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 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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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六十二
◎茉莉，莫離。◎
六十二、
鄴城的雨下到第十日, 客奴的病驟然加重了。
那日清晨，茯苓照例去暖閣看孩子。
推門進去, 便見恨塵蜷縮在榻上，小臉慘白如紙，嘴唇青紫，呼吸急促。
她快步上前，手剛觸到孩子的額頭，就被那滾燙的溫度驚得縮回手。
“客奴？客奴！”她輕喚。
孩子費力地睜開眼, 眼神渙散，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阿娘……冷……好冷……”
茯苓立刻喚來丫鬟，換被衾，請郎中。
整個太尉府亂成了一團，暖閣熱得像個蒸籠，可恨塵卻在瑟瑟發抖，牙齒磕得咯咯作響。
郎中把了脈, 臉色越來越沈。
半晌，他收回手，搖頭嘆息：“公子心脈衰竭之象已現, 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你說什麽？”茯苓聲音發顫。
“姑娘有所不知，”郎中壓低聲音, “公子這是先天心脈不足，自出生便帶著的病根。這些年全靠名貴藥材吊著，可如今……藥石罔效了。”
茯苓怔怔站著，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孩子。那雙曾經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半睜著，瞳孔渙散, 倒映著跳躍的燭火, 卻沒了往日的神采。
“阿娘……”恨塵忽然伸出手, 手指冰涼，抓住茯苓的，“我想……吃元宵……街口鄧婆婆家的……芝麻餡的……”
“好，阿娘去買。”茯苓握緊他的手。
“等過年的時候……我們一起吃……”孩子聲音越來越低，“阿娘……陪我過年……好不好？就一次……一次就好……”
“好，阿娘陪你過年。”
茯苓俯身，在孩子耳邊輕聲說，“我們還要一起看煙花，一起守歲，一起做鮮花餅。阿娘給你做玫瑰糖沙的，你最愛吃的。”
恨塵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極淡的、滿足的笑容，然後閉上了眼睛。
茯苓在榻邊守了一夜。
炭火劈啪，燭淚垂落，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換成了細微的風聲。
她握著孩子冰涼的手，聽著他微弱而不穩的呼吸，腦海中一片空白。
天快亮時，她忽然起身，對丫鬟吩咐：“看好公子，我出去一趟。”
“姑娘要去哪兒？外頭下雪呢——”
“去請一個人。”
茯苓披上鬥篷，推門走入風雪中。
沈蔚然的醫館在城南，門臉不大，招牌上只寫著“沈氏醫堂”四個字，樸素得近乎寒酸。
推門進去，藥香撲鼻，櫃臺後一個青衣藥童正在碾藥，見有人來，擡頭道：
“姑娘看診？”
“我找沈大夫。”
“師父在後院煎藥，姑娘稍等。”
茯苓繞過櫃臺，徑直走向後院。
穿過一道門，便見一個青衫男子蹲在小火爐前，手裏拿著蒲扇，正小心翼翼地看著藥罐。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清臒儒雅，一如當年。
“沈大夫。”茯苓開口。
沈蔚然回頭，看見她，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是你啊。娘子一別經年，看著已是大好了？”
茯苓走上前，在他面前跪下。
“哎——”沈蔚然嚇了一跳，連忙放下蒲扇去扶，“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沈大夫，”茯苓擡頭看著他，眼中一片清明，“求你救救恨塵。”
沈蔚然動作一頓。
“我知道你是神醫，當年……當年我們母子的命也是你救回來的。”茯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客奴的心疾，你一定有辦法。無論什麽代價，我都願意付。用我的命換他的命，也可以。”
沈蔚然沈默良久，苦笑：“你先起來。”
茯苓不動。
“唉……”沈蔚然長嘆一聲，用力將她扶起，“你啊，還是這個性子。七年前為了崔湛，可以服下毒丹；七年後為了孩子，可以跪地求人。你們倆……真是……”
像是不慎洩露了什麽，他頓了頓，搖頭：
“用你的命換？你可知道，當年你‘死’後，崔湛瘋成什麽樣子？他差點用整個北洲給你陪葬！要不是我攔著，要不是陛下用先帝遺詔壓著，這天下早就亂了！如今你好不容易活著，又要隨隨便便玩命？”
茯苓垂眸：“可客奴……”
“客奴的事，我已有辦法。”沈蔚然打斷她，轉身從藥櫃裏取出紙筆，唰唰寫下一張方子，“你去把這些藥材找來，我保證還你一個活蹦亂跳、長命百歲的兒子。”
