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 游夢死生（三）
關燈
小
中
大
93 游夢死生（三）
◎以此身，以此願◎
“姐姐……”季青的聲音哽在喉嚨裏。
季緋朝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溫柔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哀傷。
季緋伸出手，掌心拂過季青的臉，卻無法觸碰。
“青青, ”季緋的聲音直接回響在季青的腦海中, 清澈又柔和,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長大了。”
季青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她俯下身, 額頭靠近季緋的虛影，仿佛這樣就能離姐姐更近一些：
“姐姐……為什麽讓我一個人……”
“因為姐姐希望你活在一個‘正常’的世界裏。”季緋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歉意，“一個沒有詭異、沒有地脈、沒有儺巫血脈, 可以平安長大的世界。”
突然, 莊周蝶的金色翅膀扇動，這不是季青的力量——
季青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將她的意識帶入哪裏，眼前的景象變幻，取而代之的是虛空，而她的腳下，正流淌著金色的巨樹。
“這裏是地脈投射出的虛影。”季緋輕聲解釋，“地脈網絡的邊緣地帶, 我的本體……已經不能離開地脈核心了。”
“對不起。”季緋的聲音更低了些, “我的肉身……十幾年前就獻祭了，現在你看到的，只是依托地脈能量維持的意識投影。”
“獻祭……”季青重覆著這個詞, 想起秦墨說的季家人一夜消失的詭異事件。
季緋點點頭, 她擡手輕輕一揮, 周圍的虛空開始變幻, 浮現出流動的畫面那是被封存了十幾年的家族記憶。
一群穿著古樸衣袍的人, 跋涉在崎嶇的山路上，。
“我們季家，是大儺的後裔。”季緋的聲音在畫面外響起，“儺， 是溝通天地、調和陰陽、驅邪逐疫的巫者。上古時期，大儺與天地訂立契約，獲得與地脈共鳴，與靈性存在溝通的能力，並代代相傳。”
畫面中，為首的老者停下腳步，將手中的玉杖插入地面，杖身亮起柔和的光，地下的脈絡如同發光的根系般顯現出來。
“千百年來，季家隱居深山，守護著重要的地脈節點。但大約三百年前，那處地脈因為地質變動開始枯竭。”
季緋繼續講述，“當時的族長通過占蔔得知，長江中游有一條新生的地脈支流正在成形，那裏將成為新的地脈樞紐，於是全族決定遷徙。”
人群沿著地脈的指引，最終來到一處被丘陵環繞的河谷，這裏已有零星的村落，但地脈核心區域還是一片荒野。
“我們在這裏定居，建起了季家鎮。”畫面變成小鎮初建的場景，“季家人用儺巫之術調理地脈，讓它平順流動。作為回報，地脈滋養這片土地，讓莊稼豐產，讓人畜平安。”
“鎮子逐漸繁榮，外姓人也開始遷入，形成了後來的A市雛形。”
季青看著畫面中她的先祖們那忙碌的身影。
他們建造房屋、繪制符陣、舉行祭祀，與這片土地建立起深厚的連接。
時間快速流轉，畫面來到二十多年前，季家鎮已經是個熱鬧的集鎮，但季家主宅的密室裏，幾個中年人正圍著一張發光的輿圖，面色凝重。
“那是我們父母和長輩。”季緋望向季青，聲音帶著一絲憂傷，“抱歉，你本應該記得他們的樣子。”
輿圖上，代表地脈的光流原本應該平順地遍布整個區域，但此刻，在鎮子西側的山地方向出現了一團汙濁的黑紅色陰影，陰影所到之處，地脈光流變得扭曲和紊亂。
季青認出那似乎是學校後山的位置，凝真觀的所在。
“大概二十年前，凝真觀方向的地脈突然出現異常波動。”季緋望向季青，繼續說道，“父親和母親帶著幾位叔伯去調查，回來時都受了傷，他們說，有什麽東西‘醒’了。”
