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 蟲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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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蟲群（四）
◎蜂浪（二合一章節）◎
“他們不好好在工位上上班, 在這裏看什麽呢？”
常嵐仰著頭叉著腰，站在樓下，和窗戶後那些眼睛對視著。
“大概是在看我。”季青也仰著頭站旁邊, “在學校的時候, 我曾和跳樓的學生單獨談過話, 另一個學生卻知道這件事, 我懷疑這些人有渠道共享信息, 他們很可能已經知道了我來這裏的目的不單純。”
“既然我們的到來已經被發現, 那他們現在應該有所防備了，現在還要進去嗎？”常嵐說完，卻突然低頭輕笑的一下——
“來都來了, 你肯定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不然晚上又得睡不著了，對吧，季老師。”
季青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兩個人默契地擊了下掌，此刻餘子夜正登記完朝他們迎來，臉上的輕松表情在註意到兩人略帶凝重的神色後立刻消失。
“怎麽了？”她順著季青的目光擡頭望去, 隨即倒抽一口冷氣, 接著迅速掏出便攜攝像機拍了一張照片，嘴裏還說著：“我去，這麽驚悚啊, 拿來給我的電臺節目當封面, 肯定能爆！”
習慣了, 這段時間以來, 面對詭異的事情他們真的都習慣了。
拍完照, 季青才問起餘子夜是怎麽忽悠保安放他們進去的。
餘子夜狡黠一笑：“你們聽說過那個講法嗎？”
“什麽講法？”
“只要搬個梯子裝成維修工，去哪裏都會暢通無阻。”餘子夜從包裏翻出一個寫著xx網絡公司的工牌晃了晃，“我們調查記者行走江湖，身份可多了！”
接著她還興奮地給其他幾人也掛上工牌：“我跟他們說聚蜂優品的辦公操作系統出問題了，喊工程師過來看看，就登記上了。”
季青看著身前的胸牌，不由得感慨了一下，這世界真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初遇餘子夜的時候她的記者身份就是假的，給季青惹了不小的麻煩，如今這些假證居然還派上了用場。
四人走向寫字樓大廳，雖然已經是夜晚，但寫字樓裏加班的公司顯然不止聚蜂優品，偶爾還能看見快步穿行的打工人。
打著哈欠的前臺看了看餘子夜的證件，又看了看身後的三人，臉上閃過一絲憐憫：“大半夜的來修啊 ？真不知道是你們慘，還是喊你們來維修的公司員工慘。”
“不能耽誤工作嘛，時間就是金錢，電商公司就是白天晚上輪流轉。”餘子夜一改往日活潑的樣子，假裝看了一眼手機，認真地說，“公司負責人催多少遍了，說影響他賺錢還要找我們老板索賠。”
她說得如此急迫，前臺也懶得掰扯，慢吞吞地拿起電梯卡：“那走吧，我給你們開電梯。”
前臺把幾人送進電梯，簡單交代了一下就離開了：“聚蜂優品在7樓，整層東側都是他們的。”
季青的謝謝還沒說出口，前臺就已經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了。
電梯緩緩上升，密閉空間裏的氣氛更加壓抑，幾人站在電梯中間，期間不時有人進來或者出去，但只有他們按下了七層的按鈕。
“叮。”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甜膩的氣味就湧入幾人的鼻腔，幾乎讓人產生暈眩感。
走廊裏燈火通明，白熾燈管發出刺眼的光，照在淺灰色的地毯和純白色的墻面上，顯得相當整潔。
703的玻璃門旁掛著“聚蜂優品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的字樣，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裏面排列整齊的工位，此刻已是淩晨一點，辦公室裏居然坐滿了人。
每個人都在辛勤工作。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起身走動，甚至沒有人擡頭看一眼門口的訪客，鍵盤敲擊聲匯成一片持續不斷的白噪音，像蜂群振翅的嗡鳴。
“我的天，工位好像是滿的......”餘子夜貼著玻璃輕聲說，“他們真的都不回家的嗎？”
江大河示意餘子夜向後稍稍，便率先推門而入。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突兀，但沒有任何人對此做出反應。
四人走進辦公區，空氣裏除了那股屬於蜂蜜水的甜膩氣味，還混雜著速食食品的味道。一些工位旁堆著泡面盒和能量飲料罐，有的椅子上搭著皺巴巴的外套，甚至有幾個工位旁鋪著簡易的地鋪。
季青的目光掃過最近的一個員工，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性，頭發油膩，眼鏡片上反射著電腦屏幕的藍光。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眼睛甚至都不曾眨動。
然後季青看到了。
在他後頸的衣領上方，有一個拇指大小的凸起。
起初她以為是胎記或者腫包，但當她稍微變換角度時，那個“凸起”在燈光下反射出甲殼質的光澤——那是一只活著的蜜蜂，正趴在他的後頸上，腹部有規律地微微起伏。
【聚蜂優品】
聯想到公司的名字和蜂蜜水中的死蜂，季青感到一陣惡心湧上喉嚨，她強壓下不適，用眼神示意其他人註意。
常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先是顯得有些驚訝，而後微微皺起眉頭，神情嚴肅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隨著他們深入辦公區，越來越多後頸上的蜜蜂被發現。
無一例外，每一只蜜蜂都安靜地附著在那些員工後頸正中間的皮膚上，像是某種詭異的共生體。
