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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石龍村遺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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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石龍村遺址(九)

◎血與骨的繼承◎

“砰!砰!砰!”

季青等人頭頂上的棺材, 在劇烈的震動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有困獸在裏面做最後的掙紮。

那一聲聲悶響,不僅敲打在棺木上, 更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溶洞內的陰冷仿佛都凝聚到了那口高高架在棺龍龍頭上的棺材周圍。

“是……是那個奶奶的屍體?!”餘子夜擡頭望著震動中的棺材, 下意識後退兩步, 抓緊了旁邊季青的胳膊。

常嵐一步踏前, 七星劍雖未出鞘, 但周身氣息已如繃緊的弓弦,淩厲的目光鎖死那口躁動不安的棺材。

春華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她楞在原地, 呆呆地看著那口裝著奶奶屍體的棺材, 眼中是世界觀崩塌後剩下的巨大空洞和恐懼。

季青口中說出的真相還在腦中回蕩,而此刻棺材裏傳出的異響,毫無疑問來自於被封印在奶奶屍體裏的珂小珂。

這一聲聲悶響仿佛一聲聲質問,拷問著她過去十幾年堅信不疑的一切。

“天亮了……”

季青擡頭,透過溶洞出口處巖石的縫隙,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天光滲透下來。

“A市詭異的力量在白天會減弱,依靠屍身和邪術暫時被封印的靈魂, 此時要醒來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季青的話, 棺材蓋下又一次響起了規律的敲擊聲,似乎還伴隨著一聲微弱的喊叫。

被封印的靈魂,那不就是珂小珂嗎?!剩下幾人也立刻上前, 合力將棺材蓋擡起。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變形的聲音, 棺材蓋被大家猛地被向上擡起了一條手掌寬的縫隙!

一只蒼白浮腫且布滿皺紋的手, 終於掙脫束縛, 猛地從縫隙中伸出, 五指扭曲如雞爪,死死摳住了棺沿!

緊接著,一個嘶啞蒼老的音色,卻用著非常違和的驚慌語調,斷斷續續地從棺材裏發出呼救聲。

果然是珂小珂!雖然用的還是奶奶那腐朽的身體,但那語調中的驚懼和急於辯白的情緒,讓季青幾人瞬間確認!

“先把這個打開再說。”季青強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和那股想要作嘔的沖動,繼續用力擡著棺材蓋。

現在不是驚慌和恐懼的時候,他們想要救出的人就在這裏!

幾人對視一眼,合力配合著巧勁,小心翼翼地徹底擡起棺材蓋。

“咯吱——”

棺蓋被徹底推開,裏面的情形讓大家都瞬間失語。

奶奶那具本就腐敗的舊軀,因靈魂的強行塞入和剛剛珂小珂失控的掙紮,呈現出一種恐怖的姿態,屍體皮膚青紫,部分區域甚至開始液化,皮肉掉落,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惡臭。

珂小珂的靈魂顯然無法完全駕馭這具已經死去的軀殼,她只能在恐懼中驚慌地掙紮。

珂小珂的意識似乎還徘徊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窩明顯已經無法視物,她只是含糊地呢喃:“不……我不是故意看見的!不要害我!”

季青和春華毫不嫌棄地扶住驚慌的珂小珂,春華翕動著嘴唇,似乎是想說什麽,卻一直也說不出口,季青便主動開口,低聲安慰道:“別著急,這裏沒有人要害你。”

季青微微垂下眼,不忍去看珂小珂現在的狀態,或許這具屍體沒有眼睛,對此刻的珂小珂來說還是一件好事,季青斟酌著語言,思考著怎麽讓珂小珂冷靜下來:

“我們是來救你的,你叫陳珂欣對吧,我也是A大的,別怕,我們是專門來找你的。”

聽到有人能準確喊出自己的名字,珂小珂終於不再掙紮,而是慢慢平覆著呼吸,過了好一會,她才緩緩擡手摸索著自己的臉:

“雖然我現在看不見……但我現在的樣子……我確信很不對勁,但你們卻能叫出我的名字,你們到底是誰?”