“那是‘百願詭樹’，凝真觀道人用邪術培育的怪物。”季緋的聲音變得冰冷，“它以願力為食，扭曲了許願者的願望，並以此為‘種子’，在現實中催生出各種詭異現象。”
“當時族內分成兩派。”季緋說，“一派認為應該立刻集結全族之力，趁詭樹還未壯大時將其鏟除。另一派則認為，貿然沖突會引起世俗註意，暴露季家的特殊存在。”
畫面中，會議爭論激烈，最終，當時的族長做出了決定，百願的內容還不明確，影響也尚未可知，先暗中清理被孕育詭異較為穩妥。
接下來的幾年，畫面切換得很快。
父母帶著十幾歲的季緋，深夜穿梭在A市的大街小巷。
他們處理過在井中呼喚路人的水鬼，凈化過會讓人產生自殺沖動的老舊樓梯，封印過在鏡中窺視活人的殘影……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A市
季緋在畫面中逐漸長大，從跟在父母身後學習的小女孩，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儺。
“最開始那幾年，我們勉強能控制局面。”季緋的聲音帶著疲憊，“但詭異滋生的速度越來越快，強度也越來越高。詭樹吸收的願力在增加，我們不知道具體有多少人許了願，但地脈的汙染在擴散。”
時間來到季青七歲那年，畫面顯示的是季家祠堂，全族上百人聚集在此，氣氛肅穆到令人窒息。
“有一天早上，所有擁有季家血脈的人都從睡夢中驚醒。”季緋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沈，“我們做了同一個夢。”
畫面變暗，浮現出夢中的景象：漆黑的夜空，一只翅膀上布滿無數眼睛的巨大黑色蝴蝶緩緩扇動翅膀。
它的每一次扇動，季家鎮中就有一戶人家的燈火熄滅，當最後一點光消失時，蝴蝶的所有眼睛同時轉向夢者，無聲地凝視。
“那是‘儺兆’，血脈深處對命運的預言。”季緋說，“眼睛的數量，正好是季家血脈者的人數，燈火熄滅，意味著生命消逝。”
祠堂裏，族長站在眾人面前，他沈默了很久，才開口：“儺兆已顯，滅族之災近在眼前。但此災非天災，而是人禍，凝真觀詭樹不除，災禍終將蔓延至整個A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包括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小季青。
“季家世代為儺，職責便是調和陰陽，守護平衡。如今平衡將破，我們有兩個選擇：一是舉族遷徙，離開此地，或許能避過一劫。但詭樹將繼續生長，終有一日，它的扭曲會擴散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二是……”族長的聲音沈重如鐵，“以全族之身，行‘大儺鎮厄’之儀，借地脈之力，布‘莊周夢蝶陣’，將詭樹及其滋生的所有詭異，壓制在‘夜’與‘夢’的邊界。”
祠堂內死一般寂靜。
然後，一個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說吧，要我們怎麽做，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派上用場。”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終，除了年紀最小的季青尚不懂事，所有成年人和少年人都站了起來。
季青看到畫面中的父母相視一笑，那笑容裏有決絕，也有釋然。
季緋那時十六歲，她緊緊牽著母親的手，又回頭看了眼在母親懷裏懵懂張望的小季青。
很快，記憶的畫面受情感的影響，變得細碎而淩亂，不再那麽穩定。
那是深夜的家族會議，大人們在爭論著什麽，季青看到幾個叔伯激動地指著她所在的方向搖頭。
“他們在爭論你的去留。”季緋的聲音在顫抖，“按照傳統，凡季家血脈，年滿十二歲便算‘通靈’，有資格參與儺儀，可你那時才七歲……太小了。”
