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 石龍村遺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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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石龍村遺址（五）
◎引魂儀式◎
這詭異的一幕讓季青等人不敢輕舉妄動, 可紙人們也沒有其他動作，只有風穿過紙人穿的紙衣服時發出嚓嚓的聲響。
而小秋樺則是敏捷地從季青身邊穿過去，在門口向那些扭過頭來的紙人們招手：“叔叔阿姨, 大伯大娘, 沒啥事, 是我們家來客人啦！”
話一出口, 那些紙人似乎真的聽懂了一樣, 在季青看向秋樺的一瞬間, 紙人們竟都轉回頭去，不再面向這裏。
春華也走到門口，微微欠身跟門外的紙人們打了聲招呼, 才關好門將秋樺帶回來。
春華望著躺在偏屋竹床上的珂小珂, 聲音壓低了些：
“那盞引魂燈，是給奶奶備的——她三天前‘睡’了，按村裏的規矩，今晚要把她的魂從身子裏‘請’出來，送進燈裏。”
“但是這個外人女孩子碰了燈，魂就先被燈吸走了。”
明明不是她的錯，可春華的聲音依然帶著一絲愧疚：“我只來得及用黃紙把她的身體穩住, 雖然暫時離了魂, 也不至於死去。”
秋樺抱著紙老虎蹭到春華身邊，看著驚呆在原地的幾人：“沒事的沒事的，奶奶說只要引魂燈成功點燃, 靈魂就會去到她該去的地方……”
季青的目光落在那盞雕著骷髏紋的紙燈上, 紙燈工藝極為覆雜, 燈壁上貼著的老人臉, 眼窩處的洞正對著暗紅色的燈芯, 燈油裏好像泡著什麽東西，隨著燈油輕輕晃動。
她又擡頭看看滿屋子的其他花燈和紙紮的獸，這些紙做的工藝品雖然也很漂亮，但比這盞紙燈要粗糙得多。
“這個引魂燈也是你做的嗎？”季青忍不住問道，她的指尖碰到案幾上的黃裱紙，紙下滲出的紅痕已經幹了，在紙面上結成硬邦邦的痂。
春華低下頭，劉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不是我，我沒那麽好的手藝，是奶奶做的，在她自己‘睡’前，就給自己做好了。”
“我們以後，也會給自己做這樣的燈哦。”
秋樺突然笑了，語氣單純又童真：“這樣大家就能繼續在一起生活啦!”
可白天的村子安靜極了，秋樺咯咯的笑聲傳了很遠，甚至有了回音，村裏的紙人們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風卷著紙灰從巷子裏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你們明白了吧。”春華擡起頭來，微微皺著眉，“我們不是一路人，是你們先打擾的我們。”
“等今晚的儀式完成，那個女孩醒過來，你們就帶人離開，不要對外面的人說起村裏的事。”
說完春華就拿起剪刀，繼續做起了手工活。
季青幾人只好安靜地坐在紙紮鋪子裏的小凳上，秋樺則 抱著紙老虎蹲在門檻邊，時不時和路過的紙人打招呼。
那些紙人依舊紋絲不動，秋樺卻像真的聽見了回應，笑呵呵的。
餘子夜在這裏待得渾身發毛，試探著和春華搭話，轉移註意力：“村裏的人……都是這麽‘留下’的？”
春華正用朱砂調燈油，頭也沒擡地說：“外面不都說這裏是麻風村嗎，得了治不好的傳染病就會被扔在這裏等死。”
“直到第一個守村人到了這裏，她給紙人點上魂燈、畫上眼睛，讓它們在晚上就能像活人一樣過日子。”
她頓了頓，擡頭看向窗外的紙人，眼神裏裹著說不清的覆雜情緒，“這樣也挺好的，大家不用分開，紙紮的身體，也比得了病茍延殘喘的好。”
