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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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六十一
◎“薛茯苓，別來無恙？”◎
六十三、
妙手娘子在錦州多留了五日。
倒不是為了賞荷——雖然平湖的“曲院風荷”確實值得一畫。
而是她接了幾單生意, 替幾位官家小姐畫肖像，酬金豐厚, 正好攢作路費。
第五日午後，她在湖畔尋了處僻靜亭子，鋪開畫紙，想畫一幅雨荷。
細雨如絲，打在荷葉上，滾成一顆顆晶瑩水珠, 荷花在煙雨中若隱若現，蓮葉接天，別有一番朦朧之美。
正畫到興濃時，岸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就是她！那個勾引陳公子的狐媚子！”
“一個賣畫的賤婢，也配讓狀元郎癡心一片？今日便讓她知道厲害！”
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女帶著丫鬟仆從，氣勢洶洶沖上棧橋。
為首的是杭州知府千金林萱兒，癡戀新科狀元陳恪之已久, 聽聞狀元郎跪求妙手娘子被拒，又羞又怒，今日特地帶了閨中密友來尋晦氣。
妙手娘子蹙眉, 正要收拾畫具離開，林萱兒已命仆從駕船圍了上來。
三艘小船呈合圍之勢, 將她困在亭中。
“給我抓住她！劃花她的臉，看她還能不能勾引男人！”
林萱兒尖聲道，眼中閃著冷光。
幾個粗使婆子跳上岸，伸手就來抓人。妙手娘子後退半步，冷聲道：
“光天化日, 諸位想做什麽？”
“做什麽？”林萱兒冷笑, “教教你規矩！一個卑賤畫師, 也敢肖想狀元郎？今日便讓你知道，什麽叫尊卑有別！”
混亂中，不知誰推了一把——
“噗通！”
妙手娘子墜入湖中。
湖水很深，很涼。
她不通水性，掙紮了幾下便往下沈。
視線漸漸模糊，水光瀲灩中，只看見破碎的天光，搖曳的水草，游魚驚慌四散……還有，一道白色身影，如箭般破水而來。
那人游得極快，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劃水向上。
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襟，觸手是冰涼的絲綢，還有……堅實卻單薄的胸膛。
隔著濕透的衣料，她能感覺到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般敲在她的掌心。
空氣即將耗盡時，他的唇覆了上來。
渡氣。
溫熱的、帶著淡淡藥香的氣息渡入她口中。她昏沈的意識清醒了一瞬，睜眼看去——綢帶不知何時散開了，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睫毛很長，沾著水珠，在蒼白臉頰上投下淺淺陰影。
鼻梁上一粒鮮明的紅痣。
這張臉……
她呼吸一窒。
不及細想，他突然松開她，猛地向下沈去。
她浮出水面，劇烈咳嗽，被趕來的船夫拉上船。回頭看時，湖面只剩一圈圈漣漪，那人已不見蹤影。
“還有個人！快救人！”她嘶聲喊，喉嚨被水嗆得生疼。
船夫們紛紛跳水，在湖底搜尋。
半晌，才從水草纏繞的深處將人拖上來。
是崔先生。
他雙目緊閉，面色青白，唇色發紫，鼻梁上那顆紅痣也似冷透，胸口沒有起伏。
濕透的白袍貼在身上，顯得身形越發瘦削單薄，鎖骨嶙峋。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腳踝——
被水草死死纏住，勒出一圈深紫淤痕，皮開肉綻，幾乎見骨，鮮血混著湖水，染紅了一片衣擺。
“沒氣了！”船夫探了探鼻息，搖頭。
妙手娘子跪在他身邊，手指顫抖著貼上他頸側。
脈搏微弱，但還有，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她俯下身，口對口為他渡氣，一遍又一遍，按壓他心口，直到他嗆出一口水，開始微弱呼吸。
“快！送醫館！”
最近的醫館叫“回春堂”，坐堂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郎中，姓孫。
孫郎中見傷者面色，便知不妙，忙命學徒收拾出幹凈床鋪，施針灌藥，忙活了整整兩個時辰，才擦著汗道：
“命是保住了，但寒氣入肺，加之舊疾覆發，需好生將養。這位公子……身上傷痕累累，似受非人磨難，能活到如今，已是奇跡，萬不可再勞心傷神、受寒受驚。”
妙手娘子守在榻邊，看著昏迷中依舊蹙著眉的男人。
他睡得很不安穩，時而顫抖，時而囈語。
她聽見他低聲喚：“茯苓……別走……我錯了……”
茯苓。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刺進她心口。
她指尖微微一顫。
孫郎中開了藥方，囑咐道：“這方子裏有幾味藥難得，怕是要耗費頗多精力才能尋來。唉，年紀輕輕怎不知惜命……”
郎中搖頭離去。