父母和幾位族老圍坐在一起，語氣堅決：“小青不能參與，她還什麽都不懂，不能讓她在完全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的情況下，被迫做出犧牲。”
父親握著母親的手，對族老們說：“我們會封存她的記憶，送她去安全的地方。”
然後是季緋的記憶片段：她走進妹妹的房間，小季青已經睡著了，懷裏抱著母親縫的布蝴蝶。
季緋坐在床邊，看了妹妹很久很久，最後她取出那枚傳承了數代的“莊周蝶之繭”，裏面封存著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虛影。
“莊周蝶是季家與大儺契約的象征，”季緋對季青解釋，“它能存儲記憶，我用它封存走了關於家族的所有記憶，包括父母的樣貌、家族的事情、鎮上的生活、還有……你隱約感知到的那些詭異事件。”
畫面中，季緋將蝶繭按在小季青的額頭上，繭身發出柔和的金光，絲絲縷縷的光線流入季青的眉心。
睡夢中的小季青皺了皺眉，但沒有醒來。
“然後，母親將全族人的祝福註入一枚護身符裏。”季緋繼續說，“那枚三角護符，本是你周歲時族裏送的平安符。註入祝福後，它能在危險時保護你，也能在你長大後，逐漸喚醒被封存的通靈能力。”
“當然，我們希望你永遠用不上。”
黎明前的黑暗中，季緋來到市區邊緣的心巢孤兒院門口，將三角護身符塞進妹妹懷裏。
然後她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剩下的記憶變得模糊而宏大，像是無數人的視角拼湊而成。
月圓之夜，上百個季家人分散在A市邊界十幾個不同的地點，有的是荒郊野外的地脈節點、有的是老建築的地下室、有的是橋梁的墩柱旁……
每個地點都有一人作為“引子”，他們站在繪制好的儺陣中央，開始跳起古老的儺舞，吟唱晦澀的禱詞。
季青看到了父母：他們分別鎮守東西兩個主節點，兩人的舞姿莊重而優美，仿佛不是在赴死，而是在完成一場神聖的儀式。
兩人的舞蹈隔著整座城市遙相呼應，他們看不見彼此，卻每一步、每一轉、每一吟唱都嚴絲合縫。
地底深處，那無形的脈絡被他們的舞步喚醒，開始發出低沈如大地心跳般的搏動。東西兩處主節點的金光越來越盛，逐漸沿著地脈延伸，如發光的根須般向後山匯聚。
她也看到了姐姐：季緋在凝真觀後山的地脈主樞上，那是陣眼所在。
十六歲的季緋穿著全套儺祭服飾，頭戴金色儺面，手中的法器發出熾烈的光芒，她的舞姿最為覆雜，動作間牽動著整個A市的地脈網絡。
季緋的舞蹈毫無少女的青澀，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優雅。
她旋轉時，祭袍廣袖飛揚，帶起的氣流竟在空中留下短暫的金色殘影，如拖曳的光尾。她踏步，石臺便與之共鳴，發出鐘磬般的清音。她舉杖向天，杖尖便射出一道金色光柱，直沖雲霄，在雲層中蕩開一圈圈光的漣漪。
隨著舞蹈進行，她的身體逐漸變得半透明，皮膚下可見金色的脈絡在流淌。她的長發無風自動，發絲末梢開始析出細碎的金色光塵，光塵飄散，化作無數極微小的金色光蝶，繞著她飛舞。
隨著儀式的進行，所有參與者的身體逐漸被從內透出的金光吞沒。
那金光柔和卻無可抗拒，他們的身形在光中變得模糊，沒有慘叫，沒有掙紮，數百生靈靜靜燃燒著自己的生命。
莊周蝶顫巍巍地扇動翅膀，仿佛初生，上百個光團，化作數百、數千、數萬只金色蝴蝶，在同一時刻破“繭”而出。
某種無形的牽引讓它們開始匯聚，蝴蝶與蝴蝶之間，無數纖細的金光將它們聯結，一只連一只，一群連一群，在空中緩慢而堅定地編織。
蝴蝶在空中結成一張覆蓋整個城市的光網。
最終光網緩緩下沈，融入大地，與地脈結合，就在光網完全落下的瞬間，季青“聽見”了無數聲輕柔的嘆息，像是釋然，又像是告別。
然後，所有季家人，她的父母、叔伯、姑姨、堂表親，還有那些她甚至不記得名字的族人……