季青幫春華收拾好地上散落的紙屑，也沒有正視她的眼睛，而是望著周圍那些綺麗的花燈問道：“那你呢，你是現在的守村人嗎？”
春華用拳頭揉了一下鼻子，小聲回了一句：
“我不配。”
幾人各自揣著心事等了一天，日頭擦著山尖落下去，鋪子裏的光線都暗了下來。
春華這才端著銅盤走出鋪子，盤子裏擺著浸了紅色染料的毛筆和已經點燃的蠟燭。
秋樺舉著紙老虎跟在她身後，嘴裏哼著自己編的不成調的童謠：“點個燈，畫個眼，兩腿一蹬醒過來……”
常嵐和季青對視一眼，招呼著已經靠在門邊打瞌睡的餘子夜和江大河一起走出鋪子——
此時門口巷子裏的紙人不知何時都轉了方向，齊刷刷對著鋪口，像在等待誰。
春華走到石磨旁的紙人面前，用蠟燭點燃紙人胸腔的燈，然後用毛筆在它的紙臉上，點上了紅色的眼睛：
“張婆婆，醒了。”
話音剛落，那紙人的竹篾骨架突然“咯吱”響了一聲，紙臉的眼睛處透出胸膛裏燭火搖曳的光。
緊接著，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紙人那紙糊的身體居然慢慢變得不再透光，如同長出了血肉一般，逐漸化作一個活生生的人。
餘子夜張大了嘴巴，她下意識想要舉起攝像機拍下著離奇的一幕，可春華卻用毛筆桿點了一下她想要打開攝像機的手。
“別拍。”春華的聲音帶著警告，“我可以讓你們帶著那個外人女孩出去，你們也別把我們村裏的事情告訴別人。”
說完春華便繼續向前，給其他紙人點著眼睛，她走到窗沿的藍衣紙人面前，毛筆在它的紙臉上畫了雙杏眼，“陳姨，醒了。”
接下來是大伯、小姑、大哥……
被春華點過眼睛後，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村子裏的紙人紙獸都醒了過來：
這些紙紮的生命逐漸變得有血有肉，不過一會就已經和真正的生命沒有什麽不同——
小狗叼著紙錢跑過青石板路，留下串濕腳印；麻雀停在枝頭，翅膀扇動的風裹著紙灰；剛剛先被春華點了眼睛的紙人大哥也已經變成了和季青他們沒什麽區別的普通人。
他挑著擔子走過來，掏出一串沾著亮晶晶糖衣的糖葫蘆，遞到秋樺面前：“小樺，吃串糖葫蘆。”
“謝謝大哥！”秋樺接糖葫蘆，炫耀似地沖季青搖了搖。
太陽落下去，村子卻醒了過來，人們笑著打招呼、串門、忙自己的事，紙做的燈籠掛滿巷口，光色是暖黃的，街頭巷尾竟真的飄著飯菜香。
給秋樺糖葫蘆的大哥也給了季青他們一人一串糖葫蘆，忍不住打量著他們，好像他們才是更詭異離奇的那個：
“你們該不會是從村外來的吧？我都不記得上次看到外人是什麽時候了，你們來得真巧，今晚老守村人‘換身’，是大日子，難得一見呢。”
江大河神經大條些，他謝過那個大哥之後就吃了口糖葫蘆，糖衣又脆又甜，味道不錯。
江大河扭過頭望著餘子夜：“子夜，你平時不是最愛吃小零嘴了，今天怎麽不舍得下嘴了？”
餘子夜拿著糖葫蘆的手仍在抖，她緊張地告訴大家，在她一開始舉起攝像機被春華的阻止的時候，那攝像機的鏡頭裏，在他們面前有血有肉的村民其實仍是紙人——
鏡頭裏每個紙人的眼睛都亮著光，紙衣下的竹篾骨架若隱若現，可此時他們笑著鬧著，同活人一般無二。
“我該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是鏡頭？”餘子夜盯著手上的糖葫蘆，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
季青接過餘子夜手中糖葫蘆，像剛入村時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想不通的事情就暫時不想，就像糖葫蘆暫時不想吃，那我就給你收起來，大不了咱們回去再吃。”
