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 游夢死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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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游夢死生（五）
◎泥塑金身◎
電話撥出去不到一小時, 原本冷清的凝真觀客堂裏，就擠滿了人。
作為代理主持的常嵐非常肉痛地往茶壺裏大把加著凝真觀特產綠茶，挨個給大家添水。
餘子夜和江大河到得最早, 這位前調查記者最近為了一手新聞, 晚上跟著執勤的江大河在A市到處跑, 接到季青的電話之後, 他們立刻掉頭趕來了凝真觀。
“小季青你在電話裏說的是真的嗎？！如果A市作為詭異之真是因為有個什麽‘源頭’, 那這新聞夠我吃一輩子了。”
她摩拳擦掌, 眼睛裏沒有驚恐，只有餓狼看見肥羊露出的兇光……
江大河則是和神采奕奕的餘子夜形成了鮮明對照。
近期的詭異事件越來越多，剛剛請完假的江大河眼下烏青一片, 常嵐的茶水還沒遞到他手上, 他就已經歪在椅子上小睡了過去。
柏靈稍後趕到，住在偏遠小區打不到車的他為了盡快趕來直接掃了共享單車騎來，雖然已經不用再做‘地縛靈’，可長年累月足不出戶造成的孱弱體質，還是讓他累得滿頭大汗。
還沒等喘過氣的柏靈開口問到底是什麽情況，門口就進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秦墨。
過去凝真觀的大弟子，如今有間古董店的老板穿了一身黑, 可他的臉色比衣服還黑。
“要不是清正還賒著我的賬, 我打死也不摻和你們這攤渾水。”他翻著白眼坐下，環顧四周：“就這幾個人？”
季青沒理會他的牢騷，看大家都到齊, 便言簡意賅地向大家說明了曾發生在凝真觀的異變, 將百願詭樹的前世今生都梳理了一遍。
“所以, 準備妥當後, 我就會去尋找清正道長。”季青的手撐在客堂的桌子上, 緩緩掃視眾人：
“屆時，如果百願詭樹和正雲察覺到了我們的動作，很有可能指使詭異前來幹擾……”
“原來如此。”秦墨挑眉 “‘幽途引’只能接引人的意識，不能帶走身體，你需要有人在旁邊‘護法’。”
“沒錯，所以你也跟我和常嵐去找清正道長。”季青看著他，“你是我們之中唯一親眼見過‘幽途引’，也最了解那些禁忌之物的人，到時候的情況需要你的判斷。”
秦墨挑了下眉毛，低頭喝茶，沒有反對。
“那我呢!那我呢!”
聽得聚精會神的餘子夜連相機都放下了：“我也能跟你們一起去嗎？！”
“你們有更重要的事。”季青微微苦笑了一下，指向門外那棵被天雷劈到進入休眠的大銀杏樹，“在這裏看好這棵詭樹，天雷沒有傷及根本，我們得在它有所動作的時候，能夠反應過來。”
江大河本以為餘子夜這孩子會因為無法跟蹤一手新聞氣餒，沒想到餘子夜迅速接受了安排，比劃著要當場對著門外的大銀杏樹架起相機。
“那我就在論壇上召集用戶監測已知詭異的情況。”總是很冷靜的柏靈推了推眼鏡，“按照你說的，如果真的發生異變，或許會關系到整個A市的詭異。”
季青點點頭，幾人認領了任務，思考著自己應該怎麽做，據秦墨所說，月圓之日地脈連接加強，才是尋找清正道長的最好時機。
恰好根據季緋給的信息尋找對應的地脈和坐標也還需要一點時間，季青他們不打算立刻行動。
所以商量完細節後，幾人就各自回去準備了。
等人都散去後，客堂裏只剩下季青和常嵐，常嵐看向季青，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發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負起責任保護你，保護A市，所以……”