他們的身體如沙塵般消散在月光下，只剩漫天金蝶，翩翩飛舞片刻後，也化作光點融入夜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以此身，以此願◎
“姐姐……”季青的聲音哽在喉嚨裏。
季緋朝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溫柔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哀傷。
季緋伸出手，掌心拂過季青的臉，卻無法觸碰。
“青青, ”季緋的聲音直接回響在季青的腦海中, 清澈又柔和,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長大了。”
季青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她俯下身, 額頭靠近季緋的虛影，仿佛這樣就能離姐姐更近一些：
“姐姐……為什麽讓我一個人……”
“因為姐姐希望你活在一個‘正常’的世界裏。”季緋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歉意，“一個沒有詭異、沒有地脈、沒有儺巫血脈, 可以平安長大的世界。”
突然, 莊周蝶的金色翅膀扇動，這不是季青的力量——
季青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將她的意識帶入哪裏，眼前的景象變幻，取而代之的是虛空，而她的腳下，正流淌著金色的巨樹。
“這裏是地脈投射出的虛影。”季緋輕聲解釋，“地脈網絡的邊緣地帶, 我的本體……已經不能離開地脈核心了。”
“對不起。”季緋的聲音更低了些, “我的肉身……十幾年前就獻祭了，現在你看到的，只是依托地脈能量維持的意識投影。”
“獻祭……”季青重覆著這個詞, 想起秦墨說的季家人一夜消失的詭異事件。
季緋點點頭, 她擡手輕輕一揮, 周圍的虛空開始變幻, 浮現出流動的畫面那是被封存了十幾年的家族記憶。
一群穿著古樸衣袍的人, 跋涉在崎嶇的山路上，。
“我們季家，是大儺的後裔。”季緋的聲音在畫面外響起，“儺， 是溝通天地、調和陰陽、驅邪逐疫的巫者。上古時期，大儺與天地訂立契約，獲得與地脈共鳴，與靈性存在溝通的能力，並代代相傳。”
畫面中，為首的老者停下腳步，將手中的玉杖插入地面，杖身亮起柔和的光，地下的脈絡如同發光的根系般顯現出來。
“千百年來，季家隱居深山，守護著重要的地脈節點。但大約三百年前，那處地脈因為地質變動開始枯竭。”
季緋繼續講述，“當時的族長通過占蔔得知，長江中游有一條新生的地脈支流正在成形，那裏將成為新的地脈樞紐，於是全族決定遷徙。”
人群沿著地脈的指引，最終來到一處被丘陵環繞的河谷，這裏已有零星的村落，但地脈核心區域還是一片荒野。
“我們在這裏定居，建起了季家鎮。”畫面變成小鎮初建的場景，“季家人用儺巫之術調理地脈，讓它平順流動。作為回報，地脈滋養這片土地，讓莊稼豐產，讓人畜平安。”
“鎮子逐漸繁榮，外姓人也開始遷入，形成了後來的A市雛形。”
季青看著畫面中她的先祖們那忙碌的身影。
他們建造房屋、繪制符陣、舉行祭祀，與這片土地建立起深厚的連接。
時間快速流轉，畫面來到二十多年前，季家鎮已經是個熱鬧的集鎮，但季家主宅的密室裏，幾個中年人正圍著一張發光的輿圖，面色凝重。
“那是我們父母和長輩。”季緋望向季青，聲音帶著一絲憂傷，“抱歉，你本應該記得他們的樣子。”
輿圖上，代表地脈的光流原本應該平順地遍布整個區域，但此刻，在鎮子西側的山地方向出現了一團汙濁的黑紅色陰影，陰影所到之處，地脈光流變得扭曲和紊亂。
季青認出那似乎是學校後山的位置，凝真觀的所在。
“大概二十年前，凝真觀方向的地脈突然出現異常波動。”季緋望向季青，繼續說道，“父親和母親帶著幾位叔伯去調查，回來時都受了傷，他們說，有什麽東西‘醒’了。”
“那是‘百願詭樹’，凝真觀道人用邪術培育的怪物。”季緋的聲音變得冰冷，“它以願力為食，扭曲了許願者的願望，並以此為‘種子’，在現實中催生出各種詭異現象。”
