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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心巢孤兒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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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心巢孤兒院(六)

◎愛的分享會◎

常嵐的意識和身體在粘稠的猩紅中沈浮。

就像是泡在溫暖的液體中,常嵐能感到四面八方都是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紅線,這些紅線組成的繭將他緊緊包裹,而其中溫暖的液體似乎正緩慢地滲透他的皮膚。

整個人仿佛陷入夢境,一段段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迅速閃過:道觀清晨的鐘聲、師父玩笑般的訓誡、香燭微妙的氣味、還有……孤兒院孩子們驚恐的臉?

【記憶同步率:37%……修正中……】

冰冷的意念在他腦海中斷斷續續地響起,一些他根本沒見過的,莫名其妙的畫面,持續進入他的腦海,擾亂他的記憶。

常嵐反覆默背著清凈經,試圖穩住心神:

“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他向來不愛誦經,但這種時候他不得不在心裏感激一下天天逼他上早課的師父。

穩住心神後,常嵐試圖掙紮,但身體卻被紅繭的絲線束縛,使不上一點力氣,他的每一次心跳都被強行與這巨大的紅繭同步,將一種陌生的、對“家”的依戀感強行註入他的意識。

話說回來,他……有家嗎?

就在這時,一股巨大的外力猛地撕扯著紅繭!

隨著縫隙中透出光亮,緊縛的包裹感驟然消失,冰冷的空氣激得常嵐一顫,他被一股蠻力硬生生從那個溫暖的囚籠裏拽了出來,踉蹌著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常嵐視線模糊,他勉強擡起頭,看到院長媽媽那張微笑著的臉近在咫尺。

而就在他被扯出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哭得幾乎暈厥的小男孩,那些蠕動的猩紅絲線緩緩纏繞上那個孩子,將其拖進了他剛剛離開的那個紅繭之中,紅繭的缺口出冒出數條絲線,迅速合攏,將男孩的尖叫和絕望徹底吞沒。

院長媽媽伸出一只冰冷纖長的手,正準備悄無聲息地撫上常嵐的發頂,卻被他猛地一回頭,本能般迅速躲開。

“我的好孩子,”院長媽媽的手一頓,但還是保持著微笑,聲音裏帶著一種假惺惺的欣慰,“看,媽媽幫你趕走了那些不和諧的雜念。”

“你終於可以回家了。”

雜念?道觀還是孤兒院?

還是……家?

常嵐的思緒依然恍惚,但容不得他多想,院長媽媽就將他攙扶起來,領著走向禁閉室的門口。

門外,是孤兒院“熟悉”的走廊,只是在他此刻混亂的視野裏,時而蒙著一層暖黃的光暈,時而卻又閃過扭曲的光影。

此時正是晚餐時間,孩子們正排隊走向餐廳。常嵐被院長媽媽指引跟在隊伍的末尾,眼神茫然,經過轉角處時,一股輕微的力道將他拽了過去。

常嵐一個激靈,下意識擡手要反抗,卻對上一雙清澈的眼睛——是季青。

“常嵐,你還好嗎,”季青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裏透露著關切,接著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常嵐眼前晃了一下,“這是幾?”

……

“季老師,我只是腦子有點亂,不是傻!”

常嵐把季青的手指一根根掰了回去,“把我當小孩呢?”

季青笑而不語,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常嵐低頭看看兩人小了一圈的手,陌生的制服和胸前的鈴鐺胸針,再擡頭看看季青明顯稚嫩許多的臉,這才發現,季青和他都小了一大圈。

難道是這個怪談的影響?

自己大概真是腦子糊塗了,居然現在才註意到這回事,常嵐一巴掌拍上腦門,張張嘴,剛想說什麽,外面卻傳來了腳步聲和院長媽媽的呼喚:

“好孩子們不要掉隊,晚餐要開始了哦。”

時間緊迫,季青只能簡短交代了下:“這個怪談的力量和規則暫時還不清楚,在找到破解這個怪談的方法之前,還是盡量表現得乖一點,不要再被關進禁閉室了。”

常嵐迅速明白,自己能夠出來應該是季青做了什麽,他輕輕點頭,向季青保證:“放心,不會讓你的努力白費。”

接著兩人回到了隊伍裏,排隊走向了餐桌。

這次常嵐是最新來的孩子,他接替季青坐在了末尾席,季青則往上順了一位,坐在他側邊的位置。

晚餐前,孩子們按照慣例牽起了手,院長媽媽依舊用誇張的語氣說道:

“今天,我們再次迎來了一位改造完成的新家人!讓我們按照慣例,為這位新成員舉行歡迎儀式!”