茯苓接過方子，只看了一眼，便楞住了。
方子上寫著七八味藥，皆是聞所未聞的珍稀之物：“雪山麒麟血”、“東海鮫人淚”、“南疆千年蠱”、“西域佛舍利”……每一味都像是志怪小說裏才有的東西。
“這……”她擡頭看沈蔚然。
沈蔚然一臉正經：
“怎麽，不信？這些可都是救命的寶貝。雪山麒麟血要取活麒麟心頭血，不能見鐵器，要用玉刀；東海鮫人淚得是真情所感落下的淚珠，假的沒用；南疆千年蠱需是蠱王，還得是活蠱；西域佛舍利更要高僧坐化所留，有佛光庇佑的……”
他說得天花亂墜，茯苓卻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沈大夫，”她打斷他，“你在戲弄我？”
沈蔚然笑了，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哪敢戲弄你？不過是想告訴你，救人的t法子千千萬，不一定非要賠上自己的命。這些藥材雖難得，卻也不是找不到。你且去尋，尋來了，我自有辦法。”
茯苓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麽。
她收起方子，深深一揖：“多謝沈大夫。”
“去吧去吧，”沈蔚然擺擺手，“記住，活著才有希望。別總想著死啊活的，崔湛那瘋子已經夠讓我頭疼了，你可別再添亂。”
茯苓離開醫館時，風雨早已停下。
陽光破雲而出，照在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站在街口，看著手中那張荒唐的方子，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她擡手擦去，轉身走向城西的藥材鋪。
三日後，茯苓將“找齊”的藥材送到沈蔚然醫館。
“雪山麒麟血”，“東海鮫人淚”，“南疆千年蠱”，“西域佛舍利”。
沈蔚然接過這些“藥材”，一本正經地檢查了一番，點頭：“成色不錯。你且回去等著，三日後，我還你一個健康的兒子。”
茯苓深深看他一眼：“有勞沈大夫。”
三日後，太尉府暖閣。
茯苓坐在外間，聽著裏間隱約傳來的聲響，還有孩子偶爾的呻.吟。
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從清晨到黃昏，裏間的門始終緊閉。
直到月上中天，門才“吱呀”一聲打開。
沈蔚然走出來，額上全是汗，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成了。”
茯苓沖進裏間。
恨塵躺在榻上，面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胸口規律地起伏。
沈蔚然跟進來，輕聲道：“曼陀羅藥粉的效用還沒過，讓他睡一會兒。等他醒了，你就知道，從今往後，他與常人無異。”
茯苓在榻邊坐下，輕輕握住孩子的手。
那只小手溫暖而柔軟，脈搏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掌心。
她俯身，在孩子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謝謝。”她回頭對沈蔚然說。
沈蔚然擺擺手，轉身離開，背影疲憊卻輕松。
三日後，恨塵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是：“阿娘，我餓。”
茯苓端來溫著的粥，一勺一勺餵他。孩子吃得很快，一碗粥轉眼見底，還眼巴巴地看著空碗：“還要。”
“慢點吃，”茯苓又盛了一碗，“別撐著。”
客奴吃著粥，忽然擡頭問：“阿娘，我是不是……好了？”
“嗯，”茯苓點頭，聲音輕柔，“好了。從今往後，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客奴眼睛一亮：“那阿娘帶我去看沙海蘭！”
“好。”
“還要吃鄧婆婆家的元宵！”
“好。”
“還要放煙花！要最大的那種！”
“都依你。”
臘月廿三，小年。
太尉府張燈結彩，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窗花。
客奴穿著新做的棉襖，在院子裏跑來跑去，一會兒堆雪人，一會兒放炮仗，笑聲清脆，像銀鈴般灑滿庭院。
那是從未有過的，鮮活的孩童模樣。
茯苓在廚房裏忙活，和面、調餡、包元宵、做鮮花餅。
她包得很認真，每一個餅都捏出精致的褶子。
傍晚時分，鮮花餅好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恨塵坐在桌邊，眼睛盯著元宵和糕餅，咽了咽口水。
“吃吧。”茯苓夾了一個元宵放進他碗裏。
孩子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卻舍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裏，含混地說：“好吃……阿娘做的……最好吃了……”