妙手娘子坐在榻邊，靜靜看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良久，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開他額前濕發，觸到他微涼的皮膚。
指尖沿著他的眉骨、鼻梁、下頜緩緩描摹，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回憶什麽。
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傻子。”
當夜，崔先生高燒不退，夢囈不斷。
她守了一夜，餵藥擦身，擰帕子敷額，直到天明時分，熱度才漸漸退去。
他醒來時，聞到濃重的藥味，怔了怔，啞聲問：“……妙手姑娘？”
“嗯。”她端來溫著的藥碗，“喝藥。”
他摸索著接過，一飲而盡，眉頭都未皺一下。
放下碗，他“望”向她的方向：“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頓了頓，“你腳踝的傷需每日換藥，這幾日……就住在這裏吧。”
他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養傷的幾日，很安靜。
他話很少，大多數時候只是靠在榻上，“望”著窗外，或者撫摸著斷弦的琴——那張焦尾琴被她從崔先生的小院裏取回來，已經修不好了。
琴身開裂，弦盡數崩斷，成了一件廢品。
她將它放在榻邊，他有時會伸手摸一摸，指尖在斷弦上輕輕劃過，神情悵惘。
她則在一旁畫畫，偶爾說幾句沿途見聞，大漠風沙，雪山明月，戈壁孤煙。
他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聲音總是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第三日黃昏，她正在院中晾曬畫紙，忽聽門外車馬聲。
一輛華貴馬車停在醫館門前，四匹白馬，金漆車廂，簾子是用上好的雲錦所制，繡著繁覆的鳳穿牡丹圖案。
車夫跳下車，放下腳踏，簾子掀開，下來一位錦衣婦人。
那一張臉雖有皺紋，卻是膚色白皙，眉目如畫，依稀可見當年絕色。
只是眼底沈澱著過於覆雜的情緒——怨毒、悲涼、譏誚、瘋狂，種種情緒交織，讓人望而生畏。
正是長公主，謝白薇。
她徑直走入院中，身後跟著四個丫鬟，皆是低眉順目，步履無聲。目光落在妙手娘子身上，上下打量，從發髻到裙擺，從眉眼到指尖，一寸寸掃過，忽然笑了，笑聲清脆，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薛茯苓，別來無恙？”
妙手娘子——或者說，薛茯苓——神色未變，只淡淡道：
“公主認錯人了。”
“認錯？”謝白薇走近兩步，盯著她的眼睛，目光如刀，又快又狠說：
“你這雙眼睛，本宮到死都認得。世上只此一粒的斷魂丹，我夫月君畢生的心血，到底還是給你掙回來一條命！你以為這世上真有什麽死而覆生的奇跡？不過是我夫悲憫，竟在這斷魂丹中加了一味‘返魂草’，使人斷魂之後更有新生。可恨那北冥祭司，不過是得了些許月君皮毛，竟被世人捧上神壇，冠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名頭，白撿了個大便宜。”
“本宮暗中派人將你送往江南，抹去所有痕跡。你以為，是誰在護著你？是誰讓你安安穩穩活了這一年？”
茯苓指尖微微一緊。
謝白薇卻已轉向屋內，聲音陡然轉冷，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崔湛，你還要裝死到什麽時候？你那寶貝兒子快死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風花雪月？”
屋內，崔先生緩緩走出。
他已換上幹凈衣袍，覆眼綢帶重新系好，面色依舊蒼白，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望”向謝白薇的方向，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母親今日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謝白薇冷笑，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只是來告訴你一件事——你那寶貝兒子恨塵，心脈之損已到極限，最多還能撐三個月。北冥祭司當年說的‘補心之法’，你還記得吧？”
崔湛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晃。
“記得。”他啞聲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卻並未說出是何辦法。
“不錯。”謝白薇目光轉向茯苓，嘴角勾起弧度，“而恨塵的生母，就在眼前。薛茯苓，你兒子快死了，你救不救？”
院內死寂。
只有風吹過晾曬畫紙的沙沙聲，還有遠處街市隱約的叫賣聲。
茯苓怔怔站著，指尖冰冷。
良久，她輕聲問，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t…恨塵現在如何？”
