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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石龍村遺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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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石龍村遺址(六)

◎返魂錯身,活人死葬◎

毛筆的筆尖懸在季青眼前, 與眼球距離甚至不足一厘,好像只需要微微一動,筆尖隨時有可能紮進季青的眼睛裏。

拿著毛筆的秋樺臉上還帶著天真的笑容。

季青的心臟猛的停跳一拍, 緊接著又在胸腔裏劇烈跳動, 血液直沖天靈蓋, 帶來微微的眩暈。

但她強行壓下了不適, 也微笑起來:“不行哦秋樺, 我的眼睛還得留著看路, 帶那個暈過去的姐姐和其他人一起回家。”

季青沒有粗暴地推開秋樺,只是擡起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撥開了那近在咫尺的筆桿。

秋樺臉上那燦爛的笑容慢慢淡去, 似乎是沒有意料到季青會拒絕, 大眼睛裏閃爍著疑惑,她歪歪頭,放下拿著毛筆的手。

季青趕緊站起,目光穿透身前晃動的人影,望向祠堂門口——春華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

如果春華所說屬實,那麽儀式已成,珂小珂該醒了!

她擡腳就要向外走去, 追趕春華, 可幾個村民似乎註意到了想要提前離席的季青,他們瞬間組成人墻,圍了上來。

之前給眾人遞糖葫蘆的大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力道大得超乎尋常, 臉上依舊是那樸實爽朗的笑, 他嘴裏喊著:

“妹子, 有什麽事這麽著急啊, 今天是大日子,什麽事不能先放放,居然還想走,罰酒!必須罰酒!”

“是啊,還沒吃飯呢,來嘗嘗嬸嬸的手藝!”旁邊一個婦人也配合著端起裝滿飯菜的碗,用筷子夾起菜,幾乎要懟到季青嘴邊。

季青用力從遞糖葫蘆的大哥那裏抽回手,甚至沒能收好力道,向後踉蹌了兩步,便又撞到了一個村民身上。

村民們笑著,越靠越近,肩膀挨著肩膀組成的人墻密不透風,將季青團團圍住,越收越緊。

就在季青以為自己要窒息的時候,從人群中伸出一只手腕系著紅繩的手,將季青一把拽了出來。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們家季老師性格比較內向,我來替她自罰一杯!”

把季青拽出人群的常嵐,一個反手將季青護在身後,另一只手則舉起旁邊桌上的酒杯,然後微微一笑,將酒倒在地上——

瞬間,他的褲腳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氣勁以落在地上的酒水為圓心散開,將圍攏最近的幾個村民推得微微後仰。

江大河和餘子夜也註意到了這邊的情況,也趕緊靠過來。

江大河快步上前,利用健碩的身軀為他們擋住試圖再次圍攏過來的村民。

餘子夜此時緊貼在季青身後提防著後方,她呼吸急促,握著季青的手,手心裏全是冷汗。

可惜村民人數實在太多,他們似乎對常嵐的氣勁毫無所覺,對江大河的阻攔也視若無睹。

他們只是笑著,反覆邀請幾人重新加入慶典。

“春華!”季青提高聲音喊道,“春華在哪裏?!我們要見她!”

但她的聲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沒有任何村民回應她的話,村民們只是一味湧上前來,季青等人不得已,只能一直向後退去。

餘子夜此時已經被擠到了棺材旁邊,既緊張又害怕的她想到村民們都是紙人,就順手抄起旁邊的蠟燭在身前揮舞。

蠟燭差點燒到一位村民,村民們不再上前,卻依然圍著眾人,沒有讓開的意思。

就在這拉扯幾乎要升級為沖突的時候,祠堂門口的光線一暗。

春華回來了。

但她不覆離去時的平靜,是跌跌撞撞地摔進來的。

春華腳步踉蹌,臉上血色盡失,先前的沈靜被全然的驚慌與恐懼取代。

她甚至沒有看一眼擠滿祠堂的村民,她爬起來,目光直勾勾地望向主位上那位剛剛獲得“新身體”的老守村人——她的奶奶。

她走到主位前,身體矮了下去。

“噗通!”

春華直直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蓋與地面碰撞出沈重的悶響,接著額頭也重重磕到地上,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奶奶!奶奶我錯了!我……我不該瞞著您!村裏來了外人,有個女孩子……她碰了您的引魂燈!”

“我本想等儀式完成,魂魄就會歸位,到時候就悄悄送她走……”

春華的聲音哽咽,頭磕在地上,季青只能看到她不住顫抖的肩膀,她深吸一口氣,緩了一緩,才終於說道:

“可是、可是她沒醒!她沒醒啊!”