茯苓笑了，眼眶卻有些發熱。
這一頓年夜飯，只有他們母子二人。
但客奴很開心。
他吃了兩碗元宵，撐得肚子圓滾滾的，還要吃鮮花餅。
“阿娘也吃。”客奴舉起一個鮮花餅，遞到她嘴邊。
茯苓張嘴吃了。很甜，甜得發膩，卻讓人想落淚。
飯後，母子二人坐在廊下看雪。
客奴依偎在她懷裏，輕聲說：“阿娘，這是我過得最開心的年。”
“以後每年都這樣過。”茯苓說。
“嗯！”客奴用力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師……爹爹呢？爹爹不跟我們一起過年嗎？”
茯苓沈默片刻，輕聲道：“爹爹……去很遠的地方養病了。”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等病好了就回來。”
“那我要更加刻苦，學好劍術，等爹爹回來，保護爹爹，也保護阿娘。”
茯苓抱緊孩子，將臉埋在他柔軟的發間，許久沒有說話。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庭院，覆蓋了屋檐，覆蓋了這個遲來卻溫暖的團圓夜。
深夜。
恨塵睡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笑意，夢裏大概在吃元宵、放煙花。
茯苓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壺酒，一只酒杯。
她自斟自飲。
酒是桂花釀，很甜，甜得發膩，像極了今晚的團圓，像極了這虛假的安寧。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仿佛這樣就能填滿心中那個空洞，那個自七年前就存在的、永遠填不滿的空洞。
不知喝了多少杯，她伏在桌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又是那場大火，那杯毒酒，那雙不敢置信的眼睛。
還有嬰兒的啼哭，一聲聲，敲在心上，敲得她心口發疼，疼得喘不過氣。
她掙紮著想醒，卻醒不過來。
仿佛沈在深水裏，一直往下沈，往下沈……
再次醒來時，已是七天後。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刺得她眼睛發疼。
她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
“阿娘！你醒啦！”
客奴推門進來，穿著一身短打，手裏還拿著劍，臉龐紅潤，那雙貓兒眼亮晶晶的，額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他跑到榻邊，仰頭看她：
“阿娘睡了好久！沈大夫說你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茯苓怔怔看著他：“你……”
“我好啦！”客奴興奮地說，“沈大夫說我的病全好了！阿娘你看！”
他說著，在屋裏比劃了幾下劍招，動作流暢，呼吸平穩。
茯苓看著，眼眶漸漸紅了。
她伸手將孩子拉進懷裏，緊緊抱住，聲音哽咽：“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客奴乖巧地任她抱著，小聲說：“阿娘不哭，兒子好了，以後可以保護阿娘了。”
茯苓點頭，卻說不出話。
午後，她獨自去了書房。
書房裏一切如舊，桌上還攤著未畫完的蘭。
她走到書案前，打開匣子，裏面躺著一封信。
是崔湛離京養病前，托人送來的。
信封上寫著：茯苓親啟。
字跡是她熟悉的，力透紙背，依稀可見那人白衣載雪的風骨。
她拿起信，指尖冰涼。
良久，才緩緩拆開。
信不長，只寫了半頁紙。
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墨跡有深有淺，像是在不同時間、不同心境下寫的：
“卿卿：
見字如晤。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別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吾兒的心疾，沈蔚然早已告訴我真相——唯至親活心可醫。
我求沈蔚然，用我的心。
他說此法兇險，勝算不足一成，說我這是在送死。我說，一成也好，半成也罷，總歸是個希望。
剜心那日，很疼。比七年前喝下那杯毒酒時還疼。
但想到吾兒能活，想到你往後不必再為他擔驚受怕，便覺得，這疼也值了。
茯苓，你說我是無心之人。
你說得對，從七年前你將毒酒遞給我時，這顆心便死了。
活到今日，不過是等一個結局。
如今結局已至，甚好。
這顆心，我便存放在我們的孩子這裏。你要保護好他，此生莫離。
茉莉，莫離。
願你來生，莫再遇我。
願你此後歲歲年年，平安喜樂，再無傷痛。
蘭時，絕筆”
