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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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番外一
◎一夜白頭。◎
番外一
冬至那夜, 錦州下了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是黃昏時分開始落的，起初只是細碎的冰晶, 入夜後便成了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不出一個時辰，整個平湖便銀裝素裹，湖面結了薄冰，映著岸邊酒樓茶館的燈火, 恍若琉璃世界。
鏡月樓今夜有詩會。
錦州城的文人雅士、官家子弟齊聚於此，吟詩作對，飲酒賞雪。
妙手娘子也在受邀之列——自她在江南聲名鵲起，這樣的應酬便躲不過。
她本不願來，但邀帖是知府親自下的，又言明只需她作一幅《雪夜宴飲圖》，酬金百兩。
她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 面前鋪著畫紙，手中握著筆，卻遲遲未落。
窗外就是平湖。
對岸的孤山在雪中若隱若現, 山腳下的亭臺樓閣燈火通明，笙歌隱隱傳來。畫舫在湖面緩緩滑過, 船頭掛著紅燈籠，映得雪光都染了暖色。
席間很是熱鬧。
新科狀元陳恪之也在，他坐在主位，身邊圍著不少奉承的文人。
有人起哄要他作詩，他推辭不過, 起身吟了一首《雪夜赴鏡月樓宴》, 詩做得工整, 卻也沒什麽新意，滿座還是喝彩聲一片。
“陳兄此詩甚妙！當浮一大白！”
“聽說陳兄近日得了一幅妙手娘子的《墨蘭圖》，可否讓我等一飽眼福？”
陳恪之笑著搖頭：“那是陳某私藏，豈可輕易示人。”
便有人調笑：“陳兄這是金屋藏嬌啊！”
哄笑聲中，陳恪之的目光有意無意飄向窗邊的茯苓。
她垂眸研墨，仿佛沒聽見。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有歌妓抱了琵琶上來，彈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聲婉轉，歌聲柔媚，席間不少人都聽得如癡如醉。
茯苓終於落筆。
她畫得很快，筆尖在宣紙上游走，勾勒出樓閣輪廓、人物身影、燈火光影。
雪是留白，夜色是淡墨，燈火是朱砂點綴。畫中人或舉杯，或談笑，或聽曲，神態各異，栩栩如生。
只是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飄向窗外，飄向對岸那片黑暗。
孤山腳下，其實還有一座小亭。
那亭子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去，今夜大雪，更是空無一人。
但若仔細看，會發現亭中有一點微光——是燈籠，白色的紙燈籠，在風雪中明明滅滅，如夏夜的一點螢火，孤獨而倔強。
燈籠旁，站著一個人。
白衣，白氅，幾乎與雪融為一體。若非那點燈光，幾乎看不見他的存在。
是崔湛。
他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肩頭已積了厚厚一層雪。
綢帶覆眼，他看不見對岸的燈火輝煌，聽不見隱隱傳來的笙歌笑語，但他面朝的方向，分毫不差地正對著鏡月樓二樓那扇窗。
寒風卷著雪花撲在他臉上，融化成水，順著蒼白的面頰滑落，像淚。
他右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縫間不斷有血滲出，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紅梅。血是溫熱的，雪是冰冷的，紅與白交織，觸目驚心。
可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站著，像一尊雕塑，像一座墓碑，像這漫長冬夜裏一個無聲的守望者。
偶爾有夜歸的漁夫撐船經過，看見亭中身影，嚇了一跳，嘀咕道：
“這大半夜的，誰在那兒站著？怪瘆人的……”
船駛遠了，亭中又恢覆寂靜。
只有風聲，雪聲，還有對岸隱隱約約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歡聲笑語。
茯苓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
立刻有人圍上來觀看，讚嘆聲不絕於耳。
“妙！真是妙極！這人物神態，這雪夜意境，當真是神來之筆！”
“妙手娘子果然名不虛傳！”
陳恪之也走過來，細細看了畫，眼中閃過驚艷：“姑娘此畫，可願割愛？陳某願出雙倍酬金。”
茯苓搖頭：“此畫已應了知府大人。”
陳恪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還是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席間又有人提議行酒令，茯苓以作畫勞累為由婉拒，起身離席，走到廊下透氣。
寒風撲面，帶著雪花的清冷。
她靠在欄桿上，望著對岸的黑暗。
那裏什麽也看不見。
只有漫天飛雪，只有無盡夜色。
可她總覺得，有什麽人在那裏。
在看著她。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顫，隨即又覺得可笑——怎麽可能？崔先生應該在東山養病，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又怎麽會在這樣的大雪夜，孤零零站在對岸？
可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卻如此強烈。
強烈到讓她心悸。
