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 九月夜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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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九月夜雪（一）
◎秋日雪夜◎
天光大亮的時候, 幾人也來到了柏靈家，之前那些瘋狂生長的樹木現在已經全部消失。
但柏靈那被折騰得七零八落的家，還是提醒著他們昨晚確實發生了驚心動魄的詭事。
房子暫時是不能住了, 季青他們幫柏靈收拾了些衣物, 柏靈說在請人把房子重新收拾好之前, 他剛好回老家和父母一起住, 好好彌補一下之前的時光。
和柏靈告別之後, 大家的生活也都回到了原有的軌跡。
季青還是很忙, 暑假徹底結束，正式開學，工作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 她已經逐漸習慣了新學期的節奏, 甚至傍晚還能抽出時間出去散散步，現在還沒有了之前失眠的困擾，她每天都安排得很好。
只是，她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查看詭異論壇的帖子，甚至沒有去驗收之前歸檔怪談的經驗成果。
每次手指懸在手機屏幕上時，某種不詳的預感就會從腳底沿著脊背爬上來，仿佛論壇裏那些不斷跳動的不是文字, 而是一雙雙眼睛, 正透過屏幕與她對視。
季青似乎在有意無意地逃避，她能忍著這種不適登錄論壇，只是為了和姐姐聊天。
聊今天天氣晴朗、聊今天食堂新開了一個烤肉飯的窗口、聊單元門口瓷磚夾縫中的小草開了花……
話題瑣碎又溫暖, 將那些關於詭異的記憶暫時隔絕在外, 季青貪婪地汲取著這種日常, 仿佛多聊一句, 就能把自己往“正常人”的世界裏多拉回一分。
【姐, 總找你說這些沒營養的事情，你不會覺得煩吧？】
但季緋是何等敏銳的人，季青以前甚至會拜托她幫忙核實怪談信息，現在卻沒有再提起過有關帖子和怪談的任何事情。
季緋幾次遲疑，但最終沒有問出口，只是附和著季青的話，默默陪伴著她：
【不會，姐姐一直希望青青每天都能這樣平安幸福。】
季青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呆坐了很久，季緋看出來了，但沒有追問，這是她們姐妹間的默契——
給彼此留下逃避的空間，哪怕總有不得不面對的那一刻。
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九月的夜風已經不再像夏天那樣燥熱，季青心裏那股莫名的焦躁卻越來越盛，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抓撓。
她索性抓起鑰匙，下樓推出她那輛小電驢。
沒有目的地，只是需要動起來，讓風吹過耳邊，讓流動的街景填充視野，好把腦子裏那些念頭擠出去。
小電驢輕巧地滑入夜色，穿過霓虹閃爍的主幹道，拐進相對安靜的老街區，掠過緊閉的店鋪，掠過納涼下棋的老人，掠過牽手散步的情侶。
等她回過神來時，已經來到了那條熟悉的僻靜街道，她居然晃悠到了柏靈家樓下，房子的修繕工作還未完成，這棟單元樓除了柏靈也沒有其他人住，此刻格外安靜。
季青停了車，雙腳撐地，就這麽遠遠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這裏，或許是想確認那晚驚心動魄的一切是否真實，或許只是想看看這裏在“正常”狀態下是什麽樣子。
不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單元樓前的大梧桐樹後，一個身影正站在陰影裏，同樣專註地觀察著。
那人身形修長，挎著一個運動背包，盡管距離不近，光線也暗，但季青還是一眼認出了那熟悉的端正側臉。
常嵐。
只是常嵐此刻眉頭緊皺，表情中甚至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冷峻，他手上拿著什麽，在單元樓門口踱步，目光銳利地掃過單元樓附近的每一個細節。
常嵐極其警覺，季青的目光剛沾到他身上，他就猛地轉頭，精準地鎖定了季青。
四目相對。
常嵐嚴肅的表情在發現季青後轉變為驚喜，接著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季青率先打破了沈默，她推著小電驢，慢吞吞地挪過去，幹笑了一聲：“好巧啊，你也來……散步？”