辦公區被分成若幹個小隔間，季青他們穿過一排排工位，期間沒有任何員工有所反應。
季青邊走邊瀏覽著工位上的電腦屏幕，雖然這些員工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內容各不相同，但所有人的工作節奏都出奇地一致，仿佛被同一個節拍器控制著，連打字的聲響都帶著一種統一的韻律。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辦公區盡頭時，一個身影從CEO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那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合體的職業裝，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看起來職位較高，但她的眼神，似乎與外面那些格子間裏的員工沒有什麽不同。
“季老師，歡迎你們，我是聚蜂優品的CEO姜玉薇。”女人很禮貌地說著，向他們微微欠身。
其他幾人都默契地往季青身前走了一步，生怕季青又被盯上，可看他們如此警惕的樣子，姜玉薇只是微微一笑：
“我們剛剛，不是已經隔著玻璃見過面了嗎。”
姜玉薇剛剛所處的CEO辦公室，窗戶並朝向著他們進來的大門，季青不確定姜玉薇是否是之前盯著她的那些人影中的一個，但喝了蜂蜜水的人，大概可以通過某種方式共享記憶。
季青也拍了拍餘子夜的 肩膀，走上前去直視姜玉薇的眼睛：“既然知道我是老師，那也就證明你們知道我學生的事情，明明已經在樓上看見了我們，卻還任由我們進來？”
姜玉薇點了點頭，熱情地再次上前一步，握住季青的手——
“季老師，您似乎對我們有所誤解，我們歡迎任何一位對蜂巢有貢獻的人加入，比如您這樣有著任勞任怨品質的人才。”
“加入你們？”季青臉上難得地露出冷笑，她伸手指向外面那些依然端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的員工，“然後變得像他們一樣只知道拼命工作，被榨幹價值然後拋棄嗎？”
“您似乎對我們有一些誤解。”
姜玉薇拿出一份表格，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員工的名字和排班：“之前這位警官來的事，我司非常重視，我們的員工工作熱情比較高，有時候會為了項目連續加班，忘了跟家裏聯系。”
她將排班表展示給幾人看：
“我已經提醒他們註意了，這是最新的排班表，失蹤報案的時間是24小時，所以每工作23小時，員工就可以回家報個平安再來上班，非常人性化。”
餘子夜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那剩下23個小時都是在公司加班？這已經不是違反勞動法的問題了，你們到底做了什麽把人洗腦成這樣……”
姜玉薇收起排班表，繼續解釋：“這不是洗腦，這位小姐，我們公司的員工都是自願加班的，所謂蜂群就是所有人都向一個方向努力，為所有人創造更輝煌的未來，這是高效而先進的模式。”
姜玉薇自有她的一套說辭，但季青註意到，在她說話的時候，周圍鍵盤敲擊聲的頻率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像是某種回應。
“既然你這麽說，我們可以跟幾位員工單獨聊聊嗎？”季青試探著問，“我至少要知道，他們確實是認同公司的理念，自願留下加班的。”
姜玉薇沈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裏，辦公室裏的鍵盤聲完全停止了，所有人的手指都懸在鍵盤上方，仿佛在等待指令。
“可以。”姜玉薇最終松了口，“但請盡量不要影響他們的工作進度。我們正在為一個重要的促銷活動做準備。”
她指了指靠窗的幾個工位：“那幾位員工前幾天加班比較晚，他們的家人報過警，你們可以問問他們。”
季青走向最近的一個工位，坐在那裏的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臉色蒼白，黑眼圈深重，工位旁的垃圾桶裏滿是蜂蜜水的玻璃空瓶，她的後頸上，同樣有一只蜜蜂正在輕輕顫動翅膀。
“你好，我們是來了解情況的。”季青輕聲說，“你還好嗎？”
女孩沒有回應。她的眼睛仍然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輸入著一行行商品參數。
“你叫什麽名字？”季青提高了音量。
女孩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然後頭也不擡地繼續工作。
就在那停頓的瞬間，她後頸上的蜜蜂突然擡起了頭，那對覆眼轉向季青的方向，觸角微微顫動。
季青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那不是普通的蜜蜂，它能認知到她的存在，它在“看”她。
常嵐也嘗試著在另一個工位前揮手，甚至故意碰倒了桌面上的玻璃瓶，蜂蜜水流了一桌，但那個男員工毫無反應，任由蜂蜜水在桌面上漫延和滴落。
“他們根本不理人。”餘子夜壓低聲音說，“像是被催眠了。”
江大河走到那個姜玉薇面前：“你們的公司涉嫌違反勞動法，我們需要見公司的法人或者負責人。”
“負責人出差了。”姜玉薇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這一套說辭。
“那就打電話讓他回來。”
“不方便。”
對話陷入了僵局，對方咬死不肯松口，季青環顧四周，註意到辦公室角落裏的一個小型茶水間。
她走了過去，茶水間的臺面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十個玻璃杯——和她從教室帶回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每個杯子裏都殘留著琥珀色的液體，杯壁上掛著黏稠的糖漿狀物質。
