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 蟲群（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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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蟲群（十）
◎規則◎
三角護身符纏繞在骨針上, 被季青穩準狠地擲向葉景然，護身符帶起的流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軌跡。
葉景然似乎是想要躲避，微微挪了下身體, 但季青的目標不是他。
季青擲出的骨針穩穩紮在了木牌上！
碰到木牌的一瞬間, 護身符爆發出璀璨的金色, 無數莊周蝶從護身符中破繭而出!
木牌的紅光與莊周蝶的金光在空氣中碰撞, 掀起的風暴將原本籠罩著葉景然的煙霧擴散開, 整個監控室的空間都開始扭曲。
“什麽？！”葉景然不可置信地喃喃, 自認為對怪談規則了如指掌，可以掌控一切的他，見到這詭異的力量, 也不由地慌亂起來。
他的身體已經開始透明化, 過路木牌的力量正在將他傳送到某個預設的安全地點，這本應是一個無法被打斷的過程——
至少在他所有的測試和交易記錄中，從未有過過路進程被強行扭曲的情況。
“這不可能……”葉景然瞪大眼睛，看著木牌上的朱砂字跡開始褪色，“【過路】是高優先級極高的規則，除非……”
“除非有更高級的規則可以淩駕在它之上！”季青喘著氣，扶著墻壁站穩, “而這個護身符裏封存的, 恰好就是這樣的規則。”
無論是在出租屋裏面對黑衣人，還是在迷霧公路面對那個詭異經理的時候，這個護身符都加強了怪談的規則, 讓詭異無法作出抵抗！
這是她的姐姐季緋留給她的, 基於詭異論壇, 甚至A市本身的能力——可以強化規則力量的規則！
在三角護身符的影響下, 過路木牌產生的扭曲空間肉眼可見的在擴大, 季青迅速上前，接著常嵐也快步跟上，順手還將餘子夜和江大河也拉入了過路木牌的傳送範圍之中！
過路木牌產生的霧氣籠罩了在場的所有人，眾人能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穿越不可思議的空間。
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接著是劇烈的撞擊。
當視野重新清晰時，季青發現自己已經不在監控室了，她拉住常嵐遞過來的手，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
這裏看起來像是一個廢棄的倉庫，高高的頂棚下有幾扇破舊的窗戶，月光透過臟汙的玻璃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黴味，餘子夜和江大河也從不遠處爬起，來到季青身邊。
最重要的是，葉景然也在。
他倒在距離他們大約十米遠的地方，左手鮮血淋漓，過路木牌掉落在身旁，上面的朱砂字跡已經黯淡了大半。
骨針和護身符則落在他們之間的空地上，金色的光芒正在緩緩消退，季青向前幾步，撿起護身符，捂在手心裏好一會，才重新掛回身上。
“這裏是什麽地方？”江大河警惕地盯著葉景然，一步一步走到他前方，一腳踢開了過路木牌，以防他再次利用木牌逃跑。
常嵐走到倉庫門口，推了推厚重的鐵門，發現鐵門被緊緊鎖死。
“此路不通啊，這是陷阱？”常嵐沈聲說。
“不是陷阱，是安全屋。”季青打量著這個被鎖死的倉庫，“正是因為無法通過常規手段進出，對於有過路木牌的人來說，才格外安全。”
她看向葉景然：“這裏大概不是你唯一的安全屋吧？”
葉景然掙紮著坐起來，靠著身後的破舊木箱，發出低沈的笑聲：“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你不說也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探索。”
幾人看葉景然重傷，已經沒有力量反抗，才開始慢慢檢查這個倉庫。
手機的手電筒功能提供的光很有限，但幾人還是很快註意到墻壁上有些奇怪的符號，像是精心繪制的符文。
“也許這裏也不是普通的安全屋。”常嵐說，“感覺像是什麽儀式場所。”
季青也走過來查看，墻上的符文中包含著大量簡約的六邊形圖案，胸口的三角護身符微微發熱，她能借此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規則之力。
“咦？”餘子夜順著季青的目光也發現了這些圖案，“這個好像聚蜂優品那個logo啊。”
“養蜂人不會因為一個蜂箱的廢棄就放棄整個產業。”季青判斷道，“大概聚蜂優品失敗了，也能通過這裏，用某種方式重新建立其他蜂巢。”
她們身後，傳來葉景然發出的虛弱笑聲：“不不不，你們的眼界，太狹窄了。”
“蜂巢網絡雖然強大，但終究是共享的意識，我要的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力量。”