他們來此尋找珂小珂的起因,也正是能夠將他們聯系在一起的紐帶,正是詭異論壇,季青等人毫不猶豫地坦白了論壇用戶的身份,還說出了珂小珂的ID,這才讓珂小珂終於放下了戒心。

珂小珂聽完季青的講述,雖然驚駭,但深呼吸了幾下之後,還是接受了自己正“活”在他人屍體中的現實。

“可別叫我什麽論壇大神……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從主動接觸詭異開始,我就知道自己肯定有翻車的這一天。”

珂小珂苦笑一下,開始向眾人講述自己在石龍村遇到的事情:

那天,珂小珂直到晚上才找到進村的方法,一進村就被滿目絢爛的花燈打動,站在村口就迫不及待地在論壇發送了預告帖,接著走進村子“參觀”。

很快,她就偶遇了在村裏懸掛花燈的春華。

春華在村裏十幾年,從未見到過外人,她便好奇地與珂小珂攀談起來,兩人年齡相仿,聊得很投緣,珂小珂知道那些花燈都來自春華家的紙紮鋪之後,還提出了想要參觀的想法。

春華沒有拒絕,猶豫了一下便帶著珂小珂回到了紙紮鋪,可沒過一會,春華便追著秋樺出了門,留珂小珂自己在紙紮鋪中閑逛。

鋪子深處,一扇虛掩的木門後,隱約透出一絲光亮,還伴隨著擦擦作響的聲音。

也許這就是制作花燈的地方?好奇心驅使著珂小珂,她像著了魔般,躡手躡腳地湊近門縫。

門內是一個狹小簡單的房間,幾乎能夠讓珂小珂一覽無餘,可裏面並不像珂小珂想象的一樣擺滿未完成的花燈,或者制作花燈的材料,而是只有一張蓋著白布的竹床和矮桌。

奶奶正背對著門口,蹲在床前。

她正從一個布袋裏,掏出一根雪白的指骨,放入石臼中,開始用力研磨,發出令人不安的摩擦聲,然後將研磨後的骨粉混合進桌上的碗碟之中。

緊接著,讓珂小珂魂飛魄散的場景出現了。

奶奶揭開了改在床上的白布,上門赫然躺著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她伸出尖尖的指甲,毫不猶豫地插進屍體的眼窩中——取出了兩顆圓溜溜的眼球。

眼球被毫不猶豫地扔進石臼,用石杵“噗嗤”一聲搗爛,珂小珂仿佛能感到粘稠的汁液在石臼中四散飛濺。

奶奶將些詭異的材料依次安排進朱墨和燈油之中,手法熟練,面無表情,仿佛在制作什麽尋常的工藝品。

門外的珂小珂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尖叫出聲。

原來奶奶制作魂燈的過程,並非村民們以為的那般神聖莊嚴,而是充斥著血腥和詭異氛圍,仿佛邪教的獻祭現場!

被這詭異場景深深震撼的珂小珂看得目不轉睛,可風吹動了門口擺放的花燈,將她的影子投進了屋內,很快便引起了奶奶的警覺。

珂小珂轉身就要逃離現場,可奶奶只是將手中的魂燈舉起,念念有詞,之後珂小珂就失去了意識,直到剛剛從棺材中醒來。

原來珂小珂根本不是什麽擅自觸碰魂燈的粗魯外人,她是撞破了紙人點睛術秘密的目擊者,才被奶奶狠下毒手,強行封印!

春華如遭雷擊,整個人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幾乎癱軟在地,可手仍強撐著扶住珂小珂。

她想起奶奶無數次在她耳邊念叨:外面世界如何險惡;外人如何會玷汙她的純凈之心;要她安分留在村裏繼承這守村人“偉大”的職責……

“原來……原來奶奶……”

春華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決堤般湧出,卻不再是出於對奶奶權威的恐懼,而是被至親之人長久欺騙、利用的錐心刺痛與滔天憤怒:

“她怕我知道真相,怕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會想離開……所以只要是外面來的人,她都要……都要想辦法除掉……”

春華猛地擡起頭,含著淚水的眼睛望向季青,像是要將所有被壓抑的委屈和憤怒全都傾瀉出來:

“我和秋樺……我們根本不是什麽天選的守村人後裔!這個村子裏都是紙人!紙人怎麽生孩子?!”

“是奶奶……是她很多年前,從外面把我們帶來的!她說我們是被遺棄的孩子,說這座村子是我們這樣的人的唯一歸宿……”

“可笑……我還一直以為……以為這就是我的命……”

奶奶那強行封印活人靈魂的術法,本就反噬極大,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而她不惜耗盡生命也要將外人塑造成惡人,封印進魂燈,就是害怕春華離開,村子再無人幫忙點睛。

最後的遮羞布被殘酷的現實徹底扯下,所謂的傳承,所謂的宿命,不過是為了維持這座用扭曲的力量構建的“靈魂監獄”不至於崩塌,而從外界掠奪來資源的殘忍謊言!