常嵐迅速收起手中的東西，動作幹脆利落，還反問道：“咳咳，那季老師你呢？這麽晚來這裏，也是‘散步’？”
季青聳聳肩，半真半假地說：“騎車兜風，不知不覺就到這兒了。”
常嵐微微一笑，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餓了，出來散步怎麽能沒有宵夜，附近有家燒烤攤還沒嘗過，一起？”
季青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兩人騎著小電驢拐進不遠處一條熱鬧些的小巷，巷口果然支著幾個宵夜攤，煙火氣十足。
他們選了常嵐說的那家燒烤攤，坐在塑料凳子上，看著老板在騰起的油煙中熟練地燒烤，聽著周圍食客的喧嘩，季青感覺有點恍惚。
“我們認識的第一天好像也是在這種小吃街吃的燒烤。”季青打量著周圍，記憶開始重疊。
“對，那天也是我們第一次一起解決怪談，結賬用的還是你給我的委托費。”常嵐慢條斯理地打開一罐汽水遞給季青，聞言看了她一眼：
“最近倒是沒聽你遇到什麽怪談呢，我還以為自己要失去你這個老主顧了。”
“我又不給錢，哪稱得上主顧……”季青心虛地喝著汽水，企圖糊弄過去：“最近精力都在工作上，大概連詭異怪談都覺得我太慘了，不忍心打擾我，放我休息了吧。”
常嵐笑笑，識趣地沒有追問，而是轉而聊了一些其他有的沒的。
吃了幾口，季青忽然沒頭沒腦地感慨了一句：“好想放寒假啊。”
“嗯？”常嵐擡眼。
“就是……突然很想念那種徹底放松，什麽都可以不管，睡到自然醒，醒來就是玩的感覺。”季青托著腮，“雖然暑假才過去，但是這幾個月感覺好累啊，要是能有個假期，把這些煩心事全丟開，哪怕就幾天，也好。”
常嵐擼串的動作停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季青，漆黑的瞳孔裏罕見地掠過一絲微光。
“想趕快到寒假？”他問。
“想啊，做夢都想。”季青有氣無力地說。
常嵐放下吃完的烤串，擦了擦嘴，語氣平淡：“行啊。”
“啊？”季青還沒反應過來。
“帶你去個地方。”常嵐站起身，“能讓你暫時快進到冬天的地方。”
季青狐疑地看著他：“現在？大晚上的？快進到冬天？你該不會有時光機吧？”
“去了就知道。”常嵐已經拿出手機準備結賬，“保證比放寒假有意思。”
他的態度太過自然篤定，以至於季青在莫名其妙中，還真生出了幾分好奇，跟著去看看似乎也不錯？
他們騎著小電驢穿過了小半個城市，從煙火氣十足的舊區，到燈火通明的新區，再到靠近市郊的區域，周圍的建築物越來越稀疏，路燈間隔也越來越遠。
“餵，常道長，還沒到嗎？再往前都快出城了 。”季青忍不住問。
“快了。”常嵐從季青背後伸出腦袋來，“放心吧季老師，沒電了我幫你把小電驢推回去。”
直到來到了一片完全未開發的城市邊緣地帶，這裏似乎是規劃中的待建區，只有一條簡陋的水泥路延伸向前，兩旁是小土坡和零星的樹木。
遠處，城市的光暈成了背景板，眼前只有深沈的夜色。
常嵐離開水泥路，拐上一條被踩出來的土徑，朝著一個長滿野草的小土坡走去，坡不高，但視野應該不錯，季青也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去。
快爬到坡頂，夜風驟然變大，吹散了暑熱，眼前豁然開朗，能看到更遠處起伏的丘陵輪廓和閃耀的星空。
“就這兒？”季青環顧四周，“看夜景？”
常嵐沒說話，只是擡頭看了看天，又掐指算了算，低聲道：“時辰剛好。”
“稍等一會吧。”常嵐伸出手，把季青一下拉到坡頂，在草地上坐下。
季青學著他的樣子坐下，仰頭看向夜空，在城市邊緣，沒有了光汙染，星星顯得格外清晰明亮，銀河像一道淡淡的紗幔橫跨天際。
什麽都不想，只是看著，夜風吹拂過來，她摸著身下柔軟的草地，感受著內心那片難得的空白。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常嵐突然開口，季青也忽然感覺臉頰一涼。
她疑惑地睜開眼，借著星光，看到又一點白色，從深藍色的夜幕中飄落，恰好落在她的鼻尖。
冰涼。
她伸手去摸，那點白色瞬間融化在指尖。
“這是……”季青楞住了。
越來越多的白色小點，從夜空中悄然飄灑而下。
輕盈，安靜，在星光照耀下折射著微弱的光芒。
是雪？
九月的深夜荒郊，天空中竟然飄起了細雪！
可它們真實地存在著，旋轉著，舞蹈著，將這片小小的山坡籠罩在一片靜謐而不可思議的奇景之中。
“這幾天四處找怪談的時候發現的……”常嵐沒有看飄落的雪花，環抱著膝蓋，扭過頭看著季青，聲音很輕：
“暫時沒發現和普通的雪有什麽不同，就沒去細究，現在看起來，幸好沒去管它，還能帶你看看。”
