饒你一命。”

侯連豐“嘶”了一聲,愕然看向柳歸雁。

柳歸雁緩緩挑起一側眉峰,也終於明白,今日這一出究竟在唱什麽。

說白了,不過是桃花宴上“借刀殺人”的事,又重新上演了一遍罷了。雖不知這次在中間挑撥離間的人是誰,但也能猜得出來,定是柳家那幾位,目的就是這間多寶閣。

又或者說,是以多寶閣為首的,她剛剛收走的所有覃家產業。

他們果然還是不服氣啊,哪怕不能真的將她如何,也要想方設法,給她找點不痛快。

也得虧這位郡主真性情,眼下這局面,旁人都對柳家都避之不及,連崔氏都開始疏遠他們,倒是她重情重義,這風口浪尖,還敢繼續為自個兒姑母出頭。

“若我不同意,郡主預備如何?”柳歸雁含笑反問。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素色襦裙,頭上除了一根固定發髻的桃花玉簪,再無其他飾物,卻因著一張過於優越的臉,倒也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純然之美,讓人驚艷不已。

崔真顏打量片刻,不屑地哼了聲,抱著兩臂道:“那就去京兆府,看看朝廷預備怎麽判。”

“不能報官啊!不能報官啊!”

侯連豐急道,“本來沒多大的事,咱們私底下就能解決,報了官還不得讓大家都知道?那小的以後怎麽開店?郡主行行好,可千萬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崔真顏哼笑,“那就好好勸勸你這位新東家,本郡主可沒多少耐心跟你們耗。”

侯連豐看了看她,又回頭看了看柳歸雁,一跺腳,腆著大肚囊一瘸一拐地找到柳歸雁面前,“東家,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如您先答應下來,郡主不會一直在長安待著的,等她走了,你再將鋪子拿回來也不遲。橫豎小的已經認您這個主兒,定會好好幫您把這鋪子守住,不叫他人染指半分。”

桑竹不幹了,“憑什麽她說要,我們就得給啊?她明顯是在訛咱們。大不了就去報官,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沒有地方可以講道理。”

“哎呀,你有所不知。”

侯連豐急得滿頭汗,“這事不管是真是假,只要報了官,就會鬧出流言,外頭的人多少都會信上幾分。哪怕咱們及時澄清,也堵不住悠悠眾口。那些個達官貴人最是重名聲,有了這流言,誰還敢來咱們這兒買東西?況且長安也不止咱們一家首飾店,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一旦流言起來了,他們豈會放過咱們?定是要狠狠踩上一腳,不把咱們趕出長安不算完!”

“那難道真的要任由她給咱們潑臟水?”

“不這樣,難道還真要鬧上官府,身敗名裂?”

兩人叉腰對峙,眼睛瞪得一個比一個大,誰也不肯讓著誰。

柳歸雁笑了笑,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上前一步,“郡主若是要報官,那歸雁也只能悉聽尊便。只是報官之前,能否允許歸雁給這位姑娘診一診脈?”

崔真顏擰眉,“怎麽,你覺得我是在騙你?”

“怎會?歸雁只是想,多寶閣裏的首飾雖比不上宮中禦品,但也只昂貴非常,您的這位婢女能以下人之身,戴上這枚玉鐲,想來是極得您喜歡的,而您也極為寬厚,才肯賞賜這麽貴重的東西於她。既如此,那讓歸雁幫她診一診脈,去了這一手疹子,應當也不是什麽難以答應的事。”

小婢女眼睛一瞬亮起來,本能地就要張口應下,被崔真顏一瞪,又訕訕縮回去。

“你不必這般假仁假義。”崔真顏道,“等要回這家鋪子,我自會給她找太醫醫治。你與其在這裏跟我耗時間,不如先想想到了公堂之上,要怎麽跟京兆府尹狡辯。”

“這個不急。”

柳歸雁依舊笑得雲淡風輕,“還是這位姑娘的手更要緊,宮裏的太醫醫術雖高,但也架不住久居高處,在一些偏方上敵不過民間赤腳大夫。就譬如,這只長在幽州的雲回草,京裏就沒有幾人聽說過。”

小婢女倏爾瞪大眼睛。

崔真顏也僵了一瞬,擡眼狠狠向她剜去,“你什麽意思?”

柳歸雁聳了下肩,“沒什麽意思,只是擔心郡主身邊的愛婢身子有損,簡單提醒一句罷了。聽說這雲回草的毒素不僅霸道不易解,還會傳染,郡主可要小心了。咦,郡主脖子上怎麽紅了一片?莫不是真叫這毒素感染,也起疹子了?”

崔真顏一楞,下意識摸上脖子,“你、你別胡說八道,我才不會……”

一股莫名的癢意便如螞蟻一般,爬上她指尖觸摸過的那片肌膚,她本能地撓了一下,不僅沒有任何緩解,連臉頰也跟著癢熱起來。

“啊!郡主,你的臉!”