她搖搖頭，轉身回到席間。
酒宴持續到子時。
雪越下越大，湖面已完全封凍。眾人陸續告辭，茯苓也收拾畫具準備離開。
陳恪之走過來：“姑娘怎麽回？雪大路滑，不如陳某送姑娘一程？”
“不必了，”茯苓婉拒，“我雇了馬車。”
“那……姑娘路上小心。”
走出鏡月樓時，茯苓回頭看了一眼對岸。
黑暗中，那點微光還在。
像不滅的執念，像永恒的守望。
她心中莫名一酸，快步上了馬車。
車夫揚鞭，馬車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車廂裏很暖，茯苓卻覺得冷，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
她掀起車簾，最後一次望向那個方向。
雪太大了，什麽也看不見了。
只有白，茫茫的白。
像一場盛大而無聲的葬禮。
……
亭中。
崔湛依然站著。
雪已沒過他的腳踝，肩頭的積雪更厚了，幾乎將他壓垮。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青紫，身體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可他依然站著。
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像在進行某種t懲罰。
沈蔚然找到他時，天已蒙蒙亮。
神醫披著厚厚的鬥篷，深一腳淺一腳踏雪而來，看見亭中身影，氣得直跺腳：“崔湛！你不要命了？！”
他沖進亭子，一把抓住崔湛的手臂。觸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寒冰。
“你在這裏站了一夜？！”沈蔚然又急又怒，“你的身子什麽狀況你自己不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換心，你現在就得死！”
崔湛緩緩轉過頭，“望”向沈蔚然的方向，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走了？”
“早走了！”沈蔚然用力拖他，“跟我回去！立刻！馬上！”
崔湛沒有反抗，任由他拖著走。可剛邁出一步，便踉蹌著向前栽倒。
沈蔚然連忙扶住他，這才發現，崔湛的右手一直緊握著，指縫間的血已經凝固，將手指和掌心粘在一起。
“你這手……”沈蔚然倒吸一口冷氣。
崔湛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是輕聲說：“我聽見她笑了。”
沈蔚然一怔。
“三次。”崔湛繼續說，聲音飄忽得像夢囈，臉色怔怔的，“第一次是陳恪之作詩時，第二次是歌妓彈琵琶時，第三次……是她畫完畫時。”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苦澀的笑：“她似乎……很是開懷。”
原來沒了他，她才能如此開懷。
沈蔚然鼻子一酸，別過臉去：“別說了，回去再說。”
他半扶半抱著崔湛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還有點點滴滴的血跡，紅得刺眼。
回到臨時賃住的小院時，天已大亮。
沈蔚然將崔湛按在榻上，打來熱水，小心翼翼掰開他緊握的右手。
掌心早已血肉模糊，指甲深深嵌進皮肉裏，傷口深可見骨。
“你這是何苦……”沈蔚然一邊清洗傷口一邊嘆氣。
崔湛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望”著窗外，望著越來越亮的天光，望著漸漸停歇的雪。
沈蔚然為他包紮好傷口，又熬了驅寒的湯藥，逼他喝下。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坐在榻邊，看著崔湛蒼白如紙的臉，忍不住問：
“值得嗎？”
崔湛沈默良久，才輕聲說：
“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在那裏，我會瘋。”
“至少在那裏，我能感覺到她還活著，還笑著，還在這個人間。”
“這就夠了。”
沈蔚然長長嘆息，不再說話。
湯藥裏有安神的成分，崔湛漸漸睡去。
沈蔚然為他蓋好被子，正要離開，卻忽然頓住腳步。
他緩緩轉身，看向崔湛的頭發。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榻上。
在那一片柔和的光暈裏，沈蔚然清晰地看見——
崔湛那一頭本是如瀑的烏發，從發根開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失去光澤，褪去墨色，染上霜白。
不是花白，是徹底的、純粹的霜白。
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機，像一夜之間耗盡了所有心血。
沈蔚然怔怔看著，手指微微顫抖。
他行醫數十年，見過無數疑難雜癥，見過無數生死離別，卻從未見過這般情景——
哀莫大於心死。
而有些人，連心死的過程，都是這般驚心動魄，這般……慘烈。
第一縷晨風掠過窗欞，吹動床帳。
也吹動了那一頭霜白的發。
發絲在晨光中微微飄動，每一根都白得透明，白得刺眼，白得……讓人想落淚。
沈蔚然緩緩擡手，捂住眼睛。
良久，才從指縫間漏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嘆息。
窗外，雪終於停了。
世界一片潔白，幹凈得像從未被汙染過。
只有小院裏那一串染血的腳印，還有榻上那一頭霜白的發，無聲訴說著昨夜發生過什麽，訴說著有一個人，曾怎樣用盡全部力氣，在雪夜中守望過一場與他無關的團圓。
而這一切，茯苓永遠不會知道。
她只會記得，那夜雪很大，畫很順利，酬金很豐厚。
她不會知道，對岸有個人為她站了一夜。
不會知道，那個人的手在滴血。
