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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緣生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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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緣生脈(六)

◎移花接木◎

“幾位不用拘謹, 來來來,坐下談吧。”

紅木桌後,秦墨迅速將目光收回, 把紫砂壺從小爐上取下, 招呼著幾人坐下, 挨個為他們斟茶。

常嵐和季青先一步踏進店裏, 常嵐還品著秦老板剛才說的話, 皺著眉頭反問道:“秦老板怎麽知道我們是遇到了‘麻煩’, 才不得不來找你?”

“每個來店裏的人都是為了找我解決問題。”秦墨淡淡開口,聲音溫和平靜,聽不出絲毫被懷疑的不快, 他微微扭頭, 朝著季青身後挑了挑眉。

“而且,這位朋友的‘麻煩’……似乎非同一般。”

季青也扭過頭去,發現秦墨看的正是此刻被江大河拎著的兔子燈——

也就是柏靈。

柏靈非常謹慎,從進門開始就一動也沒動,但秦墨似乎是直接看穿了他的偽裝。

“坐吧。”秦墨再次發出邀請,甚至又拿出一個茶杯,顯然這個茶杯是出於禮儀給柏靈準備的, “夜深露重, 魂火飄搖,還是盡快解決比較好。”

他精準地描述了柏靈的狀況,甚至點出了“魂火飄搖”, 連柏靈都忍不住悄悄豎起了耳朵, 這個古董店的老板, 怎麽好像什麽都知道的樣子。

“真巧, 我們剛到, 秦老板就知道我們是為什麽事情來的了?”

季青率先坐下,臉上帶著她那處變不驚的微笑,手卻伸進口袋,悄悄摩挲了一下從古董店帶出去的名片。

其他幾人也依次落座,正對著秦墨,等待他的回應。

秦墨沒有立刻回答問題,而是從桌上的木匣裏又取出一張深灰色的名片,放在紅木桌上,慢慢推到季青面前。

名片背面朝上,墨色的枯樹符號在燈光下顯得幽深神秘,隨著名片越推越近,上面的枯樹也逐漸泛起紅光,開始陸續有紅色花苞生長。

“因為你們帶走了我的名片。”秦墨重新靠回義背,然後擡眼看向季青:

“名片是我用一塊成熟的地縛根木料所制,會對詭異靈力與地脈糾纏造成的異常,產生共鳴反應,也就是你們看到的‘枯樹開花’。”

“算是一種對靈異事件的監測手段,可以幫我的客戶們避開危險。”秦墨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我們這種做類似生意的人,要是沒點手段,怎麽讓顧客信服呢?這可是我刻意設計的巧思啊。”

只是一種監測詭異的手段嗎?

常嵐從桌上拿起名片,嘗試往裏面註入元炁,名片上的枯樹在其滋養下,果然開出了更多的紅花,隨著元炁的收回,紅花也逐漸消退。

秦墨大概所言非虛。

看到常嵐已經驗證過,餘子夜忍不住問道:“那秦老板既然這麽了解,知道我們是為什麽來的,應該也有辦法救我們的朋友嘍?”

秦墨放下茶杯,仔細端詳起被江大河放到桌上的兔子燈:“魂燈寄魂?好巧思,巧計行險。”

“能及時截留魂魄,斷絕地縛根最主要的‘養料’,確實是當下最佳的保命手段,幾位有心了。”

他語氣輕松,說著客套話,一副行家的樣子。

“但是,”秦墨話鋒一轉,神色凝重,“魂魄離體到底不是長久之計。時間越久,魂與肉的隔閡越深,即便日後歸位,也可能留下難以彌補的損傷。”

柏靈不安分地在桌上輕輕跺了一下腳:“問題就是這個,靈魂回到身體裏的前提,是我的身體不再被地縛根糾纏,不然一回去就被當成花肥了。”

他知道秦墨在引導話題,但現在主動權確實在對方手中。

秦墨沈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似在權衡,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辦法……倒是有兩個。”

