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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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番外二
◎“好喜歡你。小慈。”◎
番外二
崔明玨十六歲那年的上元夜, 在宮裏喝多了酒，犯了一個錯。
其實也不能全怪他——誰讓謝讓慈非要跟他拼酒, 說什麽“朕看你小子酒量如何”，結果兩人從酉時喝到子時，一壇梨花白見了底，又一壇竹葉青開了封。
等崔明玨暈乎乎從暖閣出來時，月亮已經西斜了。
宮燈在夜風中搖曳，把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扶著柱子喘了口氣，覺得天地都在轉。
“崔公子？您還好嗎？”
有個小宮女提著燈籠路過，見狀上前攙扶。
崔明玨瞇著眼看去，燈籠光暈裏，那宮女約莫十五六歲，眉眼清秀，穿一身淡粉宮裝, 聲音軟糯糯的，像一塊散發著香味的鮮花餅。
“沒、沒事……”
他擺擺手，卻一個趔趄。
“奴婢扶您去偏殿歇息吧。”宮女聲音更軟了。
後來的事, 崔明玨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偏殿很暖，熏香很好聞, 床鋪很軟。再後來……就是溫香軟玉在懷，羅帳輕搖，春宵帳暖。
翌日清晨，崔明玨是被頭疼醒的。
他揉著太陽穴坐起身，錦被滑落, 露出赤裸的上身。然後, 他僵住了。
身旁還睡著一個人。
青絲散亂, 肌膚勝雪，側臉輪廓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畫——正是昨夜那個小宮女。她睡得正熟，睫毛長而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崔明玨腦子“嗡”的一聲，全醒了。
他、他昨夜……把人家宮女給……
“唔……”身旁人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空氣死寂。
三息之後，一聲尖叫劃破偏殿的寧靜：“啊——！！！”
“別叫別叫！”崔明玨手忙腳亂去捂她的嘴，又想起自己沒穿衣服，趕緊扯過被子裹住，“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夜喝多了……”
宮女縮在床角，抱著被子，眼圈泛紅，聲音帶著哭腔：“你、你欺負人……”
“我負責！”崔明玨脫口而出，“我娶你！真的！我這就去求陛下賜婚！”
宮女楞了楞，表情變得有些古怪：“賜、賜婚？”
“對！”崔明玨用力點頭，“我崔明玨雖不是什麽王孫公子，但好歹是公主之後、帝師之子，不會做那等始亂終棄之事！你叫什麽名字？哪個宮的？我這就去——”
“不必了。”宮女打斷他，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崔明玨一怔。
只見那宮女掀被下床，赤足走到屏風後。窸窸窣窣一陣後，再出來時，已換上了一身明黃常服——九龍暗紋，金線滾邊，赫然是天子便裝！
而她……不，是他。
謝讓慈束起長發，戴上玉冠，轉過身來時，已是一派帝王威儀。
只是眼角眉梢還殘留著一絲春色，脖頸間還有幾處暧昧紅痕，與那身龍袍形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
崔明玨傻眼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手指顫抖著指著謝讓慈：“你、你……”
“朕什麽朕？”謝讓慈挑眉，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清朗，“崔明玨，你好大的膽子，連朕都敢睡？”
“轟——”
崔明玨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在頭頂。
他昨夜……翻雲覆雨的是皇帝？！
是那個從小對他呼來喝去的謝讓慈？！
竟然女扮男裝十六年、瞞盡天下人、連他都被蒙在鼓裏？！
“陛、陛下……”崔明玨聲音發顫，“你……你是女子？”
“不然呢？”謝讓慈走到銅鏡前，右腳微跛，站立時卻看不大出來。
整理衣領，遮住那些痕跡，一邊遮掩一邊皺眉：“想不到你這小子酒品這麽差……”
她頓了頓，回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不過也好，生米煮成熟飯，倒也省了朕一番口舌。”
崔明玨還處在石化狀態。
少年看看謝讓慈，看看淩亂的床鋪，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痕跡，終於崩潰了：
像個被強占的小媳婦，委屈：“所以昨夜……是陛下你……你故意……”
“故意什麽？”謝讓慈走到他面前，俯身，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故意讓你醉？故意扶你來偏殿？還是故意……沒推開你？”
她的氣息拂在他臉上，帶著淡淡的龍涎香。
崔明玨臉漲得通紅，猛地往後縮：
“陛下！這、這成何體統！”
“現在知道體統了？”謝讓慈直起身，輕笑，“昨夜抱著朕喊‘好香’‘好軟’的時候，怎麽不想想體統？”
“我……我那是喝醉了！”