“如何？”謝白薇嗤笑，眼中滿是譏誚，“躺在太尉府裏，靠稀世藥材吊著命。那孩子很乖，不哭不鬧，只每日問：‘阿娘什麽時候回來看我？我想阿娘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你們兩個一走了之，倒是瀟灑。可那孩子呢？他從生下來就帶著心疾，這麽多年是怎麽熬過來的，你們知道嗎？”
茯苓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澄澈如洗，卻也冷如寒冰。
她看向謝白薇：“帶我去見他。”
馬車駛向太尉府時，天色已暗，華燈初上。
茯苓坐在車內，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酒樓茶肆，勾欄瓦舍，行人如織，燈火如晝。
這一切熟悉又陌生，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去看，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腦海中有些破碎的畫面翻湧上來——朱紅宮墻，白玉欄桿，暴雨傾盆的夜。
一杯毒酒，一雙不敢置信的眼睛……
還有嬰兒的啼哭，撕心裂肺，一聲聲，敲在心上。
她按住心口，那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沒有恨，沒有愛，沒有悲，沒有喜。
就像一潭死水，投石下去，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七年前她服下“斷魂丹”。
前塵盡忘，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她是妙手娘子，一個賣畫為生的孤女，無親無故，無牽無掛。
她以為這樣很好，很清凈。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她有一個兒子。
那個兒子快死了。
馬車停下，她跟著謝白薇站在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朱漆大門，銅獅威嚴，匾額上“太尉府”三個鎏金大字在燈籠映照下熠熠生輝。
穿過重重回廊，繞過假山水池，最終停在最深處的一座暖閣前。
暖閣裏點著燈，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夜的寒氣。
恨塵躺在榻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小臉瘦得脫了形，嘴唇發紫，呼吸輕淺，胸膛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聽見腳步聲，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茯苓時，眼睛猛地亮了，像兩顆猝然點亮的星子：
“阿……阿娘？”
茯苓走到榻邊坐下，握住他冰涼的小手。那手很小，很軟，卻瘦得皮包骨頭，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嗯，阿娘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阿娘去哪兒了……恨塵，有點想你……”孩子聲音微弱，卻努力揚起笑容，嘴角扯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陛下說……阿娘去看花了……看到……沙海蘭了嗎？”
“還沒有。”茯苓輕輕撫摸他的頭發，發絲細軟，貼在額前，“等你好了，阿娘帶你去大漠看，好不好？”
“好……”恨塵將臉貼在她掌心，像只眷戀母親的小獸，蹭了蹭，“阿娘……若恨塵能撐到今年冬天……陪我過年……好不好？我聽他們說……過年的時候，會有煙花……有元宵……恨塵都沒吃過阿娘親手包的……元宵……”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阿娘……能不能……給恨塵包一次元宵？”
茯苓喉頭哽咽，卻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恨塵心滿意足地笑了，漸漸沈入夢鄉，小手卻還緊緊抓著她的手指，不肯松開，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那夜，茯苓守在恨塵榻邊，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產房裏撕心裂肺的痛，夢見抱著嬰兒無聲落淚的深夜……
夢見七年前的東山夜雨，夢見月下彈琴的白衣少師，夢見毒酒入喉時他不敢置信的眼神。
還有，大雪紛飛的夜，有一青年背負親子，一步一階，攀上神山，長跪神廟前不起，只為她求一個逆轉陰陽的機緣。
醒來時，臉上冰涼一片。
