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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天上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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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天上地下

◎他從始至終最想要的,就只有一個她。◎

“姑娘?姑娘?”

出神間, 有人在她耳邊輕聲喚她。柳歸雁收回思緒,便見江扶崖站在她面前,關切地看她。

周圍的人潮已恢覆平靜, 他也松開手,與她保持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 能幫她擋去邊上行人的沖撞, 又不會靠得太近, 讓她不適。

“姑娘怎麽了?”他問。

“沒什麽。”

柳歸雁搖了搖頭,擡手將眼角的濕意抹幹, “就是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有點出神了。”

怕他繼續追問,她連忙張望四周,問道:“你可認得這裏的路?”

江扶崖頷首,“扶崖從前常來這裏置辦琴弦, 姑娘若是有想去的地方,扶崖可以為姑娘帶路。”

這倒是難住柳歸雁了。

她雖在長安生活了兩世, 可卻並沒有真正在長安城裏好好逛過, 不知道什麽地方好玩, 也不知道哪裏有好吃的, 問她想去哪兒,她還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道:“你安排吧, 我都可以。誒,不是說這燈會最開始是為聖人祈福的嗎?要不先去渭水邊放孔明燈?”

“行。”

江扶崖點頭,打量一圈周圍的人潮, 將桑竹留給他們防身的橫刀遞到柳歸雁手中, “姑娘握著刀鞘, 在後頭走;我握著刀柄,在前方為姑娘開路。今夜人多,還請姑娘莫要松開手,走散了可就麻煩了。”

說罷,他便邁開步子,走在柳歸雁前頭。

西市本就是長安城裏煙火繁華之處,今夜又撤了宵禁,街上就更加熱鬧。

幾乎閡城的百姓,都從家裏出來鬧燈會。商戶們紛紛擠到街頭擺攤叫賣,外邦來的商隊也都牽著駱駝出來攬客。駝峰上設了鋪子,出售的都是中原沒見過的小玩意。旁邊的高臺上,還有美艷的胡姬赤著雙足,在表演胡旋舞。華美的裙子隨動作開成艷麗的花,引得臺下圍觀的人群歡呼連連,鮮花紅綃競相往上拋。

柳歸雁從沒見過這些,一只駱駝就能叫她好奇上好大半天,江扶崖喚她,她也聽不見。

江扶崖腹內那股黑水又開始蠢蠢欲動,當著駱駝主人的面,就開始嗤之以鼻,“姑娘還說桑竹姑娘見‘樂’忘義呢,現在看來,姑娘也不遑多讓。一只駱駝就能將姑娘的魂兒勾走,要是多來幾只在這跳胡旋舞,姑娘是不是就要將它們全部帶回去,夜夜笙歌?”

柳歸雁翻了個白眼,實在不懂,一只駱駝的醋有什麽好吃的,難道以後她多看路邊的狗一眼,他也要上前踹那狗兩腳?

“無需駱駝在這裏跳胡旋舞,扶崖若是能為我舞一曲,我也能將扶崖帶回去夜夜笙歌。”

江扶崖一頓,張嘴似要說什麽,卻又兀自閉上,斂著眉,一瞬不瞬盯著她,耳朵在周遭花燈的映照下,一點一點泛起紅暈,仿佛胭脂融在水漣漪中。

柳歸雁眨了眨眼,心中頗為驚喜,先前只知道他瞧著純良無害,嘴巴卻毒得很,誰敢欺負他,他就能將那人懟得肺管子都氣炸開,還不帶半個臟字,朝堂上那些禦史都要甘拜下風。

這樣的脾氣,她還以為沒人能傷得了他,卻不想就這麽一句話,竟就把他懟得啞口無言。

也難怪。

畢竟是那樣的苦出生,若是完全不懂如何保護自己,還真不知會淪落成什麽樣。

若是她前世也能有他這樣的嘴皮子功夫,也能少受很多欺負。

而他之所以這般陰陽怪氣,也不過是害怕她會跟別的嫖客一樣,得了新玩意兒,就把他拋在腦後。

就像前世,她明知江淮清對她無意,卻還是絞盡腦汁,想要博取他一點稀薄的憐憫一樣。

一種同病相憐的憐惜之情在心底蔓延開,柳歸雁沈出一口氣,決定好好安慰一下他,好讓他知道,這世間也是有貨真價實的善意存在的。

“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柳歸雁問,“什麽都可以,只要我買得起,我一定買來送你。”

江扶崖一楞,不懂她為何將這話題忽然拐到這上頭,疑惑道:“姑娘問這個做甚?”

