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後果自負 “醒一醒，別做夢了。”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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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後果自負 “醒一醒，別做夢了。”女巫……
一輪巨大得有點不正常的圓月掛在夜幕中央。
潔白無瑕的強光就像一場暴雪, 直接從天上傾倒下來。
一瞬間，底下那片幽藍光海被碾成幾灘泛著怪異油光的液體，卻還垂死掙紮般不停向外漫延。
“噫！那東西過來了！”
眼看就要流到馮自妍和羅小非腳下，兩人立刻手挽著手向後躲。
就在兩個女孩跳開的同時, 一道烈火在她們原來站著的位置憑空燃起, 靠得最近的藍色油液才剛沾邊，“嗤啦——”一聲被灼成霧氣, 並飄散出令人作嘔的垃圾堆腐臭味。
“哼！不就是會玩火, 有什麽好囂張的！你給我等著！”
從巨嬰縮成了小嬰的佩蔔克裏雙手握拳, 氣得渾身發抖, 仍然騎在虔湮脖子上不停尖聲叫嚷著。
“嘶, 你這死孩子說話能不能小點聲，別總是讓我想起某個回廠返修的破導航行不行？”
女巫盤腿端坐在圓月下方, 很不耐煩地擡起手, 搔了搔臉頰。
佩蔔克裏更加生氣了，幹脆一邊放聲尖叫, 一邊瘋狂地撕扯起虔湮的頭發。
馮自妍離得比較近, 甚至能聽到一簇又一簇發絲被硬生生從頭皮上拔下來的細微“哧哧”聲。
虔湮整張俊臉痛得扭曲, 近乎猙獰。每被拔一簇頭發，整個人就劇烈抽搐一下, 那件白西裝上迅速滴落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餵！你幹什麽！”馮自妍急得直跳腳，嗓子都喊破音了, 眼圈開始泛紅。
再怎麽說也是喜歡了整整三年的人, 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慘遭淩虐，卻無力施救，完全等同於一場精神酷刑。
羅小非也看得齜牙咧嘴，下意識舉手去擋住眼前這殘忍一幕：“女巫, 這……要不，您阻止一下？”
“有必要嗎？狗咬狗不也挺精彩的。”岑小哉轉了轉一雙赤金豎瞳，接著自己跟自己擊了個掌，“噢好吧，我想起來了！小馮妹妹，你的稱號和技能被臨時打包郵寄過來了，我現在來拆拆看。”
女巫背後長出另一雙手，伸進了圓月之中。
下一秒，那道尖得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夾子音響徹虛空，瞬間蓋過了鬼嬰和男頂流的“友好互動”。
【恭喜4號玩家獲得稱號“小花仙子”，技能備註：打擾一下·請你幫我澆澆水。】
“小花仙子……澆水？”馮自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羅小非捂眼睛的手已經換成了捂耳朵，同樣一臉懵。
女巫拆郵件拆出來的所謂“稱號”和“技能”，聽起來根本就沒有半點殺傷力啊！
她看起來卻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那雙赤金豎瞳像車燈般閃閃發光：“好了，快點兒試試吧！”
“試，試什麽？”馮自妍下意識反問，“我要怎麽做？像念咒語一樣把技能念出來？”
岑小哉臉上的喜悅有一瞬凝固。
她回想起之前帶過的玩家們，除了不知所蹤的3號玩家艾娜之外，另外兩個成功獲得稱號與技能的家夥……
一個發動技能時產生了無差別攻擊，當場把隊友全殲了。
另外那只“饕餮”在副本世界裏似乎很隨意就撲殺了一群夜叉，但她當時包括後來，又並不完全是個人類？
算了，死馬當活馬醫。
女巫眨了眨眼，果斷點頭：“是的，你念吧。”
而在這短短一兩分鐘的時間裏，虔湮的白西裝已經變得血跡斑駁。
僅僅是撕扯他的頭發，無法再滿足佩蔔克裏的暴虐欲望，它似乎發現了，折磨虔湮會讓馮自妍的情緒更加崩潰，幹脆就用那雙尖利的小爪子直接在他頭皮、臉頰各處胡亂抓撓。