“所以你原本沒打算自己成為女王蜂。”餘子夜恍然大悟，“而是利用姜玉薇在做實驗，測試蜂巢網絡的各種可行性，為自己在這裏的儀式收集數據。”
“姜玉薇是個優秀的領導者，但太理想主義了。”葉景然譏諷道，“她真的相信蜂巢能創造一個更美好的團隊……”
“可笑，規則和代價相輔相成，它的存在就是為了被利用，只有掌握規則的人，可以規避代價，淩駕於其他不能理解規則的愚蠢的人，成為神。”
“然後呢？”季青的手覆上身前掛著的三角護身符，輕聲問，“你利用姜玉薇和她的團隊，讓他們承擔代價，幫你成為神，那之後呢？”
葉景然沈默了。
倉庫裏安靜下來，過了很久，葉景然才冷哼一聲，說：“我不知道。”
“什麽？”
“我不知道成為神之後要做什麽。”葉景然擡起頭，眼神中滿是自嘲，“我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和那些在A市詭異漩渦裏掙紮的普通人一樣。”
“從小到大，我都是最聰明的那個，我解得出最難的題，看得懂最覆雜的規則，可這個世界卻用各種方式告訴我——你再聰明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葉景然用手抹了一下滿是血痕的臉，規則的反噬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崩毀，但他仍憋著一口氣，激動地說：
“憑什麽？憑什麽那些不如我的人可以擁有更多？憑什麽所謂的社會規則要限制我！”
血沫從他嘴角不斷湧出，隨著話語噴濺出去：“不過幸好，我發現了比社會規則更加強大的規則，你們在發現詭異論壇的時候，難道沒有這種感覺嗎？”
“一個可以淩駕於這個世界普通規則的可怕力量，就在手中啊！”
“所以你開始在詭異論壇上交易，利用怪談規則牟利，甚至不惜傷害無辜的人。”季青垂下眼睛，低聲說，“只是享受掌控規則的感覺嗎？”
爭強好勝的葉景然還想辯駁，但季青搖了搖頭，她已經不想再和葉景然作無謂的爭吵。
江大河也準備掏出手機準備聯系同事：“這些詭話，你還是和法律法規說去吧。”
葉景然不說話了，他自嘲地笑了一聲，說道：“沒有那個必要。”
“我說過了，你們抓不到我的……”
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上由規則反噬產生的皸裂正在加深，專門傳送到這裏，就是為了徹底擺脫這個已經要崩壞的身體。
不要輸!不能輸!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他用盡力氣，將右手的手指沿著皸裂處狠狠插進身體，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從皸裂處“剝開”，巨量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面！
在葉景然倒下前，他恍惚想起了這個身體所經歷的，逼迫他走到今天的過去。
葉景然第一次理解“規則”這個詞，不是在書本上，而是在殯儀館。
那年他十四歲，他的單親母親去世，肝癌晚期，從確診到離開，只用了三個月。
不僅花光了家裏所有積蓄，還欠了債，葬禮難得很簡單，只有幾個親戚來，匆匆走完了儀式。
火化前，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他拉到一邊，遞過來一張單子：“小朋友，這個‘遺容整理服務’需要簽字確認一下，標準服務是免費的，但如果想要更體面一些的化妝、壽衣升級，或者……”
工作人員頓了頓，指了指旁邊一個單獨的焚化室，聲音壓低了些：“……如果想讓親人走得更‘順當’，單獨一路，不受‘打擾’，這個不在標準流程裏，需要額外收費，八百。”
葉景然盯著那張單子，又擡頭看了看工作人員那張諂媚的臉。
他想起了母親臨終前，疼得意識模糊時，抓著他的手說的一句話：
“小然……媽走後……你一個人要好好的……別讓人……欺負了……”
他當時不懂母親為什麽說“別讓人欺負”。
不過現在他好像懂了。
他從書包裏掏出最後五百塊錢，那是他從母親留下的錢中規劃出的接下來一個月的生活費，他把鈔票放在工作人員手裏：“只有這些。”
工作人員皺皺眉，但還是接過錢，和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了什麽，將母親的遺體推進了旁邊的焚化間，說道：“算了，看你可憐，就這麽多吧，最後的親人走了，以後就要看你自己了。”
葉景然問：“看我自己什麽？”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眼神覆雜：“看你有沒有本事，守住你媽留給你的東西。”
葬禮結束後沒過幾天，葉景然放學回家，發現家裏被翻得一片狼藉。
不是小偷，是名為親人的強盜，葉景然癱坐在地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看到客廳茶幾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欠條覆印件，是他舅舅的簽名，數額及其巨大，但抵押的明晃晃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