季青笑了起來：“我知道。”
她舉起手指，學起常嵐的樣子作發誓狀：“常嵐你有為自己發過誓嗎。”
仔細想想，好像是沒有。
“那我也替你發一個誓吧。”季青向常嵐伸出小指，兩人拉起鉤，季青臉上依舊是那標志性的微笑，她直視著常嵐漆黑的瞳仁，說道：
“就發誓，我們都要平安回來。”
過了很久才等來月圓之夜，在此之前，季青就開始嘗試對照著地脈尋找坐標，在季緋的指引下，她很快將目標鎖定在了一個小土地廟。
行動開始的當天，天色一暗，季青、常嵐和秦墨就立刻和其他人打完招呼，直奔土地廟。
這塊是A市最早開發的區域之一，如今已經邊緣化，多是低矮的平房和待拆遷的老樓，季家老宅舊址就在這一片，但早已在多年前的城市改造中拆除。
土地廟在老宅舊址後方的一條窄巷盡頭，巷子很暗，路燈壞了好幾盞，只剩下盡頭一盞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一座灰撲撲的小廟。
廟真的很小，單開間，青磚黑瓦，門楣上“福德祠”三個字已經斑駁脫落，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老舊的吱呀聲。
廟內不足十平米，正中是個水泥砌的神臺，臺上坐著土地公神像，神像似乎是泥塑的，做工粗糙，彩繪應該早已褪色剝落，露出裏面灰黃的泥胎。
神像露出泥土本色的臉上，眼神空洞，積滿了灰塵。
小小的土地廟一覽無餘，除了神像就只有香案，此刻香案上空空如也，沒有香爐，沒有供品，只有一層厚厚的灰。
“就是這裏？沒搞錯地方？”秦墨用手電照著四周，轉了一圈，習慣性地吐槽，“清正呢？‘幽途引’只能帶走意識，沒法帶走身體，這哪裏藏下一個大活人？”
季青沒回答，她胸口的護身符在進入巷子時就開始持續發燙，此刻更是灼熱。
她走到神臺前，仰頭看著土地公神像。
常嵐也進來了，可他腳步剛一踏入門檻就頓住，沒看別處，目光也直直落在神像的臉上，眉頭緊鎖，像是努力辨認著什麽。
“常嵐？”季青輕聲喚他。
常嵐沒應，反而上前兩步，幾乎貼到神臺邊，仰頭死死盯著神像空洞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手電光在神像臉上緩緩移動，從額頭到鼻梁，到嘴角，再到下巴。
“師父……”他喃喃道。
兩個字，讓季青心頭猛得一緊。
她再次看向神像的臉，似是褪色的彩繪、剝落的泥皮、灰塵蛛網……但如果忽略這!
方額，闊口，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分明。
那不是民間藝人捏塑的藝術化的土地公神像，分明是一張活生生的人臉。
清正道長？
“這不可能……”秦墨也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泥胎塑像？不對……這是？！”
他一步跨到神臺邊，伸手想去摸神像，又在半空停住，轉頭急問季青：“你姐姐給的坐標確定是這裏？地脈節點？能量穩定？”
“確定。”季青聲音發幹，“她說當時清正道長就是從這裏進入的地脈。”
“居然能想到這種方法！”秦墨眼神銳利起來，“這是古代一些修行者用來‘閉關’或者‘避劫’的偏門法子，早失傳了！他從哪裏學來的？！”
常嵐已經聽不進這些話了，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神像的肩膀。
泥塑的外殼冰冷堅硬。
“師父……”他又喊了一聲。
此刻的清正道長，肉身端正坐在這廢棄的小破土地廟中，仿佛真的土地公在守護一方土地。
可季青現在想要見到的，不是泥塑也不是肉身，她要見到清正道長本尊!