季青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伸出手掌，接住幾片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
冰涼的感覺如此真實，空氣中彌漫開一種清冽的氣息。
“好美。”
她只能說出這兩個字，所有的煩惱，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違反常理卻又無比寧靜美麗的景象驅散了。
她像個孩子一樣，站起來在輕柔飄落的細雪中轉了個圈，仰著臉，任由冰涼的雪花落在額頭、睫毛、臉頰上，臉上不自覺綻開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常嵐在一旁看著，看著她在雪中雀躍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這一夜，季青帶著滿心的清涼和那幅九月夜雪的奇異畫面沈沈睡去，連夢都沒有做一個，是連日來睡得最沈最安穩的一覺。
第二天清晨，季青神清氣爽地醒來，甚至難得地哼著歌洗漱和做早餐。
昨晚那片“九月雪”仿佛還在眼前飄蕩，帶來一種恍如隔世般的愉快。
她騎著心愛的小電驢去上班，晨風拂面，覺得連路上擁堵的車流和嘈雜的喇叭聲都沒那麽討厭了。
然而，這份好心情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戛然而止。
路口聚集了一小群人，對著路邊綠化帶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神色驚疑不定，兩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拉警戒線，一輛救護車停在一旁，醫護人員擡著擔架往綠化帶走去。
季季青本來只是隨意一瞥，但當她的目光掃過綠化帶邊緣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綠化帶的灌木叢旁蜷縮著一個男人，穿著單薄的短袖T恤和休閑褲，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仿佛試圖抱緊自己。
裸露的皮膚呈現出可怕的青紫色，嘴唇烏黑，而在那個面孔上，凍結著一個滿足的微笑，眼睫毛和發梢上凝結著還未融化的白霜，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九月底的清晨氣溫仍有二十多度，一個衣著單薄的人，面帶微笑，被活活凍死在鬧市區的路邊。
季青死死捏著小電驢的剎車，連綠燈亮起也沒察覺，車流從她身邊擦過，她的意識卻只能停留在這裏，她將小電驢推到路邊，慢慢靠近警戒線外圍。
這下她能清楚看見，綠化帶的灌木葉片上還殘留著一些霜跡，在逐漸升高的氣溫中緩慢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漬。
在灌木葉片的邊緣有一點極其微小的白色。
她下意識地再往前湊了湊，瞇起眼睛。
那是一片六角形的雪花形狀的冰晶。
如此微小，如此不起眼，若非她昨晚親手接過那些飄落的雪花，她根本不會註意到，更不會認為A市九月的早晨會出現……
雪花。
季青的心臟像被狠狠攥住，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自行車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警察和周圍的人都看向她，她連忙低頭道歉，轉身快步離開，幾乎是跑回自己的小電驢旁。
手指顫抖著解鎖，擰動電門，車子猛地向前竄了一下，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九月飛雪。
昨晚，就在她站在山坡上，仰頭驚嘆於那違反自然規律的美麗雪景時，就在她伸出手接住冰涼的雪花，為那份短暫的寧靜和神奇感到愉悅時——
在城市另一端的這個路口，有一個人，也看到了雪。
這場雪飄得比任何人想象得都遠，它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殺死了人。
季青騎著小電驢繼續前行，但眼前的道路似乎都蒙上了一層灰白的霜色，那個男人凝固的微笑在她腦海中反覆浮現，與昨晚她自己仰臉接雪時那種輕松愉悅的表情重疊在一起。
同樣的雪，卻是截然不同的結局。