葉景然渾身發冷，他想起母親病重時，舅舅確實來過幾次，每次都和母親在房間裏低聲說話，出來時臉色都不好看。
母親去世後，舅舅再沒出現過。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張欠條。
規則。
這個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進他的腦海。
舅舅借錢，母親抵押——這是交易的規則。
母親去世，抵押物歸屬債權人——這是繼承的規則。
對方用“非常規”手段取走抵押物——這是潛在的規則。
而他，因為沒有理解這些規則，沒有提前防備，所以失去了母親最後的遺物。
那晚，葉景然在客廳地板上坐了一夜，天亮時，他做出了決定。
他要學習規則、理解規則、然後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搶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葉景然開始搜集信息，他幹脆不去學校，翹課去舅舅家附近蹲守，去了舅舅工作的工廠打聽，去了放貸的那家黑貸款公司門口觀察。
他瘋狂吸收一切能接觸到“規則”：借貸的利息計算方式、抵押物的處置流程、催收的慣用手段、以及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的“特殊服務”。
很快他就掌握了幾條關鍵信息：
首先，舅舅借的那些錢沒有全部到賬，這是“砍頭息”，不合法，但這個賭鬼征信一塌糊塗，只能借到這種黑貸。
其次，放貸公司的老板姓陳，信佛，極為虔誠，辦公室供著一尊小佛像，每天早晚三炷香。
葉景然跑到附近的廟裏也有模有樣地上了香，然後走進了放貸公司。
“陳老板，我是葉俊的侄子。”
陳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擡眼看了看這個瘦弱的孩子，笑了：“小朋友，來要東西啊，我告訴你，抵押物已經處置了，你舅舅還不上錢，東西自然歸我們。”
“借條不合規。”小小的葉景然平靜地說，“砍頭息，年化利率超過36%，法律不支持。”
“法律？”陳老板笑得更歡了，“那你去告啊，看是你先告贏，還是你和你舅舅先斷條腿。”
葉景然沒說話，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塑料袋，放在桌上。
袋子裏裝的是香灰。
陳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我問到了。”葉景然輕聲說，“您這尊佛像，是五年前從城南老廟請的，在那請佛像有規矩：要凈身、要齋戒、要連續供香四十九天不能斷。”
“斷了，佛像就不‘靈’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佛像前的香爐上：“您上個月出差三天，是讓秘書幫您續的香吧？但秘書用的是普通檀香，不是您一直用的‘沈水香’，規矩裏說，香不能換，換了，供奉就斷了。”
陳老板的臉色變了。
“您最近生意不太順吧？”葉景然繼續說，“新開的貸款點被查了，兩個業務員卷款跑了，還有一筆大額貸款收不回來——按照規矩，這是‘斷了香火’的報應。”
良久，陳老板緩緩開口：“你想要什麽？拿回抵押？”
葉景然搖搖頭。
“你不要？”陳老板詫異，“那你來幹什麽的？”
葉景然說，“按規矩，我該付‘贖回費’，但我沒錢，所以我想跟您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
葉景然從書包裏又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推過去。
頁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拖舅舅下水的服裝廠老板的賭博習慣、某個小公司財務的挪用漏洞、某個包工頭拖欠工資的工人名單……
都是他從這一個月蹲守和打聽中，專門收集到的信息。
“這些信息，也許夠您收回至少二十萬的壞賬。”葉景然說，“作為交換，您……教我。”
“教你什麽？”
“教我怎麽看懂這些‘規矩’。”葉景然擡起頭，眼神平靜，帶著不符合年齡的老成，“教我怎麽在規矩裏，不被人欺負。”
陳老板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笑了，帶著欣賞和警惕。
“小子，你挺狠啊。”他說，“行，東西我還你，至於教不教……看你表現。”
交易成立。
葉景然踏進了那個由無數明暗規則交織而成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之後的幾年，葉景然跟著陳老板，學了很多東西。