柳歸雁曲指撓了撓腮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沒做甚,就是覺得你如今也算我的人了,我不送你點什麽不合適。”

餘光瞟見邊上新支起了一個套圈的小攤,獎品玲瑯滿目,頗為豐富,鎮攤的是一個琉璃做的走馬燈,能隨風搖出一整折牛郎織女的故事,煞為精巧。

她忽然有了主意,“你喜不喜歡那個琉璃燈,我給你套過來吧。”

話音未落,就抓著劍鞘,將他往攤位上拽。

攤主早就盯上他們,見他們過來,立馬堆起笑,揚手朝他們招呼:“客官快來瞧瞧,小的這裏的套圈,天南海北什麽獎勵都有。兩文錢一個竹圈,十個起賣,只要能套中,不管東西有多貴珍,小的都雙手奉上,絕不加價!如假包換,童叟無欺!”

柳歸雁大手一揮,先買了五十個竹圈嘗鮮。

她雖不曾玩過這個,但從前在錢塘沒少看別人玩,通曉這裏頭的原理,竹圈一到手,就立馬擺開架勢,游刃有餘地拋飛出去。

可不會扔得太遠,就是丟得太近,根本碰不到那琉璃走馬燈的邊。

有一回好不容易挨上了,卻是被燈骨架一彈,飛出去老遠。

五十個竹圈轉眼就要見底,她還兩手空空,什麽也沒套中。

“呃……可能是今天風大,所以套不中。”

柳歸雁摸摸鼻子,拼命給自己找補,“我以前玩這個可厲害了,錢塘那些攤主老遠瞧見我,就開始收攤,生怕我把他們套得血本無歸。”

話音未落,邊上一個客人就“噔”地套中一對做工精巧的泥人,引得攤主敲鑼打鼓,大肆慶賀。

江扶崖也跟著鼓了兩下掌,歪著腦袋,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柳歸雁臉頰一陣發熱,訕笑道:“可能這風……會繞彎,全繞我這來了。”

“哦~”

江扶崖點頭,“不愧是姑娘,風來了都要圍著姑娘轉,扶崖佩服,佩服。”

柳歸雁:“……”

某些人要是不會說話,可以當自己是個啞巴的。

江扶崖看著她,悶悶笑了會兒,從她手裏接過剩餘的竹圈,撚轉著上下打量,狀似無意地問:“若是扶崖能幫姑娘把那盞琉璃走馬燈贏下來,姑娘可願意許扶崖一個願望?”

柳歸雁眼尖一顫,“願望?我這不就是在幫你實現願望嗎?”

江扶崖看了她一眼,“這是姑娘的願望,扶崖的願望是,希望姑娘給扶崖跳一段胡旋舞。”

柳歸雁:“……”

想起剛剛自己揶揄他的話,她頓時臉似火燒,捏起拳,便要朝他打去。

江扶崖展眉一笑,轉身走到攤主在地上畫的界線前,輕輕一拋,適才在柳歸雁手裏如何都不聽話的竹圈,就跟忽然長了眼睛似的,沖著最遠處那盞琉璃走馬燈就直直飛去。

“噔——”

正中燈上的掛鉤。

柳歸雁楞住。

攤主也呆在原地,驚訝得忘了敲鑼。

——這燈是他的鎮店之寶,他在西市擺了多久的攤,這燈就在這陪了他多久,前前後後少說有百十來人向它發起挑戰,卻無一人成功過,沒想到今日竟……

可套中了就是套中了,攤主不想給也沒辦法,親自過去將燈捧來,咬牙遞到江扶崖手上。

江扶崖頷首朝他道謝,舉燈轉身,在柳歸雁面前晃了晃,“姑娘可莫要忘了自己的話。”

見她還楞在原地,微微張嘴,跟個呆頭鵝一樣,他“噗嗤”一笑,撥著那盞走馬燈,興味道:“姑娘再不回話,扶崖可就要去幫姑娘置辦胡旋舞的舞服了。”

說罷,還真要往對面的成衣店去。

柳歸雁連忙抱住他胳膊,焦急地跺腳,“我記得!記得!一個願望嘛,我一定幫你實現。說吧,你想要什麽?”