“蜂蜜水......”季青喃喃道。
她對著那些玻璃杯仔細觀察，杯底都沈著一只死蜂，和旁邊工位上，以及她在教室發現的那只如出一轍，而杯身上的logo，正是聚蜂優品的六邊形標志。
“你們在提供員工飲用這個？”季青轉身問姜玉薇。
“這是公司福利，營養補充劑。”姜玉薇坦然回答，“幫助員工提神，提高工作效率。”
“裏面為什麽會有死蜜蜂？”
“天然蜂蜜中偶爾會有蜂屍，很正常，不影響正常飲用。”
姜玉薇拿起一瓶遞給季青：“營養補充劑雖然寶貴，但我們可以為有意向加蜂巢入的備選工蜂提前提供一杯。”
季青看著姜玉薇手中的玻璃杯，搖了搖頭，那杯中的死蜂正隨著杯中的波浪晃蕩。
死蜂每個杯子裏都有，這可不是能用偶爾出現解釋的。
“真的不嘗一口嗎？”姜玉薇看著她，臉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那失望如此真切，反而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它的效果非常好，只需要一口，就能感受到融入大家的美好，所有人都能共享勞動成果。你馬上就會明白，為什麽大家都願意為了蜂巢而努力。”
季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姜玉薇的眼睛，在那雙看似正常的眼睛裏，她仿佛看到了更深的東西——在集體意志的表象之下，隱藏著更純粹的渴望。
季青皺起眉頭，再次堅定地拒絕了姜玉薇。
“那太可惜了，季老師。”姜玉薇的聲音低了下來，“在蜂群的世界裏，只有兩種存在：自己人，和……”
她頓了頓，擡起頭，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敵人。”
話音剛落，整個辦公室突然陷入了寂靜。
所有的鍵盤聲同時停止。
所有的員工同時擡起頭。
所有的身體同時轉向季青等人所在的方向。
幾人警惕地聚攏，面對著姜玉薇和她身後那些突然停止工作的員工。
那些原本埋頭工作的人們，此刻正用空洞的眼神盯著他們，更可怕的是，他們後頸上的蜜蜂也全都擡起了頭，觸角高頻顫動，仿佛在交換信息。
“壞了。”雙拳難敵四手，他們八拳也打不過這麽多員工啊！餘子夜拉住季青的手，低聲問道：“我們準備撤？”
但好像已經晚了。
距離最近的一個男員工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工位坐久了，關節已經生銹，接著他旁邊的人也站了起來，然後是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他們起身的順序有著詭異的節奏感，不是一窩蜂地站起，而是像波浪一樣，從一點開始向外擴散——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起立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整個辦公區近百名員工全部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開始移動。
不是奔跑，也不是行走，而是一種搖晃著的詭異步伐，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嬰兒，但速度卻不慢。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移動也呈現出波浪般的模式：前排的人先邁出一步，後排的人緊接著跟上，一波接一波，形成連綿起伏的“人浪”。
“蜂浪......”
季青腦海中閃過這個詞，在自然界的蜂巢中，工蜂會用這種波浪式的身體運動來傳遞信息、調節溫度或驅逐入侵者。
很明顯，現在，他們成了入侵者。
“後退！往電梯方向後退！”江大河喊道，同時迅速奔向電梯。
第一波“工蜂人”已經逼近，他們的眼睛死死鎖定著四人，手臂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麽，試圖阻礙幾人前進的可能。
常嵐立刻掀翻旁邊工位的隔板，隔板仿佛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了下去，最前排的幾個工蜂人被一地亂七八糟的東西擋住，動作明顯停滯了，他們後頸的蜜蜂劇烈顫動，像是在抵抗某種不適。
但很快，後面的人浪湧了上來，將前面停滯不前的工蜂人踩在腳下，用同伴身體鋪平道路，執著地前進。
哢嚓——
幾人清楚地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沒有慘叫，沒有呻吟。
被踩的工蜂人只是在地上蠕動，試圖繼續前進，他們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仿佛疼痛不存在，或者不重要。
集體大於個體。
蜂巢大於蜜蜂。
他們如此團結，執著地想要為蜂巢處理掉他們這些可能威脅到蜂巢的敵人。
“電梯！快！”常嵐推著季青往走廊方向跑。
四人沖出門外，但走廊裏也出現了人影——是從其他辦公室出來的“工蜂人”，他們堵住了通往電梯的路，季青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辦公區裏，黑壓壓的人群正湧出門口。
他們被包圍了。
“走安全通道！”常嵐指向走廊盡頭的綠色標志。
他們朝著那個方向狂奔，走廊很長，大概有五十米，身後的“人浪”緊追不舍，那些蹣跚的腳步聲匯成一片沈悶的轟鳴。
季青感到自己的肺部像要燃燒起來，喉嚨發幹，腿發軟，但她不能停下。
餘子夜跑在最後，她突然被地上的一根電源線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季青猛地回身拉住她，就這一秒的耽擱，最近的一個工蜂人已經追到三米內。
那是個穿著格子衫的程序員模樣的年輕人，他伸出雙手，手指快要碰到餘子夜的後背。
江大河反應極快，他回身一腳踹在旁邊的消防栓玻璃門上。
“嘩啦——”玻璃碎裂，他抽出裏面的滅火器，朝湧來的工蜂人砸去!