信紙從茯苓手中滑落。
她怔怔站著，像一尊木偶。良久，才緩緩彎下腰，撿起信紙。
就在這時，信封裏掉出一枚花簪。
小小的，白色的，玉雕出來的花瓣，保持著綻放的姿態。
是茉莉。
她顫抖著手，拾起那花簪。
簪身斷口處被人用金箔嵌好，卻是輕而纖細，仿佛一碰就會碎。她將它捧在掌心，看了許久，許久。
然後，淚如雨下。
無聲的，洶湧的，止不住的淚。
她終於明白了一切。
明白為什麽沈蔚然要給她那張荒唐的方子。
明白為什麽客奴突然痊愈。
明白為什麽崔湛“去養病”後再無音訊。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在騙她。
用一場荒唐的戲，騙她安心；用一場“妙手回春”，騙她留下；用自己的命，換她和孩子的餘生安穩。
而她，竟然真的信了。
信了他只是去養病，信了他還會回來，信了這世間真有奇跡。
“傻子……”她喃喃，聲音嘶啞，“你這個……傻子……”
時間回到當初。
客奴高燒昏迷的床前，沈蔚然收起銀針，臉色凝重。
“如何？”崔湛問，聲音平靜，手卻在袖中微微顫抖。
沈蔚然沈默良久，澀聲說：“公子心脈已至極限，最多……三個月。”
“可有辦法？”
“……有。”沈蔚然擡眼看他，眼中是醫者的冷靜與殘忍，“唯有一法——換心。以血親活心，剜出，置換。勝算不足三t成，且獻心者……必死。”
崔湛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榻邊，看著床上氣息奄奄的孩子。孩子瘦得脫了形，小臉慘白，眉頭緊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孩子的額頭，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看向沈蔚然：
“用我的心。”
沈蔚然瞳孔一縮：“你瘋了？不要命了？”
“那就用她的？”崔湛的聲音陡然轉冷，“沈蔚然，七年前我已負她一次。七年後，你還要我再負她一次？”
“可是——”
“沒有可是。”崔湛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用我的心。若不成，便是我命該如此。若成……告訴她，我去養病了。”
沈蔚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長長一嘆。
換心在三天後的深夜進行。
燭火通明，藥香彌漫，利刃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光。崔湛躺在榻上，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開始吧。”他說。
沈蔚然握著刀的手在顫抖。
他是神醫，活人無數，卻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活生生剜出一顆心，換給另一個人。
“崔湛，”他啞聲說，“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崔湛笑了，笑容很淡，卻溫柔得令人心碎：“動手吧。別讓她等太久。”
刀落下。
鮮血湧出。
劇痛席卷全身，像是被生生撕裂。
崔湛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浮現出許多畫面——
江南煙雨，她撐著油紙傘，回頭對他笑；
月下彈琴，她在旁邊安靜聽著，眼中映著清亮的光；
大婚那日，她穿著嫁衣，美得驚心動魄；
還有……那杯毒酒，她顫抖著手遞過來，眼中是搖搖欲墜的淚。
“茯苓……”他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其實……遇見你，我從未後悔過……”
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前，他仿佛聽見孩子的哭聲。
嘹亮的，健康的，充滿生命力的哭聲。
然後，他笑了。
徹底閉上了眼睛。
……
茯苓握著那枚白玉花簪，跪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
紛紛揚揚，覆蓋了庭院，覆蓋了屋檐，覆蓋了這個愛恨交織的人間。
客奴推門進來，看見她跪在地上，嚇了一跳：“阿娘？你怎麽了？”
茯苓擡起頭，看著孩子健康紅潤的臉，看著他眼中純粹的擔憂，忽然伸手將他緊緊抱進懷裏。
“阿娘？”恨塵小聲問。
“沒事，”茯苓輕聲說，眼淚卻止不住，聲音帶著哽咽：
“阿娘只是……太高興了。”
她抱緊孩子，像抱著此生唯一、失而覆得的、最珍貴的寶物，聆聽著孩子胸口有力、沈穩的心跳。
而那枚簪子，靜靜躺在地上，在從窗欞漏進的光下，泛著微弱而溫柔的光。