小婢女率先發現不對,指著她的臉尖叫出聲。

周圍幾個武婢也紛紛圍過來,一聲一聲焦急地喊著:“郡主。”

崔真顏捂著通紅的臉頰,失聲尖叫,想撓,又怕毀容,跺著腳急道:“柳歸雁!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柳歸雁只道:“郡主誤會了,我離您這麽遠,連您的衣裳都沒碰到,如何能對您做什麽?郡主要是不信,大可以去京兆府繼續告我。只是這張臉有沒有機會撐到那時候,就不好說了。”

“你!”

崔真顏氣得七竅都要冒煙,顧不得體面不體面,抽出武婢手裏的劍,就朝柳歸雁劈去。

桑竹眼疾手快地將人拉到自己身後,拔劍正要抵擋,卻聽“咻”的一聲,門外傳來一道響亮的揮鞭聲,在兩柄利刃即將對上的一刻,率先卷住崔真顏的手腕,用力一拽。

就聽“砰”的一聲巨響,崔真顏便仰身往後,在空中飛出一道弧線,摔倒在門口,震起一片塵煙。

——竟是比剛剛侯連豐滾進來時的動靜,還要清脆。

“臉都毀成這樣了,還要作威作福,父皇當年沒把你投入慎刑司,真是可惜了!”

煙塵散去,一道纖細的身影,便踮著腳,翩然躍入屋內。

她著一身緋紅的胡服,足蹬鹿皮靴,三千青絲束成馬尾,在腦後灑脫搖晃,襯得她五官清麗靈動,仿佛山野間自由自在的青鸞。

侯連豐倒吸一口涼氣,手忙腳亂地跪下來行禮,“草民叩見七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柳歸雁也反應過來,拉著桑竹一塊拜下。

江拂衣卻擡手攔住他們,卷起軟鞭,敲著手心,徑直走到崔真顏面前蹲下,目光自上而下掃過她的臉,“噗嗤”笑出聲:“哎喲我的天爺哦,你崔小幺居然也有今天,可惜這周圍的人太少,沒讓大家都看見,不然非得笑話你到明年開春去!”

崔真顏氣得磨牙。

她平生仇人無數,梁子結得最深的,就是這位七公主。哪怕死,她也絕對不願讓這人看見自己出醜的模樣。

可偏偏……

“殿下別得意,你雖是公主,可我崔家也不是吃素的。柳歸雁毀我容貌,你不幫我主持公道,還助紂為虐,讓我父兄知道,便是聖人也包庇不了你。你就等著……”

“等什麽啊?”

江拂衣“嘁”了聲,“等你再把我推到水裏,還非說是我自個兒掉下去的?你們崔家再厲害,也終歸是臣!哪怕父皇暫時沒辦法治你們,也不會讓你們太好過。你要不信,就去找你父兄,看看他們是會幫你出頭,還是啐你沒長腦子,到現在還看不清楚形勢。”

“啪——”

又一聲鞭響,震起一片塵灰,嗆得剛要開口的崔真顏咳個不停,眼淚直淹眼睛,想要反擊,偏又叫滿臉的瘙癢弄得根本分不出心,只能大呵一聲“給我等著”,讓武婢們將她扶下去。

臨到樓梯口,還叫臺階絆了一下,險些滾下去,摔個狗啃泥。

侯連豐忍俊不禁,回身朝七公主行了個大禮,便辭出去,讓人將屋子收拾好,重新沏上三盞新茶送進來。

“你就是我皇嬸常誇的那位柳歸雁?”

江拂衣將軟鞭收回腰間,摸著下巴,盯著面前清極艷至的姑娘,好奇地打量。

柳歸雁被盯得發毛,垂著眼,屈膝福了個禮 ,“正是民女,不知殿下今日前來,有何貴幹?若是想買首飾,歸雁這就……”

“誒,我對那些沒興趣,若是有什麽刀槍棍棒,我倒還會考慮考慮。”江拂衣擺著手,走到桌邊坐下,接過夥計奉上來的新茶,邊喝邊繼續打量,“我聽說,你和攝政王走得很近?”

柳歸雁心尖一蹦,幾乎是一瞬間,她就想到聖人要為越西樓和七公主賜婚的事,連忙跪下告罪:“殿下誤會了,我與王爺只是點頭之交,並無茍且,以後也不會再有任何牽扯,還望殿下莫要聽信讒言,誤了您和王爺的大好姻緣。”

江拂衣一楞,“所以你不喜歡他?”