“砰！”
巨響在走廊裏回蕩，那個工蜂人動作一滯，隨機後面的人浪覆上，趁著這個間隙，季青拉著餘子夜繼續往前跑。
安全通道的門就在十米外——
五米——
三米——
常嵐第一個沖到門前，用力拉開了沈重的防火門門——
四人魚貫而入，然後重重關上。
門合上的瞬間，他們聽到了外面身體撞擊門板的聲音，砰砰砰，一下又一下，不激烈，但持續不斷，像是永不停歇的雨點。
“他們應該是撞不開這個門的吧，好歹是活人又不是喪屍。”餘子夜靠著墻壁大口喘氣。
他們大概比喪屍還難對付……
季青看向樓梯下方，工蜂人可以互通記憶或者指令，很有可能乘坐電梯換個樓層來對他們進行堵截。
“我們往上走。”季青說，“去上面的樓層，哪怕在辦公區和他們捉迷藏，也比被堵在樓梯間強。”
“往上？那不是離出口更遠了？”餘子夜問
“但也許能發現更多線索。”季青的眼神堅定，“而且我註意到一件事——九樓。”
“九樓怎麽了？”
“剛才在電梯裏，我註意到按鈕面板上，七樓的按鈕磨損最嚴重，但九樓的按鈕幾乎是全新的。”
季青回憶著：“這說明很少有人去九樓，或者九樓不常使用。但在這個滿負荷加班的寫字樓，為什麽會有一個幾乎不用的樓層？”
“藏東西的地方？”常嵐眼睛一亮。
“或者......更核心的地方。”季青壓低聲音。
下方的樓梯已經傳來腳步聲，四人迅速開始爬樓梯。
季青一邊爬一邊思考著剛才看到的一切，那些蜜蜂，那些蜂蜜水，那種波浪式的集體行動......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恐怖的真相：
這些人不是被“洗腦”那麽簡單，他們是真正意義上成為了蜂巢的一部分，成為了工蜂。
顯然這些工蜂以公司制作的蜂蜜水為食，而如果自然界的工蜂需要采集花蜜來釀造蜂蜜，那麽在這個人類的蜂巢裏，“花蜜”又是什麽？
她想起論壇帖子裏提到的“不屬於自己的知識”，想起陳航突然提高的學習能力，想起那些員工瘋狂的工作效率......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海中成形。
就在這時，他們爬到了九樓，這層樓安全通道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
季青停下腳步，一股甜膩的氣味在這裏變得更加濃郁，幾乎到了令人作嘔的程度。
“你們聞到了嗎？”她輕聲問。
其他三人點頭，這種甜香，他們在進入聚蜂優品的辦公室就聞到過，常嵐走在最前，小心地推開防火門，門後是一條和七樓相似的走廊，但這層異常空曠，完全沒有人在辦公的樣子。
甜膩的氣味從這層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安全通道下方，腳步聲還在繼續，而且似乎越來越近。
他們被困在了九樓，前方是未知的樓層，後方是追兵。
季青深吸一口氣，看向同伴們，幾人也都望著季青，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
“我們得進去。”季青說，“答案也許近在眼前了。”
“但如果裏面有更危險的東西......”餘子夜猶豫道，“那些喝了稀釋過的蜂蜜水都那樣，這層要是有濃度更高的蜂蜜，裏面的人不得真成喪屍啊？”
“那我們也得面對。”常嵐接過話，“否則我們永遠不知道該怎麽結束這一切。”
“而且，下面的那些‘工蜂人’，他們曾經也是普通人。”
季青點點頭，她率先走進九層的走廊，就近找了一扇門推開。
溫暖的光傾瀉而出，照亮了門後那個巨大的房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墻壁上密密麻麻的六邊形蜂巢結構，每一個孔洞裏都流淌著琥珀色的液體，如同熔化的黃金。
而每個六邊形蜂巢裏，都隱約可見一個人形。
房間中有無數蜜蜂辛勤地往返著六邊形蜂巢和房間中央的大漏鬥，而大漏鬥底端每隔一秒，就滴落一滴“蜂蜜”。
這裏就是釀造蜂蜜的地方……
季青已經猜到了那是什麽，她腳步虛浮地走近六邊形蜂巢——
蜂巢中的人已經幹癟得不成樣子，可瘦弱到肋骨突出的胸膛，依然在微微起伏，沒有斷絕生息。
他的後頸上也趴著一只工蜂，工蜂停留了一會，便離開後頸，飛往房間中央的大漏鬥，飛離時，身上還沾著一絲銀白的絲線。
那是脊髓液。
所謂的蜂蜜，就是工蜂趴在人的後頸，抽取的脊髓液釀成的。
眾人還未從這恐怖的景象中反應過來，身後的大門又發出一聲輕響，幾人回頭看去，姜玉薇正出現在他們門口。
此時她已不再是人類的模樣，她的臉變得蒼白瘦削，成為像蜂的頭部一樣的倒三角，接著，她在房間琥珀色的暖光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覆眼裏，倒映著千萬個六邊形的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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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浪（二合一章節）◎
“他們不好好在工位上上班, 在這裏看什麽呢？”
常嵐仰著頭叉著腰，站在樓下，和窗戶後那些眼睛對視著。
“大概是在看我。”季青也仰著頭站旁邊, “在學校的時候, 我曾和跳樓的學生單獨談過話, 另一個學生卻知道這件事, 我懷疑這些人有渠道共享信息, 他們很可能已經知道了我來這裏的目的不單純。”
“既然我們的到來已經被發現, 那他們現在應該有所防備了，現在還要進去嗎？”常嵐說完，卻突然低頭輕笑的一下——
“來都來了, 你肯定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不然晚上又得睡不著了，對吧，季老師。”