那股熟悉的寒意混雜著沈重的愧疚感從心口翻湧上來，幾乎讓她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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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時候, 幾人也來到了柏靈家，之前那些瘋狂生長的樹木現在已經全部消失。
但柏靈那被折騰得七零八落的家，還是提醒著他們昨晚確實發生了驚心動魄的詭事。
房子暫時是不能住了, 季青他們幫柏靈收拾了些衣物, 柏靈說在請人把房子重新收拾好之前, 他剛好回老家和父母一起住, 好好彌補一下之前的時光。
和柏靈告別之後, 大家的生活也都回到了原有的軌跡。
季青還是很忙, 暑假徹底結束，正式開學，工作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 她已經逐漸習慣了新學期的節奏, 甚至傍晚還能抽出時間出去散散步，現在還沒有了之前失眠的困擾，她每天都安排得很好。
只是，她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查看詭異論壇的帖子，甚至沒有去驗收之前歸檔怪談的經驗成果。
每次手指懸在手機屏幕上時，某種不詳的預感就會從腳底沿著脊背爬上來，仿佛論壇裏那些不斷跳動的不是文字, 而是一雙雙眼睛, 正透過屏幕與她對視。
季青似乎在有意無意地逃避，她能忍著這種不適登錄論壇，只是為了和姐姐聊天。
聊今天天氣晴朗、聊今天食堂新開了一個烤肉飯的窗口、聊單元門口瓷磚夾縫中的小草開了花……
話題瑣碎又溫暖, 將那些關於詭異的記憶暫時隔絕在外, 季青貪婪地汲取著這種日常, 仿佛多聊一句, 就能把自己往“正常人”的世界裏多拉回一分。
【姐, 總找你說這些沒營養的事情，你不會覺得煩吧？】
但季緋是何等敏銳的人，季青以前甚至會拜托她幫忙核實怪談信息，現在卻沒有再提起過有關帖子和怪談的任何事情。
季緋幾次遲疑，但最終沒有問出口，只是附和著季青的話，默默陪伴著她：
【不會，姐姐一直希望青青每天都能這樣平安幸福。】
季青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呆坐了很久，季緋看出來了，但沒有追問，這是她們姐妹間的默契——
給彼此留下逃避的空間，哪怕總有不得不面對的那一刻。
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九月的夜風已經不再像夏天那樣燥熱，季青心裏那股莫名的焦躁卻越來越盛，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抓撓。
她索性抓起鑰匙，下樓推出她那輛小電驢。
沒有目的地，只是需要動起來，讓風吹過耳邊，讓流動的街景填充視野，好把腦子裏那些念頭擠出去。
小電驢輕巧地滑入夜色，穿過霓虹閃爍的主幹道，拐進相對安靜的老街區，掠過緊閉的店鋪，掠過納涼下棋的老人，掠過牽手散步的情侶。
等她回過神來時，已經來到了那條熟悉的僻靜街道，她居然晃悠到了柏靈家樓下，房子的修繕工作還未完成，這棟單元樓除了柏靈也沒有其他人住，此刻格外安靜。
季青停了車，雙腳撐地，就這麽遠遠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這裏，或許是想確認那晚驚心動魄的一切是否真實，或許只是想看看這裏在“正常”狀態下是什麽樣子。
不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單元樓前的大梧桐樹後，一個身影正站在陰影裏，同樣專註地觀察著。
那人身形修長，挎著一個運動背包，盡管距離不近，光線也暗，但季青還是一眼認出了那熟悉的端正側臉。
常嵐。
只是常嵐此刻眉頭緊皺，表情中甚至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冷峻，他手上拿著什麽，在單元樓門口踱步，目光銳利地掃過單元樓附近的每一個細節。
常嵐極其警覺，季青的目光剛沾到他身上，他就猛地轉頭，精準地鎖定了季青。
四目相對。
常嵐嚴肅的表情在發現季青後轉變為驚喜，接著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季青率先打破了沈默，她推著小電驢，慢吞吞地挪過去，幹笑了一聲：“好巧啊，你也來……散步？”
常嵐迅速收起手中的東西，動作幹脆利落，還反問道：“咳咳，那季老師你呢？這麽晚來這裏，也是‘散步’？”