他學會了看合同裏的陷阱條款，學會了辨別哪些抵押物有“隱藏價值”，學會了用合法手段施加壓力，也學會了——在“規矩允許”的範圍內，做一些不那麽光彩的事。
但他始終恪守一條底線：絕不越界。
陳老板有一次喝醉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小葉，你知道咱們這行最重要的是什麽嗎？是膽量！該出手時就出手，別總守著那些條條框框！”
葉景然搖頭：“陳叔，規矩之所以是規矩，就是因為越界的人，最後都栽了。”
“你太死板了！”陳老板不以為然，“規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繞過去！”
“繞過去一次，就會有第二次。”葉景然平靜地說，“次數多了，就會忘記哪裏是邊界。”
“然後某一天，就會踩進一個繞不過去的坑裏。”
他說這話時，腦子裏浮現的是母親臨終前那雙渾濁的眼睛，和那句“別讓人欺負了”。
不越界，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恐懼。
他恐懼一旦開始越界，就會失去衡量危險的尺度，最終像母親一樣，被無形的規則吞噬。
所以當陳老板開始涉足更危險的領域——用“特殊手段”處理一些“特殊債務”時，葉景然選擇了離開。
“你會後悔的。”陳老板冷著臉說，“這世道，太守規矩的人活不長。”
葉景然沒說話，只是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他帶著這些年攢下的錢和人脈，開了一家小小的咨詢公司，名義上是幫人處理債務糾紛，實際上什麽都幹，利用在各處了解到的信息投機倒把，甚至給別人下套。
發現詭異論壇則是個意外。
葉景然重點關註，做局很久的一個客戶，在最後一次咨詢時，神神秘秘地塞給他一個網址。
“葉先生，這次融資您幫了我大忙，這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小老板眼神閃爍，“這裏面有些‘門道’，說不定對您有用。”
葉景然起初並不在意，在他眼中這個小老板只是他養肥待宰的豬苗。
可直到一周後，他聽說那個小老板突然越過他設下的圈套，不僅還清了所有債務，還讓葉景然專門為獵物們開的賭場被查封，現在已經舉家搬去了外地。
受此影響，葉景然的生意收到了不小打擊，連他本人原本順風順水的運氣似乎都變得很差。
深夜，冥思苦想不得的葉景然打開了小老板給的那個詭異網址。
論壇的界面古老得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但裏面的內容讓他呼吸急促。
葉景然花了三天時間，幾乎瀏覽了論壇裏所有公開的帖子，敏銳的他很快發現了這個論壇遵循著一些沒有寫在臺面上的規則：
規則，又是規則。
葉景然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找到了一個更廣闊的“規則領域”，這裏的規則更清晰、懲罰更嚴厲、但相應地——收益也更大。
他開始在論壇潛水，研究每一樁交易的細節，分析每一個怪談的規則邏輯。
他像當年研究借貸合同一樣，仔細推敲每一個字眼，尋找規則的漏洞和可利用的空間。
很快，他完成了第一次“怪談交易”。
他確信，只要自己不違反規則，就不會觸發“規則懲罰”。
這是他的邏輯，他的信條，也是他日後一切行為的核心——
在規則之內，他可以做任何事，而只要他足夠了解規則，就永遠不會越界。
在意外得到“過路”木牌後，葉景然的“事業”進入了快車道，他開始系統性地搜集、研究、利用各種怪談規則，像一名嚴謹的學者，建立檔案，分類整理，分析規則的觸發條件、作用範圍和代價機制。
他始終遵守兩條原則：一、絕不親自使用未被驗證的規則，二、絕不違抗規則。
他成了論壇裏小有名氣的“規則專家”，有些人罵他冷血，也說他利用別人的絕望賺錢。
但更多人尊敬他，因為葉景然提供的怪談商品，永遠是起效的，只要你嚴格按他說的做，就一定能達成目標。
當然，顧客們也要付出一些葉景然不會明說的代價，顧客們已經不僅僅是豬崽，更是他試探規則的試驗品。
“佚名”這個昵稱，漸漸成了某種象征：規則的代言人，交易的擔保者，從不越界的完美執行者。
葉景然自己也深信這一點，直到他在導演的直播間突然發現——
原來這個神奇的論壇，還有遠遠站在普通用戶之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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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
三角護身符纏繞在骨針上, 被季青穩準狠地擲向葉景然，護身符帶起的流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軌跡。
葉景然似乎是想要躲避，微微挪了下身體, 但季青的目標不是他。
季青擲出的骨針穩穩紮在了木牌上！
碰到木牌的一瞬間, 護身符爆發出璀璨的金色, 無數莊周蝶從護身符中破繭而出!