“走，去祠堂！辦大喜！”村民們紛紛走上街頭，人流簇擁著季青幾人往村中心走去，秋樺不知什麽時候也追到他們身邊來，仰著頭跟他們解釋：
“奶奶說她盼這一天盼了好久，終於能換個新身子，不用再守著那副老骨頭了！”
季青看秋樺的糖葫蘆已經吃完，就把自己的也遞給她，順口問道：“春華說奶奶的引魂燈是她自己做的，奶奶也是守村人嗎？”
“是啊是啊！”秋樺一口咬下糖葫蘆最上面的山楂，含糊不清地說，“奶奶之後是春華姐姐，然後我也會變成守村人的。”
還沒等季青問起什麽是守村人，人流就將他們帶到了舉行儀式的祠堂。
祠堂一副熱鬧非凡的景象，四處掛滿了紅色絹花和各色奇異的彩燈，門口是歡聲笑語的人們，都在討論這一次的儀式。
可等走進祠堂時，季青的腳步頓住了——
祠堂正中間擺著的不是供桌和牌位，而是具棺材，裏面放著蓋了紅布的屍體，穿堂的風一吹，就露出紅布下已經開始輕微腐爛的手指。
而棺材旁的架子上，擺著個新紮的紙人，紙衣是老人常穿的那種灰布衫，紙臉上畫著慈祥的眉眼，正對著供桌笑。
“婆婆，今天是好日子！”
村民們圍著供桌拍手，挨個放下手中鮮艷的紙燈和紙花，討論著新的紙人：
“婆婆還說春華不肯學你的手藝，你看，春華給你紮的新身子可精神呢！”
這時春華端著那盞引魂燈走進祠堂，燈芯的燭火晃得人眼暈，燈壁上的人臉正對著供桌的屍體，嘴一張一合，發出有些蒼老的聲音：“該醒了。”
與此同時，供桌上的屍體突然動了動，紅布滑落下來，露出老守村人的臉——她的眼睛睜著，眼窩處空空的，正對著架子上的紙人。
春華將引魂燈放進紙人的身體裏，接著用紅毛筆點在新紙人的眼睛上，嘴裏念著：“魂歸位，身換新……”
架子上的紙人突然“咯吱”響了一聲，紙臉的眼睛處透出胸膛中點燃的引魂燈的火光，接著火光暗淡下去，她也慢慢擁有了新身子，她走下架子，走到棺材旁，拿起茶杯，對著屍體舉了舉：“這麽多年真是辛苦，謝了，老身子。”
見到換身成功，圍觀的村民們——或者說紙人們，開始歡呼，酒壺被遞來遞去，飯菜擺了滿桌，祠堂裏飄著酒肉香，卻裹著揮之不去的紙灰味。
老守村人的新身體坐在主位上，笑著和大家碰杯。
村民熱鬧地笑著鬧著，甚至完全沒有把季青等人當外人，熱情地拉著他們一起吃喝玩樂，共同慶祝，不一會幾人就被熱情地村民分別拉開了。
一個胖胖的婦人，笑著往江大河手裏塞了一塊油光鋥亮的紅燒肉，熱情地讓他吃好喝好；另一邊，餘子夜被幾個年輕的姑娘拉著，非要她欣賞她們的新紙衣裳；連常嵐也被幾個年輕的小夥子拉著喝酒，急得他連連擺手。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場真摯熱情，充滿生命歡欣的慶典。
然而，置身其中的季青，卻感覺一股寒意正順著脊椎悄悄爬升——這祠堂正中間，還擺著棺材和已經開始腐敗的屍體啊！
圍著屍體載歌載舞，這極具反差的詭異感，正從這熱鬧的慶典中，一絲絲地滲出來。
季青沒有被這虛假的熱鬧蠱惑，趁她還沒有被纏住，她在湧動的人群中艱難地穿梭，目光焦急地搜尋著春華的身影。
按照約定，儀式成功，她們就該帶著蘇醒的珂小珂離開了。
就在她似乎瞥見春華那沈默的背影正朝祠堂外走去，想要跟過去時，秋樺小小的身影卻攔在了她面前。
秋樺低著頭，喃喃說著什麽，可是祠堂太吵，季青聽不清，她只好蹲下身，朝著秋樺的小臉湊近一些。
等到季青蹲下的時候，秋樺一只手突然從身後伸出，那只先前被春華用來給紙人點睛的紅毛筆幾乎要戳到季青的眼睛上：
秋樺擡起頭，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的天真笑容，她用一種分享秘密般親昵又歡快的語調，輕輕說道：