詭異的童謠聲響起,虛幻的濾鏡在眾人眼前閃爍著。

季青用力握了一下常嵐的手,提醒他保持清醒。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打斷了童謠聲,季青詫異地睜開眼,發現常嵐抽出了被另一個孩子牽住的手,此時正按在他自己的脖頸上。

常嵐攤開手拿給季青看,一只紅色的人面小蜘蛛正在他掌心抽搐著,看樣子是被拍得不輕。

季青深吸了一口氣:好一個直覺派!實則是動起手來根本不帶思考的!

真是好快的手,練武的人果然不一樣啊……

院長媽媽眨眼間就從長桌那頭以詭異的姿勢“爬”了過來,她將腦袋扭成不可思議的角度,狠狠盯著常嵐。

但常嵐漆黑的眼眸裏並沒有任何波瀾,透露出一種天真的坦然。

他從小就不怕詭怪,天生的。

直到季青再次捏了捏他的手,常嵐才想起來季青之前囑咐過他的話,重新牽起旁邊孩子的手,開始低頭認錯:

“剛剛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爬到身上了,有點癢,對不起院長媽媽,下次不會了。”

院長媽媽並沒有十分信任常嵐的保證,她來到常嵐身後,將雙手按在常嵐的肩膀上,冰冷的氣息縈繞著常嵐的脖頸,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童謠再次響起,常嵐這次刻意沒有掙紮,紅色的小人面蜘蛛成功給他註入了和諧值系統,院長媽媽也心滿意足地回到了主位上,只是睜開眼睛的時候,常嵐還是控制不住地皺了皺眉:

同季青猜想的一樣,他顯然也看到了和諧值的UI,作為提前結束改造的孩子,常嵐的個人和諧值高不到哪去,他眼中的晚餐,估計也是相當恐怖的。

常嵐疑惑地望著季青,季青完全讀懂了好搭檔的意思:

[你就吃這個???]

季青坦然地從桌子上那堆爛水果裏挑出其中賣相不那麽可怕的梨子,回以一個淡然的眼神:

[對啊,你不吃嗎?]

常嵐望著眼前蛄蛹著蛆蟲的碗,深吸一口氣,也學著季青的樣子,去水果堆裏挑了一個不那麽爛的蘋果。

“好孩子不可以挑食哦。”

威脅的話語突兀響起,常嵐擡起頭,正對上院長媽媽嘴角咧到耳根的詭異微笑:“難道說,你也對牛奶過敏?”

常嵐一下就猜到那個對牛奶過敏的人是誰了,他克制住自己扭頭去看季青得意嘴臉的沖動,回答道:

“不是,我是對燕麥過敏……”

院長媽媽緩緩扭動著脖頸,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沒有再發難。

晚餐就在這樣一種看似溫馨實則緊繃的氣氛中結束,碗筷被無聲地收走,院長媽媽輕輕敲了敲面前的杯子,臉上依舊掛著那種令人不安的慈祥笑容。

“孩子們,為了慶祝心的家人改造完畢,重歸我們的大家庭,也為了讓我們的心貼得更近……”

“今晚,讓我們舉行一個新的集體活動,來一場‘愛的分享會’吧!”

她的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掃視著孩子們:“我們輪流來說一說,你最愛孤兒院的哪一點。”

“但是,”她豎起一根蒼白的手指,追加了新的規則,“不能說別人已經說過的內容哦,我們要學會發現這個家獨一無二的美好,對不對?”