烏黑毒氣立即滲入了刀刻般的道道傷痕，不停腐蝕著凡人血肉，發出恐怖的“滋滋”聲響。
但特別古怪的是，無論鬼嬰如何施虐，痛苦不堪的虔湮卻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也沒有任何試圖反抗的動作。
馮自妍更加篤信：他一定是被完全控制了！
焦急萬分的她，根本無法再考慮別的什麽問題了，立刻對著佩蔔克裏大聲喊道：
“打擾一下！請你幫我澆澆水！”
最後一個字的回音剛剛飄過火墻，對面的鬼靈惡神就楞住了——
尖叫和撕咬全部停下，如同被按下暫停鍵一般。
僅過半秒，它身上被月光灼傷的地方“嗖”地竄起一股黑煙，軀體就像一個被紮出破洞的氣球，隨著黑煙嘩嘩冒出而迅速癟了下去，最後徹底萎縮、碎裂，變成薄薄幾片幹皮，掉落在那灘藍色油液上，溶解得一幹二凈。
“哇——哦——”
羅小非目瞪口呆，震驚得化身為一條祈求投食的金魚，傻裏傻氣的。
就連馮自妍這時候看起來也聰明不到哪裏去，一時半會兒很難從“自己看似柔弱的稱號與技能最終造成如此強悍的傷害”這件事中回過神來。
“哈哈，竟然是直接抽幹生命能源的強制型因果律契約嗎？挺不錯的呢。”女巫嘴角抽搐，幹笑了兩聲。
火墻尚未消失，仍然熊熊燃燒著，橫隔在馮自妍與虔湮之間。
更加奇特的事情發生了。
佩蔔克裏的最後一點碎屑，很快消融在漆黑地面上的藍色油液中。幾乎已經被那怪物撕扯成半個血人的虔湮，瞬間像是解除了某種禁錮——
如同動畫卡幀般的光效閃了閃，他身上那些七零八落的傷口，在同一時間填滿了與當初那行字符完全一致的霓虹電光藍！
“虔湮哥哥，你……”馮自妍難以置信地睜圓了眼睛。
那個俊美無瑕的頂流明星再次出現在她面前，額發下一雙狐貍眼俏皮地眨了眨，笑容清爽如春風。
像極了三年前馮自妍第一次在舞臺上看到他時的樣子。
虔湮似乎想要對她說些什麽，但阻隔在兩人之間的那道火墻卻驟然變得熾烈洶湧起來。
“醒一醒，別做夢了。”女巫居高臨下，冷酷地說道。
話音擴散成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失重感。
巨大的圓月從天幕墜下，地面仿佛瞬間消失，馮自妍和羅小非也隨之腳下一空，身體失去平衡，視野全部被刺眼白光籠罩起來。
…
兩人重重地跌坐在游戲室包廂那片散發著泡面味的地板上。
頭盔都還歪歪斜斜地戴在頭上，屏幕一片漆黑，不停閃爍著紅色的“ERROR 404”字樣。
游戲艙的電源燈也熄滅了，整個包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門上應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亮著。
“結束了？”羅小非一把扯下頭盔，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如紙。
馮自妍也顫抖著摘下頭盔，後背上冷汗涔涔。
劫後餘生的巨大虛脫感幾乎浸透全身，殘留的恐懼讓她無法站立。
她背對著羅小非，手指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佩蔔克裏已然灰飛煙滅，但它的聲音卻還在她頭腦中反覆回蕩——
“媽媽爸爸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沈入幽深海底，無聲無息地包裹上來。
“妍兒？”羅小非察覺到好友有點不對勁，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安的探詢。
馮自妍依舊沈默，只是肩膀繃得更緊，像一張拉滿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弓。
