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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 游夢死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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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游夢死生(七)

◎願托於塵土◎

被清正用道法引燃的幽途引在掌心灼燙, 如同握著一截燒紅的炭,幽幽的線香指引季青的意識在金色脈絡的奔流中急速上升。

身後,那場金光與黑暗的對撞在脈流中被拖拽成遙遠的回響, 最終歸於虛無。

嗡——

腦海中傳來尖銳的刺痛, 意識被猛地塞回身, 季青劇烈地咳嗽起來, 此時她趴在神臺上, 清正的肉身安靜地躺在她身側, 而她的雙手,正死死攥著即將燃盡的最後一截幽途引。

土地廟外的聲音穿透薄薄的磚墻,清晰傳來, 季青顧不得燙, 用掌心撚滅幽途引,扭頭望向外面。

“滾開!這到底是什麽鬼東西?!”傳來的是秦墨的咒罵,聲音裏帶著罕見的失態。

緊接著是秦墨急促的念咒聲,以及銳器切割空氣的破空聲,劍鋒淩厲,帶著常嵐特有的銳利劍氣,但隨即, 他們的攻擊就被詭異的土腥氣吞沒。

季青掙紮著想要站起, 四肢卻酸軟無力,意識與身體重新鏈接,身體跟不上思維帶來的遲滯感讓她頭暈目眩, 她咬破舌尖, 尖銳的痛楚和血腥味刺激著神經, 終於徹底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

她踉蹌著站起, 撲到門邊, 從門縫向外看去。

門外的燈光和星光都離奇消失,似乎被某種汙濁的“黑暗”填滿了,季青定睛一看,那黑暗並非虛空,而是擁有實體的物質。

大量的汙濁泥漿,塞滿了狹窄的巷道,泥漿之中,一個扭曲的身影正在成型,那東西大約半人高,輪廓模糊,依稀能看出人形。

這泥偶沒有五官,面孔的位置只有不斷塑造成型又崩塌的漩渦。

常嵐和秦墨背靠著土地廟破爛的木門,正在苦苦支撐。

常嵐手中的七星劍吞吐著微弱的清光,每一次揮砍都能將靠近的泥漿暫時逼退,甚至削掉一小塊正在成型的泥偶軀體。

但被削去的部分落地即化,匯入周圍的泥漿,很快又有新的泥漿補充上來,塑造出新的的軀體。

常嵐的鞋和褲腳已被泥漿浸透,動作越發沈重。

秦墨則狼狽得多,他手裏揮舞的是一把造型古怪的青銅尺,尺子敲在泥偶身上時,一道道符文會迅速融進泥偶,這一塊泥塑的身體便會碎裂剝落。

但泥偶根本不在乎損傷,秦墨只能一邊罵一邊躲,一步步向後退去。

詭異的是,泥偶似乎對常嵐和秦墨並無太大興趣。它“註意力”始終鎖死在土地廟的木門上,它無視了兩人的攻擊,手臂一次又一次固執地試圖伸向廟門,目標明確:

它要進來。

常嵐和秦墨更像是在阻擋一個執意進土地廟的闖入者,而非在與索命的詭異搏鬥,他們的攻擊只能遲滯,無法真正擊退或消滅泥偶。

季青的目光掃過廟內,地面在微微震動,細小的灰塵從梁上簌簌落下,墻角,地面,甚至神臺,都有帶著詭異氣息的泥土正在匯聚。

詭樹的力量正通過地脈節點,試圖從內部腐蝕這座廟宇!

必須出去,將那個詭異解決掉。

季青深吸一口氣,握緊胸前的三角護身符,猛地拉開了廟門。

“常嵐!秦老板!我回來了!”

門開的瞬間,外面的泥偶凝固了一剎那,可緊接著,狂暴發生了。

泥漿瘋狂地沸騰起來!那原本動作緩慢堅定的泥偶突然扭過頭來,面孔的漩渦死死“盯”住了站在門口的季青。

泥偶如同發現了唯一獵物的鬣狗,朝著季青蜂擁撲來!它的速度驟然提升,形態也從模糊的人形變得猙獰,泥漿構成的手臂前端變為尖銳的巖石,帶著令人窒息的土腥惡風!