不管清正道長用的是什麽道法咒術，只要他利用了地脈的能量，那麽……
季青舉起胸前的三角護身符，閉上眼睛，嘗試像在幻境中那樣，調動血脈深處的共鳴，去感受此地地脈的流動。
護身符驟然爆發出溫和的金光。
莊周蝶振翅，脈動的金色光暈，如同呼吸般起伏，金光以護身符為中心擴散開來，觸及神臺的瞬間，低沈而古老的共鳴聲在小小的廟堂裏回蕩。
神臺表面，那些灰塵覆蓋之下，浮現出暗金色的紋路，紋路覆雜玄奧，蜿蜒交織，最終在神臺正面匯聚成覆雜的符文。
與此同時，土地公神像的表面，那些斑駁的彩繪和幹裂的泥皮，開始簌簌掉落。
像有什麽東西從內部蘇醒，輕輕震動了外殼。
一片，兩片……泥皮剝落處，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布料。
是道袍的衣袖。
“常嵐！”季青擡眼看向楞在原地的常嵐，常嵐如夢初醒，紅著眼睛，雙手小心翼翼地去剝落那些松動的泥殼。
他動作很輕，秦墨看得不耐煩，也上前幫忙，手指在泥殼邊緣摸索，找到粘合最薄弱處，使勁扒拉起來。
季青則持續將意識灌註進護身符，維持著與地脈的共鳴。
她能感覺到，腳下深處，磅礴而溫和的能量正在被喚醒，順著神臺的金色紋路向上蔓延，溫柔地包裹著泥塑內部那個沈寂了三年的軀體。
泥殼一片片落下。
露出道袍的灰色布料，露出扶在膝蓋上的、蒼白但完整的手，露出交疊的腿，露出腰間的絲絳……
最後，是面部。
當最後一片覆蓋臉頰的泥殼被常嵐顫抖著手取下時，廟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神臺上，泥胎之內，盤膝端坐著一個中年道士。
他雙眼緊閉，面容平和，甚至稱得上安詳。臉頰不見血色，蒼白如紙，但皮膚光滑緊繃，沒有絲毫腐敗的跡象。長發被規整地束在頭頂，插著一根簡單的木簪。灰色道袍纖塵不染，時間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又像一個沈睡太久的人。
清正道長。
失蹤了三年的凝真觀主持，常嵐的師父，那個在論壇上發布了數百個救命帖子的“凝真觀-清正”，那個背負著沈重罪孽、獨自闖入絕地試圖贖罪的人。
他的肉身，就在這裏。
在被廢棄的土地廟，在神臺上，在地脈節點的中心，被泥胎和地脈生氣共同守護了整整三年。
此刻，被剝去泥塑的清正道長，再也無法維持身形，掉下神臺，向地下栽倒……
可還未觸及塵土，他就被三雙手，合力托舉起來。
就在清正道長的倒下的那一刻，神臺表面的符文光芒大盛，光華流轉，順著清正的身體撲向季青，仿佛在歡迎新神的到來。
季青感到身上傳來溫熱的脈動，地脈的能量溫柔地包裹上來，透過衣服，滲入皮膚， 流向四肢百骸。
胸前的護身符燙得像要燒起來，金光將她整個籠罩。
“我得去了。”她只來得及說。
然後季青閉上眼睛，徹底放松心神，任由地脈的牽引力拉扯著她的意識，向下，向深處沈去。
意識脫離的最後一刻，她聽到廟外遠處，隱約傳來異常的喧囂——詭樹的反撲，開始了。
現實世界的戰鬥已經打響。
而她的意識，正墜向那片光暗交織、願力奔流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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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子夜和江大河到得最早, 這位前調查記者最近為了一手新聞, 晚上跟著執勤的江大河在A市到處跑, 接到季青的電話之後, 他們立刻掉頭趕來了凝真觀。
“小季青你在電話裏說的是真的嗎？！如果A市作為詭異之真是因為有個什麽‘源頭’, 那這新聞夠我吃一輩子了。”
她摩拳擦掌, 眼睛裏沒有驚恐，只有餓狼看見肥羊露出的兇光……
江大河則是和神采奕奕的餘子夜形成了鮮明對照。
近期的詭異事件越來越多，剛剛請完假的江大河眼下烏青一片, 常嵐的茶水還沒遞到他手上, 他就已經歪在椅子上小睡了過去。
柏靈稍後趕到，住在偏遠小區打不到車的他為了盡快趕來直接掃了共享單車騎來，雖然已經不用再做‘地縛靈’，可長年累月足不出戶造成的孱弱體質，還是讓他累得滿頭大汗。
還沒等喘過氣的柏靈開口問到底是什麽情況，門口就進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秦墨。
過去凝真觀的大弟子，如今有間古董店的老板穿了一身黑, 可他的臉色比衣服還黑。
“要不是清正還賒著我的賬, 我打死也不摻和你們這攤渾水。”他翻著白眼坐下，環顧四周：“就這幾個人？”
季青沒理會他的牢騷，看大家都到齊, 便言簡意賅地向大家說明了曾發生在凝真觀的異變, 將百願詭樹的前世今生都梳理了一遍。
“所以, 準備妥當後, 我就會去尋找清正道長。”季青的手撐在客堂的桌子上, 緩緩掃視眾人：
“屆時，如果百願詭樹和正雲察覺到了我們的動作，很有可能指使詭異前來幹擾……”
“原來如此。”秦墨挑眉 “‘幽途引’只能接引人的意識，不能帶走身體，你需要有人在旁邊‘護法’。”
“沒錯，所以你也跟我和常嵐去找清正道長。”季青看著他，“你是我們之中唯一親眼見過‘幽途引’，也最了解那些禁忌之物的人，到時候的情況需要你的判斷。”
秦墨挑了下眉毛，低頭喝茶，沒有反對。
“那我呢!那我呢!”