木牌的紅光與莊周蝶的金光在空氣中碰撞, 掀起的風暴將原本籠罩著葉景然的煙霧擴散開, 整個監控室的空間都開始扭曲。
“什麽？！”葉景然不可置信地喃喃, 自認為對怪談規則了如指掌，可以掌控一切的他，見到這詭異的力量, 也不由地慌亂起來。
他的身體已經開始透明化, 過路木牌的力量正在將他傳送到某個預設的安全地點，這本應是一個無法被打斷的過程——
至少在他所有的測試和交易記錄中，從未有過過路進程被強行扭曲的情況。
“這不可能……”葉景然瞪大眼睛，看著木牌上的朱砂字跡開始褪色，“【過路】是高優先級極高的規則，除非……”
“除非有更高級的規則可以淩駕在它之上！”季青喘著氣，扶著墻壁站穩, “而這個護身符裏封存的, 恰好就是這樣的規則。”
無論是在出租屋裏面對黑衣人，還是在迷霧公路面對那個詭異經理的時候，這個護身符都加強了怪談的規則, 讓詭異無法作出抵抗！
這是她的姐姐季緋留給她的, 基於詭異論壇, 甚至A市本身的能力——可以強化規則力量的規則！
在三角護身符的影響下, 過路木牌產生的扭曲空間肉眼可見的在擴大, 季青迅速上前，接著常嵐也快步跟上，順手還將餘子夜和江大河也拉入了過路木牌的傳送範圍之中！
過路木牌產生的霧氣籠罩了在場的所有人，眾人能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穿越不可思議的空間。
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接著是劇烈的撞擊。
當視野重新清晰時，季青發現自己已經不在監控室了，她拉住常嵐遞過來的手，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
這裏看起來像是一個廢棄的倉庫，高高的頂棚下有幾扇破舊的窗戶，月光透過臟汙的玻璃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黴味，餘子夜和江大河也從不遠處爬起，來到季青身邊。
最重要的是，葉景然也在。
他倒在距離他們大約十米遠的地方，左手鮮血淋漓，過路木牌掉落在身旁，上面的朱砂字跡已經黯淡了大半。
骨針和護身符則落在他們之間的空地上，金色的光芒正在緩緩消退，季青向前幾步，撿起護身符，捂在手心裏好一會，才重新掛回身上。
“這裏是什麽地方？”江大河警惕地盯著葉景然，一步一步走到他前方，一腳踢開了過路木牌，以防他再次利用木牌逃跑。
常嵐走到倉庫門口，推了推厚重的鐵門，發現鐵門被緊緊鎖死。
“此路不通啊，這是陷阱？”常嵐沈聲說。
“不是陷阱，是安全屋。”季青打量著這個被鎖死的倉庫，“正是因為無法通過常規手段進出，對於有過路木牌的人來說，才格外安全。”
她看向葉景然：“這裏大概不是你唯一的安全屋吧？”
葉景然掙紮著坐起來，靠著身後的破舊木箱，發出低沈的笑聲：“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你不說也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探索。”
幾人看葉景然重傷，已經沒有力量反抗，才開始慢慢檢查這個倉庫。
手機的手電筒功能提供的光很有限，但幾人還是很快註意到墻壁上有些奇怪的符號，像是精心繪制的符文。
“也許這裏也不是普通的安全屋。”常嵐說，“感覺像是什麽儀式場所。”
季青也走過來查看，墻上的符文中包含著大量簡約的六邊形圖案，胸口的三角護身符微微發熱，她能借此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規則之力。
“咦？”餘子夜順著季青的目光也發現了這些圖案，“這個好像聚蜂優品那個logo啊。”
“養蜂人不會因為一個蜂箱的廢棄就放棄整個產業。”季青判斷道，“大概聚蜂優品失敗了，也能通過這裏，用某種方式重新建立其他蜂巢。”
她們身後，傳來葉景然發出的虛弱笑聲：“不不不，你們的眼界，太狹窄了。”
“蜂巢網絡雖然強大，但終究是共享的意識，我要的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力量。”
“所以你原本沒打算自己成為女王蜂。”餘子夜恍然大悟，“而是利用姜玉薇在做實驗，測試蜂巢網絡的各種可行性，為自己在這裏的儀式收集數據。”
“姜玉薇是個優秀的領導者，但太理想主義了。”葉景然譏諷道，“她真的相信蜂巢能創造一個更美好的團隊……”
“可笑，規則和代價相輔相成，它的存在就是為了被利用，只有掌握規則的人，可以規避代價，淩駕於其他不能理解規則的愚蠢的人，成為神。”
“然後呢？”季青的手覆上身前掛著的三角護身符，輕聲問，“你利用姜玉薇和她的團隊，讓他們承擔代價，幫你成為神，那之後呢？”