江扶崖歪了下腦袋,將燈塞到她懷中,“暫時先欠著,等以後想好了,我再向姑娘討要。”往前走了幾步,見她沒有跟上,又回頭問:“不走嗎?”

柳歸雁回神,連忙小跑著跟上,以為他要帶她去渭水邊放孔明燈,卻不想竟是被他帶著,轉去一條更加熱鬧的小巷。這裏行人更多,攤位的種類也更加豐富。

江扶崖帶著她一路逛過去,看皮影戲,買糖人,同她介紹哪家的燒鵝做了百年,哪家的餛飩是家傳的手藝,如數家珍地給她細數每一個攤位,每一棟房子的過往。

她忍不住擡頭看他,“你經常來這裏逛,怎麽知道這麽多?”

——這可不像一個自小流落風塵的人會有的閱歷。

江扶崖眼睫一顫,將一張新買的白兔面具戴到她臉上,微笑道:“前一家南風館的老鴇是個會做人的,平日雖對我嚴苛,但偶爾也會給我點甜頭,準我一天假。我沒有地方可以去,就喜歡來西市這邊逛,這裏的糖人、餛飩、投壺戲耍,都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動力。否則我只怕還沒遇到姑娘,就已經活不下去了。”

柳歸雁心口微微抽疼,直覺又回到前世,她還在禁苑,靠著那每月一次的貼補,哄自己努力堅持下去的艱難時光,不由垂下眼,歉然道:“不好意思,我又戳到你的傷心事了。”

江扶崖笑著搖了搖頭,走進一家賣烤鵝的店鋪,買了一對烤鵝翅和鵝掌,遞到柳歸雁手中好,“姑娘是‘雁’,理當翺翔雲端,自由自在;我只是‘崖’,註定飛不上蒼穹,能在穹底看著姑娘,就心滿意足了。”

人潮熙攘,燈火明滅。

他站在燈火輝煌處,也染了一身璀璨的華光,笑眼盈盈地看過來,便像是九重天上的繁星,碧海深處的明珠。

柳歸雁心裏越發酸澀。

相似的話,她已經聽他說過許多遍,早已生不出多少波瀾。

可今日,也不知是周圍的花燈過於迷眼,還是夜色太過深濃,攪得人心思起伏不定,她忽然不想再像從前那樣敷衍他,又到店裏跟掌櫃的討了一張油紙,從他手裏的油紙包中抽走一只鵝翅、鵝掌,和他平分。

“天上地下,太遙遠了,這樣剛剛好。”

江扶崖一怔,久久沒有反應過來,等回過神,她已向著前方,翩然走去,衣裙在風中綿綿起舞,由腰間絲帶系著,像一縷輕快又捉不住的月光。

他的心也似被那縷月光拂過,湧起連綿熱潮。

*

燈會要鬧一整個通宵,夜市自也不會這麽快就收攤,可人的精力卻是有限的。

逛完這一條街,柳歸雁便有些支撐不住,誤吃了一碗酒釀圓子後,就越發精神恍惚,站著便要昏睡過去。

江扶崖忍俊不禁,哄著她把眼睛閉起來,便將她打橫抱起,往馬車的方向去。

春夜寂寂,蟲鳴啾啾,他踩著月光走在永安渠邊,水聲伴著夜風徐徐吹拂在他耳畔,他不禁想起過去還在錢塘的時候。

他也曾陪她逛過夜市,賞過花燈,在她昏昏欲睡的時候,背著她回家。

她其實並不會玩套圈,過去在錢塘,也都是他在幫她套,她只消站在邊上,指出自己想要什麽東西就行。今夜之所以說要幫他實現什麽願望,也不過是自己手癢,想要玩一下套圈罷了。