“你……”羅小非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憋了許久的疑問拋了出來，聲音在狹小的包廂顯得格外清晰，“剛才那鬼東西冒出來的時候，你怎麽突然停了一下？”
馮自妍猛地轉過身。
應急燈慘綠的光線勾勒出她異常蒼白的輪廓，那雙總是帶著點疏離和不耐煩的眼睛，此刻卻像被什麽東西點燃了。
裏面翻湧著，某種激烈到近乎失控的情緒。
她看著羅小非，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最終，那個詞像是被硬生生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尖銳嘲諷：
“自由。”
羅小非楞住了，濃黑的眉毛困惑地擰成一團：“啥？”
“自由！”馮自妍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棱角的石子砸在地上，碰撞出心碎的聲響，“我爸媽……他們說，能夠給我的東西，叫自由！”
“‘我們尊重你所有的決定’，多好聽，多麽冠冕堂皇！可這尊重後面藏著什麽？是‘後果你自己擔著，路你自己走，摔死了也別怨我們’！”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把積壓了太久的什麽東西嘔出來。
“把我從伍港送到古堃，像只小寵物一樣交給姐姐，他們就不用再扮演‘壞人’，逼我早起、練字，逼我讀書學習！只需要每年過來探望我一次兩次，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可我呢？”
馮自妍擡手指著自己，指尖都在發抖：“所有對未來的無知無措，那些需要從家庭中逐步學習才能變成合格大人的痛苦與掙紮，全砸在我一個人頭上！”
“我們尊重你所有決定”，潛臺詞是“後果自負”。
當所有責任無處推諉，怨恨只能瞄準年少的自己。
鬼嬰尖利的哭嚎聲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媽媽爸爸不要你了！”
比起打罵與控制，這種溫柔得令人窒息的徹底放手，無非也是被精心粉飾過的……
驅逐。
心中長久以來內耗壓抑的疲憊和憤怒，如同洪水決堤，再也無法遏制地洶湧而出，馮自妍的聲音變成了崩潰哭腔：“這算什麽自由？這是甩鍋，是免責聲明！”
羅小非一直沈默地聽著，平時顯得有點“沒頭腦”的臉上，此刻卻沒有任何困惑。
她靜靜地看著馮自妍。
總是冷靜地抿著嘴，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冷漠的好朋友，此刻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渾身炸著毛，亮出傷痕累累的爪牙，對著虛空瘋狂地撕咬。
“你終於說出來了。”
她咧開嘴，對著馮自妍露出了一個異常明亮，甚至帶著點野蠻兇狠的笑容：
“真正開明的家長，是孩子摔了，她們一邊罵罵咧咧說著‘讓你不長眼’，一邊麻溜兒地給你包紮上藥。哪怕孩子選錯了路，她們也會一邊嘆氣，一邊擼起袖子想辦法幫你兜底。”
“哪像你家那兩位，‘哦，你自己選的嘛，後果自負咯’——這叫開明？這他爹的就是擺爛！威脅！臨陣脫逃！把千斤重的擔子往你一個還沒長開的小肩膀上一撂，拍拍屁股走人，還美其名曰‘給你自由’？我呸！”
說到最後，羅小非還皺起眉，下意識揮了揮拳頭。
馮自妍呆呆地望著好友，忽然間感覺到一陣迷惘。
是啊……
她為什麽一直在恨自己不夠好？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像別人那樣，理所當然地接受父母的“開明”？
“我們尊重你”，“我們沒要求”，“你自己開心就好”……
從未想過，那些看似善解人意的話語，只是編織出一場巨大真空，慢慢變成心靈上蛀開的洞。
所謂的“自由”，不過是無人接住的萬丈深淵。
她一直都在怨恨自己的下墜，卻從未擡頭看清，深淵之上那兩雙手，是如何優雅地松開了她，任由她在深淵裏獨自墜落。