柳歸雁搖頭,無比真誠地道:“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去尋王爺對峙。歸雁與他除了一點救命之恩,當真清清白白。等歸雁報完恩,便再不會糾纏王爺。殿下若還是不信,歸雁可當眾立誓,如有違背,天地共棄。”

然江拂衣聽完,眼底卻露出一抹失望。

對於這位柳家姑娘,她其實充滿了好奇,除卻皇嬸誇讚的那些話語之外,更好奇的還是越西樓對她的態度。

這位表兄有多冷漠,他們兄妹幾個最是清楚,能讓他屈尊降貴去哄一個姑娘,甚至不惜去當一個外室,簡直天方夜譚。若不是少微表兄親口告訴她,她都不會相信。

而更要緊的,自然還是婚事!

這些年,父皇肚裏打的什麽主意,她一清二楚。可她也是真真對這位表兄沒有任何意思,說得再清楚一些,她對嫁人這件事,就沒有任何興趣。

她向往的是自由,是江湖,是像華陽姑母和魏王妃皇嬸那樣縱馬天地間的無拘無束,讓她一輩子困在長安城裏頭,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可她有不好拒絕父皇,只能從別的地方下手。

是以表兄能擁有自己的心上人,她比誰都高興,可流水有意,落花卻無情,這該如何是好?

江拂衣托著下巴嘆氣,臉皺得像個小老太太。

柳歸雁心中忐忑,唯恐她不相信自己,會像收拾崔真顏一樣收拾她,張嘴還要再說些什麽,就見江拂衣一拍桌子,決定道:“王爺這幾日一直病著,連早朝都沒上,你這就陪我去看看他,如何?”

說罷,也不等柳歸雁回答,就拉起她的手,風風火火地卷出門口去。

*

而同一時刻,“鹿鳴澗”內。

江少微正敲著折扇,仰頭欣賞一株新開的海棠,嘴裏“嘖嘖”個沒完:“哎喲,多好的宅子啊,通透,敞亮,景致也是一等一,當初我父親好說歹說,讓你把這裏讓給他,還把他珍藏了多年的好酒‘琥珀光’請出來,跟你換,你都不肯點這個頭,怎麽這回就巴巴把它送出去,一個子兒都不要?”

越西樓兀自往面前的茶盞裏斟水,沒有搭腔。

江少微一哼,換了個角度,繼續陰陽怪氣,“聽燕綏說,你還親自跑了趟柳家,壓著柳通變,讓他將從覃家那裏收繳來的產業,統統還回去,還讓阿肆一家鋪子一家鋪子地跑,警告他們不許下新東家的臉面,否則就別想繼續在長安做生意。可以啊,最是遵紀守法的攝政王殿下,有朝一日竟也會為了心上人,玩這些不入流的手段。也不知這份心,人家到底知不知道,別最後名聲毀了,還什麽也沒撈著。”

越西樓端起茶盞吹了吹,抿了一口,仍舊沒有接話。

江少微頗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端起自己那杯茶,牛飲一口,哼道:“要我說,你就直接到禦前請旨,讓聖人給你賜婚。我就不信,她還敢抗旨拒婚。也省得你來回來去地跑,擔心人家不好好吃午飯,自個兒飯也不用,就急著趕過來看她,結果人家早吃完跑了,連張便條都沒給你留,真是……”

江少微展扇掩唇,雙肩笑得一抖一抖。

越西樓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若真這麽閑,不如就去崔家,把崔仲仁父子給我解決了,也好過賴在我這裏蹭吃蹭喝,除了浪費糧食,什麽也沒用。”

“嘿,你這人!”

江少微氣不打一處來,抖著折扇指他,“你以為我不想去收拾那對父子是吧?可怎麽收拾?收拾了,又該讓誰去頂上鎮守幽州的差事?你想好了嗎?”

——打從六年前,衛氏滅族後,幽州便被清河崔氏、趙郡李氏二族霸占,對百姓的剝削自是少不了。可如今朝廷才剛從動蕩中緩過來氣,的確尋不出有能力的武將,去鎮守邊疆。是以哪怕這兩家人再不稱職,他們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

原以為對面人聽到這話,就會乖覺住嘴,不會再拿這件事堵他。

可越西樓卻是扯了下唇角,饒有興味地道:“我若是想好了,你待如何?”

江少微一怔,以為自己聽錯,見他神色認真,不似玩笑,他忙歡喜地湊上前打聽。

可話還沒問出口,便有小廝連滾帶爬地跑進來稟告:“王爺,不好了。七公主帶著柳姑娘,去王府探您的病去了,眼下已經到王府門口,馬上就要進去,您快想辦法趕回去吧!”

“嗒——”

適才無論被怎麽挖苦,都八風不動的人,終於滑脫了手裏的茶盞,瞪著眼睛,楞在原地。

茶湯將他素白的衣裳泅成難看的褐色,手背也燙出一片紅,他也渾然不覺。

【作者有話說】

越西樓:“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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