季青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兩個人默契地擊了下掌，此刻餘子夜正登記完朝他們迎來，臉上的輕松表情在註意到兩人略帶凝重的神色後立刻消失。
“怎麽了？”她順著季青的目光擡頭望去, 隨即倒抽一口冷氣, 接著迅速掏出便攜攝像機拍了一張照片，嘴裏還說著：“我去，這麽驚悚啊, 拿來給我的電臺節目當封面, 肯定能爆！”
習慣了, 這段時間以來, 面對詭異的事情他們真的都習慣了。
拍完照, 季青才問起餘子夜是怎麽忽悠保安放他們進去的。
餘子夜狡黠一笑：“你們聽說過那個講法嗎？”
“什麽講法？”
“只要搬個梯子裝成維修工，去哪裏都會暢通無阻。”餘子夜從包裏翻出一個寫著xx網絡公司的工牌晃了晃，“我們調查記者行走江湖，身份可多了！”
接著她還興奮地給其他幾人也掛上工牌：“我跟他們說聚蜂優品的辦公操作系統出問題了，喊工程師過來看看，就登記上了。”
季青看著身前的胸牌，不由得感慨了一下，這世界真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初遇餘子夜的時候她的記者身份就是假的，給季青惹了不小的麻煩，如今這些假證居然還派上了用場。
四人走向寫字樓大廳，雖然已經是夜晚，但寫字樓裏加班的公司顯然不止聚蜂優品，偶爾還能看見快步穿行的打工人。
打著哈欠的前臺看了看餘子夜的證件，又看了看身後的三人，臉上閃過一絲憐憫：“大半夜的來修啊 ？真不知道是你們慘，還是喊你們來維修的公司員工慘。”
“不能耽誤工作嘛，時間就是金錢，電商公司就是白天晚上輪流轉。”餘子夜一改往日活潑的樣子，假裝看了一眼手機，認真地說，“公司負責人催多少遍了，說影響他賺錢還要找我們老板索賠。”
她說得如此急迫，前臺也懶得掰扯，慢吞吞地拿起電梯卡：“那走吧，我給你們開電梯。”
前臺把幾人送進電梯，簡單交代了一下就離開了：“聚蜂優品在7樓，整層東側都是他們的。”
季青的謝謝還沒說出口，前臺就已經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了。
電梯緩緩上升，密閉空間裏的氣氛更加壓抑，幾人站在電梯中間，期間不時有人進來或者出去，但只有他們按下了七層的按鈕。
“叮。”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甜膩的氣味就湧入幾人的鼻腔，幾乎讓人產生暈眩感。
走廊裏燈火通明，白熾燈管發出刺眼的光，照在淺灰色的地毯和純白色的墻面上，顯得相當整潔。
703的玻璃門旁掛著“聚蜂優品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的字樣，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裏面排列整齊的工位，此刻已是淩晨一點，辦公室裏居然坐滿了人。
每個人都在辛勤工作。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起身走動，甚至沒有人擡頭看一眼門口的訪客，鍵盤敲擊聲匯成一片持續不斷的白噪音，像蜂群振翅的嗡鳴。
“我的天，工位好像是滿的......”餘子夜貼著玻璃輕聲說，“他們真的都不回家的嗎？”
江大河示意餘子夜向後稍稍，便率先推門而入。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突兀，但沒有任何人對此做出反應。
四人走進辦公區，空氣裏除了那股屬於蜂蜜水的甜膩氣味，還混雜著速食食品的味道。一些工位旁堆著泡面盒和能量飲料罐，有的椅子上搭著皺巴巴的外套，甚至有幾個工位旁鋪著簡易的地鋪。
季青的目光掃過最近的一個員工，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性，頭發油膩，眼鏡片上反射著電腦屏幕的藍光。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眼睛甚至都不曾眨動。
然後季青看到了。
在他後頸的衣領上方，有一個拇指大小的凸起。
起初她以為是胎記或者腫包，但當她稍微變換角度時，那個“凸起”在燈光下反射出甲殼質的光澤——那是一只活著的蜜蜂，正趴在他的後頸上，腹部有規律地微微起伏。
【聚蜂優品】
聯想到公司的名字和蜂蜜水中的死蜂，季青感到一陣惡心湧上喉嚨，她強壓下不適，用眼神示意其他人註意。
常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先是顯得有些驚訝，而後微微皺起眉頭，神情嚴肅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隨著他們深入辦公區，越來越多後頸上的蜜蜂被發現。
無一例外，每一只蜜蜂都安靜地附著在那些員工後頸正中間的皮膚上，像是某種詭異的共生體。
辦公區被分成若幹個小隔間，季青他們穿過一排排工位，期間沒有任何員工有所反應。
季青邊走邊瀏覽著工位上的電腦屏幕，雖然這些員工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內容各不相同，但所有人的工作節奏都出奇地一致，仿佛被同一個節拍器控制著，連打字的聲響都帶著一種統一的韻律。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辦公區盡頭時，一個身影從CEO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那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合體的職業裝，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看起來職位較高，但她的眼神，似乎與外面那些格子間裏的員工沒有什麽不同。