“一個是直接拔除寄生在身體上的地縛根,但既然已經到了不得不將靈魂取出的程度,想來地縛根已經深深紮根進身體,強行拔除會對身體造成相當大的損傷。”

“至於第二個辦法……”

秦墨抵著下巴,目光落在季青包紮的手腕上,“就是‘移花接木’,讓地縛根換個靈魂寄生,完成開花結果自然死亡的循環即可。”

“移花接木?”季青不自覺地摸了下手腕。

秦墨起身,走向店鋪深處的一個多寶閣,他從最上層取下一個被紅綢覆蓋的物件,小心地捧回桌上。

揭開紅綢,露出一尊巴掌大小的青銅方鼎,鼎身布滿銅綠,但依稀可見上面刻滿了極其覆雜的紋路。

“這是三才鎮元鼎,一位隱修道長賣給小店的法器。”秦墨手指輕撫鼎身,向他們介紹,“鼎身刻有‘固魂’‘定脈’‘化生’三組古符陣,彼此勾連,能穩定靈體,調和地氣,甚至……”

常嵐皺著眉頭打量著青銅鼎,那些紋路乍看是裝飾性的紋樣,但以他的道門眼光細看,卻能發現其中巧妙隱藏的符頭、符膽、符腳的結構。

這絕不是普通的古董紋飾,而是被高手以極高明的手法,將完整而強大的符咒系統鐫刻在了古董的裝飾圖案之中!

秦墨似乎沒有註意到常嵐探究的目光,繼續道:“移花接木之術,可以此鼎為媒介,但此術需要一個‘引子’——一個具備足夠‘靈性’的引子,來引導地縛根的轉移。”

他看向季青,目光再次落在她手腕的紗布上:“我聽說有一族人的血,可以強化詭異的力量和鏈接,這樣的血,便是最好的‘引子’。”

秦墨將鼎輕輕推到季青面前:“你們能在這粗陋的紙燈上使用引魂術,想必也是借用了這種血脈的能力吧?”

季青心中一緊,這個老板,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我需要九滴你的血,滴入此鼎。”秦墨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然後,我會催動鼎中符陣,讓地縛根循著血的指引進入鼎中,再將其嫁接到……”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嫁接到我身上。”

“啊?”回答實在超乎想象,連餘子夜都忍不住問起:“那秦老板你自己不會有事嗎?”

季青揉了揉眉心:“我出點血倒是沒什麽,秦老板這樣大的犧牲,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出得起這個報酬。”

“能讓我幫忙,就是最好的報酬。”秦墨嘆了口氣,解開自己手腕處的袖扣,將袖子稍稍捋起。

只見他手腕內側的皮膚上,赫然有一道極深的陳舊疤痕順著手臂一直延伸到被衣服蓋住的地方,形狀扭曲,隱約像是如同名片上老樹一樣枯死的枝幹。

“實不相瞞,我的名片並不只是為了幫助客戶感應詭異。”秦墨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希望你們不要怪罪,我將名片散發給每一位來到本店的客戶,主要是為自己尋找養料。”

他放下袖子,重新遮住疤痕:“萬物相生相克,地縛根寄生在他人身上,以其靈魂為食,那麽自然也就存在以地縛根這樣的詭異為食的東西。”

秦墨擺擺手:“所以才有了這家古董店,將地縛根嫁接到我手上,就是我需要的報酬。”

他看向季青,“時間緊迫,若你們同意,我們即刻開始,每拖延一刻,寄宿在魂燈中的靈魂想要回歸身體,難度便大一分。”

季青和柏靈快速交換了下眼神,柏靈微微點頭,季青自然也沒有意見。

常嵐還是沒有松開擰起的眉頭,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但他眼神中的警惕沒有絲毫放松。

“好。”得到柏靈的認可,季青不再猶豫,“需要我怎麽做?”