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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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茯苓，別來無恙？”◎
六十三、
妙手娘子在錦州多留了五日。
倒不是為了賞荷——雖然平湖的“曲院風荷”確實值得一畫。
而是她接了幾單生意, 替幾位官家小姐畫肖像，酬金豐厚, 正好攢作路費。
第五日午後，她在湖畔尋了處僻靜亭子，鋪開畫紙，想畫一幅雨荷。
細雨如絲，打在荷葉上，滾成一顆顆晶瑩水珠, 荷花在煙雨中若隱若現，蓮葉接天，別有一番朦朧之美。
正畫到興濃時，岸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就是她！那個勾引陳公子的狐媚子！”
“一個賣畫的賤婢，也配讓狀元郎癡心一片？今日便讓她知道厲害！”
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女帶著丫鬟仆從，氣勢洶洶沖上棧橋。
為首的是杭州知府千金林萱兒，癡戀新科狀元陳恪之已久, 聽聞狀元郎跪求妙手娘子被拒，又羞又怒，今日特地帶了閨中密友來尋晦氣。
妙手娘子蹙眉, 正要收拾畫具離開，林萱兒已命仆從駕船圍了上來。
三艘小船呈合圍之勢, 將她困在亭中。
“給我抓住她！劃花她的臉，看她還能不能勾引男人！”
林萱兒尖聲道，眼中閃著冷光。
幾個粗使婆子跳上岸，伸手就來抓人。妙手娘子後退半步，冷聲道：
“光天化日, 諸位想做什麽？”
“做什麽？”林萱兒冷笑, “教教你規矩！一個卑賤畫師, 也敢肖想狀元郎？今日便讓你知道，什麽叫尊卑有別！”
混亂中，不知誰推了一把——
“噗通！”
妙手娘子墜入湖中。
湖水很深，很涼。
她不通水性，掙紮了幾下便往下沈。
視線漸漸模糊，水光瀲灩中，只看見破碎的天光，搖曳的水草，游魚驚慌四散……還有，一道白色身影，如箭般破水而來。
那人游得極快，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劃水向上。
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襟，觸手是冰涼的絲綢，還有……堅實卻單薄的胸膛。
隔著濕透的衣料，她能感覺到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般敲在她的掌心。
空氣即將耗盡時，他的唇覆了上來。
渡氣。
溫熱的、帶著淡淡藥香的氣息渡入她口中。她昏沈的意識清醒了一瞬，睜眼看去——綢帶不知何時散開了，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睫毛很長，沾著水珠，在蒼白臉頰上投下淺淺陰影。
鼻梁上一粒鮮明的紅痣。
這張臉……
她呼吸一窒。
不及細想，他突然松開她，猛地向下沈去。
她浮出水面，劇烈咳嗽，被趕來的船夫拉上船。回頭看時，湖面只剩一圈圈漣漪，那人已不見蹤影。
“還有個人！快救人！”她嘶聲喊，喉嚨被水嗆得生疼。
船夫們紛紛跳水，在湖底搜尋。
半晌，才從水草纏繞的深處將人拖上來。
是崔先生。
他雙目緊閉，面色青白，唇色發紫，鼻梁上那顆紅痣也似冷透，胸口沒有起伏。
濕透的白袍貼在身上，顯得身形越發瘦削單薄，鎖骨嶙峋。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腳踝——
被水草死死纏住，勒出一圈深紫淤痕，皮開肉綻，幾乎見骨，鮮血混著湖水，染紅了一片衣擺。
“沒氣了！”船夫探了探鼻息，搖頭。
妙手娘子跪在他身邊，手指顫抖著貼上他頸側。
脈搏微弱，但還有，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她俯下身，口對口為他渡氣，一遍又一遍，按壓他心口，直到他嗆出一口水，開始微弱呼吸。
“快！送醫館！”
最近的醫館叫“回春堂”，坐堂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郎中，姓孫。
孫郎中見傷者面色，便知不妙，忙命學徒收拾出幹凈床鋪，施針灌藥，忙活了整整兩個時辰，才擦著汗道：
“命是保住了，但寒氣入肺，加之舊疾覆發，需好生將養。這位公子……身上傷痕累累，似受非人磨難，能活到如今，已是奇跡，萬不可再勞心傷神、受寒受驚。”
妙手娘子守在榻邊，看著昏迷中依舊蹙著眉的男人。
他睡得很不安穩，時而顫抖，時而囈語。
她聽見他低聲喚：“茯苓……別走……我錯了……”
茯苓。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刺進她心口。
她指尖微微一顫。
孫郎中開了藥方，囑咐道：“這方子裏有幾味藥難得，怕是要耗費頗多精力才能尋來。唉，年紀輕輕怎不知惜命……”
郎中搖頭離去。
妙手娘子坐在榻邊，靜靜看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良久，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開他額前濕發，觸到他微涼的皮膚。