葉景然沈默了。
倉庫裏安靜下來，過了很久，葉景然才冷哼一聲，說：“我不知道。”
“什麽？”
“我不知道成為神之後要做什麽。”葉景然擡起頭，眼神中滿是自嘲，“我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和那些在A市詭異漩渦裏掙紮的普通人一樣。”
“從小到大，我都是最聰明的那個，我解得出最難的題，看得懂最覆雜的規則，可這個世界卻用各種方式告訴我——你再聰明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葉景然用手抹了一下滿是血痕的臉，規則的反噬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崩毀，但他仍憋著一口氣，激動地說：
“憑什麽？憑什麽那些不如我的人可以擁有更多？憑什麽所謂的社會規則要限制我！”
血沫從他嘴角不斷湧出，隨著話語噴濺出去：“不過幸好，我發現了比社會規則更加強大的規則，你們在發現詭異論壇的時候，難道沒有這種感覺嗎？”
“一個可以淩駕於這個世界普通規則的可怕力量，就在手中啊！”
“所以你開始在詭異論壇上交易，利用怪談規則牟利，甚至不惜傷害無辜的人。”季青垂下眼睛，低聲說，“只是享受掌控規則的感覺嗎？”
爭強好勝的葉景然還想辯駁，但季青搖了搖頭，她已經不想再和葉景然作無謂的爭吵。
江大河也準備掏出手機準備聯系同事：“這些詭話，你還是和法律法規說去吧。”
葉景然不說話了，他自嘲地笑了一聲，說道：“沒有那個必要。”
“我說過了，你們抓不到我的……”
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上由規則反噬產生的皸裂正在加深，專門傳送到這裏，就是為了徹底擺脫這個已經要崩壞的身體。
不要輸!不能輸!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他用盡力氣，將右手的手指沿著皸裂處狠狠插進身體，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從皸裂處“剝開”，巨量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面！
在葉景然倒下前，他恍惚想起了這個身體所經歷的，逼迫他走到今天的過去。
葉景然第一次理解“規則”這個詞，不是在書本上，而是在殯儀館。
那年他十四歲，他的單親母親去世，肝癌晚期，從確診到離開，只用了三個月。
不僅花光了家裏所有積蓄，還欠了債，葬禮難得很簡單，只有幾個親戚來，匆匆走完了儀式。
火化前，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他拉到一邊，遞過來一張單子：“小朋友，這個‘遺容整理服務’需要簽字確認一下，標準服務是免費的，但如果想要更體面一些的化妝、壽衣升級，或者……”
工作人員頓了頓，指了指旁邊一個單獨的焚化室，聲音壓低了些：“……如果想讓親人走得更‘順當’，單獨一路，不受‘打擾’，這個不在標準流程裏，需要額外收費，八百。”
葉景然盯著那張單子，又擡頭看了看工作人員那張諂媚的臉。
他想起了母親臨終前，疼得意識模糊時，抓著他的手說的一句話：
“小然……媽走後……你一個人要好好的……別讓人……欺負了……”
他當時不懂母親為什麽說“別讓人欺負”。
不過現在他好像懂了。
他從書包裏掏出最後五百塊錢，那是他從母親留下的錢中規劃出的接下來一個月的生活費，他把鈔票放在工作人員手裏：“只有這些。”
工作人員皺皺眉，但還是接過錢，和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了什麽，將母親的遺體推進了旁邊的焚化間，說道：“算了，看你可憐，就這麽多吧，最後的親人走了，以後就要看你自己了。”
葉景然問：“看我自己什麽？”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眼神覆雜：“看你有沒有本事，守住你媽留給你的東西。”
葬禮結束後沒過幾天，葉景然放學回家，發現家裏被翻得一片狼藉。
不是小偷，是名為親人的強盜，葉景然癱坐在地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看到客廳茶幾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欠條覆印件，是他舅舅的簽名，數額及其巨大，但抵押的明晃晃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