季青聳聳肩，半真半假地說：“騎車兜風，不知不覺就到這兒了。”
常嵐微微一笑，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餓了，出來散步怎麽能沒有宵夜，附近有家燒烤攤還沒嘗過，一起？”
季青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兩人騎著小電驢拐進不遠處一條熱鬧些的小巷，巷口果然支著幾個宵夜攤，煙火氣十足。
他們選了常嵐說的那家燒烤攤，坐在塑料凳子上，看著老板在騰起的油煙中熟練地燒烤，聽著周圍食客的喧嘩，季青感覺有點恍惚。
“我們認識的第一天好像也是在這種小吃街吃的燒烤。”季青打量著周圍，記憶開始重疊。
“對，那天也是我們第一次一起解決怪談，結賬用的還是你給我的委托費。”常嵐慢條斯理地打開一罐汽水遞給季青，聞言看了她一眼：
“最近倒是沒聽你遇到什麽怪談呢，我還以為自己要失去你這個老主顧了。”
“我又不給錢，哪稱得上主顧……”季青心虛地喝著汽水，企圖糊弄過去：“最近精力都在工作上，大概連詭異怪談都覺得我太慘了，不忍心打擾我，放我休息了吧。”
常嵐笑笑，識趣地沒有追問，而是轉而聊了一些其他有的沒的。
吃了幾口，季青忽然沒頭沒腦地感慨了一句：“好想放寒假啊。”
“嗯？”常嵐擡眼。
“就是……突然很想念那種徹底放松，什麽都可以不管，睡到自然醒，醒來就是玩的感覺。”季青托著腮，“雖然暑假才過去，但是這幾個月感覺好累啊，要是能有個假期，把這些煩心事全丟開，哪怕就幾天，也好。”
常嵐擼串的動作停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季青，漆黑的瞳孔裏罕見地掠過一絲微光。
“想趕快到寒假？”他問。
“想啊，做夢都想。”季青有氣無力地說。
常嵐放下吃完的烤串，擦了擦嘴，語氣平淡：“行啊。”
“啊？”季青還沒反應過來。
“帶你去個地方。”常嵐站起身，“能讓你暫時快進到冬天的地方。”
季青狐疑地看著他：“現在？大晚上的？快進到冬天？你該不會有時光機吧？”
“去了就知道。”常嵐已經拿出手機準備結賬，“保證比放寒假有意思。”
他的態度太過自然篤定，以至於季青在莫名其妙中，還真生出了幾分好奇，跟著去看看似乎也不錯？
他們騎著小電驢穿過了小半個城市，從煙火氣十足的舊區，到燈火通明的新區，再到靠近市郊的區域，周圍的建築物越來越稀疏，路燈間隔也越來越遠。
“餵，常道長，還沒到嗎？再往前都快出城了 。”季青忍不住問。
“快了。”常嵐從季青背後伸出腦袋來，“放心吧季老師，沒電了我幫你把小電驢推回去。”
直到來到了一片完全未開發的城市邊緣地帶，這裏似乎是規劃中的待建區，只有一條簡陋的水泥路延伸向前，兩旁是小土坡和零星的樹木。
遠處，城市的光暈成了背景板，眼前只有深沈的夜色。
常嵐離開水泥路，拐上一條被踩出來的土徑，朝著一個長滿野草的小土坡走去，坡不高，但視野應該不錯，季青也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去。
快爬到坡頂，夜風驟然變大，吹散了暑熱，眼前豁然開朗，能看到更遠處起伏的丘陵輪廓和閃耀的星空。
“就這兒？”季青環顧四周，“看夜景？”
常嵐沒說話，只是擡頭看了看天，又掐指算了算，低聲道：“時辰剛好。”
“稍等一會吧。”常嵐伸出手，把季青一下拉到坡頂，在草地上坐下。
季青學著他的樣子坐下，仰頭看向夜空，在城市邊緣，沒有了光汙染，星星顯得格外清晰明亮，銀河像一道淡淡的紗幔橫跨天際。
什麽都不想，只是看著，夜風吹拂過來，她摸著身下柔軟的草地，感受著內心那片難得的空白。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常嵐突然開口，季青也忽然感覺臉頰一涼。
她疑惑地睜開眼，借著星光，看到又一點白色，從深藍色的夜幕中飄落，恰好落在她的鼻尖。
冰涼。
她伸手去摸，那點白色瞬間融化在指尖。
“這是……”季青楞住了。
越來越多的白色小點，從夜空中悄然飄灑而下。
輕盈，安靜，在星光照耀下折射著微弱的光芒。
是雪？
九月的深夜荒郊，天空中竟然飄起了細雪！
可它們真實地存在著，旋轉著，舞蹈著，將這片小小的山坡籠罩在一片靜謐而不可思議的奇景之中。
“這幾天四處找怪談的時候發現的……”常嵐沒有看飄落的雪花，環抱著膝蓋，扭過頭看著季青，聲音很輕：
“暫時沒發現和普通的雪有什麽不同，就沒去細究，現在看起來，幸好沒去管它，還能帶你看看。”