崔明玨欲哭無淚。
“醉了就能為所欲為？”謝讓慈轉身走向門口，“崔明玨，此事若傳出去，你知道後果。”
崔明玨渾身一僵。
皇帝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忘了昨夜的事。從今往後，朕是君，你是臣。昨夜那個‘宮女’，從未存在過。”
說完，推門離去。
留下崔明玨t一個人坐在淩亂的床上，對著滿室春光，陷入了深深的、絕望的自我懷疑。
自那日後，崔明玨病了三天。
說是病，其實是躲在家裏不敢見人。
一閉上眼就是那夜的情景——溫軟的觸感，低低的喘息，還有謝讓慈那雙在情動時水光瀲灩的眼。
更要命的是，他開始做噩夢。
夢見自己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坐在花轎裏。
轎子晃晃悠悠，擡進了皇宮。然後謝讓慈一身龍袍走來，掀開蓋頭，笑著說：“愛妃，侍寢吧。”
“啊——！！！”
崔明玨第三次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伺候的小廝在門外小心翼翼問：
“公子，您又做噩夢了？”
“……沒事。”崔明玨抹了把臉，聲音嘶啞。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第四日，崔明玨穿戴整齊，進宮面聖。
禦書房裏，謝讓慈正在批奏折。聽見通傳，頭也不擡：“讓他進來。”
崔明玨走進來，跪下行禮：
“微臣崔明玨，參見陛下。”
謝讓慈筆下頓了頓，終於擡眼看他：“病好了？”
“好了。”崔明玨垂著頭，“臣今日來，是有要事稟報。”
“說。”
崔明玨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直視著謝讓慈的眼睛，一字一頓：“陛下，臣……可能是個斷袖。”
“噗——”
謝讓慈一口茶噴了出來。
旁邊的太監連忙遞上帕子，謝讓慈接過，擦了擦嘴角，表情古怪：“你……再說一遍？”
“臣說，臣可能是個斷袖。”崔明玨豁出去了，聲音鏗鏘有力，“自那夜之後，臣夜夜夢見陛下，夢見……夢見與陛下……總之，臣對陛下起了不該起的心思！此乃大逆不道！請陛下下旨，將臣革職查辦，流放三千裏，或者……直接砍頭也行！”
他說得悲壯，眼眶都紅了。
謝讓慈沈默地看著他。
良久，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種溫和的笑，而是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玩味、還有幾分……他看不懂的情緒。
“崔明玨，”她慢悠悠地說，“你知道欺君是什麽罪嗎？”
“臣沒有欺君！”崔明玨急道，“臣句句屬實！臣真的對陛下……”
“夠了。”謝讓慈打斷他，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崔明玨，你聽好了。第一，你不是斷袖。”
“可是——”
“第二，”謝讓慈不理他，繼續說，“你夢見朕，是因為那夜的事讓你心神不寧，無關情愛。”
“第三，”她站起身，背對著他，“從今日起，你去北境軍營歷練三年。三年後若還想‘砍頭’，朕成全你。”
崔明玨楞住了：“北境？軍營？”
“怎麽，怕了？”謝讓慈回頭，似笑非笑。
“臣不怕！”崔明玨挺起胸膛，“只是……為何要去北境？”
“因為，”謝讓慈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盛開的桃花，聲音很輕，“你需要時間，看清自己的心。也需要距離，忘了不該記得的事。”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你能在北境立下軍功，朕或許會考慮……給你一個交代。”
交代？
什麽交代？
崔明玨還想問，謝讓慈卻已揮手：“退下吧。三日後出發。”
北境的三年，是崔明玨脫胎換骨的三年。
風沙磨糙了他的皮膚，戰火淬煉了他的筋骨。他從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年輕將領。
十七歲校尉，十八歲偏將，十九歲那年冬天，他率五百輕騎突襲北狄王帳，生擒狄王世子，一戰成名。
捷報傳回京城，龍顏大悅。謝讓慈下旨，擢升崔明玨為鎮北將軍，賜黃金千兩，良田百頃，命其年後回京受封。
接到聖旨那日，崔明玨正在校場練兵。副將湊過來，笑嘻嘻道：“將軍，聽說陛下還要給您賜婚呢！京城適齡的貴女名單都擬好了，就等您回去挑！”
崔明玨擦劍的手一頓。
三年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忘了那夜的荒唐，忘了那個“宮女”，忘了謝讓慈那雙眼睛。
可當“賜婚”二字傳入耳中時，他的心還是狠狠抽了一下。
“將軍？”副將見他神色不對，小心問，“您……不想成親？”
崔明玨收起劍，翻身上馬：“繼續練兵。”
馬蹄踏起積雪，寒風刮在臉上，生疼。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夜，父親崔湛與他的長談。
那時他跪在祠堂，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發誓，定要在北境闖出一番天地。
崔湛站在他身後，沈默良久，才說：“客奴，有些事，強求不得。”
“父親是指什麽？”