像是某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看向人世的最後一眼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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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莫離。◎
六十二、
鄴城的雨下到第十日, 客奴的病驟然加重了。
那日清晨，茯苓照例去暖閣看孩子。
推門進去, 便見恨塵蜷縮在榻上，小臉慘白如紙，嘴唇青紫，呼吸急促。
她快步上前，手剛觸到孩子的額頭，就被那滾燙的溫度驚得縮回手。
“客奴？客奴！”她輕喚。
孩子費力地睜開眼, 眼神渙散，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阿娘……冷……好冷……”
茯苓立刻喚來丫鬟，換被衾，請郎中。
整個太尉府亂成了一團，暖閣熱得像個蒸籠，可恨塵卻在瑟瑟發抖，牙齒磕得咯咯作響。
郎中把了脈, 臉色越來越沈。
半晌，他收回手，搖頭嘆息：“公子心脈衰竭之象已現, 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你說什麽？”茯苓聲音發顫。
“姑娘有所不知，”郎中壓低聲音, “公子這是先天心脈不足，自出生便帶著的病根。這些年全靠名貴藥材吊著，可如今……藥石罔效了。”
茯苓怔怔站著，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孩子。那雙曾經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半睜著，瞳孔渙散, 倒映著跳躍的燭火, 卻沒了往日的神采。
“阿娘……”恨塵忽然伸出手, 手指冰涼，抓住茯苓的，“我想……吃元宵……街口鄧婆婆家的……芝麻餡的……”
“好，阿娘去買。”茯苓握緊他的手。
“等過年的時候……我們一起吃……”孩子聲音越來越低，“阿娘……陪我過年……好不好？就一次……一次就好……”
“好，阿娘陪你過年。”
茯苓俯身，在孩子耳邊輕聲說，“我們還要一起看煙花，一起守歲，一起做鮮花餅。阿娘給你做玫瑰糖沙的，你最愛吃的。”
恨塵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極淡的、滿足的笑容，然後閉上了眼睛。
茯苓在榻邊守了一夜。
炭火劈啪，燭淚垂落，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換成了細微的風聲。
她握著孩子冰涼的手，聽著他微弱而不穩的呼吸，腦海中一片空白。
天快亮時，她忽然起身，對丫鬟吩咐：“看好公子，我出去一趟。”
“姑娘要去哪兒？外頭下雪呢——”
“去請一個人。”
茯苓披上鬥篷，推門走入風雪中。
沈蔚然的醫館在城南，門臉不大，招牌上只寫著“沈氏醫堂”四個字，樸素得近乎寒酸。
推門進去，藥香撲鼻，櫃臺後一個青衣藥童正在碾藥，見有人來，擡頭道：
“姑娘看診？”
“我找沈大夫。”
“師父在後院煎藥，姑娘稍等。”
茯苓繞過櫃臺，徑直走向後院。
穿過一道門，便見一個青衫男子蹲在小火爐前，手裏拿著蒲扇，正小心翼翼地看著藥罐。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清臒儒雅，一如當年。
“沈大夫。”茯苓開口。
沈蔚然回頭，看見她，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是你啊。娘子一別經年，看著已是大好了？”
茯苓走上前，在他面前跪下。
“哎——”沈蔚然嚇了一跳，連忙放下蒲扇去扶，“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沈大夫，”茯苓擡頭看著他，眼中一片清明，“求你救救恨塵。”
沈蔚然動作一頓。
“我知道你是神醫，當年……當年我們母子的命也是你救回來的。”茯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客奴的心疾，你一定有辦法。無論什麽代價，我都願意付。用我的命換他的命，也可以。”
沈蔚然沈默良久，苦笑：“你先起來。”
茯苓不動。
“唉……”沈蔚然長嘆一聲，用力將她扶起，“你啊，還是這個性子。七年前為了崔湛，可以服下毒丹；七年後為了孩子，可以跪地求人。你們倆……真是……”
像是不慎洩露了什麽，他頓了頓，搖頭：
“用你的命換？你可知道，當年你‘死’後，崔湛瘋成什麽樣子？他差點用整個北洲給你陪葬！要不是我攔著，要不是陛下用先帝遺詔壓著，這天下早就亂了！如今你好不容易活著，又要隨隨便便玩命？”
茯苓垂眸：“可客奴……”
“客奴的事，我已有辦法。”沈蔚然打斷她，轉身從藥櫃裏取出紙筆，唰唰寫下一張方子，“你去把這些藥材找來，我保證還你一個活蹦亂跳、長命百歲的兒子。”
茯苓接過方子，只看了一眼，便楞住了。