更不會知道，那個人的頭發，為她一夜之間，盡數霜白。
有些愛，註定沈默如雪。
有些痛，註定無人知曉。
也許，這才是世間最殘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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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月樓今夜有詩會。
錦州城的文人雅士、官家子弟齊聚於此，吟詩作對，飲酒賞雪。
妙手娘子也在受邀之列——自她在江南聲名鵲起，這樣的應酬便躲不過。
她本不願來，但邀帖是知府親自下的，又言明只需她作一幅《雪夜宴飲圖》，酬金百兩。
她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 面前鋪著畫紙，手中握著筆，卻遲遲未落。
窗外就是平湖。
對岸的孤山在雪中若隱若現, 山腳下的亭臺樓閣燈火通明，笙歌隱隱傳來。畫舫在湖面緩緩滑過, 船頭掛著紅燈籠，映得雪光都染了暖色。
席間很是熱鬧。
新科狀元陳恪之也在，他坐在主位，身邊圍著不少奉承的文人。
有人起哄要他作詩，他推辭不過, 起身吟了一首《雪夜赴鏡月樓宴》, 詩做得工整, 卻也沒什麽新意，滿座還是喝彩聲一片。
“陳兄此詩甚妙！當浮一大白！”
“聽說陳兄近日得了一幅妙手娘子的《墨蘭圖》，可否讓我等一飽眼福？”
陳恪之笑著搖頭：“那是陳某私藏，豈可輕易示人。”
便有人調笑：“陳兄這是金屋藏嬌啊！”
哄笑聲中，陳恪之的目光有意無意飄向窗邊的茯苓。
她垂眸研墨，仿佛沒聽見。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有歌妓抱了琵琶上來，彈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聲婉轉，歌聲柔媚，席間不少人都聽得如癡如醉。
茯苓終於落筆。
她畫得很快，筆尖在宣紙上游走，勾勒出樓閣輪廓、人物身影、燈火光影。
雪是留白，夜色是淡墨，燈火是朱砂點綴。畫中人或舉杯，或談笑，或聽曲，神態各異，栩栩如生。
只是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飄向窗外，飄向對岸那片黑暗。
孤山腳下，其實還有一座小亭。
那亭子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去，今夜大雪，更是空無一人。
但若仔細看，會發現亭中有一點微光——是燈籠，白色的紙燈籠，在風雪中明明滅滅，如夏夜的一點螢火，孤獨而倔強。
燈籠旁，站著一個人。
白衣，白氅，幾乎與雪融為一體。若非那點燈光，幾乎看不見他的存在。
是崔湛。
他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肩頭已積了厚厚一層雪。
綢帶覆眼，他看不見對岸的燈火輝煌，聽不見隱隱傳來的笙歌笑語，但他面朝的方向，分毫不差地正對著鏡月樓二樓那扇窗。
寒風卷著雪花撲在他臉上，融化成水，順著蒼白的面頰滑落，像淚。
他右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縫間不斷有血滲出，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紅梅。血是溫熱的，雪是冰冷的，紅與白交織，觸目驚心。
可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站著，像一尊雕塑，像一座墓碑，像這漫長冬夜裏一個無聲的守望者。
偶爾有夜歸的漁夫撐船經過，看見亭中身影，嚇了一跳，嘀咕道：
“這大半夜的，誰在那兒站著？怪瘆人的……”
船駛遠了，亭中又恢覆寂靜。
只有風聲，雪聲，還有對岸隱隱約約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歡聲笑語。
茯苓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
立刻有人圍上來觀看，讚嘆聲不絕於耳。
“妙！真是妙極！這人物神態，這雪夜意境，當真是神來之筆！”
“妙手娘子果然名不虛傳！”
陳恪之也走過來，細細看了畫，眼中閃過驚艷：“姑娘此畫，可願割愛？陳某願出雙倍酬金。”
茯苓搖頭：“此畫已應了知府大人。”
陳恪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還是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席間又有人提議行酒令，茯苓以作畫勞累為由婉拒，起身離席，走到廊下透氣。
寒風撲面，帶著雪花的清冷。
她靠在欄桿上，望著對岸的黑暗。
那裏什麽也看不見。
只有漫天飛雪，只有無盡夜色。
可她總覺得，有什麽人在那裏。
在看著她。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顫，隨即又覺得可笑——怎麽可能？崔先生應該在東山養病，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又怎麽會在這樣的大雪夜，孤零零站在對岸？
可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卻如此強烈。
強烈到讓她心悸。
她搖搖頭，轉身回到席間。
酒宴持續到子時。
雪越下越大，湖面已完全封凍。眾人陸續告辭，茯苓也收拾畫具準備離開。
陳恪之走過來：“姑娘怎麽回？雪大路滑，不如陳某送姑娘一程？”
“不必了，”茯苓婉拒，“我雇了馬車。”
“那……姑娘路上小心。”
走出鏡月樓時，茯苓回頭看了一眼對岸。