葉景然渾身發冷，他想起母親病重時，舅舅確實來過幾次，每次都和母親在房間裏低聲說話，出來時臉色都不好看。
母親去世後，舅舅再沒出現過。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張欠條。
規則。
這個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進他的腦海。
舅舅借錢，母親抵押——這是交易的規則。
母親去世，抵押物歸屬債權人——這是繼承的規則。
對方用“非常規”手段取走抵押物——這是潛在的規則。
而他，因為沒有理解這些規則，沒有提前防備，所以失去了母親最後的遺物。
那晚，葉景然在客廳地板上坐了一夜，天亮時，他做出了決定。
他要學習規則、理解規則、然後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搶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葉景然開始搜集信息，他幹脆不去學校，翹課去舅舅家附近蹲守，去了舅舅工作的工廠打聽，去了放貸的那家黑貸款公司門口觀察。
他瘋狂吸收一切能接觸到“規則”：借貸的利息計算方式、抵押物的處置流程、催收的慣用手段、以及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的“特殊服務”。
很快他就掌握了幾條關鍵信息：
首先，舅舅借的那些錢沒有全部到賬，這是“砍頭息”，不合法，但這個賭鬼征信一塌糊塗，只能借到這種黑貸。
其次，放貸公司的老板姓陳，信佛，極為虔誠，辦公室供著一尊小佛像，每天早晚三炷香。
葉景然跑到附近的廟裏也有模有樣地上了香，然後走進了放貸公司。
“陳老板，我是葉俊的侄子。”
陳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擡眼看了看這個瘦弱的孩子，笑了：“小朋友，來要東西啊，我告訴你，抵押物已經處置了，你舅舅還不上錢，東西自然歸我們。”
“借條不合規。”小小的葉景然平靜地說，“砍頭息，年化利率超過36%，法律不支持。”
“法律？”陳老板笑得更歡了，“那你去告啊，看是你先告贏，還是你和你舅舅先斷條腿。”
葉景然沒說話，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塑料袋，放在桌上。
袋子裏裝的是香灰。
陳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我問到了。”葉景然輕聲說，“您這尊佛像，是五年前從城南老廟請的，在那請佛像有規矩：要凈身、要齋戒、要連續供香四十九天不能斷。”
“斷了，佛像就不‘靈’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佛像前的香爐上：“您上個月出差三天，是讓秘書幫您續的香吧？但秘書用的是普通檀香，不是您一直用的‘沈水香’，規矩裏說，香不能換，換了，供奉就斷了。”
陳老板的臉色變了。
“您最近生意不太順吧？”葉景然繼續說，“新開的貸款點被查了，兩個業務員卷款跑了，還有一筆大額貸款收不回來——按照規矩，這是‘斷了香火’的報應。”
良久，陳老板緩緩開口：“你想要什麽？拿回抵押？”
葉景然搖搖頭。
“你不要？”陳老板詫異，“那你來幹什麽的？”
葉景然說，“按規矩，我該付‘贖回費’，但我沒錢，所以我想跟您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
葉景然從書包裏又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推過去。
頁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拖舅舅下水的服裝廠老板的賭博習慣、某個小公司財務的挪用漏洞、某個包工頭拖欠工資的工人名單……
都是他從這一個月蹲守和打聽中，專門收集到的信息。
“這些信息，也許夠您收回至少二十萬的壞賬。”葉景然說，“作為交換，您……教我。”
“教你什麽？”
“教我怎麽看懂這些‘規矩’。”葉景然擡起頭，眼神平靜，帶著不符合年齡的老成，“教我怎麽在規矩裏，不被人欺負。”
陳老板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笑了，帶著欣賞和警惕。
“小子，你挺狠啊。”他說，“行，東西我還你，至於教不教……看你表現。”
交易成立。