聽得聚精會神的餘子夜連相機都放下了：“我也能跟你們一起去嗎？！”
“你們有更重要的事。”季青微微苦笑了一下，指向門外那棵被天雷劈到進入休眠的大銀杏樹，“在這裏看好這棵詭樹，天雷沒有傷及根本，我們得在它有所動作的時候，能夠反應過來。”
江大河本以為餘子夜這孩子會因為無法跟蹤一手新聞氣餒，沒想到餘子夜迅速接受了安排，比劃著要當場對著門外的大銀杏樹架起相機。
“那我就在論壇上召集用戶監測已知詭異的情況。”總是很冷靜的柏靈推了推眼鏡，“按照你說的，如果真的發生異變，或許會關系到整個A市的詭異。”
季青點點頭，幾人認領了任務，思考著自己應該怎麽做，據秦墨所說，月圓之日地脈連接加強，才是尋找清正道長的最好時機。
恰好根據季緋給的信息尋找對應的地脈和坐標也還需要一點時間，季青他們不打算立刻行動。
所以商量完細節後，幾人就各自回去準備了。
等人都散去後，客堂裏只剩下季青和常嵐，常嵐看向季青，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發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負起責任保護你，保護A市，所以……”
季青笑了起來：“我知道。”
她舉起手指，學起常嵐的樣子作發誓狀：“常嵐你有為自己發過誓嗎。”
仔細想想，好像是沒有。
“那我也替你發一個誓吧。”季青向常嵐伸出小指，兩人拉起鉤，季青臉上依舊是那標志性的微笑，她直視著常嵐漆黑的瞳仁，說道：
“就發誓，我們都要平安回來。”
過了很久才等來月圓之夜，在此之前，季青就開始嘗試對照著地脈尋找坐標，在季緋的指引下，她很快將目標鎖定在了一個小土地廟。
行動開始的當天，天色一暗，季青、常嵐和秦墨就立刻和其他人打完招呼，直奔土地廟。
這塊是A市最早開發的區域之一，如今已經邊緣化，多是低矮的平房和待拆遷的老樓，季家老宅舊址就在這一片，但早已在多年前的城市改造中拆除。
土地廟在老宅舊址後方的一條窄巷盡頭，巷子很暗，路燈壞了好幾盞，只剩下盡頭一盞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一座灰撲撲的小廟。
廟真的很小，單開間，青磚黑瓦，門楣上“福德祠”三個字已經斑駁脫落，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老舊的吱呀聲。
廟內不足十平米，正中是個水泥砌的神臺，臺上坐著土地公神像，神像似乎是泥塑的，做工粗糙，彩繪應該早已褪色剝落，露出裏面灰黃的泥胎。
神像露出泥土本色的臉上，眼神空洞，積滿了灰塵。
小小的土地廟一覽無餘，除了神像就只有香案，此刻香案上空空如也，沒有香爐，沒有供品，只有一層厚厚的灰。
“就是這裏？沒搞錯地方？”秦墨用手電照著四周，轉了一圈，習慣性地吐槽，“清正呢？‘幽途引’只能帶走意識，沒法帶走身體，這哪裏藏下一個大活人？”
季青沒回答，她胸口的護身符在進入巷子時就開始持續發燙，此刻更是灼熱。
她走到神臺前，仰頭看著土地公神像。
常嵐也進來了，可他腳步剛一踏入門檻就頓住，沒看別處，目光也直直落在神像的臉上，眉頭緊鎖，像是努力辨認著什麽。
“常嵐？”季青輕聲喚他。
常嵐沒應，反而上前兩步，幾乎貼到神臺邊，仰頭死死盯著神像空洞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手電光在神像臉上緩緩移動，從額頭到鼻梁，到嘴角，再到下巴。
“師父……”他喃喃道。
兩個字，讓季青心頭猛得一緊。
她再次看向神像的臉，似是褪色的彩繪、剝落的泥皮、灰塵蛛網……但如果忽略這!