“季青!”常嵐立刻跟上,想搶步上前,將七星劍橫在季青身前。

“別過來!”季青厲喝,自己卻向後疾退,重新退回廟內。

泥偶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沖過門檻,攜著泥漿湧入狹小的土地廟,它的“目光”鎖死季青,直直撲來。

常嵐和秦墨緊跟著沖回廟內,反手關上破爛的木門,用身體抵住,但更多的泥漿從門縫、從墻根、甚至從地磚的裂縫中湧出,加入對季青的圍堵。

季青被逼到了神臺前,已退無可退,但她此刻冷靜異常。

清正的聲音在她腦海中回響:“我希望,所有人的債都能一筆勾銷……”

那便是百願的初始。

但詭樹扭曲了這個願望,季青在從虛空回到現實時,就一直在思考:

無論是模仿其他人的疊影、固執地圈養孩子的蜘蛛怪、還是堅持所謂“許可”的黑衣人……

這些季青遭遇過的詭異,或多或少都受著某種規則的束縛,被某種執念控制……

季青很快反應過來,詭樹擅自扭曲了清正的願望,將A市所有“因”扭曲成了債,將其中的因緣和執念化作了詭異,固執地去追尋一個“結果”,直到一方消亡,因果才算完成。

這便是A市變為詭異之都的根本原因!

而現在,土地廟、和只對季青有惡意的泥偶……

電光石火間,破碎的線索在季青腦中已經有了真相的雛形!

她猛地擡頭,看向那空空如也的神臺,這三年來,清正的肉身端坐其上,那麽原本應該在那裏的是誰?

是土地神像!那尊泥塑的土地公神像!

神像哪裏去了?大概是因為這廟早就荒廢了。

為什麽會荒廢?因為季家!

因為擁有大儺血脈、能溝通地脈、調解陰陽、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人們樸素願望的季家人,就住在附近!

當人們發現向身邊的季家人求助比向泥塑的神像祈禱更“靈驗”時,誰還會來這偏僻破舊的小廟?

香火斷絕,廟宇荒蕪,神像……最終崩毀於時間的塵埃。

所以,這裏的“因果”便是:季家人的“存在”和“能力”,導致了土地廟的荒廢和神像的湮滅。

在詭樹那套“一切因緣皆可扭曲為債”的規則裏,這就是一筆季家對土地廟和那尊泥塑神像欠下的“債”!

季家人的興盛,“奪走”了本該屬於土地神的香火與存在意義,造成了它的“消亡”。

而現在,季家唯一的後裔季青,來到了這座廟,觸發了這個被埋藏的“因果”,詭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它從地脈中喚醒了這片土地上殘留意念,用詭樹的願力將其汙染,塑造成了這“討債的泥偶”。

它的本能不是殺人,而是向季家後人,索回“被奪走”的東西!

“我明白了!”季青在泥漿的包圍中高聲喊道:“它不是要殺我!它是在‘討債’!向季家討還這座廟和那尊神像的‘債’!”

常嵐血染七星劍,拼命阻止著湧入的泥漿匯聚到泥偶身上,聞言急道:“什麽債?!怎麽還?!燒紙錢嗎?!”

秦墨喘著粗氣,翻了個白眼抽空吐槽:“死人才要紙錢!”

“不!”季青的眼神銳利起來,她看向那空空的神臺,計劃已經在她心中成型,“債主不是要我的命……是要拿回它失去的東西!”

她猛地將幽途引塞進懷裏,雙手握住胸前的三角護身符,將剛剛恢覆不多的力量全力灌註進去。

護身符金光再次綻放,金光掃過,泥偶動作微微一滯,它身上翻滾的泥漿表面,隱約浮現出類似破碎泥塑神像衣冠紋路的痕跡。

就是現在!

“常嵐!秦老板!幫我開路!我要上神臺!”

常嵐沒有絲毫猶豫,大喝一聲,劍身清光大盛,他不再單純防禦,而是主動向前踏步,劍光橫掃,將擋在季青和神臺之間的泥漿暫時劈散!

秦墨罵了句娘,也掄起青銅尺,狠狠砸在泥偶的頭上,那泥偶晃了晃,動作遲緩下來。

缺口打開!

季青不顧泥漿沾染衣褲帶來的冰冷滑膩和遲滯感,幾步沖到神臺前,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她站在了原本土地神像應該端坐的位置。

泥偶猛地“仰頭”,面孔的漩渦對準了神臺上的季青,那種空洞的執念達到了頂峰,泥漿開始沸騰,它的身體被拉長,試圖攀上神臺!

季青的心臟狂跳,但她強迫自己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詭異的造物,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以一種近乎莊嚴的語調,對著泥偶宣告:

“昔日因果,今日承負!”

