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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蟲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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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蟲群(一)

◎大學也有火箭班?◎

季青在大會議室打著哈欠, 主席臺上的校長還在“簡單說兩句”。

校長的車軲轆話季青都快會背了,她在臺下百無聊賴地翻動著面前那份文件,標題是熟悉的方正小標宋體紅色二號字體——

《關於各專業成立“學術先行班”暨提前開學的重要通知》

“我不是從高中畢業很多年了嗎……”她反覆確認了一下文件標題, 吐槽了一句, “怎麽大學也搞火箭班?”

文件正文充斥著“搶占學術制高點”、“優化人才培養周期”、“提升核心競爭力”之類冠冕堂皇的詞匯, 核心意思卻簡單粗暴——

每個專業從新生中選出一批“有潛力”的學生, 提前兩周返校, 組成所謂的“先行班”, 進行高強度、集中式的“預培訓”。

美其名曰是為了應對競爭日益激烈的學術環境和日趨嚴峻的就業形勢,讓A大學生在起跑線上就領先一步。

季青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感到一陣無力, 內卷的風氣早已無孔不入, 如今連最後一點假期時光也要被剝奪。

她仿佛已經看到未來兩周自己忙得腳不沾地的樣子:排課表、聯系學生、準備材料、應付各種突發狀況……而這一切,僅僅因為領導們一個突如其來的“英明決策”。

“小季啊,聽到校長說的什麽了吧?”坐在旁邊的秦教授湊過來小聲說:“這次先行班的任務很重要,系裏很重視,但畢竟是先行班,不算正式上課,正好給助教們試試手。我們系裏, 數你年輕有幹勁, 帶這個班最合適不過了。”

“好好幹,這可是表現的機會。”

季青嘆了一口氣,難得對著秦教授發了陣牢騷:

“這樣做到底有什麽意義, 就業率降低又不是學校的問題, 更不是學校能解決的。”

“唉。”秦教授推了推眼鏡, 語重心長地說:“小季啊, 重要的不是解決問題, 而是我們在解決問題,上面的領導把這個問題安排下來,你還能推脫得掉?”

“誰都知道這個問題解決不了,做了也沒有意義,但是工作做到位了就行,要的就是一個工作態度……”

季青揉了揉眉心,誰說推脫不掉?秦教授不是麻溜地把工作推給她了嗎?

作為系裏最沒資歷、沒背景、沒靠山的三無助教,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重任”除了她,還能落在誰頭上?

想到下個月要付的房租,想到銀行卡裏那點可憐的餘額,想到考核標準,季青深吸一口氣,認命地坐直身體。

昨天她才剛剛從石龍村回來,又是跟著救護車把珂小珂送到醫院;又是把春華和秋樺送到派出所登記尋找親生父母;還抽空向社區打聽了一下春華和秋華的住宿問題,直到社區表示會聯系福利院才趕緊跑回來參加會議。

打工人那深入骨髓的“任勞任怨”基因,讓她迅速進入了狀態,抱怨解決不了問題,活也根本推不掉,唯有硬著頭皮上。

接下來的兩天,季青忙得像顆高速旋轉的陀螺。

整理學生名單,核對課程安排,預訂教室,在新建的“先行班”微信群裏發布一條又一條通知。

群裏起初還有幾個學生哀嚎著“假期泡湯”,發幾個哭泣的表情包,但很快,同學們就進入了狀態,開始在群裏向季青提問一些關於入學學習的問題,並挨個回覆“收到”。

連季青也忍不住感嘆,真是最有組織和紀律的一屆。

忙碌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馬上就到了“先行班”正式開班的日子。

季青抱著一摞厚厚的講義,推開特意蹲點搶到的小教室的門,空調那過於充足的冷氣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教室裏,二十幾名被提前選拔出來的學生,已經整齊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出乎她意料的是,室內異常安靜。

沒有預料中新同學互相交流的竊竊私語,沒有懶散的哈欠聲,沒有座椅挪動的刺耳噪音,甚至……沒有人低頭玩手機。

有些學生像高中上課那樣,已經在預習課本,筆尖在書本上飛快書寫,專註到沒有發現季青的到來。

季青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她微微晃了下頭,露出溫暖的微笑,走到講臺,放下講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親切一些:“同學們,早上好。從今天開始,我們……”

臺下,二十幾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極為認真。她提出第一個引導性問題時,根本沒有想過會有學生回應,可是這個先行班的同學早有準備一樣紛紛踴躍發言。

這就是高校中的尖子生嗎?

季青忍不住再次感嘆,真是最好帶的一屆!

直到課間休息的時間,這些新入學的孩子們才慢慢地活躍起來,先行班的老師不多,這時候回辦公室也沒有其他人,季青索性也留在了教室,也許是季青和他們的年齡差也不算太大,同學們很快就和季青聊了起來。

可聊天的話題並不向季青預料的一樣輕松。

她原本以為同學們會聊聊宿舍的環境、後面的小吃街、或者對大學生活的期待。

可同學們最先問的是學校的競賽、活動、績點和學分。

一個叫林薇的女孩子從課桌的另一邊探過身問:“老師,我聽說有些學校大一就可以參加創新賽了,我們學校是不是啊?”