方額，闊口，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分明。
那不是民間藝人捏塑的藝術化的土地公神像，分明是一張活生生的人臉。
清正道長？
“這不可能……”秦墨也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泥胎塑像？不對……這是？！”
他一步跨到神臺邊，伸手想去摸神像，又在半空停住，轉頭急問季青：“你姐姐給的坐標確定是這裏？地脈節點？能量穩定？”
“確定。”季青聲音發幹，“她說當時清正道長就是從這裏進入的地脈。”
“居然能想到這種方法！”秦墨眼神銳利起來，“這是古代一些修行者用來‘閉關’或者‘避劫’的偏門法子，早失傳了！他從哪裏學來的？！”
常嵐已經聽不進這些話了，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神像的肩膀。
泥塑的外殼冰冷堅硬。
“師父……”他又喊了一聲。
此刻的清正道長，肉身端正坐在這廢棄的小破土地廟中，仿佛真的土地公在守護一方土地。
可季青現在想要見到的，不是泥塑也不是肉身，她要見到清正道長本尊!
不管清正道長用的是什麽道法咒術，只要他利用了地脈的能量，那麽……
季青舉起胸前的三角護身符，閉上眼睛，嘗試像在幻境中那樣，調動血脈深處的共鳴，去感受此地地脈的流動。
護身符驟然爆發出溫和的金光。
莊周蝶振翅，脈動的金色光暈，如同呼吸般起伏，金光以護身符為中心擴散開來，觸及神臺的瞬間，低沈而古老的共鳴聲在小小的廟堂裏回蕩。
神臺表面，那些灰塵覆蓋之下，浮現出暗金色的紋路，紋路覆雜玄奧，蜿蜒交織，最終在神臺正面匯聚成覆雜的符文。
與此同時，土地公神像的表面，那些斑駁的彩繪和幹裂的泥皮，開始簌簌掉落。
像有什麽東西從內部蘇醒，輕輕震動了外殼。
一片，兩片……泥皮剝落處，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布料。
是道袍的衣袖。
“常嵐！”季青擡眼看向楞在原地的常嵐，常嵐如夢初醒，紅著眼睛，雙手小心翼翼地去剝落那些松動的泥殼。
他動作很輕，秦墨看得不耐煩，也上前幫忙，手指在泥殼邊緣摸索，找到粘合最薄弱處，使勁扒拉起來。
季青則持續將意識灌註進護身符，維持著與地脈的共鳴。
她能感覺到，腳下深處，磅礴而溫和的能量正在被喚醒，順著神臺的金色紋路向上蔓延，溫柔地包裹著泥塑內部那個沈寂了三年的軀體。
泥殼一片片落下。
露出道袍的灰色布料，露出扶在膝蓋上的、蒼白但完整的手，露出交疊的腿，露出腰間的絲絳……
最後，是面部。
當最後一片覆蓋臉頰的泥殼被常嵐顫抖著手取下時，廟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神臺上，泥胎之內，盤膝端坐著一個中年道士。
他雙眼緊閉，面容平和，甚至稱得上安詳。臉頰不見血色，蒼白如紙，但皮膚光滑緊繃，沒有絲毫腐敗的跡象。長發被規整地束在頭頂，插著一根簡單的木簪。灰色道袍纖塵不染，時間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又像一個沈睡太久的人。
清正道長。
失蹤了三年的凝真觀主持，常嵐的師父，那個在論壇上發布了數百個救命帖子的“凝真觀-清正”，那個背負著沈重罪孽、獨自闖入絕地試圖贖罪的人。
他的肉身，就在這裏。
在被廢棄的土地廟，在神臺上，在地脈節點的中心，被泥胎和地脈生氣共同守護了整整三年。
此刻，被剝去泥塑的清正道長，再也無法維持身形，掉下神臺，向地下栽倒……
可還未觸及塵土，他就被三雙手，合力托舉起來。
就在清正道長的倒下的那一刻，神臺表面的符文光芒大盛，光華流轉，順著清正的身體撲向季青，仿佛在歡迎新神的到來。
季青感到身上傳來溫熱的脈動，地脈的能量溫柔地包裹上來，透過衣服，滲入皮膚， 流向四肢百骸。
胸前的護身符燙得像要燒起來，金光將她整個籠罩。
“我得去了。”她只來得及說。
然後季青閉上眼睛，徹底放松心神，任由地脈的牽引力拉扯著她的意識，向下，向深處沈去。
意識脫離的最後一刻，她聽到廟外遠處，隱約傳來異常的喧囂——詭樹的反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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