方子上寫著七八味藥，皆是聞所未聞的珍稀之物：“雪山麒麟血”、“東海鮫人淚”、“南疆千年蠱”、“西域佛舍利”……每一味都像是志怪小說裏才有的東西。
“這……”她擡頭看沈蔚然。
沈蔚然一臉正經：
“怎麽，不信？這些可都是救命的寶貝。雪山麒麟血要取活麒麟心頭血，不能見鐵器，要用玉刀；東海鮫人淚得是真情所感落下的淚珠，假的沒用；南疆千年蠱需是蠱王，還得是活蠱；西域佛舍利更要高僧坐化所留，有佛光庇佑的……”
他說得天花亂墜，茯苓卻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沈大夫，”她打斷他，“你在戲弄我？”
沈蔚然笑了，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哪敢戲弄你？不過是想告訴你，救人的t法子千千萬，不一定非要賠上自己的命。這些藥材雖難得，卻也不是找不到。你且去尋，尋來了，我自有辦法。”
茯苓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麽。
她收起方子，深深一揖：“多謝沈大夫。”
“去吧去吧，”沈蔚然擺擺手，“記住，活著才有希望。別總想著死啊活的，崔湛那瘋子已經夠讓我頭疼了，你可別再添亂。”
茯苓離開醫館時，風雨早已停下。
陽光破雲而出，照在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站在街口，看著手中那張荒唐的方子，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她擡手擦去，轉身走向城西的藥材鋪。
三日後，茯苓將“找齊”的藥材送到沈蔚然醫館。
“雪山麒麟血”，“東海鮫人淚”，“南疆千年蠱”，“西域佛舍利”。
沈蔚然接過這些“藥材”，一本正經地檢查了一番，點頭：“成色不錯。你且回去等著，三日後，我還你一個健康的兒子。”
茯苓深深看他一眼：“有勞沈大夫。”
三日後，太尉府暖閣。
茯苓坐在外間，聽著裏間隱約傳來的聲響，還有孩子偶爾的呻.吟。
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從清晨到黃昏，裏間的門始終緊閉。
直到月上中天，門才“吱呀”一聲打開。
沈蔚然走出來，額上全是汗，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成了。”
茯苓沖進裏間。
恨塵躺在榻上，面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胸口規律地起伏。
沈蔚然跟進來，輕聲道：“曼陀羅藥粉的效用還沒過，讓他睡一會兒。等他醒了，你就知道，從今往後，他與常人無異。”
茯苓在榻邊坐下，輕輕握住孩子的手。
那只小手溫暖而柔軟，脈搏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掌心。
她俯身，在孩子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謝謝。”她回頭對沈蔚然說。
沈蔚然擺擺手，轉身離開，背影疲憊卻輕松。
三日後，恨塵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是：“阿娘，我餓。”
茯苓端來溫著的粥，一勺一勺餵他。孩子吃得很快，一碗粥轉眼見底，還眼巴巴地看著空碗：“還要。”
“慢點吃，”茯苓又盛了一碗，“別撐著。”
客奴吃著粥，忽然擡頭問：“阿娘，我是不是……好了？”
“嗯，”茯苓點頭，聲音輕柔，“好了。從今往後，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客奴眼睛一亮：“那阿娘帶我去看沙海蘭！”
“好。”
“還要吃鄧婆婆家的元宵！”
“好。”
“還要放煙花！要最大的那種！”
“都依你。”
臘月廿三，小年。
太尉府張燈結彩，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窗花。
客奴穿著新做的棉襖，在院子裏跑來跑去，一會兒堆雪人，一會兒放炮仗，笑聲清脆，像銀鈴般灑滿庭院。
那是從未有過的，鮮活的孩童模樣。
茯苓在廚房裏忙活，和面、調餡、包元宵、做鮮花餅。
她包得很認真，每一個餅都捏出精致的褶子。
傍晚時分，鮮花餅好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恨塵坐在桌邊，眼睛盯著元宵和糕餅，咽了咽口水。
“吃吧。”茯苓夾了一個元宵放進他碗裏。
孩子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卻舍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裏，含混地說：“好吃……阿娘做的……最好吃了……”
茯苓笑了，眼眶卻有些發熱。
這一頓年夜飯，只有他們母子二人。