泥偶攀爬的動作更加急切,泥塑的肢體即將夠到季青的腳踝。

“曾被遺忘的,我現在就‘還’給你們!”季青猛地轉頭,對目瞪口呆的常嵐和秦墨喝道:“拜!”

兩人一楞。

“對著神臺行祭拜之禮!現在!快!”

常嵐最先反應過來,他雖不明就裏,但對季青有著絕對的信任,他毫不猶豫,當即面向神臺,雙手合十,俯身叩拜。

秦墨臉上肌肉抽搐,眼神覆雜地看了看季青,又看了看已經爬上神臺的泥偶,最終啐了一口,也別別扭扭地朝著神臺方向單膝點地,低下了頭。

就在兩人俯身叩拜的瞬間,奇跡發生了。

已經爬上神臺的泥偶緩緩轉身,面對著跪拜的二人,緩慢地做出了一個微微“躬身”的姿勢,雖然只是一團形貌模糊的泥漿,但那樣子,竟像極了廟中泥塑神像接受香火時,那略帶俯視的慈悲姿態。

接著,泥偶那不停旋轉的模糊面容,竟緩慢重塑和定格,身上的泥漿逐漸褪去,露出下面彩繪的底色。

你偶變回了最初它被塑造的樣子,這莊嚴的神像端坐在神臺上,一動不動了。

廟內那令人窒息的土腥味和詭異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地面上漫溢的泥漿開始失去活性,化為普通的塵土,被夜風吹散。

短短幾個呼吸間,所有詭異的痕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滿地的塵土,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土腥味,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

土地廟恢覆了平靜,季青腿一軟,幾乎從神臺上癱坐下來。

她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臟仍在狂跳。

賭對了!

詭樹扭曲的規則是“債必須清償”,而“清償”的方式,之前一直被季青理解為“一方的消亡”。

但現在季青有了對“債”本質的理解,有因,則讓它結果。

常嵐和秦墨對神臺的祭拜對於這被扭曲願力和殘念形成的泥偶而言,已經構成了因果了結的儀式,支撐它存在的理由消失了。

常嵐長舒一口氣,撐著七星劍站起,立刻走到季青前:“季老師,你……”

不過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站在神臺上的季青,臉色並沒有放松,反而變得更加嚴肅,她的目光越過了常嵐,望向了他身旁剛剛站起身,正在拍打膝蓋上塵土的秦墨。

秦墨的動作也停住了,他感覺到了季青目光中冰冷的審視。

然後,常嵐看到了更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一幕。

季青緩緩擡起了手,指間凝聚金色的莊周蝶,緩緩撫上旁邊泥塑的神像。

秦墨正緩緩站直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慣常的故作輕松的笑:“怎麽這樣看著我,這鬼地方,我臉上該不會沾到泥巴了吧……”

“不是泥巴。”季青打斷他,一步步從神臺上走下來,點點金光在她指尖縈繞,“剛才泥偶接受祭拜的瞬間,我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東西。”

她走到秦墨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一米,常嵐下意識地挪動腳步,隱隱站在一個可以隨時出手的位置。

“那感覺……”季青瞇起眼睛,像是在回憶中搜索確認,“像是有另外一個因果,被短暫地激活了,不屬於土地廟,不屬於季家,甚至……不完全屬於詭樹。”

“但它就附著在你身上,秦老板。”

秦墨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沈默地看著季青,眼神深不見底。

“是你……”季青擡起手,金光順著一條絲線流轉,這是她剛剛從泥塑上找到的引脈絲,金光順著引脈絲在地上蜿蜒,最終,連向了秦墨。

“是你身上帶著的某個東西,或者……你本身,就背負著一道極其強烈的因果!”

常嵐定定地看著被季青找出的引脈絲,之前,秦墨一直把他們往一個錯誤的認知上引導——即在A市孕育詭異的引脈絲都是清正道長布置,是清正一直在協助正雲。

而他秦墨,早已與凝真觀不再有聯系,即使他是知曉這秘術的凝真觀大弟子,秦墨也沒有理由再使用引脈絲布置陣法。

可現在,這孕育了泥偶的引脈絲被季青找出,連接到了秦墨身上!

沒有任何猶豫,常嵐手腕一翻,剛剛歸鞘的七星劍再次出鞘,清冷的劍鋒劃破沈悶的空氣,筆直地指向了秦墨的咽喉。

他的臉上再無平日的溫和與明朗,只有屬於凝真觀道人的冰冷與決絕。

“師叔。”常嵐的聲音比劍鋒更冷,“解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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