“指陛下。”崔湛轉身看他，眼中是他看不懂的覆雜，“她是君，你是臣。這個界限，你永遠不能越。”
“可那夜——”
“那夜是意外。”崔湛打斷他，“陛下女扮男裝十六年，為的是大鄴江山。你若真為她好，就該把那個秘密爛在肚子裏，把那份心思……徹底斷了。”
“可我……”
“沒有可是。”崔湛拍拍他的肩，“去北境吧。離她遠些，對你們都好。”
如今三年期滿，他該回去了。
回到那個有她的京城，回到那個君臣有別、雲泥之分的現實。
崔明玨閉上眼，任由寒風灌滿衣袍。
也罷。
回去就回去。
娶妻就娶妻。
反正……她從來都不是他的。
年後，崔明玨回京受封。
金鑾殿上，他一身玄甲，單膝跪地。
三年風霜將他雕琢得越發挺拔峻朗，劍眉星目，氣宇軒昂，引得殿中文武百官頻頻側目。
謝讓慈坐在龍椅上，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迅速掩去。
“崔愛卿平身。”
“謝陛下。”
封賞儀式很隆重。鎮北將軍印，黃金，良田，還有……一紙賜婚聖旨。
“兵部尚書之女柳氏，溫良賢淑，與愛卿堪為良配。”太監宣讀聖旨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擇吉日完婚，欽此。”
崔明玨叩首領旨，面無表情。
退朝後，謝讓慈單獨召見他。
禦花園的暖閣裏，炭火燒得正旺。謝讓慈已換下龍袍，穿著一襲杏黃常服，正在煮茶。見崔明玨進來，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
崔明玨坐下，垂眸不語。
“三年不見，倒是穩重了不少。”謝讓慈斟了杯茶推給他，“北境苦寒，辛苦你了。”
“為國效力，不敢言苦。”
兩人沈默片刻。
謝讓慈忽然問：“對賜婚……可有不滿？”
崔明玨指尖微顫，擡眼看她：“陛下賜婚，是臣的榮幸。”
“是嗎？”謝讓慈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可朕怎麽聽說，你接到聖旨後，在營中練了一夜的劍？”
崔明玨抿唇：“陛下耳目靈通。”
“崔明玨，”謝讓慈放下茶盞，聲音很輕，“三年了，你還沒想明白嗎？”
“臣想得很明白。”崔明玨擡頭，直視她的眼睛，“臣是臣，陛下是君。君臣有別，僅此而已。”
謝讓慈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好一個‘君臣有別’。那朕問你，若朕不是君，你不是臣，那夜之後，你可會負責？”
崔明玨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謝讓慈也不逼他，轉頭看向窗外。
梅花開得正好，紅艷艷的，映著殘雪。
“罷了，”她輕嘆，“你既已領旨，便好生準備婚事吧。柳氏是個好姑娘，莫辜負了。”
“臣……遵旨。”
崔明玨退出暖閣時，在廊下遇見了一個人。
青衫玉帶，溫文爾雅，正是新晉的吏部侍郎陳恪之。
這位當年的狀元郎，如今已是天子近臣，時常出入宮廷，深得聖眷。
兩人擦肩而過時，陳恪之停下腳步，微笑頷首：“崔將軍。”
崔明玨面無表情地回禮：“陳大人。”
陳恪之也不在意，徑自進了暖閣。崔明玨回頭看去，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謝讓慈笑著招呼陳恪之坐下，親自為他斟茶。
那笑容……很溫柔。
是崔明玨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握緊了拳，轉身離去。
自那日後，崔明玨便留意起陳恪之。
這一留意，便發現此人簡直“罪行累累”——今日給陛下送親手做的糕點，明日為陛下畫肖像，後日又陪著陛下下棋到深夜。更可氣的是，陛下似乎很吃這一套，每次陳恪之進宮，都能在禦書房待上好幾個時辰。
崔明玨越看越氣，越氣越看。
終於，在一次早朝上，當陳恪之提出要增設江南貢院時，崔明玨出列反對。
“陳大人此言差矣。”他聲音冷硬，“江南已有四大書院，足以培養人才。再增設貢院，徒耗國庫，實非良策。”
陳恪之也不惱，溫聲道：“崔將軍有所不知，江南文風鼎盛，學子眾多，現有書院已不堪重負。增設貢院，是為國選才，利在千秋。”
“選才？”崔明玨冷笑，“陳大人怕是忘了，三年前江南科舉舞弊案，牽扯的正是貢院！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兩人在殿上爭執起來。
一個溫文爾雅，引經據典；一個鋒芒畢露，寸步不讓。滿朝文武面面相覷，不知t這兩位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的大臣，今日為何針鋒相對。
最後還是謝讓慈開口打斷：“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退朝後，謝讓慈單獨留下崔明玨。
“你今日是怎麽回事？”她皺眉，“陳恪之的提議，朕覺得並無不妥。你為何如此反對？”
崔明玨垂著頭：“臣只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謝讓慈氣笑了，“崔明玨，你當朕看不出來？自你回京後，但凡陳恪之提出的政見，你都要反對。怎麽，因為他當年追求過你母親，你便公私不分？”
崔明玨猛地擡頭：“臣沒有！”
“那你是為何？”
“臣……”崔明玨咬了咬牙，豁出去了，“臣是覺得陳恪之此人……狐媚惑主！”
謝讓慈楞住了。