此時,溶洞外天色已經大亮,日光透過溶洞入口照射進來。

“想要將珂小珂帶出去,肯定需要找回她原本的身體,還要……找到能徹底解除這邪門封印的方法。”

季青思索著,她轉向失魂落魄的春華,問道:“想要救珂小珂,我們得趁天亮回村,紙紮鋪裏有奶奶平時絕對禁止你們進入的地方嗎,帶我們去看看吧,我猜答案就在那裏。”

春華點點頭,他們安撫好無法行動的珂小珂,就迅速離開溶洞,重返石龍村。

白日的村落,顯露出和晚上截然不同的死寂,那些夜晚鮮活靈動的紙人村民,此刻全都失去了“生命”,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破爛玩偶,以各種僵硬的姿態散落在屋檐下、道路旁、田埂邊。

鮮艷的彩紙在陽光下褪色,紙人沒有五官的臉望向天空,構成一幅詭異的畫面。

春華咬著嘴唇,默默帶著眾人徑直來到了與紙紮鋪相連的一間低矮小屋,這裏陳設極其簡陋,卻被打掃得幹幹凈凈。

春華在床前停下了腳步,她從床底拖出一個用銅鎖牢牢鎖住的陳舊木箱,擺弄了一下上面結實的黃銅鎖,無奈地搖搖頭:

“這個木箱奶奶一直不讓我碰,但鑰匙……我不知道奶奶放在了哪裏。”

常嵐挑了挑眉,沒有猶豫,七星劍出鞘,寒光一閃,那看似牢固的銅鎖應聲而斷。

箱子裏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幾本用油布小心包裹的筆記,以及幾個材質特殊、刻畫著符文的小瓷瓶。

季青拿起最上面一本筆記,小心翼翼地翻開。

筆記的前半部分,字跡清秀工整,上面零星記載著筆記主人對石龍村周邊地脈流動的感知和描繪,以及一些關於利用特定材質的紙張和天然礦物顏料,來引導不穩定魂魄的初步理論和構想。

字裏行間充滿了醫者的謹慎和對自然的敬畏,通篇沒有提及任何“點睛覆活”的具體法門,更像是一位研究者的手劄。

而從筆記的中段開始,筆跡陡然一變,變得潦草和急促,充滿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這恐怕是奶奶的筆跡!

她記錄了自己如何像小偷一樣暗中觀察和揣摩季蘭的一舉一動,如何數次嘗試模仿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符號和儀式卻屢屢失敗。

一次又一次,她所仿制的紙人始終是死物,無法“活”過來。

數次的失敗讓奶奶確信,點睛術無法成功,不是因為她日以鉆研的手法不對,而是這種術法本就需要特定的人來實現。

筆記本上,字裏行間充滿了挫敗和不甘,直到某一頁,她用一種近乎癲狂的潦草筆觸寫下:

“蘭祖屍身歷久不腐,隱有異香透棺!疑是仙軀!點睛妙法,或許存於此中!”

後面更是詳細而冷酷地記錄了她如何在一個深夜,偷偷打開了季蘭那口黑木棺,盜取了季蘭尚未完全腐敗的遺骸,將其部分屍骨研磨成細粉,混合在她調制的點睛朱墨之中!

她依靠著季蘭遺骨中屬於季家“記錄與封印”的血脈力量,才終於歪打正著地用邪法覆現了讓紙人覆活的神奇術法!

當然,她也清晰地意識到了這種依靠竊取和褻瀆先人遺骸得來的力量無法長久,且對施術者自身精魂損耗巨大,自己恐怕也活不了太久,她也需要有人為她制作的紙人身體點睛。

所以她才會如此急切地尋找並培養“繼任者”,試圖延續自己的力量,甚至異想天開地想要通過血祭來喚醒筆記中的“石龍”,妄圖獲得永恒的力量和生命。

一切水落石出,真相殘酷得讓人窒息。

季蘭,這位心懷悲憫的季家先輩,或許只是想利用自身能力和地脈特性,為這些被遺棄的靈魂找到一個溫和的安息之所,可惜她留下的只是未完成的構想。

是奶奶的貪婪與褻瀆,徹底扭曲了她的初衷,利用她的屍骨作為邪惡的催化劑,加固了這座將靈魂永恒禁錮在紙片上的靈魂監獄!

春華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地上,失神地看著那些筆記,所有的信仰、所有的敬畏、所有被教導的人生意義,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她一直以來視為神明般敬畏的力量,她所以為的崇高宿命,竟然建立在如此骯臟的基礎之上,她甚至能想象到奶奶在打開季蘭棺木時那狂熱而扭曲的面容……

季青緩緩合上那本沾染著罪惡的筆記,將它緊緊攥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承載的無盡冤屈與憤怒。

“準備好。”

她的聲音冰冷而平靜,目光掃過同伴,最後落在春華身上:

“等那些村民再次‘活’過來,我們就去找奶奶……和她留下的這一切,做個徹底的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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