為什麽，永遠都是“我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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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巨大得有點不正常的圓月掛在夜幕中央。
潔白無瑕的強光就像一場暴雪, 直接從天上傾倒下來。
一瞬間，底下那片幽藍光海被碾成幾灘泛著怪異油光的液體，卻還垂死掙紮般不停向外漫延。
“噫！那東西過來了！”
眼看就要流到馮自妍和羅小非腳下，兩人立刻手挽著手向後躲。
就在兩個女孩跳開的同時, 一道烈火在她們原來站著的位置憑空燃起, 靠得最近的藍色油液才剛沾邊，“嗤啦——”一聲被灼成霧氣, 並飄散出令人作嘔的垃圾堆腐臭味。
“哼！不就是會玩火, 有什麽好囂張的！你給我等著！”
從巨嬰縮成了小嬰的佩蔔克裏雙手握拳, 氣得渾身發抖, 仍然騎在虔湮脖子上不停尖聲叫嚷著。
“嘶, 你這死孩子說話能不能小點聲，別總是讓我想起某個回廠返修的破導航行不行？”
女巫盤腿端坐在圓月下方, 很不耐煩地擡起手, 搔了搔臉頰。
佩蔔克裏更加生氣了，幹脆一邊放聲尖叫, 一邊瘋狂地撕扯起虔湮的頭發。
馮自妍離得比較近, 甚至能聽到一簇又一簇發絲被硬生生從頭皮上拔下來的細微“哧哧”聲。
虔湮整張俊臉痛得扭曲, 近乎猙獰。每被拔一簇頭發，整個人就劇烈抽搐一下, 那件白西裝上迅速滴落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餵！你幹什麽！”馮自妍急得直跳腳，嗓子都喊破音了, 眼圈開始泛紅。
再怎麽說也是喜歡了整整三年的人, 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慘遭淩虐，卻無力施救，完全等同於一場精神酷刑。
羅小非也看得齜牙咧嘴，下意識舉手去擋住眼前這殘忍一幕：“女巫, 這……要不，您阻止一下？”
“有必要嗎？狗咬狗不也挺精彩的。”岑小哉轉了轉一雙赤金豎瞳，接著自己跟自己擊了個掌，“噢好吧，我想起來了！小馮妹妹，你的稱號和技能被臨時打包郵寄過來了，我現在來拆拆看。”
女巫背後長出另一雙手，伸進了圓月之中。
下一秒，那道尖得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夾子音響徹虛空，瞬間蓋過了鬼嬰和男頂流的“友好互動”。
【恭喜4號玩家獲得稱號“小花仙子”，技能備註：打擾一下·請你幫我澆澆水。】
“小花仙子……澆水？”馮自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羅小非捂眼睛的手已經換成了捂耳朵，同樣一臉懵。
女巫拆郵件拆出來的所謂“稱號”和“技能”，聽起來根本就沒有半點殺傷力啊！
她看起來卻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那雙赤金豎瞳像車燈般閃閃發光：“好了，快點兒試試吧！”
“試，試什麽？”馮自妍下意識反問，“我要怎麽做？像念咒語一樣把技能念出來？”
岑小哉臉上的喜悅有一瞬凝固。
她回想起之前帶過的玩家們，除了不知所蹤的3號玩家艾娜之外，另外兩個成功獲得稱號與技能的家夥……
一個發動技能時產生了無差別攻擊，當場把隊友全殲了。
另外那只“饕餮”在副本世界裏似乎很隨意就撲殺了一群夜叉，但她當時包括後來，又並不完全是個人類？
算了，死馬當活馬醫。
女巫眨了眨眼，果斷點頭：“是的，你念吧。”
而在這短短一兩分鐘的時間裏，虔湮的白西裝已經變得血跡斑駁。
僅僅是撕扯他的頭發，無法再滿足佩蔔克裏的暴虐欲望，它似乎發現了，折磨虔湮會讓馮自妍的情緒更加崩潰，幹脆就用那雙尖利的小爪子直接在他頭皮、臉頰各處胡亂抓撓。
烏黑毒氣立即滲入了刀刻般的道道傷痕，不停腐蝕著凡人血肉，發出恐怖的“滋滋”聲響。