“奶奶說，你們的眼睛好亮呀……留下來，給我們點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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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詭異的一幕讓季青等人不敢輕舉妄動, 可紙人們也沒有其他動作，只有風穿過紙人穿的紙衣服時發出嚓嚓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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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 那些紙人似乎真的聽懂了一樣, 在季青看向秋樺的一瞬間, 紙人們竟都轉回頭去，不再面向這裏。
春華也走到門口，微微欠身跟門外的紙人們打了聲招呼, 才關好門將秋樺帶回來。
春華望著躺在偏屋竹床上的珂小珂, 聲音壓低了些：
“那盞引魂燈，是給奶奶備的——她三天前‘睡’了，按村裏的規矩，今晚要把她的魂從身子裏‘請’出來，送進燈裏。”
“但是這個外人女孩子碰了燈，魂就先被燈吸走了。”
明明不是她的錯，可春華的聲音依然帶著一絲愧疚：“我只來得及用黃紙把她的身體穩住, 雖然暫時離了魂, 也不至於死去。”
秋樺抱著紙老虎蹭到春華身邊，看著驚呆在原地的幾人：“沒事的沒事的，奶奶說只要引魂燈成功點燃, 靈魂就會去到她該去的地方……”
季青的目光落在那盞雕著骷髏紋的紙燈上, 紙燈工藝極為覆雜, 燈壁上貼著的老人臉, 眼窩處的洞正對著暗紅色的燈芯, 燈油裏好像泡著什麽東西，隨著燈油輕輕晃動。
她又擡頭看看滿屋子的其他花燈和紙紮的獸，這些紙做的工藝品雖然也很漂亮，但比這盞紙燈要粗糙得多。
“這個引魂燈也是你做的嗎？”季青忍不住問道，她的指尖碰到案幾上的黃裱紙，紙下滲出的紅痕已經幹了，在紙面上結成硬邦邦的痂。
春華低下頭，劉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不是我，我沒那麽好的手藝，是奶奶做的，在她自己‘睡’前，就給自己做好了。”
“我們以後，也會給自己做這樣的燈哦。”
秋樺突然笑了，語氣單純又童真：“這樣大家就能繼續在一起生活啦!”
可白天的村子安靜極了，秋樺咯咯的笑聲傳了很遠，甚至有了回音，村裏的紙人們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風卷著紙灰從巷子裏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你們明白了吧。”春華擡起頭來，微微皺著眉，“我們不是一路人，是你們先打擾的我們。”
“等今晚的儀式完成，那個女孩醒過來，你們就帶人離開，不要對外面的人說起村裏的事。”
說完春華就拿起剪刀，繼續做起了手工活。
季青幾人只好安靜地坐在紙紮鋪子裏的小凳上，秋樺則 抱著紙老虎蹲在門檻邊，時不時和路過的紙人打招呼。
那些紙人依舊紋絲不動，秋樺卻像真的聽見了回應，笑呵呵的。
餘子夜在這裏待得渾身發毛，試探著和春華搭話，轉移註意力：“村裏的人……都是這麽‘留下’的？”
春華正用朱砂調燈油，頭也沒擡地說：“外面不都說這裏是麻風村嗎，得了治不好的傳染病就會被扔在這裏等死。”
“直到第一個守村人到了這裏，她給紙人點上魂燈、畫上眼睛，讓它們在晚上就能像活人一樣過日子。”
她頓了頓，擡頭看向窗外的紙人，眼神裏裹著說不清的覆雜情緒，“這樣也挺好的，大家不用分開，紙紮的身體，也比得了病茍延殘喘的好。”
季青幫春華收拾好地上散落的紙屑，也沒有正視她的眼睛，而是望著周圍那些綺麗的花燈問道：“那你呢，你是現在的守村人嗎？”