季青楞了一楞,雖然創新賽之類的比賽確實大一就有報名資格,但這些同學們連課題匯報都還沒開始學習,居然就這麽著急準備大賽了嗎?

林薇捧著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爸說現在大學競爭壓力也可大了,遠房親戚的孩子畢業了也找不到工作,考研又考不過有加分的同學,還是一入學就早早打算,多參加一些競賽和課題賺加分,準備保研比較好。”

旁邊另一個叫陳航的男生翹著二郎腿玩著手機,哼了一聲:“四六級都還沒考呢就想著和學長學姐搶比賽了,大一就這麽卷是高中的苦沒吃夠?”

林薇知道他是在針對自己,卻懶得反駁,只是把臉頰鼓成小河豚似的抱怨了一句:“又不是我自己想卷的……”便沒了聲音。

看氣氛冷了下來,季青趕緊轉移話題打起圓場,跟大家分享起學校裏各個食堂最好吃的窗口。

學生們果然又開始談論起待會放學吃什麽,季青在同學們中間微微笑著,可眼光總忍不住往那兩個學生身上瞟去。

總覺得林薇和陳航身上隱隱有種針鋒相對的氣質呢。

果然,先行班裏的學生們很快分為了兩個“派別”,以林薇為代表的那一派,很快就開始進入學習狀態,不僅上課認真,課後還會積極了解A大的各種加分活動,絲毫不浪費半分在學校的寶貴時間。

而以陳航為代表的那一派,則剛剛從高中的苦海脫離,準備先好好享受大學自由的生活,陳航甚至在晚自習的時候給其他所有跑去網吧打游戲的哥們代點到,被季青當場抓包。

雖然偶爾會搞出這種岔子,但總得來說同學們起碼都有在老實上課,季青本來以為這種還算平和的日子會一直持續到正常開學,但這天下午的小組匯報,陳航的表現,居然讓季青略感驚訝。

這個原本有些毛躁但思維活躍的男生,之前交上來的作業雖然觀點新穎,但是論據還明顯不夠充分,季青一度擔心抽到他來做小組匯報,會不會做得不夠好。

但今天,站在講臺上的陳航,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他語言流暢,緊扣主題,邏輯清晰得可怕,PPT演示內容也十分紮實、無可挑剔,完全沒有了以往的隨性和跳脫。

他的表現,簡直不像他這種躺平派,而更像是——

林薇那樣的學生?

匯報結束,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季青壓下心頭的異樣,在陳航走下講臺時,刻意靠近他,用輕松的語調表揚道:“陳航,這次準備得非常充分啊,進步太大了。”

陳航停下腳步,轉過頭:

“謝謝季老師,”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被表揚的興奮,“這是我們應該做到的。”

“我們”?

季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覆數代詞,她順著陳航的目光看去,發現他正望向不遠處的林薇。

林薇也恰好在此時擡起頭,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沒有任何言語,甚至連表情的細微變化都沒有,但季青卻分明感覺到,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

緊接著,陳航便轉過身,步伐穩定地走向林薇,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出了教室,他們的動作協調一致,仿佛共享著一個無形的節拍器。

季青站在漸漸空蕩下來的教室裏,觀察者眼前的學生們,他們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討論著晚上去哪裏吃飯,抱怨著剛剛布置的作業太難,先行班的課程太緊。

除了陳航,以往這種時候他都是帶頭招呼朋友們出去打球或者打游戲的。

而季青帶過的學生裏,上一個突然發生轉變的學生,還是被疊影糾纏的周曉琪。

陳航突然的轉變、他和林薇突然變好的關系、班上同學們巨大的壓力……這些零碎的片段,在她腦海中顯現出一個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輪廓。

不對,季青搖了搖頭,揉了揉眉心,只是陳航突然變得愛學習了而已,說不定是他擔心搞砸匯報太丟人,虛心向林薇請教了呢?

也許只是自己多心。

她收拾好講義,準備離開已經空了的教室。

目光卻無意間掃過陳航剛才坐過的位置,桌面上的水杯似乎是被陳航忘在教室了,盛著半瓶液體的玻璃杯在夕陽斜照下,反射出一點琥珀色的光。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

觸碰到玻璃杯的時候,還能感到杯壁微微有一點粘手,還散發出一股甜蜜的香氣,這像是一杯普通的蜂蜜水。

可季青將玻璃杯拿起的時候, 卻發現一個黑影在琥珀色的液體中悠悠墜落——

那是一只死去的蜜蜂,它細小的身體蜷縮著,翅膀破碎,透明的膜翅在光線下閃著淩亂的光。

季青深深吐出一口氣,一股奇異的預感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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