“他、他整日圍著陛下轉，送糕點，畫畫，下棋……”崔明玨越說越氣，“分明是居心叵測！陛下乃一國之君，豈能被這等諂媚小人迷惑！”
暖閣裏一片死寂。
良久，謝讓慈忽然笑了。
不是怒極反笑，而是真正的、開懷的笑。她笑得肩膀顫抖，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崔明玨啊崔明玨，”她擦擦眼角，“你……你真是……”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三年不見，他已比她高出一個頭還要多。
“你可知，”她輕聲說，“陳恪之送的糕點，是替她妹妹送的。她妹妹心悅你，想托兄長探探口風。”
崔明玨一怔。
“他畫的肖像，是給太後的壽禮。太後年輕時與陳老夫人是手帕交，想要一幅畫像留念。”
“他陪朕下棋，是因為朕那幾日失眠，太醫說下棋可靜心。”
謝讓慈每說一句，崔明玨的臉就紅一分。
到最後，他已經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了。
“所以，”謝讓慈微微歪頭，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崔將軍所說的‘狐媚惑主’，是指這些？”
崔明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讓慈卻忽然斂了笑意，正色道：“崔明玨，你聽好了。陳恪之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朋友。朕與他，清清白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倒是你，崔將軍。你這般在意朕身邊有誰，這般……吃醋，又是為何？”
吃醋？
崔明玨如遭雷擊。
是了。
他在吃醋。
吃陳恪之的醋，吃所有能靠近她的人的醋。
因為他……
“臣……”他聲音沙啞，“臣……”
“不必說了。”謝讓慈打斷他，轉身走回桌邊，背對著他，“你回去吧。好好準備婚事，莫要多想。”
崔明玨看著她的背影，忽然上前一步，從身後抱住了她。
謝讓慈渾身一僵。
“陛下，”他將臉埋在她頸間，聲音哽咽，“臣……不想娶柳姑娘。”
“聖旨已下。”
“臣可以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君無戲言。”
“那……”崔明玨收緊手臂，“陛下娶臣吧。”
謝讓慈徹底僵住了。
暖閣裏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劈啪的輕響。
良久，謝讓慈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崔明玨，松開。”
崔明玨不動。
“朕說，松開。”
他還是不動。
謝讓慈嘆了口氣：“你可知，你這話若傳出去，會是什麽後果？”
“臣不怕。”崔明玨擡頭，看著她側臉，“三年前臣說要砍頭，陛下把臣丟去了北境。三年後臣回來了，還是這句話——臣心悅陛下，願以性命相托。”
他松開手，退後兩步，單膝跪地：
“若陛下覺得臣大逆不道，現在便可下旨，殺了臣。臣……絕無怨言。”
謝讓慈緩緩轉身，看著他。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他身上。玄甲泛著冷光，眉眼卻溫柔得不像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雪夜。
他醉醺醺地抱著她，說：“好喜歡你。小慈。”
那時她就該知道的。
有些緣分，一旦開始，便再也斷不掉了。
“崔明玨，”她輕聲說，“你先起來。”
“陛下不答應，臣就不起。”
“你……”謝讓慈氣笑了，“怎麽還是這麽倔？”
“臣隨父親。”
謝讓慈沈默良久，終於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崔明玨瞳孔驟縮，猛地擡頭：
“陛下……此言當真？”
“君無戲言。”謝讓慈直起身，唇角微揚，“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娶了柳姑娘。”
“什麽？！”崔明玨急了，“臣不——”
“聽朕說完。”謝讓慈打斷他，“柳氏已心有所屬，與你一樣，是被家族所迫。你娶她，是幫她，也是幫你自己。三年後，朕自有安排。”
崔明玨怔怔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陛下是說……”
“噓。”謝讓慈食指抵唇，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天機不可洩露。”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三年裏，你若再敢說什麽‘砍頭’、‘狐媚惑主’之類的蠢話，朕就真把你丟到南疆去，讓你跟猴子作伴。”
崔明玨笑了。
三年風霜磨出的冷硬輪廓，在這一笑中盡數融化，露出了少年時昳麗風流的模樣。
“臣遵旨。”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擡起頭時，眼中已滿是星光。
窗外，梅花正好。