春華用拳頭揉了一下鼻子，小聲回了一句：
“我不配。”
幾人各自揣著心事等了一天，日頭擦著山尖落下去，鋪子裏的光線都暗了下來。
春華這才端著銅盤走出鋪子，盤子裏擺著浸了紅色染料的毛筆和已經點燃的蠟燭。
秋樺舉著紙老虎跟在她身後，嘴裏哼著自己編的不成調的童謠：“點個燈，畫個眼，兩腿一蹬醒過來……”
常嵐和季青對視一眼，招呼著已經靠在門邊打瞌睡的餘子夜和江大河一起走出鋪子——
此時門口巷子裏的紙人不知何時都轉了方向，齊刷刷對著鋪口，像在等待誰。
春華走到石磨旁的紙人面前，用蠟燭點燃紙人胸腔的燈，然後用毛筆在它的紙臉上，點上了紅色的眼睛：
“張婆婆，醒了。”
話音剛落，那紙人的竹篾骨架突然“咯吱”響了一聲，紙臉的眼睛處透出胸膛裏燭火搖曳的光。
緊接著，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紙人那紙糊的身體居然慢慢變得不再透光，如同長出了血肉一般，逐漸化作一個活生生的人。
餘子夜張大了嘴巴，她下意識想要舉起攝像機拍下著離奇的一幕，可春華卻用毛筆桿點了一下她想要打開攝像機的手。
“別拍。”春華的聲音帶著警告，“我可以讓你們帶著那個外人女孩出去，你們也別把我們村裏的事情告訴別人。”
說完春華便繼續向前，給其他紙人點著眼睛，她走到窗沿的藍衣紙人面前，毛筆在它的紙臉上畫了雙杏眼，“陳姨，醒了。”
接下來是大伯、小姑、大哥……
被春華點過眼睛後，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村子裏的紙人紙獸都醒了過來：
這些紙紮的生命逐漸變得有血有肉，不過一會就已經和真正的生命沒有什麽不同——
小狗叼著紙錢跑過青石板路，留下串濕腳印；麻雀停在枝頭，翅膀扇動的風裹著紙灰；剛剛先被春華點了眼睛的紙人大哥也已經變成了和季青他們沒什麽區別的普通人。
他挑著擔子走過來，掏出一串沾著亮晶晶糖衣的糖葫蘆，遞到秋樺面前：“小樺，吃串糖葫蘆。”
“謝謝大哥！”秋樺接糖葫蘆，炫耀似地沖季青搖了搖。
太陽落下去，村子卻醒了過來，人們笑著打招呼、串門、忙自己的事，紙做的燈籠掛滿巷口，光色是暖黃的，街頭巷尾竟真的飄著飯菜香。
給秋樺糖葫蘆的大哥也給了季青他們一人一串糖葫蘆，忍不住打量著他們，好像他們才是更詭異離奇的那個：
“你們該不會是從村外來的吧？我都不記得上次看到外人是什麽時候了，你們來得真巧，今晚老守村人‘換身’，是大日子，難得一見呢。”
江大河神經大條些，他謝過那個大哥之後就吃了口糖葫蘆，糖衣又脆又甜，味道不錯。
江大河扭過頭望著餘子夜：“子夜，你平時不是最愛吃小零嘴了，今天怎麽不舍得下嘴了？”
餘子夜拿著糖葫蘆的手仍在抖，她緊張地告訴大家，在她一開始舉起攝像機被春華的阻止的時候，那攝像機的鏡頭裏，在他們面前有血有肉的村民其實仍是紙人——
鏡頭裏每個紙人的眼睛都亮著光，紙衣下的竹篾骨架若隱若現，可此時他們笑著鬧著，同活人一般無二。
“我該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是鏡頭？”餘子夜盯著手上的糖葫蘆，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
季青接過餘子夜手中糖葫蘆，像剛入村時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想不通的事情就暫時不想，就像糖葫蘆暫時不想吃，那我就給你收起來，大不了咱們回去再吃。”
“走，去祠堂！辦大喜！”村民們紛紛走上街頭，人流簇擁著季青幾人往村中心走去，秋樺不知什麽時候也追到他們身邊來，仰著頭跟他們解釋：