“季老師，歡迎你們，我是聚蜂優品的CEO姜玉薇。”女人很禮貌地說著，向他們微微欠身。
其他幾人都默契地往季青身前走了一步，生怕季青又被盯上，可看他們如此警惕的樣子，姜玉薇只是微微一笑：
“我們剛剛，不是已經隔著玻璃見過面了嗎。”
姜玉薇剛剛所處的CEO辦公室，窗戶並朝向著他們進來的大門，季青不確定姜玉薇是否是之前盯著她的那些人影中的一個，但喝了蜂蜜水的人，大概可以通過某種方式共享記憶。
季青也拍了拍餘子夜的 肩膀，走上前去直視姜玉薇的眼睛：“既然知道我是老師，那也就證明你們知道我學生的事情，明明已經在樓上看見了我們，卻還任由我們進來？”
姜玉薇點了點頭，熱情地再次上前一步，握住季青的手——
“季老師，您似乎對我們有所誤解，我們歡迎任何一位對蜂巢有貢獻的人加入，比如您這樣有著任勞任怨品質的人才。”
“加入你們？”季青臉上難得地露出冷笑，她伸手指向外面那些依然端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的員工，“然後變得像他們一樣只知道拼命工作，被榨幹價值然後拋棄嗎？”
“您似乎對我們有一些誤解。”
姜玉薇拿出一份表格，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員工的名字和排班：“之前這位警官來的事，我司非常重視，我們的員工工作熱情比較高，有時候會為了項目連續加班，忘了跟家裏聯系。”
她將排班表展示給幾人看：
“我已經提醒他們註意了，這是最新的排班表，失蹤報案的時間是24小時，所以每工作23小時，員工就可以回家報個平安再來上班，非常人性化。”
餘子夜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那剩下23個小時都是在公司加班？這已經不是違反勞動法的問題了，你們到底做了什麽把人洗腦成這樣……”
姜玉薇收起排班表，繼續解釋：“這不是洗腦，這位小姐，我們公司的員工都是自願加班的，所謂蜂群就是所有人都向一個方向努力，為所有人創造更輝煌的未來，這是高效而先進的模式。”
姜玉薇自有她的一套說辭，但季青註意到，在她說話的時候，周圍鍵盤敲擊聲的頻率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像是某種回應。
“既然你這麽說，我們可以跟幾位員工單獨聊聊嗎？”季青試探著問，“我至少要知道，他們確實是認同公司的理念，自願留下加班的。”
姜玉薇沈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裏，辦公室裏的鍵盤聲完全停止了，所有人的手指都懸在鍵盤上方，仿佛在等待指令。
“可以。”姜玉薇最終松了口，“但請盡量不要影響他們的工作進度。我們正在為一個重要的促銷活動做準備。”
她指了指靠窗的幾個工位：“那幾位員工前幾天加班比較晚，他們的家人報過警，你們可以問問他們。”
季青走向最近的一個工位，坐在那裏的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臉色蒼白，黑眼圈深重，工位旁的垃圾桶裏滿是蜂蜜水的玻璃空瓶，她的後頸上，同樣有一只蜜蜂正在輕輕顫動翅膀。
“你好，我們是來了解情況的。”季青輕聲說，“你還好嗎？”
女孩沒有回應。她的眼睛仍然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輸入著一行行商品參數。
“你叫什麽名字？”季青提高了音量。
女孩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然後頭也不擡地繼續工作。
就在那停頓的瞬間，她後頸上的蜜蜂突然擡起了頭，那對覆眼轉向季青的方向，觸角微微顫動。
季青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那不是普通的蜜蜂，它能認知到她的存在，它在“看”她。
常嵐也嘗試著在另一個工位前揮手，甚至故意碰倒了桌面上的玻璃瓶，蜂蜜水流了一桌，但那個男員工毫無反應，任由蜂蜜水在桌面上漫延和滴落。
“他們根本不理人。”餘子夜壓低聲音說，“像是被催眠了。”
江大河走到那個姜玉薇面前：“你們的公司涉嫌違反勞動法，我們需要見公司的法人或者負責人。”
“負責人出差了。”姜玉薇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這一套說辭。
“那就打電話讓他回來。”
“不方便。”
對話陷入了僵局，對方咬死不肯松口，季青環顧四周，註意到辦公室角落裏的一個小型茶水間。
她走了過去，茶水間的臺面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十個玻璃杯——和她從教室帶回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每個杯子裏都殘留著琥珀色的液體，杯壁上掛著黏稠的糖漿狀物質。
“蜂蜜水......”季青喃喃道。
她對著那些玻璃杯仔細觀察，杯底都沈著一只死蜂，和旁邊工位上，以及她在教室發現的那只如出一轍，而杯身上的logo，正是聚蜂優品的六邊形標志。
“你們在提供員工飲用這個？”季青轉身問姜玉薇。
“這是公司福利，營養補充劑。”姜玉薇坦然回答，“幫助員工提神，提高工作效率。”
“裏面為什麽會有死蜜蜂？”