“先把被地縛根纏住的人擡到這邊。”秦墨指向青銅鼎,示意季青,“然後取血九滴,滴入鼎中,剩下的交給我。”

眾人立刻行動,常嵐和江大河小心地將柏靈的身體從車裏擡到紅木桌旁的地面上平放,躺在地上的柏靈臉色蒼白,胸口幾乎沒有呼吸引起的起伏。

季青走到鼎前,解開手腕上簡易的包紮,露出那道已經凝血的傷口。她咬咬牙,用力擠壓傷口邊緣,新鮮的血液再次滲出。

她將中指懸於鼎口上方,深吸一口氣,開始默數。

鮮紅的血珠落入鼎中,沒有發出聲音,那些隱藏在紋路下的符咒卻似乎亮起了極淡的光。

九滴鮮血在鼎心匯聚成一小灘,卻沒有散開,反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約束著,微微旋轉。

秦墨的神色肅穆起來,他雙手合十,開始頌念——

“靈血為引,古鼎為媒。”秦墨低聲吟誦,聲音帶著奇異的韻律,“根須離土,移花接木!”

他並指如劍,隔空點向鼎心那灘旋轉的鮮血。

青銅小鼎發出一聲低沈的鳴響,鼎身那些隱藏的符咒紋路驟然亮起,金色流光沿著紋路蜿蜒游走,瞬間遍布整個鼎身,將它變成了一件散發著古老神秘氣息的法器。

緊接著,鼎心那九滴鮮血仿佛被點燃,升騰起淡淡的血霧。

血霧不散,反而被鼎口一股無形的吸力牽引,形成一道纖細的血色煙柱,飄飄悠悠地朝著地上落去,滲入柏靈的身體。

柏靈的身體猛地一震!

皮膚下,那些青灰色的木紋脈絡驟然變得清晰無比,似乎是被刺激地活了過來,在他體表劇烈蠕動。

秦墨低喝一聲,右手五指張開,隔空對著柏靈的身體緩緩捏握成拳。

隨著他的動作,那些在柏靈皮膚下生長的青灰色脈絡,仿佛受到了巨大的牽引力,開始掙紮著,一點點從他身體各處,朝著心口的方向匯聚!

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柏靈沈睡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眉頭緊鎖,兔子燈裏的光芒也劇烈閃爍,顯然魂魄也感應到了肉身的劇變。

漸漸地,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幽綠色虛影,從柏靈心口被一點點“抽”了出來。

秦墨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開始發白,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他維持著虛抓的動作,手臂微微顫抖,顯然承受著不小的壓力。

他再次低喝,左手猛地指向桌上的青銅小鼎。

幽綠虛影一頭紮入鼎心,瞬間被鼎身流轉的暗金色符文光芒束縛,青銅鼎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嗡嗡”的鳴響,仿佛裏面困住了一頭兇獸。

秦墨不敢怠慢,右手手勢一變,引導著鼎中那團被束縛的幽綠能量,緩緩上升,最終化作一道纖細的綠色流光,從鼎口飄出,朝著他自己飛來!

他閉上眼睛,微微張開嘴,那道綠色流光,就這麽被他吸入了口中!

“唔!”秦墨身體猛地一震,他踉蹌一步,扶住桌沿才沒有倒下。

緊接著,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秦墨裸露在外的皮膚,從雙手開始,迅速浮現出與柏靈之前類似的青灰色紋路!

地縛根找到了新鮮的“土壤”,開始在秦墨身上紮根,沿著嘴角開始瘋狂生長!在這些青灰色紋路的節點處,皮膚下開始鼓起一個個細小的紅色花苞。

花苞以前所未見的速度生長!

季青今晚見到過數次的紅得近乎妖異的花朵,再一次綻放!

越來越多的紅花,從秦墨皮膚下鉆出,沿著那些青灰色紋路恣意開放,不過幾個呼吸間,他裸露在衣服外的所有皮膚,都迅速爬滿了這種妖艷欲滴的紅花!

很快,連秦墨的臉上都開滿了紅花,將他望向眾人的視線都逐漸遮蔽。

紅花無風自動,微微搖曳,將已經看似非人的秦墨映照得詭異而艷麗,在他的身上同時散發著衰敗與生機、痛苦與妖異交織的詭異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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