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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九月夜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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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九月夜雪(二)

◎雪不會一直下◎

早上看見的慘狀在季青腦中盤旋不去, 以至於接下來的時間,她都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站在講臺上,面對著一雙雙求知的眼睛, 她本該流暢講述的課程內容, 好幾次險些卡在喉嚨裏。

她轉頭望向電子屏, 卻看見幻燈片上的文字在眼前模糊和扭曲, 字字剝落, 在PPT上旋轉, 最後變為漫天飛舞的雪花。

“季老師?”坐在前排的學生小心地提醒。

季青猛地回神,歉意地笑了笑,勉強接上剛才的話頭, 但思緒早已飄遠。

即使她努力克制, 可總是忍不住想,去想那場雪是如何選擇地區、如何選中被害人、又是以何種方式奪取人的生命……

下課鈴響,她幾乎是逃離了教室。

回到辦公室,她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許久,最終還是沒忍住,點開了那個她好幾天沒有主動聯系的聊天窗口。

【江警官, 在忙嗎?有點事想打聽一下。】

江大河似乎也很忙, 季青把作業都改完了,他才發來消息。

【季老師?這幾天有點忙,回消息有點慢, 什麽事?你說。】

季青斟酌著用詞, 不想顯得太刻意, 也不想暴露自己過多的不安:

【你們該不會是在忙案子吧, 前兩天早上, 我在路口綠化帶那邊,看到出了什麽事,有個人被擡走了,畢竟是在我上班路上發生的,我有點在意,你知道詳情嗎?】

那邊沈默了片刻,季青能想象江大河無奈的模樣。

【原來你也是目擊者?是出了事,最近傳得很玄乎,死者的狀態是有點奇怪。】

季青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怪在哪裏,可她還是需要佐證,她再次向:

【怪?怎麽個怪法?】

這回江大河倒是回覆得很快:

【屍檢結果剛出來,死者是被凍死的,體表特征和內臟病理變化都符合急性低溫致死。】

【但問題是,死亡時間推斷是淩晨四點左右,現在這個天氣你也知道,我還穿短袖呢,怎麽可能凍死人?一個健康的成年男性,穿著夏裝,在九月活活凍死,這不符合常理。】

季青也跟著文字打了一個哆嗦,忍不住問道:

【會不會是被凍死後,拋屍在路邊呢?】

屏幕那邊的江大河正在持續輸出:

【就是這點奇怪!一開始我們也是這麽想的,可屍斑和屍僵的痕跡都和他躺臥在綠化帶的狀態相符合,也就是說他是原地死亡的,沒有被移動過。】

【我們還查了監控,那個路口的紅綠燈攝像頭,那段時間的錄像都出了問題,一片噪點,什麽也看不清,但我們調取了相鄰幾個路口的監控……】

【死者肯定不是凍死後被拋屍的,因為他是自己走到那個路口附近的。】

那個人,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走向那片致命的寒冷?

江大河沒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這事我們隊裏都犯嘀咕,我尋思,A市不能用常理解釋的東西其實,嗐,該不會是什麽怪談?】

【要是怪談的話,季老師你可是老手呀,要是核實到什麽情況,一定要和我說,我也很久沒有大展拳腳了。】

季青打著哈哈結束了對話,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虛脫。

江大河的話,坐實了她最壞的猜想。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是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怪談事件,而造成死亡時間的詭異,很可能就是她和常嵐那晚看到的那場“九月雪”。

這個念頭折磨著她。

然而,即使季青再怎麽心存僥幸,災難也不會停止。

第二天清晨,季青在買早餐時,聽到了旁邊顧客壓低聲音的議論。

“聽說了嗎?又死了一個!”

“哪兒?”

“就前面那個街心小公園,靠長椅那邊,聽說穿著運動服,像是晨跑的……”

“這回怎麽死的?”

“也是凍死的!身上都結了一層薄冰碴子,臉上還帶著笑呢,嚇死個人!”

“邪門,真邪門。”

季青手裏的豆漿差點掉在地上,街心小公園,離她住的小區,只隔了兩條馬路,比第一個事發地點離她住的地方還要近。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整天坐立不安,窗外的陽光明媚,她卻只覺得渾身發冷,仿佛那股致命的寒氣正無聲地蔓延,一點一點逼近她的生活。

她不斷檢查窗戶是否關嚴,卻又在深夜裏忍不住一次次起身,撩開窗簾一角,窺視樓下寂靜的街道。

第三天,消息幾乎是以爆炸的方式傳開。

就在季青所住小區的隔壁街區,一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夜班店員,在清晨交接班時,被發現倒在便利店後門的垃圾桶旁。

同樣的死因,同樣的微笑,留存著同樣的冰霜。

這一次距離近得可怕,死亡的腳印一步步逼近了她,季青甚至能清楚地從自家陽臺,看到那個便利店後門所在小巷的入口。

警戒線拉起的刺眼黃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三天,三條人命,某種怪談以她家為中心,畫出了一個不斷收緊的死亡圓圈。

季青再也無法入睡,一閉眼就是飛舞的雪花落下,即使裹緊被子也忍不住打起冷顫,她不敢休息,她害怕獨自待在安靜得可怕的房間裏,害怕下一個倒在冰霜中的,會是某個她認識的人……

第四天淩晨,季青蜷縮在客廳沙發裏,盯著天花板。

明明疲憊到了極點,卻還是無法睡去。

她反覆問著自己,或者什麽不可知的東西,還不夠嗎?