“奶奶說她盼這一天盼了好久，終於能換個新身子，不用再守著那副老骨頭了！”
季青看秋樺的糖葫蘆已經吃完，就把自己的也遞給她，順口問道：“春華說奶奶的引魂燈是她自己做的，奶奶也是守村人嗎？”
“是啊是啊！”秋樺一口咬下糖葫蘆最上面的山楂，含糊不清地說，“奶奶之後是春華姐姐，然後我也會變成守村人的。”
還沒等季青問起什麽是守村人，人流就將他們帶到了舉行儀式的祠堂。
祠堂一副熱鬧非凡的景象，四處掛滿了紅色絹花和各色奇異的彩燈，門口是歡聲笑語的人們，都在討論這一次的儀式。
可等走進祠堂時，季青的腳步頓住了——
祠堂正中間擺著的不是供桌和牌位，而是具棺材，裏面放著蓋了紅布的屍體，穿堂的風一吹，就露出紅布下已經開始輕微腐爛的手指。
而棺材旁的架子上，擺著個新紮的紙人，紙衣是老人常穿的那種灰布衫，紙臉上畫著慈祥的眉眼，正對著供桌笑。
“婆婆，今天是好日子！”
村民們圍著供桌拍手，挨個放下手中鮮艷的紙燈和紙花，討論著新的紙人：
“婆婆還說春華不肯學你的手藝，你看，春華給你紮的新身子可精神呢！”
這時春華端著那盞引魂燈走進祠堂，燈芯的燭火晃得人眼暈，燈壁上的人臉正對著供桌的屍體，嘴一張一合，發出有些蒼老的聲音：“該醒了。”
與此同時，供桌上的屍體突然動了動，紅布滑落下來，露出老守村人的臉——她的眼睛睜著，眼窩處空空的，正對著架子上的紙人。
春華將引魂燈放進紙人的身體裏，接著用紅毛筆點在新紙人的眼睛上，嘴裏念著：“魂歸位，身換新……”
架子上的紙人突然“咯吱”響了一聲，紙臉的眼睛處透出胸膛中點燃的引魂燈的火光，接著火光暗淡下去，她也慢慢擁有了新身子，她走下架子，走到棺材旁，拿起茶杯，對著屍體舉了舉：“這麽多年真是辛苦，謝了，老身子。”
見到換身成功，圍觀的村民們——或者說紙人們，開始歡呼，酒壺被遞來遞去，飯菜擺了滿桌，祠堂裏飄著酒肉香，卻裹著揮之不去的紙灰味。
老守村人的新身體坐在主位上，笑著和大家碰杯。
村民熱鬧地笑著鬧著，甚至完全沒有把季青等人當外人，熱情地拉著他們一起吃喝玩樂，共同慶祝，不一會幾人就被熱情地村民分別拉開了。
一個胖胖的婦人，笑著往江大河手裏塞了一塊油光鋥亮的紅燒肉，熱情地讓他吃好喝好；另一邊，餘子夜被幾個年輕的姑娘拉著，非要她欣賞她們的新紙衣裳；連常嵐也被幾個年輕的小夥子拉著喝酒，急得他連連擺手。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場真摯熱情，充滿生命歡欣的慶典。
然而，置身其中的季青，卻感覺一股寒意正順著脊椎悄悄爬升——這祠堂正中間，還擺著棺材和已經開始腐敗的屍體啊！
圍著屍體載歌載舞，這極具反差的詭異感，正從這熱鬧的慶典中，一絲絲地滲出來。
季青沒有被這虛假的熱鬧蠱惑，趁她還沒有被纏住，她在湧動的人群中艱難地穿梭，目光焦急地搜尋著春華的身影。
按照約定，儀式成功，她們就該帶著蘇醒的珂小珂離開了。
就在她似乎瞥見春華那沈默的背影正朝祠堂外走去，想要跟過去時，秋樺小小的身影卻攔在了她面前。
秋樺低著頭，喃喃說著什麽，可是祠堂太吵，季青聽不清，她只好蹲下身，朝著秋樺的小臉湊近一些。
等到季青蹲下的時候，秋樺一只手突然從身後伸出，那只先前被春華用來給紙人點睛的紅毛筆幾乎要戳到季青的眼睛上：
秋樺擡起頭，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的天真笑容，她用一種分享秘密般親昵又歡快的語調，輕輕說道：
“奶奶說，你們的眼睛好亮呀……留下來，給我們點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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