有些故事，則在悄悄萌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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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歡你。小慈。”◎
番外二
崔明玨十六歲那年的上元夜, 在宮裏喝多了酒，犯了一個錯。
其實也不能全怪他——誰讓謝讓慈非要跟他拼酒, 說什麽“朕看你小子酒量如何”，結果兩人從酉時喝到子時，一壇梨花白見了底，又一壇竹葉青開了封。
等崔明玨暈乎乎從暖閣出來時，月亮已經西斜了。
宮燈在夜風中搖曳，把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扶著柱子喘了口氣，覺得天地都在轉。
“崔公子？您還好嗎？”
有個小宮女提著燈籠路過，見狀上前攙扶。
崔明玨瞇著眼看去，燈籠光暈裏，那宮女約莫十五六歲，眉眼清秀，穿一身淡粉宮裝, 聲音軟糯糯的，像一塊散發著香味的鮮花餅。
“沒、沒事……”
他擺擺手，卻一個趔趄。
“奴婢扶您去偏殿歇息吧。”宮女聲音更軟了。
後來的事, 崔明玨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偏殿很暖，熏香很好聞, 床鋪很軟。再後來……就是溫香軟玉在懷，羅帳輕搖，春宵帳暖。
翌日清晨，崔明玨是被頭疼醒的。
他揉著太陽穴坐起身，錦被滑落, 露出赤裸的上身。然後, 他僵住了。
身旁還睡著一個人。
青絲散亂, 肌膚勝雪，側臉輪廓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畫——正是昨夜那個小宮女。她睡得正熟，睫毛長而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崔明玨腦子“嗡”的一聲，全醒了。
他、他昨夜……把人家宮女給……
“唔……”身旁人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空氣死寂。
三息之後，一聲尖叫劃破偏殿的寧靜：“啊——！！！”
“別叫別叫！”崔明玨手忙腳亂去捂她的嘴，又想起自己沒穿衣服，趕緊扯過被子裹住，“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夜喝多了……”
宮女縮在床角，抱著被子，眼圈泛紅，聲音帶著哭腔：“你、你欺負人……”
“我負責！”崔明玨脫口而出，“我娶你！真的！我這就去求陛下賜婚！”
宮女楞了楞，表情變得有些古怪：“賜、賜婚？”
“對！”崔明玨用力點頭，“我崔明玨雖不是什麽王孫公子，但好歹是公主之後、帝師之子，不會做那等始亂終棄之事！你叫什麽名字？哪個宮的？我這就去——”
“不必了。”宮女打斷他，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崔明玨一怔。
只見那宮女掀被下床，赤足走到屏風後。窸窸窣窣一陣後，再出來時，已換上了一身明黃常服——九龍暗紋，金線滾邊，赫然是天子便裝！
而她……不，是他。
謝讓慈束起長發，戴上玉冠，轉過身來時，已是一派帝王威儀。
只是眼角眉梢還殘留著一絲春色，脖頸間還有幾處暧昧紅痕，與那身龍袍形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
崔明玨傻眼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手指顫抖著指著謝讓慈：“你、你……”
“朕什麽朕？”謝讓慈挑眉，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清朗，“崔明玨，你好大的膽子，連朕都敢睡？”
“轟——”
崔明玨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在頭頂。
他昨夜……翻雲覆雨的是皇帝？！
是那個從小對他呼來喝去的謝讓慈？！
竟然女扮男裝十六年、瞞盡天下人、連他都被蒙在鼓裏？！
“陛、陛下……”崔明玨聲音發顫，“你……你是女子？”
“不然呢？”謝讓慈走到銅鏡前，右腳微跛，站立時卻看不大出來。
整理衣領，遮住那些痕跡，一邊遮掩一邊皺眉：“想不到你這小子酒品這麽差……”
她頓了頓，回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不過也好，生米煮成熟飯，倒也省了朕一番口舌。”
崔明玨還處在石化狀態。
少年看看謝讓慈，看看淩亂的床鋪，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痕跡，終於崩潰了：
像個被強占的小媳婦，委屈：“所以昨夜……是陛下你……你故意……”
“故意什麽？”謝讓慈走到他面前，俯身，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故意讓你醉？故意扶你來偏殿？還是故意……沒推開你？”
她的氣息拂在他臉上，帶著淡淡的龍涎香。
崔明玨臉漲得通紅，猛地往後縮：
“陛下！這、這成何體統！”
“現在知道體統了？”謝讓慈直起身，輕笑，“昨夜抱著朕喊‘好香’‘好軟’的時候，怎麽不想想體統？”
“我……我那是喝醉了！”
崔明玨欲哭無淚。
“醉了就能為所欲為？”謝讓慈轉身走向門口，“崔明玨，此事若傳出去，你知道後果。”
崔明玨渾身一僵。