“既然是游戲,那麽……說不出來的孩子,”她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嚕聲,像是壓抑的笑,“也會有‘小小’的懲罰哦。”

此時窗外最後一縷陽光仿佛被抽走,餐廳徹底沈入昏暗,陰冷的寒氣纏繞著每個孩子的腳踝,向上攀爬。

孩子們被一種無形的秩序引導著,從院長媽媽那一端開始依次發言。

第一個是模範孩子安瑞寧,她向往常一樣平淡地說出了重覆千百遍的答案:“我最愛孤兒院裏和諧的大家。”

“對,”院長媽媽微笑著,嘴角裂開的弧度更大,“和諧是最重要的。不和諧的聲音……不應該存在。”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常嵐和季青。

接著,她環視著孩子們,那些她的所有物,在她愛的巢穴裏,不應當有“雜音”。

她輕輕敲擊著玻璃杯,空洞的叮當聲回響在餐廳,仿佛倒計時一樣催促著孩子們說下去。

下一個孩子機械地說:“我愛院長媽媽每天給我們準備的香甜牛奶。”

院長媽媽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媽媽的愛就像牛奶一樣純潔、滋養,流入你們每一個人的身體,成為你們的一部分。”

“我愛游戲室裏彩色的積木。”

“那些積木啊,可以搭建出房子,但要記住,只有媽媽搭建的這個‘家’,才是最堅固,最安全的。”她走到孩子身邊,手搭在對方肩上,五指微微收緊,孩子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我愛大家一起唱歌的時候。”

……

孩子們的發言如同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內容空洞而安全。

每一聲“愛”都得到院長媽媽的認可和扭曲的註腳,【整體和諧值】緩慢而堅定地向上爬升。

孩子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一致,眼神越來越暗淡,仿佛被某種無形之物吸走了內在的一切。

季青表面上不動聲色,思緒卻飛速轉動起來,院長媽媽可以通過這種不容拒絕的游戲,強行提升大家的和諧值,那麽之前那種通過制造混亂降低整體和諧值,進而削弱院長媽媽能力的方法就很難有效了。

想要破解這個怪談,就需要更激進的方式,讓這個虛假的和諧之家從根基上坍塌!

孩子們的眼神越來越空洞,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標準化。輪到徐菡遠時,她冷靜地說:“我愛這個家給予我們的秩序和安全。”語氣平淡得像在背誦標準答案。

院長媽媽滿意地點頭,“秩序和安全是絕對的,你是很乖的孩子呢。”

林嶼則憋紅了臉,才擠出一句:“我……我愛美味的晚餐!"

確實是前面的孩子沒說過的內容,可真心與否……

話音剛落,院長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以一種非人的速度“滑”到林嶼身邊,整個餐廳的光線隨之暗沈了一瞬。

“愛?”她歪著頭,脖頸發出“哢吧”的脆響,“你的愛……不夠純粹。”

院長媽媽擋在林嶼身前,將他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中,阻擋了其他孩子的視線。

尖利如鉤的手指猛地撬開林嶼的嘴巴,不容反抗地探入!林嶼的眼睛因極致的恐懼而瞪大,喉嚨裏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院長媽媽的手指在他口腔內粗暴地攪動、拉扯,鋒利的指甲劃過柔軟的內壁,鮮血瞬間湧出,順著他的嘴角和下頜流淌下來,滴落在幹凈的餐盤上,暈開刺目的紅。

“呃……啊……”林嶼痛得渾身痙攣,卻不敢掙紮,只是拼命仰著頭,對著院長媽媽,用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染血的微笑。

院長媽媽這才緩緩抽出手指,離開林嶼的座位,其他的孩子,只能看到林嶼乖順的微笑。

院長媽媽將沾血的手指放在唇邊,舌尖輕輕一舔。

“你要記住,愛,是需要證明的。”

不能說前面的孩子說過的內容,接龍又是從資歷最老的孩子開始,這簡直就是針對季青和常嵐這種新來的孩子的惡意規則。

常嵐忍不住在心裏糾結起來,他一個才來到孤兒院不到兩小時的人,還剛吃過這麽恐怖的一頓飯,怎麽能想到什麽最愛的一點啊?

但壓力來率先到了季青這裏,前面孩子們幾乎已經把能說的、表面的“美好”都榨幹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包括院長媽媽那深不見底的註視。

季青歪著頭,笑得天真爛漫,說道:

“我最喜歡院長媽媽送的鈴鐺胸針了!”

看似無關痛癢的回答,卻讓院長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剝落 ,露出了底下某種絕對非人的、冰冷而猙獰的本質。

空氣驟然變得冰冷刺骨,仿佛有無形的視線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牢牢鎖定了季青。

季青依舊保持著純真的微笑,她扯了扯領口那個被院長媽媽親手別上,系著淡藍色絲帶的鈴鐺胸針,接著說:

“我擔心天天戴著弄臟了,想要摘下來好好保存,但是為什麽摘不下來呀,院長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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