指尖沿著他的眉骨、鼻梁、下頜緩緩描摹，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回憶什麽。
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傻子。”
當夜，崔先生高燒不退，夢囈不斷。
她守了一夜，餵藥擦身，擰帕子敷額，直到天明時分，熱度才漸漸退去。
他醒來時，聞到濃重的藥味，怔了怔，啞聲問：“……妙手姑娘？”
“嗯。”她端來溫著的藥碗，“喝藥。”
他摸索著接過，一飲而盡，眉頭都未皺一下。
放下碗，他“望”向她的方向：“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頓了頓，“你腳踝的傷需每日換藥，這幾日……就住在這裏吧。”
他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養傷的幾日，很安靜。
他話很少，大多數時候只是靠在榻上，“望”著窗外，或者撫摸著斷弦的琴——那張焦尾琴被她從崔先生的小院裏取回來，已經修不好了。
琴身開裂，弦盡數崩斷，成了一件廢品。
她將它放在榻邊，他有時會伸手摸一摸，指尖在斷弦上輕輕劃過，神情悵惘。
她則在一旁畫畫，偶爾說幾句沿途見聞，大漠風沙，雪山明月，戈壁孤煙。
他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聲音總是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第三日黃昏，她正在院中晾曬畫紙，忽聽門外車馬聲。
一輛華貴馬車停在醫館門前，四匹白馬，金漆車廂，簾子是用上好的雲錦所制，繡著繁覆的鳳穿牡丹圖案。
車夫跳下車，放下腳踏，簾子掀開，下來一位錦衣婦人。
那一張臉雖有皺紋，卻是膚色白皙，眉目如畫，依稀可見當年絕色。
只是眼底沈澱著過於覆雜的情緒——怨毒、悲涼、譏誚、瘋狂，種種情緒交織，讓人望而生畏。
正是長公主，謝白薇。
她徑直走入院中，身後跟著四個丫鬟，皆是低眉順目，步履無聲。目光落在妙手娘子身上，上下打量，從發髻到裙擺，從眉眼到指尖，一寸寸掃過，忽然笑了，笑聲清脆，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薛茯苓，別來無恙？”
妙手娘子——或者說，薛茯苓——神色未變，只淡淡道：
“公主認錯人了。”
“認錯？”謝白薇走近兩步，盯著她的眼睛，目光如刀，又快又狠說：
“你這雙眼睛，本宮到死都認得。世上只此一粒的斷魂丹，我夫月君畢生的心血，到底還是給你掙回來一條命！你以為這世上真有什麽死而覆生的奇跡？不過是我夫悲憫，竟在這斷魂丹中加了一味‘返魂草’，使人斷魂之後更有新生。可恨那北冥祭司，不過是得了些許月君皮毛，竟被世人捧上神壇，冠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名頭，白撿了個大便宜。”
“本宮暗中派人將你送往江南，抹去所有痕跡。你以為，是誰在護著你？是誰讓你安安穩穩活了這一年？”
茯苓指尖微微一緊。
謝白薇卻已轉向屋內，聲音陡然轉冷，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崔湛，你還要裝死到什麽時候？你那寶貝兒子快死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風花雪月？”
屋內，崔先生緩緩走出。
他已換上幹凈衣袍，覆眼綢帶重新系好，面色依舊蒼白，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望”向謝白薇的方向，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母親今日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謝白薇冷笑，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只是來告訴你一件事——你那寶貝兒子恨塵，心脈之損已到極限，最多還能撐三個月。北冥祭司當年說的‘補心之法’，你還記得吧？”
崔湛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晃。
“記得。”他啞聲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卻並未說出是何辦法。
“不錯。”謝白薇目光轉向茯苓，嘴角勾起弧度，“而恨塵的生母，就在眼前。薛茯苓，你兒子快死了，你救不救？”
院內死寂。
只有風吹過晾曬畫紙的沙沙聲，還有遠處街市隱約的叫賣聲。
茯苓怔怔站著，指尖冰冷。
良久，她輕聲問，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t…恨塵現在如何？”