“當時族內分成兩派。”季緋說，“一派認為應該立刻集結全族之力，趁詭樹還未壯大時將其鏟除。另一派則認為，貿然沖突會引起世俗註意，暴露季家的特殊存在。”
畫面中，會議爭論激烈，最終，當時的族長做出了決定，百願的內容還不明確，影響也尚未可知，先暗中清理被孕育詭異較為穩妥。
接下來的幾年，畫面切換得很快。
父母帶著十幾歲的季緋，深夜穿梭在A市的大街小巷。
他們處理過在井中呼喚路人的水鬼，凈化過會讓人產生自殺沖動的老舊樓梯，封印過在鏡中窺視活人的殘影……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A市
季緋在畫面中逐漸長大，從跟在父母身後學習的小女孩，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儺。
“最開始那幾年，我們勉強能控制局面。”季緋的聲音帶著疲憊，“但詭異滋生的速度越來越快，強度也越來越高。詭樹吸收的願力在增加，我們不知道具體有多少人許了願，但地脈的汙染在擴散。”
時間來到季青七歲那年，畫面顯示的是季家祠堂，全族上百人聚集在此，氣氛肅穆到令人窒息。
“有一天早上，所有擁有季家血脈的人都從睡夢中驚醒。”季緋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沈，“我們做了同一個夢。”
畫面變暗，浮現出夢中的景象：漆黑的夜空，一只翅膀上布滿無數眼睛的巨大黑色蝴蝶緩緩扇動翅膀。
它的每一次扇動，季家鎮中就有一戶人家的燈火熄滅，當最後一點光消失時，蝴蝶的所有眼睛同時轉向夢者，無聲地凝視。
“那是‘儺兆’，血脈深處對命運的預言。”季緋說，“眼睛的數量，正好是季家血脈者的人數，燈火熄滅，意味著生命消逝。”
祠堂裏，族長站在眾人面前，他沈默了很久，才開口：“儺兆已顯，滅族之災近在眼前。但此災非天災，而是人禍，凝真觀詭樹不除，災禍終將蔓延至整個A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包括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小季青。
“季家世代為儺，職責便是調和陰陽，守護平衡。如今平衡將破，我們有兩個選擇：一是舉族遷徙，離開此地，或許能避過一劫。但詭樹將繼續生長，終有一日，它的扭曲會擴散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二是……”族長的聲音沈重如鐵，“以全族之身，行‘大儺鎮厄’之儀，借地脈之力，布‘莊周夢蝶陣’，將詭樹及其滋生的所有詭異，壓制在‘夜’與‘夢’的邊界。”
祠堂內死一般寂靜。
然後，一個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說吧，要我們怎麽做，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派上用場。”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終，除了年紀最小的季青尚不懂事，所有成年人和少年人都站了起來。
季青看到畫面中的父母相視一笑，那笑容裏有決絕，也有釋然。
季緋那時十六歲，她緊緊牽著母親的手，又回頭看了眼在母親懷裏懵懂張望的小季青。
很快，記憶的畫面受情感的影響，變得細碎而淩亂，不再那麽穩定。
那是深夜的家族會議，大人們在爭論著什麽，季青看到幾個叔伯激動地指著她所在的方向搖頭。
“他們在爭論你的去留。”季緋的聲音在顫抖，“按照傳統，凡季家血脈，年滿十二歲便算‘通靈’，有資格參與儺儀，可你那時才七歲……太小了。”