“天然蜂蜜中偶爾會有蜂屍，很正常，不影響正常飲用。”
姜玉薇拿起一瓶遞給季青：“營養補充劑雖然寶貴，但我們可以為有意向加蜂巢入的備選工蜂提前提供一杯。”
季青看著姜玉薇手中的玻璃杯，搖了搖頭，那杯中的死蜂正隨著杯中的波浪晃蕩。
死蜂每個杯子裏都有，這可不是能用偶爾出現解釋的。
“真的不嘗一口嗎？”姜玉薇看著她，臉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那失望如此真切，反而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它的效果非常好，只需要一口，就能感受到融入大家的美好，所有人都能共享勞動成果。你馬上就會明白，為什麽大家都願意為了蜂巢而努力。”
季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姜玉薇的眼睛，在那雙看似正常的眼睛裏，她仿佛看到了更深的東西——在集體意志的表象之下，隱藏著更純粹的渴望。
季青皺起眉頭，再次堅定地拒絕了姜玉薇。
“那太可惜了，季老師。”姜玉薇的聲音低了下來，“在蜂群的世界裏，只有兩種存在：自己人，和……”
她頓了頓，擡起頭，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敵人。”
話音剛落，整個辦公室突然陷入了寂靜。
所有的鍵盤聲同時停止。
所有的員工同時擡起頭。
所有的身體同時轉向季青等人所在的方向。
幾人警惕地聚攏，面對著姜玉薇和她身後那些突然停止工作的員工。
那些原本埋頭工作的人們，此刻正用空洞的眼神盯著他們，更可怕的是，他們後頸上的蜜蜂也全都擡起了頭，觸角高頻顫動，仿佛在交換信息。
“壞了。”雙拳難敵四手，他們八拳也打不過這麽多員工啊！餘子夜拉住季青的手，低聲問道：“我們準備撤？”
但好像已經晚了。
距離最近的一個男員工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工位坐久了，關節已經生銹，接著他旁邊的人也站了起來，然後是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他們起身的順序有著詭異的節奏感，不是一窩蜂地站起，而是像波浪一樣，從一點開始向外擴散——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起立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整個辦公區近百名員工全部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開始移動。
不是奔跑，也不是行走，而是一種搖晃著的詭異步伐，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嬰兒，但速度卻不慢。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移動也呈現出波浪般的模式：前排的人先邁出一步，後排的人緊接著跟上，一波接一波，形成連綿起伏的“人浪”。
“蜂浪......”
季青腦海中閃過這個詞，在自然界的蜂巢中，工蜂會用這種波浪式的身體運動來傳遞信息、調節溫度或驅逐入侵者。
很明顯，現在，他們成了入侵者。
“後退！往電梯方向後退！”江大河喊道，同時迅速奔向電梯。
第一波“工蜂人”已經逼近，他們的眼睛死死鎖定著四人，手臂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麽，試圖阻礙幾人前進的可能。
常嵐立刻掀翻旁邊工位的隔板，隔板仿佛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了下去，最前排的幾個工蜂人被一地亂七八糟的東西擋住，動作明顯停滯了，他們後頸的蜜蜂劇烈顫動，像是在抵抗某種不適。
但很快，後面的人浪湧了上來，將前面停滯不前的工蜂人踩在腳下，用同伴身體鋪平道路，執著地前進。
哢嚓——
幾人清楚地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沒有慘叫，沒有呻吟。
被踩的工蜂人只是在地上蠕動，試圖繼續前進，他們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仿佛疼痛不存在，或者不重要。
集體大於個體。
蜂巢大於蜜蜂。
他們如此團結，執著地想要為蜂巢處理掉他們這些可能威脅到蜂巢的敵人。
“電梯！快！”常嵐推著季青往走廊方向跑。
四人沖出門外，但走廊裏也出現了人影——是從其他辦公室出來的“工蜂人”，他們堵住了通往電梯的路，季青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辦公區裏，黑壓壓的人群正湧出門口。
他們被包圍了。
“走安全通道！”常嵐指向走廊盡頭的綠色標志。
他們朝著那個方向狂奔，走廊很長，大概有五十米，身後的“人浪”緊追不舍，那些蹣跚的腳步聲匯成一片沈悶的轟鳴。
季青感到自己的肺部像要燃燒起來，喉嚨發幹，腿發軟，但她不能停下。
餘子夜跑在最後，她突然被地上的一根電源線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季青猛地回身拉住她，就這一秒的耽擱，最近的一個工蜂人已經追到三米內。
那是個穿著格子衫的程序員模樣的年輕人，他伸出雙手，手指快要碰到餘子夜的後背。
江大河反應極快，他回身一腳踹在旁邊的消防栓玻璃門上。
“嘩啦——”玻璃碎裂，他抽出裏面的滅火器，朝湧來的工蜂人砸去!