“如何？”謝白薇嗤笑，眼中滿是譏誚，“躺在太尉府裏，靠稀世藥材吊著命。那孩子很乖，不哭不鬧，只每日問：‘阿娘什麽時候回來看我？我想阿娘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你們兩個一走了之，倒是瀟灑。可那孩子呢？他從生下來就帶著心疾，這麽多年是怎麽熬過來的，你們知道嗎？”
茯苓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澄澈如洗，卻也冷如寒冰。
她看向謝白薇：“帶我去見他。”
馬車駛向太尉府時，天色已暗，華燈初上。
茯苓坐在車內，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酒樓茶肆，勾欄瓦舍，行人如織，燈火如晝。
這一切熟悉又陌生，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去看，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腦海中有些破碎的畫面翻湧上來——朱紅宮墻，白玉欄桿，暴雨傾盆的夜。
一杯毒酒，一雙不敢置信的眼睛……
還有嬰兒的啼哭，撕心裂肺，一聲聲，敲在心上。
她按住心口，那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沒有恨，沒有愛，沒有悲，沒有喜。
就像一潭死水，投石下去，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七年前她服下“斷魂丹”。
前塵盡忘，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她是妙手娘子，一個賣畫為生的孤女，無親無故，無牽無掛。
她以為這樣很好，很清凈。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她有一個兒子。
那個兒子快死了。
馬車停下，她跟著謝白薇站在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朱漆大門，銅獅威嚴，匾額上“太尉府”三個鎏金大字在燈籠映照下熠熠生輝。
穿過重重回廊，繞過假山水池，最終停在最深處的一座暖閣前。
暖閣裏點著燈，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夜的寒氣。
恨塵躺在榻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小臉瘦得脫了形，嘴唇發紫，呼吸輕淺，胸膛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聽見腳步聲，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茯苓時，眼睛猛地亮了，像兩顆猝然點亮的星子：
“阿……阿娘？”
茯苓走到榻邊坐下，握住他冰涼的小手。那手很小，很軟，卻瘦得皮包骨頭，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嗯，阿娘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阿娘去哪兒了……恨塵，有點想你……”孩子聲音微弱，卻努力揚起笑容，嘴角扯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陛下說……阿娘去看花了……看到……沙海蘭了嗎？”
“還沒有。”茯苓輕輕撫摸他的頭發，發絲細軟，貼在額前，“等你好了，阿娘帶你去大漠看，好不好？”
“好……”恨塵將臉貼在她掌心，像只眷戀母親的小獸，蹭了蹭，“阿娘……若恨塵能撐到今年冬天……陪我過年……好不好？我聽他們說……過年的時候，會有煙花……有元宵……恨塵都沒吃過阿娘親手包的……元宵……”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阿娘……能不能……給恨塵包一次元宵？”
茯苓喉頭哽咽，卻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恨塵心滿意足地笑了，漸漸沈入夢鄉，小手卻還緊緊抓著她的手指，不肯松開，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那夜，茯苓守在恨塵榻邊，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產房裏撕心裂肺的痛，夢見抱著嬰兒無聲落淚的深夜……
夢見七年前的東山夜雨，夢見月下彈琴的白衣少師，夢見毒酒入喉時他不敢置信的眼神。
還有，大雪紛飛的夜，有一青年背負親子，一步一階，攀上神山，長跪神廟前不起，只為她求一個逆轉陰陽的機緣。
醒來時，臉上冰涼一片。
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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