黑暗中，那點微光還在。
像不滅的執念，像永恒的守望。
她心中莫名一酸，快步上了馬車。
車夫揚鞭，馬車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車廂裏很暖，茯苓卻覺得冷，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
她掀起車簾，最後一次望向那個方向。
雪太大了，什麽也看不見了。
只有白，茫茫的白。
像一場盛大而無聲的葬禮。
……
亭中。
崔湛依然站著。
雪已沒過他的腳踝，肩頭的積雪更厚了，幾乎將他壓垮。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青紫，身體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可他依然站著。
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像在進行某種t懲罰。
沈蔚然找到他時，天已蒙蒙亮。
神醫披著厚厚的鬥篷，深一腳淺一腳踏雪而來，看見亭中身影，氣得直跺腳：“崔湛！你不要命了？！”
他沖進亭子，一把抓住崔湛的手臂。觸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寒冰。
“你在這裏站了一夜？！”沈蔚然又急又怒，“你的身子什麽狀況你自己不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換心，你現在就得死！”
崔湛緩緩轉過頭，“望”向沈蔚然的方向，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走了？”
“早走了！”沈蔚然用力拖他，“跟我回去！立刻！馬上！”
崔湛沒有反抗，任由他拖著走。可剛邁出一步，便踉蹌著向前栽倒。
沈蔚然連忙扶住他，這才發現，崔湛的右手一直緊握著，指縫間的血已經凝固，將手指和掌心粘在一起。
“你這手……”沈蔚然倒吸一口冷氣。
崔湛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是輕聲說：“我聽見她笑了。”
沈蔚然一怔。
“三次。”崔湛繼續說，聲音飄忽得像夢囈，臉色怔怔的，“第一次是陳恪之作詩時，第二次是歌妓彈琵琶時，第三次……是她畫完畫時。”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苦澀的笑：“她似乎……很是開懷。”
原來沒了他，她才能如此開懷。
沈蔚然鼻子一酸，別過臉去：“別說了，回去再說。”
他半扶半抱著崔湛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還有點點滴滴的血跡，紅得刺眼。
回到臨時賃住的小院時，天已大亮。
沈蔚然將崔湛按在榻上，打來熱水，小心翼翼掰開他緊握的右手。
掌心早已血肉模糊，指甲深深嵌進皮肉裏，傷口深可見骨。
“你這是何苦……”沈蔚然一邊清洗傷口一邊嘆氣。
崔湛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望”著窗外，望著越來越亮的天光，望著漸漸停歇的雪。
沈蔚然為他包紮好傷口，又熬了驅寒的湯藥，逼他喝下。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坐在榻邊，看著崔湛蒼白如紙的臉，忍不住問：
“值得嗎？”
崔湛沈默良久，才輕聲說：
“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在那裏，我會瘋。”
“至少在那裏，我能感覺到她還活著，還笑著，還在這個人間。”
“這就夠了。”
沈蔚然長長嘆息，不再說話。
湯藥裏有安神的成分，崔湛漸漸睡去。
沈蔚然為他蓋好被子，正要離開，卻忽然頓住腳步。
他緩緩轉身，看向崔湛的頭發。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榻上。
在那一片柔和的光暈裏，沈蔚然清晰地看見——
崔湛那一頭本是如瀑的烏發，從發根開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失去光澤，褪去墨色，染上霜白。
不是花白，是徹底的、純粹的霜白。
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機，像一夜之間耗盡了所有心血。
沈蔚然怔怔看著，手指微微顫抖。
他行醫數十年，見過無數疑難雜癥，見過無數生死離別，卻從未見過這般情景——
哀莫大於心死。
而有些人，連心死的過程，都是這般驚心動魄，這般……慘烈。
第一縷晨風掠過窗欞，吹動床帳。
也吹動了那一頭霜白的發。
發絲在晨光中微微飄動，每一根都白得透明，白得刺眼，白得……讓人想落淚。
沈蔚然緩緩擡手，捂住眼睛。
良久，才從指縫間漏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嘆息。
窗外，雪終於停了。
世界一片潔白，幹凈得像從未被汙染過。
只有小院裏那一串染血的腳印，還有榻上那一頭霜白的發，無聲訴說著昨夜發生過什麽，訴說著有一個人，曾怎樣用盡全部力氣，在雪夜中守望過一場與他無關的團圓。
而這一切，茯苓永遠不會知道。
她只會記得，那夜雪很大，畫很順利，酬金很豐厚。
她不會知道，對岸有個人為她站了一夜。
不會知道，那個人的手在滴血。
更不會知道，那個人的頭發，為她一夜之間，盡數霜白。
有些愛，註定沈默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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