“砰！”
巨響在走廊裏回蕩，那個工蜂人動作一滯，隨機後面的人浪覆上，趁著這個間隙，季青拉著餘子夜繼續往前跑。
安全通道的門就在十米外——
五米——
三米——
常嵐第一個沖到門前，用力拉開了沈重的防火門門——
四人魚貫而入，然後重重關上。
門合上的瞬間，他們聽到了外面身體撞擊門板的聲音，砰砰砰，一下又一下，不激烈，但持續不斷，像是永不停歇的雨點。
“他們應該是撞不開這個門的吧，好歹是活人又不是喪屍。”餘子夜靠著墻壁大口喘氣。
他們大概比喪屍還難對付……
季青看向樓梯下方，工蜂人可以互通記憶或者指令，很有可能乘坐電梯換個樓層來對他們進行堵截。
“我們往上走。”季青說，“去上面的樓層，哪怕在辦公區和他們捉迷藏，也比被堵在樓梯間強。”
“往上？那不是離出口更遠了？”餘子夜問
“但也許能發現更多線索。”季青的眼神堅定，“而且我註意到一件事——九樓。”
“九樓怎麽了？”
“剛才在電梯裏，我註意到按鈕面板上，七樓的按鈕磨損最嚴重，但九樓的按鈕幾乎是全新的。”
季青回憶著：“這說明很少有人去九樓，或者九樓不常使用。但在這個滿負荷加班的寫字樓，為什麽會有一個幾乎不用的樓層？”
“藏東西的地方？”常嵐眼睛一亮。
“或者......更核心的地方。”季青壓低聲音。
下方的樓梯已經傳來腳步聲，四人迅速開始爬樓梯。
季青一邊爬一邊思考著剛才看到的一切，那些蜜蜂，那些蜂蜜水，那種波浪式的集體行動......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恐怖的真相：
這些人不是被“洗腦”那麽簡單，他們是真正意義上成為了蜂巢的一部分，成為了工蜂。
顯然這些工蜂以公司制作的蜂蜜水為食，而如果自然界的工蜂需要采集花蜜來釀造蜂蜜，那麽在這個人類的蜂巢裏，“花蜜”又是什麽？
她想起論壇帖子裏提到的“不屬於自己的知識”，想起陳航突然提高的學習能力，想起那些員工瘋狂的工作效率......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海中成形。
就在這時，他們爬到了九樓，這層樓安全通道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
季青停下腳步，一股甜膩的氣味在這裏變得更加濃郁，幾乎到了令人作嘔的程度。
“你們聞到了嗎？”她輕聲問。
其他三人點頭，這種甜香，他們在進入聚蜂優品的辦公室就聞到過，常嵐走在最前，小心地推開防火門，門後是一條和七樓相似的走廊，但這層異常空曠，完全沒有人在辦公的樣子。
甜膩的氣味從這層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安全通道下方，腳步聲還在繼續，而且似乎越來越近。
他們被困在了九樓，前方是未知的樓層，後方是追兵。
季青深吸一口氣，看向同伴們，幾人也都望著季青，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
“我們得進去。”季青說，“答案也許近在眼前了。”
“但如果裏面有更危險的東西......”餘子夜猶豫道，“那些喝了稀釋過的蜂蜜水都那樣，這層要是有濃度更高的蜂蜜，裏面的人不得真成喪屍啊？”
“那我們也得面對。”常嵐接過話，“否則我們永遠不知道該怎麽結束這一切。”
“而且，下面的那些‘工蜂人’，他們曾經也是普通人。”
季青點點頭，她率先走進九層的走廊，就近找了一扇門推開。
溫暖的光傾瀉而出，照亮了門後那個巨大的房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墻壁上密密麻麻的六邊形蜂巢結構，每一個孔洞裏都流淌著琥珀色的液體，如同熔化的黃金。
而每個六邊形蜂巢裏，都隱約可見一個人形。
房間中有無數蜜蜂辛勤地往返著六邊形蜂巢和房間中央的大漏鬥，而大漏鬥底端每隔一秒，就滴落一滴“蜂蜜”。
這裏就是釀造蜂蜜的地方……
季青已經猜到了那是什麽，她腳步虛浮地走近六邊形蜂巢——
蜂巢中的人已經幹癟得不成樣子，可瘦弱到肋骨突出的胸膛，依然在微微起伏，沒有斷絕生息。
他的後頸上也趴著一只工蜂，工蜂停留了一會，便離開後頸，飛往房間中央的大漏鬥，飛離時，身上還沾著一絲銀白的絲線。
那是脊髓液。
所謂的蜂蜜，就是工蜂趴在人的後頸，抽取的脊髓液釀成的。
眾人還未從這恐怖的景象中反應過來，身後的大門又發出一聲輕響，幾人回頭看去，姜玉薇正出現在他們門口。
此時她已不再是人類的模樣，她的臉變得蒼白瘦削，成為像蜂的頭部一樣的倒三角，接著，她在房間琥珀色的暖光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覆眼裏，倒映著千萬個六邊形的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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