自己待過的孤兒院為何會一夜之間被詭異摧毀?自己的學生為什麽會接二連三遭遇詭異事件?柏靈身上的地縛根為什麽會在沈寂十年後突然爆發?

好像和她有關系的人,永遠得不到好下場。

或許自己會成為孤兒,也是因為……

懷疑的苗頭一旦出現,一切線索都會往她所不願意的方向聚攏。

季青不敢再想,可逃避沒有用,假裝正常也沒有用,即使她想要主動遠離詭異,怪談卻無視她的祈願持續著,正如他們進入那個詭異的迷霧公路時預言的一樣,一旦直視A市的異常,便會無可阻擋地滑落進深淵,再也無法抽離。

這場“雪”帶來的後果,正以這種殘酷的方式,逼著她面對。

她顫抖著手,拿起了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她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詭異論壇,沒有去看那些跳動的帖子,而是直接打開了與姐姐季緋的私聊窗口。

上一次對話,還是昨天她刻意營造輕松的日常閑聊。

指尖懸在輸入框上,久久未能落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她慢慢地敲下幾行字:

【姐,睡了嗎?】

【現在有不好的東西,傷害了無辜的人,而且……離我越來越近】

【我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麽自負地去追尋什麽真相,像你期望的那樣,離所有這些詭異的事情遠遠的,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不去碰,是不是……對大家都更好?至少,不會有人因為我而死。】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麽晚,姐姐應該已經睡了吧?季青握著手機,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手機屏幕上,壓抑了幾天的情緒幾乎要決堤,她期待著姐姐的回覆,卻又害怕看到消息。

然而,出乎意料地,幾分鐘後,手機屏幕就亮了起來。

【青青,在最初知道你卷入這些事的時候,我每一天都在這麽想,我害怕,怕你受傷,怕你消失,像媽媽當年一樣。】

【我甚至偷偷祈禱過,希望你只是三分鐘熱度,很快會厭倦,會回到“正常”的世界裏來。】

季青的手指輕輕拂過手機,仿佛能透過薄薄的屏幕和姐姐手心相貼。

【但是,青青,我看著你,從你突破我的刻意隱瞞,直接跑去孤兒院的時候……】

【我看著你明明可以躲得更遠,卻一次次選擇走近危險。你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你解決掉那些怪談,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保護了很多人。】

【與其說,你深入怪談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難,不如說,危險不會消失,正是因為你選擇了面對,選擇了去弄清楚,才在某種程度上保護了以後可能陷入危險的人。】

【也許那個‘它’威脅你,傷害無辜的人,試圖用恐懼和愧疚壓垮你,但我告訴你,我不怕被它威脅,我不怕危險,我從來都只害怕一件事——】

【我怕我的妹妹,不再自由,不再無所畏懼,害怕她壓抑痛苦,以至於懷疑自己。】

季青依舊蜷縮在沙發上,她將手機捧在胸口,腦袋抵在膝蓋,苦笑了一下。

姐姐的話,像一只溫暖而堅定的手,穿透了連日來的冰冷黑暗,輕輕按在了她劇烈顫抖的心口上。

不是她的錯,她的初衷並非帶來災禍,姐姐看得到她的努力和堅持,認可著她的勇敢和堅強。

她擡起眼,再次望向這幾晚數次觀察的街口。

依然沒有雪,可此刻在她家樓下的路燈旁,昏黃的光暈裏,靜靜地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深色的外套,身姿挺拔如松,微微仰頭,正看著她的窗口,是常嵐。

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悄悄與夜色融為一體。

季青猛地站起身,拉開窗戶,夜風灌入,帶著初秋的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驟起的覆雜情緒。

樓下的常嵐似乎觀察到了動靜,目光準確地鎖定了她。

隔著幾層樓的距離,夜色深沈,但季青仿佛能看清他那漆黑深沈的瞳仁。

他果然也知道了,知道了連續發生的詭異凍死事件,知道了死亡地點詭異的規律。

他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裏,他是特意來的,在她被愧疚和恐懼壓垮而徹夜難眠的時候,他就站在樓下,守著這片被死亡陰影悄然籠罩的區域,守著她這個可能的下一個目標,或者說……誘因?

常嵐沒有提前告訴她,沒有用那些事件加劇她的焦慮,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沈默地介入,準備獨自面對和解決。

姐姐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樓下默默守護的身影映入眼簾。

心口不再只有冰冷,心底緩慢升騰起來的溫熱和一絲倔強地不肯熄滅的怒意。

對那個操縱“雪”與“死”的幕後之物的怒意,對它用無辜者生命作為籌碼施壓的怒意。

季青用手背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她快速在手機上給姐姐回了一句:

【姐,我明白了,謝謝你,我會像以前一樣處理好,別擔心。】

她關掉屏幕,轉身走向門口,準備下樓,走向那個站在路燈下的身影,走向那片正在迫近的寒冷陰影。

就在她握住門把手的剎那,眼角的餘光透過尚未關嚴的窗戶,瞥見了夜空。

深藍色的天幕上,不知何時,悄然飄落了幾點細微的白色。

輕盈,靜謐,在路燈餘光中折射出一點晶瑩。

又下雪了。

這一次,雪花正朝著她所在的這棟樓,悠悠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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