但特別古怪的是，無論鬼嬰如何施虐，痛苦不堪的虔湮卻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也沒有任何試圖反抗的動作。
馮自妍更加篤信：他一定是被完全控制了！
焦急萬分的她，根本無法再考慮別的什麽問題了，立刻對著佩蔔克裏大聲喊道：
“打擾一下！請你幫我澆澆水！”
最後一個字的回音剛剛飄過火墻，對面的鬼靈惡神就楞住了——
尖叫和撕咬全部停下，如同被按下暫停鍵一般。
僅過半秒，它身上被月光灼傷的地方“嗖”地竄起一股黑煙，軀體就像一個被紮出破洞的氣球，隨著黑煙嘩嘩冒出而迅速癟了下去，最後徹底萎縮、碎裂，變成薄薄幾片幹皮，掉落在那灘藍色油液上，溶解得一幹二凈。
“哇——哦——”
羅小非目瞪口呆，震驚得化身為一條祈求投食的金魚，傻裏傻氣的。
就連馮自妍這時候看起來也聰明不到哪裏去，一時半會兒很難從“自己看似柔弱的稱號與技能最終造成如此強悍的傷害”這件事中回過神來。
“哈哈，竟然是直接抽幹生命能源的強制型因果律契約嗎？挺不錯的呢。”女巫嘴角抽搐，幹笑了兩聲。
火墻尚未消失，仍然熊熊燃燒著，橫隔在馮自妍與虔湮之間。
更加奇特的事情發生了。
佩蔔克裏的最後一點碎屑，很快消融在漆黑地面上的藍色油液中。幾乎已經被那怪物撕扯成半個血人的虔湮，瞬間像是解除了某種禁錮——
如同動畫卡幀般的光效閃了閃，他身上那些七零八落的傷口，在同一時間填滿了與當初那行字符完全一致的霓虹電光藍！
“虔湮哥哥，你……”馮自妍難以置信地睜圓了眼睛。
那個俊美無瑕的頂流明星再次出現在她面前，額發下一雙狐貍眼俏皮地眨了眨，笑容清爽如春風。
像極了三年前馮自妍第一次在舞臺上看到他時的樣子。
虔湮似乎想要對她說些什麽，但阻隔在兩人之間的那道火墻卻驟然變得熾烈洶湧起來。
“醒一醒，別做夢了。”女巫居高臨下，冷酷地說道。
話音擴散成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失重感。
巨大的圓月從天幕墜下，地面仿佛瞬間消失，馮自妍和羅小非也隨之腳下一空，身體失去平衡，視野全部被刺眼白光籠罩起來。
…
兩人重重地跌坐在游戲室包廂那片散發著泡面味的地板上。
頭盔都還歪歪斜斜地戴在頭上，屏幕一片漆黑，不停閃爍著紅色的“ERROR 404”字樣。
游戲艙的電源燈也熄滅了，整個包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門上應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亮著。
“結束了？”羅小非一把扯下頭盔，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如紙。
馮自妍也顫抖著摘下頭盔，後背上冷汗涔涔。
劫後餘生的巨大虛脫感幾乎浸透全身，殘留的恐懼讓她無法站立。
她背對著羅小非，手指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佩蔔克裏已然灰飛煙滅，但它的聲音卻還在她頭腦中反覆回蕩——
“媽媽爸爸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沈入幽深海底，無聲無息地包裹上來。
“妍兒？”羅小非察覺到好友有點不對勁，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安的探詢。
馮自妍依舊沈默，只是肩膀繃得更緊，像一張拉滿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弓。
“你……”羅小非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憋了許久的疑問拋了出來，聲音在狹小的包廂顯得格外清晰，“剛才那鬼東西冒出來的時候，你怎麽突然停了一下？”
馮自妍猛地轉過身。