葉景然踏進了那個由無數明暗規則交織而成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之後的幾年，葉景然跟著陳老板，學了很多東西。
他學會了看合同裏的陷阱條款，學會了辨別哪些抵押物有“隱藏價值”，學會了用合法手段施加壓力，也學會了——在“規矩允許”的範圍內，做一些不那麽光彩的事。
但他始終恪守一條底線：絕不越界。
陳老板有一次喝醉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小葉，你知道咱們這行最重要的是什麽嗎？是膽量！該出手時就出手，別總守著那些條條框框！”
葉景然搖頭：“陳叔，規矩之所以是規矩，就是因為越界的人，最後都栽了。”
“你太死板了！”陳老板不以為然，“規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繞過去！”
“繞過去一次，就會有第二次。”葉景然平靜地說，“次數多了，就會忘記哪裏是邊界。”
“然後某一天，就會踩進一個繞不過去的坑裏。”
他說這話時，腦子裏浮現的是母親臨終前那雙渾濁的眼睛，和那句“別讓人欺負了”。
不越界，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恐懼。
他恐懼一旦開始越界，就會失去衡量危險的尺度，最終像母親一樣，被無形的規則吞噬。
所以當陳老板開始涉足更危險的領域——用“特殊手段”處理一些“特殊債務”時，葉景然選擇了離開。
“你會後悔的。”陳老板冷著臉說，“這世道，太守規矩的人活不長。”
葉景然沒說話，只是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他帶著這些年攢下的錢和人脈，開了一家小小的咨詢公司，名義上是幫人處理債務糾紛，實際上什麽都幹，利用在各處了解到的信息投機倒把，甚至給別人下套。
發現詭異論壇則是個意外。
葉景然重點關註，做局很久的一個客戶，在最後一次咨詢時，神神秘秘地塞給他一個網址。
“葉先生，這次融資您幫了我大忙，這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小老板眼神閃爍，“這裏面有些‘門道’，說不定對您有用。”
葉景然起初並不在意，在他眼中這個小老板只是他養肥待宰的豬苗。
可直到一周後，他聽說那個小老板突然越過他設下的圈套，不僅還清了所有債務，還讓葉景然專門為獵物們開的賭場被查封，現在已經舉家搬去了外地。
受此影響，葉景然的生意收到了不小打擊，連他本人原本順風順水的運氣似乎都變得很差。
深夜，冥思苦想不得的葉景然打開了小老板給的那個詭異網址。
論壇的界面古老得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但裏面的內容讓他呼吸急促。
葉景然花了三天時間，幾乎瀏覽了論壇裏所有公開的帖子，敏銳的他很快發現了這個論壇遵循著一些沒有寫在臺面上的規則：
規則，又是規則。
葉景然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找到了一個更廣闊的“規則領域”，這裏的規則更清晰、懲罰更嚴厲、但相應地——收益也更大。
他開始在論壇潛水，研究每一樁交易的細節，分析每一個怪談的規則邏輯。
他像當年研究借貸合同一樣，仔細推敲每一個字眼，尋找規則的漏洞和可利用的空間。
很快，他完成了第一次“怪談交易”。
他確信，只要自己不違反規則，就不會觸發“規則懲罰”。
這是他的邏輯，他的信條，也是他日後一切行為的核心——
在規則之內，他可以做任何事，而只要他足夠了解規則，就永遠不會越界。
在意外得到“過路”木牌後，葉景然的“事業”進入了快車道，他開始系統性地搜集、研究、利用各種怪談規則，像一名嚴謹的學者，建立檔案，分類整理，分析規則的觸發條件、作用範圍和代價機制。
他始終遵守兩條原則：一、絕不親自使用未被驗證的規則，二、絕不違抗規則。
他成了論壇裏小有名氣的“規則專家”，有些人罵他冷血，也說他利用別人的絕望賺錢。
但更多人尊敬他，因為葉景然提供的怪談商品，永遠是起效的，只要你嚴格按他說的做，就一定能達成目標。
當然，顧客們也要付出一些葉景然不會明說的代價，顧客們已經不僅僅是豬崽，更是他試探規則的試驗品。
“佚名”這個昵稱，漸漸成了某種象征：規則的代言人，交易的擔保者，從不越界的完美執行者。
葉景然自己也深信這一點，直到他在導演的直播間突然發現——
原來這個神奇的論壇，還有遠遠站在普通用戶之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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