皇帝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忘了昨夜的事。從今往後，朕是君，你是臣。昨夜那個‘宮女’，從未存在過。”
說完，推門離去。
留下崔明玨t一個人坐在淩亂的床上，對著滿室春光，陷入了深深的、絕望的自我懷疑。
自那日後，崔明玨病了三天。
說是病，其實是躲在家裏不敢見人。
一閉上眼就是那夜的情景——溫軟的觸感，低低的喘息，還有謝讓慈那雙在情動時水光瀲灩的眼。
更要命的是，他開始做噩夢。
夢見自己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坐在花轎裏。
轎子晃晃悠悠，擡進了皇宮。然後謝讓慈一身龍袍走來，掀開蓋頭，笑著說：“愛妃，侍寢吧。”
“啊——！！！”
崔明玨第三次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伺候的小廝在門外小心翼翼問：
“公子，您又做噩夢了？”
“……沒事。”崔明玨抹了把臉，聲音嘶啞。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第四日，崔明玨穿戴整齊，進宮面聖。
禦書房裏，謝讓慈正在批奏折。聽見通傳，頭也不擡：“讓他進來。”
崔明玨走進來，跪下行禮：
“微臣崔明玨，參見陛下。”
謝讓慈筆下頓了頓，終於擡眼看他：“病好了？”
“好了。”崔明玨垂著頭，“臣今日來，是有要事稟報。”
“說。”
崔明玨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直視著謝讓慈的眼睛，一字一頓：“陛下，臣……可能是個斷袖。”
“噗——”
謝讓慈一口茶噴了出來。
旁邊的太監連忙遞上帕子，謝讓慈接過，擦了擦嘴角，表情古怪：“你……再說一遍？”
“臣說，臣可能是個斷袖。”崔明玨豁出去了，聲音鏗鏘有力，“自那夜之後，臣夜夜夢見陛下，夢見……夢見與陛下……總之，臣對陛下起了不該起的心思！此乃大逆不道！請陛下下旨，將臣革職查辦，流放三千裏，或者……直接砍頭也行！”
他說得悲壯，眼眶都紅了。
謝讓慈沈默地看著他。
良久，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種溫和的笑，而是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玩味、還有幾分……他看不懂的情緒。
“崔明玨，”她慢悠悠地說，“你知道欺君是什麽罪嗎？”
“臣沒有欺君！”崔明玨急道，“臣句句屬實！臣真的對陛下……”
“夠了。”謝讓慈打斷他，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崔明玨，你聽好了。第一，你不是斷袖。”
“可是——”
“第二，”謝讓慈不理他，繼續說，“你夢見朕，是因為那夜的事讓你心神不寧，無關情愛。”
“第三，”她站起身，背對著他，“從今日起，你去北境軍營歷練三年。三年後若還想‘砍頭’，朕成全你。”
崔明玨楞住了：“北境？軍營？”
“怎麽，怕了？”謝讓慈回頭，似笑非笑。
“臣不怕！”崔明玨挺起胸膛，“只是……為何要去北境？”
“因為，”謝讓慈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盛開的桃花，聲音很輕，“你需要時間，看清自己的心。也需要距離，忘了不該記得的事。”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你能在北境立下軍功，朕或許會考慮……給你一個交代。”
交代？
什麽交代？
崔明玨還想問，謝讓慈卻已揮手：“退下吧。三日後出發。”
北境的三年，是崔明玨脫胎換骨的三年。
風沙磨糙了他的皮膚，戰火淬煉了他的筋骨。他從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年輕將領。
十七歲校尉，十八歲偏將，十九歲那年冬天，他率五百輕騎突襲北狄王帳，生擒狄王世子，一戰成名。
捷報傳回京城，龍顏大悅。謝讓慈下旨，擢升崔明玨為鎮北將軍，賜黃金千兩，良田百頃，命其年後回京受封。
接到聖旨那日，崔明玨正在校場練兵。副將湊過來，笑嘻嘻道：“將軍，聽說陛下還要給您賜婚呢！京城適齡的貴女名單都擬好了，就等您回去挑！”
崔明玨擦劍的手一頓。
三年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忘了那夜的荒唐，忘了那個“宮女”，忘了謝讓慈那雙眼睛。
可當“賜婚”二字傳入耳中時，他的心還是狠狠抽了一下。
“將軍？”副將見他神色不對，小心問，“您……不想成親？”
崔明玨收起劍，翻身上馬：“繼續練兵。”
馬蹄踏起積雪，寒風刮在臉上，生疼。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夜，父親崔湛與他的長談。
那時他跪在祠堂，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發誓，定要在北境闖出一番天地。
崔湛站在他身後，沈默良久，才說：“客奴，有些事，強求不得。”
“父親是指什麽？”
“指陛下。”崔湛轉身看他，眼中是他看不懂的覆雜，“她是君，你是臣。這個界限，你永遠不能越。”
“可那夜——”