但客奴很開心。
他吃了兩碗元宵，撐得肚子圓滾滾的，還要吃鮮花餅。
“阿娘也吃。”客奴舉起一個鮮花餅，遞到她嘴邊。
茯苓張嘴吃了。很甜，甜得發膩，卻讓人想落淚。
飯後，母子二人坐在廊下看雪。
客奴依偎在她懷裏，輕聲說：“阿娘，這是我過得最開心的年。”
“以後每年都這樣過。”茯苓說。
“嗯！”客奴用力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師……爹爹呢？爹爹不跟我們一起過年嗎？”
茯苓沈默片刻，輕聲道：“爹爹……去很遠的地方養病了。”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等病好了就回來。”
“那我要更加刻苦，學好劍術，等爹爹回來，保護爹爹，也保護阿娘。”
茯苓抱緊孩子，將臉埋在他柔軟的發間，許久沒有說話。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庭院，覆蓋了屋檐，覆蓋了這個遲來卻溫暖的團圓夜。
深夜。
恨塵睡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笑意，夢裏大概在吃元宵、放煙花。
茯苓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壺酒，一只酒杯。
她自斟自飲。
酒是桂花釀，很甜，甜得發膩，像極了今晚的團圓，像極了這虛假的安寧。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仿佛這樣就能填滿心中那個空洞，那個自七年前就存在的、永遠填不滿的空洞。
不知喝了多少杯，她伏在桌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又是那場大火，那杯毒酒，那雙不敢置信的眼睛。
還有嬰兒的啼哭，一聲聲，敲在心上，敲得她心口發疼，疼得喘不過氣。
她掙紮著想醒，卻醒不過來。
仿佛沈在深水裏，一直往下沈，往下沈……
再次醒來時，已是七天後。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刺得她眼睛發疼。
她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
“阿娘！你醒啦！”
客奴推門進來，穿著一身短打，手裏還拿著劍，臉龐紅潤，那雙貓兒眼亮晶晶的，額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他跑到榻邊，仰頭看她：
“阿娘睡了好久！沈大夫說你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茯苓怔怔看著他：“你……”
“我好啦！”客奴興奮地說，“沈大夫說我的病全好了！阿娘你看！”
他說著，在屋裏比劃了幾下劍招，動作流暢，呼吸平穩。
茯苓看著，眼眶漸漸紅了。
她伸手將孩子拉進懷裏，緊緊抱住，聲音哽咽：“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客奴乖巧地任她抱著，小聲說：“阿娘不哭，兒子好了，以後可以保護阿娘了。”
茯苓點頭，卻說不出話。
午後，她獨自去了書房。
書房裏一切如舊，桌上還攤著未畫完的蘭。
她走到書案前，打開匣子，裏面躺著一封信。
是崔湛離京養病前，托人送來的。
信封上寫著：茯苓親啟。
字跡是她熟悉的，力透紙背，依稀可見那人白衣載雪的風骨。
她拿起信，指尖冰涼。
良久，才緩緩拆開。
信不長，只寫了半頁紙。
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墨跡有深有淺，像是在不同時間、不同心境下寫的：
“卿卿：
見字如晤。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別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吾兒的心疾，沈蔚然早已告訴我真相——唯至親活心可醫。
我求沈蔚然，用我的心。
他說此法兇險，勝算不足一成，說我這是在送死。我說，一成也好，半成也罷，總歸是個希望。
剜心那日，很疼。比七年前喝下那杯毒酒時還疼。
但想到吾兒能活，想到你往後不必再為他擔驚受怕，便覺得，這疼也值了。
茯苓，你說我是無心之人。
你說得對，從七年前你將毒酒遞給我時，這顆心便死了。
活到今日，不過是等一個結局。
如今結局已至，甚好。
這顆心，我便存放在我們的孩子這裏。你要保護好他，此生莫離。
茉莉，莫離。
願你來生，莫再遇我。
願你此後歲歲年年，平安喜樂，再無傷痛。
蘭時，絕筆”
信紙從茯苓手中滑落。
她怔怔站著，像一尊木偶。良久，才緩緩彎下腰，撿起信紙。
就在這時，信封裏掉出一枚花簪。
小小的，白色的，玉雕出來的花瓣，保持著綻放的姿態。
是茉莉。