原本熱鬧非凡的祠堂此刻安靜至極,連花燈中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此刻都讓眾人聽得真切。

無數雙剛剛被春華親手“點亮”的眼睛,此刻齊刷刷地聚焦在跪地的春華和主位上面無表情的“奶奶”身上。

季青不經擡手撫上自己的手臂,這死寂,比之前的喧鬧還恐怖百倍。

奶奶似乎不太高興,但沒有立刻動怒,只是用那雙在新身體上顯得過於幽深眼睛,靜靜地看著幾乎匍匐在地的春華。

“丫頭,”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屬於長輩的威嚴,“我應該教過你,魂燈一盞只能容一個魂。”

“我的魂進了燈,放進了這新身子,那外來的女娃的魂,自然就被擠出去了。”

奶奶緩緩擡起手,精準地指向紙紮鋪的方向:“她的魂,沒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對吧?”

春華用袖子擦了一下臉,擡起頭,虛弱地點了點頭。

“那便是成了無主的游魂。”奶奶的語氣淡漠,似乎並沒有為這年輕的生命感到可惜,“游魂仿徨,無依無靠,會本能地尋找最近的‘容器’附著……”

奶奶的目光,一寸寸地移向了祠堂正中央——

那裏擺著口敞開的棺材,而棺材裏躺著的,正是那具已然開始僵硬並散發細微腐臭的,她原本蒼老的屍體。

奶奶伸出食指,在空中虛劃了一個極其繁覆的符文,那符文泛著微弱的金光,這光一閃即逝,精準地沒入了棺材中的屍身。

“起來。”

她輕喊一聲。

嘩啦!

棺材裏的屍體,應聲猛地筆直坐起!

覆蓋的紅布徹底滑落,完全露出了下面那張原本被遮蓋的布滿皺紋的老婦面孔。

腐敗的氣息驟然濃烈起來,讓眾人能清醒意識到,這確實是一具完全死去的屍體了。

而那具坐起的屍體,頭顱以一種絕非活人所能做到的迅猛速度,哢吧一聲,猛地扭轉了近乎九十度,僵硬的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屍體空洞的眼窩深陷,卻仿佛有目光望向在了季青等人所在的方向!

屍體幹癟的嘴唇張開,拉扯到一個形似吶喊的形狀,露出光禿禿的牙床和深不見底的喉嚨——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有一幅無聲的尖叫圖景,烙印在那張恐怖的臉上。

所有的恐懼、混亂、掙紮與絕望,仿佛都被封存在這具正在加速腐敗的皮囊之內,無法宣洩,只能通過這極致猙獰的姿態,向生者傳遞著來自靈魂深處的、無聲的哀嚎與控訴。

“嗚……”餘子夜喉嚨裏發出一聲幹嘔,死死捂住嘴,整個人被眼前駭人的景象嚇到,精神受到了巨大的沖擊,顯得搖搖欲墜。

江大河趕緊扶住自己的侄女,還不忘回頭看看季青和常嵐兩個人的狀態:

季青正攔著常嵐,此時常嵐指訣已成,周身氣息變得銳利如出鞘之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那具屍體和主位上的奶奶。

那“屍體”維持著這驚悚的姿態約三四秒,然後,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轟然向後倒去,重重砸回棺材底部,發出一聲讓人心悸的悶響,再無動靜。

奶奶面色如常,只是伸手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微塵,她看向幾乎癱軟在地的春華,又掃過警惕的季青一行人,緩緩開口:

“看來,那女娃不安分的魂,如今只好暫時委屈在我這副老朽的皮囊裏了。”

春華跪在地上,不敢再說話,季青只能上前,問道:“奶奶,您有什麽辦法救救她?她不屬於這裏,我們今天貿然打擾,就是為了帶她回家!”

奶奶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座喜氣洋洋,卻由紙人、屍體與詭異儀式構成的祠堂,以及外面那些看似鮮活,實則依賴“點睛”和魂燈才能存活的村民。

“我們避世不出許多年,可總有人想來打擾。”

奶奶臉上的神情覆雜,“你們這些外人,是怎麽看待石龍村的呢?以為這裏只是麻風病人抱團等死的墳場?”

她輕輕搖頭,聲音陡然變得低沈肅穆:

“你們都錯了。”

“石龍村,從來都不是給活人準備的村落。”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春華、秋樺,以及周圍每一個靜止的村民,最終,再次落回季青身上。

“我、春華、甚至秋樺,都是世世代代被束縛於此的守村人,我們看守著這裏,維系著這裏的平衡。”

奶奶的話在這裏微微停頓,祠堂內仿佛有陰風盤旋,吹得燈籠光影搖曳,那些紙糊的村民身影在墻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她的聲音低沈下去:“那個貿然闖入這裏的女娃……她的靈魂被困在這裏,是她打擾此地清凈的代價。”

“而你們,還沒有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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