應急燈慘綠的光線勾勒出她異常蒼白的輪廓，那雙總是帶著點疏離和不耐煩的眼睛，此刻卻像被什麽東西點燃了。
裏面翻湧著，某種激烈到近乎失控的情緒。
她看著羅小非，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最終，那個詞像是被硬生生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尖銳嘲諷：
“自由。”
羅小非楞住了，濃黑的眉毛困惑地擰成一團：“啥？”
“自由！”馮自妍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棱角的石子砸在地上，碰撞出心碎的聲響，“我爸媽……他們說，能夠給我的東西，叫自由！”
“‘我們尊重你所有的決定’，多好聽，多麽冠冕堂皇！可這尊重後面藏著什麽？是‘後果你自己擔著，路你自己走，摔死了也別怨我們’！”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把積壓了太久的什麽東西嘔出來。
“把我從伍港送到古堃，像只小寵物一樣交給姐姐，他們就不用再扮演‘壞人’，逼我早起、練字，逼我讀書學習！只需要每年過來探望我一次兩次，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可我呢？”
馮自妍擡手指著自己，指尖都在發抖：“所有對未來的無知無措，那些需要從家庭中逐步學習才能變成合格大人的痛苦與掙紮，全砸在我一個人頭上！”
“我們尊重你所有決定”，潛臺詞是“後果自負”。
當所有責任無處推諉，怨恨只能瞄準年少的自己。
鬼嬰尖利的哭嚎聲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媽媽爸爸不要你了！”
比起打罵與控制，這種溫柔得令人窒息的徹底放手，無非也是被精心粉飾過的……
驅逐。
心中長久以來內耗壓抑的疲憊和憤怒，如同洪水決堤，再也無法遏制地洶湧而出，馮自妍的聲音變成了崩潰哭腔：“這算什麽自由？這是甩鍋，是免責聲明！”
羅小非一直沈默地聽著，平時顯得有點“沒頭腦”的臉上，此刻卻沒有任何困惑。
她靜靜地看著馮自妍。
總是冷靜地抿著嘴，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冷漠的好朋友，此刻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渾身炸著毛，亮出傷痕累累的爪牙，對著虛空瘋狂地撕咬。
“你終於說出來了。”
她咧開嘴，對著馮自妍露出了一個異常明亮，甚至帶著點野蠻兇狠的笑容：
“真正開明的家長，是孩子摔了，她們一邊罵罵咧咧說著‘讓你不長眼’，一邊麻溜兒地給你包紮上藥。哪怕孩子選錯了路，她們也會一邊嘆氣，一邊擼起袖子想辦法幫你兜底。”
“哪像你家那兩位，‘哦，你自己選的嘛，後果自負咯’——這叫開明？這他爹的就是擺爛！威脅！臨陣脫逃！把千斤重的擔子往你一個還沒長開的小肩膀上一撂，拍拍屁股走人，還美其名曰‘給你自由’？我呸！”
說到最後，羅小非還皺起眉，下意識揮了揮拳頭。
馮自妍呆呆地望著好友，忽然間感覺到一陣迷惘。
是啊……
她為什麽一直在恨自己不夠好？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像別人那樣，理所當然地接受父母的“開明”？
“我們尊重你”，“我們沒要求”，“你自己開心就好”……
從未想過，那些看似善解人意的話語，只是編織出一場巨大真空，慢慢變成心靈上蛀開的洞。
所謂的“自由”，不過是無人接住的萬丈深淵。
她一直都在怨恨自己的下墜，卻從未擡頭看清，深淵之上那兩雙手，是如何優雅地松開了她，任由她在深淵裏獨自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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