她顫抖著手，拾起那花簪。
簪身斷口處被人用金箔嵌好，卻是輕而纖細，仿佛一碰就會碎。她將它捧在掌心，看了許久，許久。
然後，淚如雨下。
無聲的，洶湧的，止不住的淚。
她終於明白了一切。
明白為什麽沈蔚然要給她那張荒唐的方子。
明白為什麽客奴突然痊愈。
明白為什麽崔湛“去養病”後再無音訊。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在騙她。
用一場荒唐的戲，騙她安心；用一場“妙手回春”，騙她留下；用自己的命，換她和孩子的餘生安穩。
而她，竟然真的信了。
信了他只是去養病，信了他還會回來，信了這世間真有奇跡。
“傻子……”她喃喃，聲音嘶啞，“你這個……傻子……”
時間回到當初。
客奴高燒昏迷的床前，沈蔚然收起銀針，臉色凝重。
“如何？”崔湛問，聲音平靜，手卻在袖中微微顫抖。
沈蔚然沈默良久，澀聲說：“公子心脈已至極限，最多……三個月。”
“可有辦法？”
“……有。”沈蔚然擡眼看他，眼中是醫者的冷靜與殘忍，“唯有一法——換心。以血親活心，剜出，置換。勝算不足三t成，且獻心者……必死。”
崔湛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榻邊，看著床上氣息奄奄的孩子。孩子瘦得脫了形，小臉慘白，眉頭緊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孩子的額頭，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看向沈蔚然：
“用我的心。”
沈蔚然瞳孔一縮：“你瘋了？不要命了？”
“那就用她的？”崔湛的聲音陡然轉冷，“沈蔚然，七年前我已負她一次。七年後，你還要我再負她一次？”
“可是——”
“沒有可是。”崔湛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用我的心。若不成，便是我命該如此。若成……告訴她，我去養病了。”
沈蔚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長長一嘆。
換心在三天後的深夜進行。
燭火通明，藥香彌漫，利刃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光。崔湛躺在榻上，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開始吧。”他說。
沈蔚然握著刀的手在顫抖。
他是神醫，活人無數，卻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活生生剜出一顆心，換給另一個人。
“崔湛，”他啞聲說，“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崔湛笑了，笑容很淡，卻溫柔得令人心碎：“動手吧。別讓她等太久。”
刀落下。
鮮血湧出。
劇痛席卷全身，像是被生生撕裂。
崔湛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浮現出許多畫面——
江南煙雨，她撐著油紙傘，回頭對他笑；
月下彈琴，她在旁邊安靜聽著，眼中映著清亮的光；
大婚那日，她穿著嫁衣，美得驚心動魄；
還有……那杯毒酒，她顫抖著手遞過來，眼中是搖搖欲墜的淚。
“茯苓……”他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其實……遇見你，我從未後悔過……”
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前，他仿佛聽見孩子的哭聲。
嘹亮的，健康的，充滿生命力的哭聲。
然後，他笑了。
徹底閉上了眼睛。
……
茯苓握著那枚白玉花簪，跪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
紛紛揚揚，覆蓋了庭院，覆蓋了屋檐，覆蓋了這個愛恨交織的人間。
客奴推門進來，看見她跪在地上，嚇了一跳：“阿娘？你怎麽了？”
茯苓擡起頭，看著孩子健康紅潤的臉，看著他眼中純粹的擔憂，忽然伸手將他緊緊抱進懷裏。
“阿娘？”恨塵小聲問。
“沒事，”茯苓輕聲說，眼淚卻止不住，聲音帶著哽咽：
“阿娘只是……太高興了。”
她抱緊孩子，像抱著此生唯一、失而覆得的、最珍貴的寶物，聆聽著孩子胸口有力、沈穩的心跳。
而那枚簪子，靜靜躺在地上，在從窗欞漏進的光下，泛著微弱而溫柔的光。
像是某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看向人世的最後一眼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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