他早就看出來了。

他也沒多在意,只要她高興,怎麽鬧都無所謂,卻不料,竟真的哄出一句他想聽的話。

天上地下……

他勾起唇,笑意從嘴角泛至眼稍。

的確是天上地下,當初離開錢塘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此生再不相見的準備,也不覺得自己會後悔。橫豎她心裏也沒有他,哪怕暫時忘不掉,時間久了,也總會淡去。

可世間許多事,從來就不是常理就能推斷。

尤其是“情”。

離開錢塘後的第一個中秋,他還是控制不住,偷偷潛回去。

那晚的燈會,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

漫長到每一刻,每一息,他都在心驚膽戰,唯恐她認出他來,會憤怒,不肯讓他再繼續跟著;

可又分明無比短暫,以至於他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她坐在身邊時,那種如春水漲潮般洶湧連綿的喜悅,就不得不抽身離開。

還有什麽想要實現的願望?

傻姑娘啊。

他從始至終最想要的,就只有一個她。

所有人都瞧出來,卻偏偏只有她,什麽都不知道。

叫他拿她怎麽辦?

江扶崖閉上眼,無奈地嘆了口氣。

馬車邊,阿肆正抱著拂塵,墊腳張望,見她過來,忙上前行禮,“王爺,桑竹姑娘在一家酒館同人拼酒,吃醉了,奴婢擔心她出事,便命人將她提前送了回去。”

——並不是。

王爺想和柳姑娘過二人時光,怎麽好讓別人打攪?

早在王爺開口之前,他就特地安排人暗中跟著桑竹,只要她一有想要去找王爺他們的動作,她身邊就會及時出現新奇的東西,吸引她的目光。那壇將她灌醉的酒,就出自攝政王府。

上好的梨花白,酒聖親手釀的,長安城裏都沒有幾個勳貴喝過,也是便宜她了。

原本他還覺得有些肉疼,可見王爺難得笑得這般開心,就算再送去十壇,也值了。

江扶崖讚許地點了點頭,調整了下雙手的位置,讓懷裏的人睡得更加舒服一些,聲音壓得低低的:“適才她逛夜市時看中的那些東西,可都還記得?”

“記得。”

“行,這就去把它們都買回來,明日一早,和房契地契一塊,送去‘鹿鳴澗’給她。”

阿肆心頭一驚,這是要把整座“鹿鳴澗”都拱手送給人家啊!

那可是聖人送給他的生辰禮,多少人想買都沒地方掏錢,他居然就這麽白白送出去了?

才剛為梨花白肉疼過的心,又再次痙攣起來,阿肆皺著臉,掙紮道:“王爺想送,奴婢自是沒有意見。只是柳姑娘一向性子倔,對於這種平白送上門的東西,怕是寧可死也不願意收……”

江扶崖斜他一眼,竟是少見的,露出幾分少年人才有的胡攪蠻纏:“她不願意收,你就不會想辦法?我好吃好喝地養著你們,不就是讓你們幫我想辦法的?明日就給她送過去,她若不收,那今夜的酒錢,還有夜市上所有花銷,就都從你的月俸上扣,加倍扣,記住了嗎?”

阿肆:“……記住了。”

於是翌日一早,柳歸雁就在‘鹿鳴澗’的抱山樓中,聽到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我家王爺前段時日處理小湯莊之案,叫鬼神沖撞到,這幾日一直臥病不起,太醫也束手無策。大慈恩寺的主持說,只有將王府禮的財帛散出去一些,才能讓王爺病勢緩解,還請柳姑娘大發慈悲,收了這些禮物,為我家王爺積福,奴婢在此,深叩姑娘大恩了!”

阿肆俯身大拜,低頭的一瞬,還不忘用浸過花椒水的帕子,偷偷擦眼睛,擠出兩滴可憐兮兮的淚珠,滴在地上,讓面前的姑娘看見。

柳歸雁:“……”

“病勢沈重,只能靠散財才能活命”的某人也:“……”

倒也不必這麽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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