季青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伸出手掌，接住幾片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
冰涼的感覺如此真實，空氣中彌漫開一種清冽的氣息。
“好美。”
她只能說出這兩個字，所有的煩惱，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違反常理卻又無比寧靜美麗的景象驅散了。
她像個孩子一樣，站起來在輕柔飄落的細雪中轉了個圈，仰著臉，任由冰涼的雪花落在額頭、睫毛、臉頰上，臉上不自覺綻開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常嵐在一旁看著，看著她在雪中雀躍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這一夜，季青帶著滿心的清涼和那幅九月夜雪的奇異畫面沈沈睡去，連夢都沒有做一個，是連日來睡得最沈最安穩的一覺。
第二天清晨，季青神清氣爽地醒來，甚至難得地哼著歌洗漱和做早餐。
昨晚那片“九月雪”仿佛還在眼前飄蕩，帶來一種恍如隔世般的愉快。
她騎著心愛的小電驢去上班，晨風拂面，覺得連路上擁堵的車流和嘈雜的喇叭聲都沒那麽討厭了。
然而，這份好心情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戛然而止。
路口聚集了一小群人，對著路邊綠化帶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神色驚疑不定，兩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拉警戒線，一輛救護車停在一旁，醫護人員擡著擔架往綠化帶走去。
季季青本來只是隨意一瞥，但當她的目光掃過綠化帶邊緣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綠化帶的灌木叢旁蜷縮著一個男人，穿著單薄的短袖T恤和休閑褲，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仿佛試圖抱緊自己。
裸露的皮膚呈現出可怕的青紫色，嘴唇烏黑，而在那個面孔上，凍結著一個滿足的微笑，眼睫毛和發梢上凝結著還未融化的白霜，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九月底的清晨氣溫仍有二十多度，一個衣著單薄的人，面帶微笑，被活活凍死在鬧市區的路邊。
季青死死捏著小電驢的剎車，連綠燈亮起也沒察覺，車流從她身邊擦過，她的意識卻只能停留在這裏，她將小電驢推到路邊，慢慢靠近警戒線外圍。
這下她能清楚看見，綠化帶的灌木葉片上還殘留著一些霜跡，在逐漸升高的氣溫中緩慢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漬。
在灌木葉片的邊緣有一點極其微小的白色。
她下意識地再往前湊了湊，瞇起眼睛。
那是一片六角形的雪花形狀的冰晶。
如此微小，如此不起眼，若非她昨晚親手接過那些飄落的雪花，她根本不會註意到，更不會認為A市九月的早晨會出現……
雪花。
季青的心臟像被狠狠攥住，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自行車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警察和周圍的人都看向她，她連忙低頭道歉，轉身快步離開，幾乎是跑回自己的小電驢旁。
手指顫抖著解鎖，擰動電門，車子猛地向前竄了一下，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九月飛雪。
昨晚，就在她站在山坡上，仰頭驚嘆於那違反自然規律的美麗雪景時，就在她伸出手接住冰涼的雪花，為那份短暫的寧靜和神奇感到愉悅時——
在城市另一端的這個路口，有一個人，也看到了雪。
這場雪飄得比任何人想象得都遠，它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殺死了人。
季青騎著小電驢繼續前行，但眼前的道路似乎都蒙上了一層灰白的霜色，那個男人凝固的微笑在她腦海中反覆浮現，與昨晚她自己仰臉接雪時那種輕松愉悅的表情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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