“那夜是意外。”崔湛打斷他，“陛下女扮男裝十六年，為的是大鄴江山。你若真為她好，就該把那個秘密爛在肚子裏，把那份心思……徹底斷了。”
“可我……”
“沒有可是。”崔湛拍拍他的肩，“去北境吧。離她遠些，對你們都好。”
如今三年期滿，他該回去了。
回到那個有她的京城，回到那個君臣有別、雲泥之分的現實。
崔明玨閉上眼，任由寒風灌滿衣袍。
也罷。
回去就回去。
娶妻就娶妻。
反正……她從來都不是他的。
年後，崔明玨回京受封。
金鑾殿上，他一身玄甲，單膝跪地。
三年風霜將他雕琢得越發挺拔峻朗，劍眉星目，氣宇軒昂，引得殿中文武百官頻頻側目。
謝讓慈坐在龍椅上，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迅速掩去。
“崔愛卿平身。”
“謝陛下。”
封賞儀式很隆重。鎮北將軍印，黃金，良田，還有……一紙賜婚聖旨。
“兵部尚書之女柳氏，溫良賢淑，與愛卿堪為良配。”太監宣讀聖旨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擇吉日完婚，欽此。”
崔明玨叩首領旨，面無表情。
退朝後，謝讓慈單獨召見他。
禦花園的暖閣裏，炭火燒得正旺。謝讓慈已換下龍袍，穿著一襲杏黃常服，正在煮茶。見崔明玨進來，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
崔明玨坐下，垂眸不語。
“三年不見，倒是穩重了不少。”謝讓慈斟了杯茶推給他，“北境苦寒，辛苦你了。”
“為國效力，不敢言苦。”
兩人沈默片刻。
謝讓慈忽然問：“對賜婚……可有不滿？”
崔明玨指尖微顫，擡眼看她：“陛下賜婚，是臣的榮幸。”
“是嗎？”謝讓慈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可朕怎麽聽說，你接到聖旨後，在營中練了一夜的劍？”
崔明玨抿唇：“陛下耳目靈通。”
“崔明玨，”謝讓慈放下茶盞，聲音很輕，“三年了，你還沒想明白嗎？”
“臣想得很明白。”崔明玨擡頭，直視她的眼睛，“臣是臣，陛下是君。君臣有別，僅此而已。”
謝讓慈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好一個‘君臣有別’。那朕問你，若朕不是君，你不是臣，那夜之後，你可會負責？”
崔明玨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謝讓慈也不逼他，轉頭看向窗外。
梅花開得正好，紅艷艷的，映著殘雪。
“罷了，”她輕嘆，“你既已領旨，便好生準備婚事吧。柳氏是個好姑娘，莫辜負了。”
“臣……遵旨。”
崔明玨退出暖閣時，在廊下遇見了一個人。
青衫玉帶，溫文爾雅，正是新晉的吏部侍郎陳恪之。
這位當年的狀元郎，如今已是天子近臣，時常出入宮廷，深得聖眷。
兩人擦肩而過時，陳恪之停下腳步，微笑頷首：“崔將軍。”
崔明玨面無表情地回禮：“陳大人。”
陳恪之也不在意，徑自進了暖閣。崔明玨回頭看去，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謝讓慈笑著招呼陳恪之坐下，親自為他斟茶。
那笑容……很溫柔。
是崔明玨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握緊了拳，轉身離去。
自那日後，崔明玨便留意起陳恪之。
這一留意，便發現此人簡直“罪行累累”——今日給陛下送親手做的糕點，明日為陛下畫肖像，後日又陪著陛下下棋到深夜。更可氣的是，陛下似乎很吃這一套，每次陳恪之進宮，都能在禦書房待上好幾個時辰。
崔明玨越看越氣，越氣越看。
終於，在一次早朝上，當陳恪之提出要增設江南貢院時，崔明玨出列反對。
“陳大人此言差矣。”他聲音冷硬，“江南已有四大書院，足以培養人才。再增設貢院，徒耗國庫，實非良策。”
陳恪之也不惱，溫聲道：“崔將軍有所不知，江南文風鼎盛，學子眾多，現有書院已不堪重負。增設貢院，是為國選才，利在千秋。”
“選才？”崔明玨冷笑，“陳大人怕是忘了，三年前江南科舉舞弊案，牽扯的正是貢院！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兩人在殿上爭執起來。
一個溫文爾雅，引經據典；一個鋒芒畢露，寸步不讓。滿朝文武面面相覷，不知t這兩位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的大臣，今日為何針鋒相對。
最後還是謝讓慈開口打斷：“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退朝後，謝讓慈單獨留下崔明玨。
“你今日是怎麽回事？”她皺眉，“陳恪之的提議，朕覺得並無不妥。你為何如此反對？”
崔明玨垂著頭：“臣只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謝讓慈氣笑了，“崔明玨，你當朕看不出來？自你回京後，但凡陳恪之提出的政見，你都要反對。怎麽，因為他當年追求過你母親，你便公私不分？”
崔明玨猛地擡頭：“臣沒有！”
“那你是為何？”
“臣……”崔明玨咬了咬牙，豁出去了，“臣是覺得陳恪之此人……狐媚惑主！”
謝讓慈楞住了。
“他、他整日圍著陛下轉，送糕點，畫畫，下棋……”崔明玨越說越氣，“分明是居心叵測！陛下乃一國之君，豈能被這等諂媚小人迷惑！”
暖閣裏一片死寂。