父母和幾位族老圍坐在一起，語氣堅決：“小青不能參與，她還什麽都不懂，不能讓她在完全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的情況下，被迫做出犧牲。”
父親握著母親的手，對族老們說：“我們會封存她的記憶，送她去安全的地方。”
然後是季緋的記憶片段：她走進妹妹的房間，小季青已經睡著了，懷裏抱著母親縫的布蝴蝶。
季緋坐在床邊，看了妹妹很久很久，最後她取出那枚傳承了數代的“莊周蝶之繭”，裏面封存著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虛影。
“莊周蝶是季家與大儺契約的象征，”季緋對季青解釋，“它能存儲記憶，我用它封存走了關於家族的所有記憶，包括父母的樣貌、家族的事情、鎮上的生活、還有……你隱約感知到的那些詭異事件。”
畫面中，季緋將蝶繭按在小季青的額頭上，繭身發出柔和的金光，絲絲縷縷的光線流入季青的眉心。
睡夢中的小季青皺了皺眉，但沒有醒來。
“然後，母親將全族人的祝福註入一枚護身符裏。”季緋繼續說，“那枚三角護符，本是你周歲時族裏送的平安符。註入祝福後，它能在危險時保護你，也能在你長大後，逐漸喚醒被封存的通靈能力。”
“當然，我們希望你永遠用不上。”
黎明前的黑暗中，季緋來到市區邊緣的心巢孤兒院門口，將三角護身符塞進妹妹懷裏。
然後她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剩下的記憶變得模糊而宏大，像是無數人的視角拼湊而成。
月圓之夜，上百個季家人分散在A市邊界十幾個不同的地點，有的是荒郊野外的地脈節點、有的是老建築的地下室、有的是橋梁的墩柱旁……
每個地點都有一人作為“引子”，他們站在繪制好的儺陣中央，開始跳起古老的儺舞，吟唱晦澀的禱詞。
季青看到了父母：他們分別鎮守東西兩個主節點，兩人的舞姿莊重而優美，仿佛不是在赴死，而是在完成一場神聖的儀式。
兩人的舞蹈隔著整座城市遙相呼應，他們看不見彼此，卻每一步、每一轉、每一吟唱都嚴絲合縫。
地底深處，那無形的脈絡被他們的舞步喚醒，開始發出低沈如大地心跳般的搏動。東西兩處主節點的金光越來越盛，逐漸沿著地脈延伸，如發光的根須般向後山匯聚。
她也看到了姐姐：季緋在凝真觀後山的地脈主樞上，那是陣眼所在。
十六歲的季緋穿著全套儺祭服飾，頭戴金色儺面，手中的法器發出熾烈的光芒，她的舞姿最為覆雜，動作間牽動著整個A市的地脈網絡。
季緋的舞蹈毫無少女的青澀，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優雅。
她旋轉時，祭袍廣袖飛揚，帶起的氣流竟在空中留下短暫的金色殘影，如拖曳的光尾。她踏步，石臺便與之共鳴，發出鐘磬般的清音。她舉杖向天，杖尖便射出一道金色光柱，直沖雲霄，在雲層中蕩開一圈圈光的漣漪。
隨著舞蹈進行，她的身體逐漸變得半透明，皮膚下可見金色的脈絡在流淌。她的長發無風自動，發絲末梢開始析出細碎的金色光塵，光塵飄散，化作無數極微小的金色光蝶，繞著她飛舞。
隨著儀式的進行，所有參與者的身體逐漸被從內透出的金光吞沒。
那金光柔和卻無可抗拒，他們的身形在光中變得模糊，沒有慘叫，沒有掙紮，數百生靈靜靜燃燒著自己的生命。
莊周蝶顫巍巍地扇動翅膀，仿佛初生，上百個光團，化作數百、數千、數萬只金色蝴蝶，在同一時刻破“繭”而出。
某種無形的牽引讓它們開始匯聚，蝴蝶與蝴蝶之間，無數纖細的金光將它們聯結，一只連一只，一群連一群，在空中緩慢而堅定地編織。
蝴蝶在空中結成一張覆蓋整個城市的光網。
最終光網緩緩下沈，融入大地，與地脈結合，就在光網完全落下的瞬間，季青“聽見”了無數聲輕柔的嘆息，像是釋然，又像是告別。
然後，所有季家人，她的父母、叔伯、姑姨、堂表親，還有那些她甚至不記得名字的族人……
他們的身體如沙塵般消散在月光下，只剩漫天金蝶，翩翩飛舞片刻後，也化作光點融入夜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