良久，謝讓慈忽然笑了。
不是怒極反笑，而是真正的、開懷的笑。她笑得肩膀顫抖，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崔明玨啊崔明玨，”她擦擦眼角，“你……你真是……”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三年不見，他已比她高出一個頭還要多。
“你可知，”她輕聲說，“陳恪之送的糕點，是替她妹妹送的。她妹妹心悅你，想托兄長探探口風。”
崔明玨一怔。
“他畫的肖像，是給太後的壽禮。太後年輕時與陳老夫人是手帕交，想要一幅畫像留念。”
“他陪朕下棋，是因為朕那幾日失眠，太醫說下棋可靜心。”
謝讓慈每說一句，崔明玨的臉就紅一分。
到最後，他已經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了。
“所以，”謝讓慈微微歪頭，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崔將軍所說的‘狐媚惑主’，是指這些？”
崔明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讓慈卻忽然斂了笑意，正色道：“崔明玨，你聽好了。陳恪之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朋友。朕與他，清清白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倒是你，崔將軍。你這般在意朕身邊有誰，這般……吃醋，又是為何？”
吃醋？
崔明玨如遭雷擊。
是了。
他在吃醋。
吃陳恪之的醋，吃所有能靠近她的人的醋。
因為他……
“臣……”他聲音沙啞，“臣……”
“不必說了。”謝讓慈打斷他，轉身走回桌邊，背對著他，“你回去吧。好好準備婚事，莫要多想。”
崔明玨看著她的背影，忽然上前一步，從身後抱住了她。
謝讓慈渾身一僵。
“陛下，”他將臉埋在她頸間，聲音哽咽，“臣……不想娶柳姑娘。”
“聖旨已下。”
“臣可以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君無戲言。”
“那……”崔明玨收緊手臂，“陛下娶臣吧。”
謝讓慈徹底僵住了。
暖閣裏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劈啪的輕響。
良久，謝讓慈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崔明玨，松開。”
崔明玨不動。
“朕說，松開。”
他還是不動。
謝讓慈嘆了口氣：“你可知，你這話若傳出去，會是什麽後果？”
“臣不怕。”崔明玨擡頭，看著她側臉，“三年前臣說要砍頭，陛下把臣丟去了北境。三年後臣回來了，還是這句話——臣心悅陛下，願以性命相托。”
他松開手，退後兩步，單膝跪地：
“若陛下覺得臣大逆不道，現在便可下旨，殺了臣。臣……絕無怨言。”
謝讓慈緩緩轉身，看著他。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他身上。玄甲泛著冷光，眉眼卻溫柔得不像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雪夜。
他醉醺醺地抱著她，說：“好喜歡你。小慈。”
那時她就該知道的。
有些緣分，一旦開始，便再也斷不掉了。
“崔明玨，”她輕聲說，“你先起來。”
“陛下不答應，臣就不起。”
“你……”謝讓慈氣笑了，“怎麽還是這麽倔？”
“臣隨父親。”
謝讓慈沈默良久，終於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崔明玨瞳孔驟縮，猛地擡頭：
“陛下……此言當真？”
“君無戲言。”謝讓慈直起身，唇角微揚，“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娶了柳姑娘。”
“什麽？！”崔明玨急了，“臣不——”
“聽朕說完。”謝讓慈打斷他，“柳氏已心有所屬，與你一樣，是被家族所迫。你娶她，是幫她，也是幫你自己。三年後，朕自有安排。”
崔明玨怔怔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陛下是說……”
“噓。”謝讓慈食指抵唇，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天機不可洩露。”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三年裏，你若再敢說什麽‘砍頭’、‘狐媚惑主’之類的蠢話，朕就真把你丟到南疆去，讓你跟猴子作伴。”
崔明玨笑了。
三年風霜磨出的冷硬輪廓，在這一笑中盡數融化，露出了少年時昳麗風流的模樣。
“臣遵旨。”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擡起頭時，眼中已滿是星光。
窗外，梅花正好。
有些故事，則在悄悄萌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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