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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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六十
◎男人輕而壓抑的呼吸聲。◎
六十、
江南的雨纏纏綿綿下了整月, 青石巷的苔蘚都浸透了水汽，滑膩膩地泛著墨綠冷光。
妙手娘子推開雕花木門, 看到檐下石階上已跪了一夜的人。
新科狀元陳恪之，緋紅官袍被晨露浸透，深一塊淺一塊貼在身上。
他冠帶未卸，烏紗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只是面色蒼白如紙，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
雨水順著他清雋的側臉滑落, 在下頜凝成一線，滴進青磚縫隙裏，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妙手娘子。”
他看到她時雙眼乍亮，聲音嘶啞，“陳某……願以畢生功名、陳氏百年清譽、三代積累的家財作保，此生唯你一人，絕不負心。若違此誓, 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巷口已聚了些早起的行人，遠遠瞧著, 交頭接耳。
有認識陳恪之的，暗暗咋舌——這狀元郎金殿題名不過三月, 正是前程似錦的時候，竟為了一個賣畫的女子跪了一夜，當真是鬼迷心竅。
妙手娘子立在門檻內，撐著一柄素面油紙傘。
傘沿微擡，露出一張素凈得過分的臉——眉不畫而黛, 唇不點而朱, 膚光勝雪, 一雙眼睛清淩淩的，像浸在寒潭裏的墨玉，看人時沒什麽情緒，卻讓人無端心頭發緊，仿佛被那雙眼睛看透了三魂七魄。
她靜靜看了陳恪之片刻，聲音很輕，混在淅瀝雨聲裏幾乎聽不清：
“陳大人，請回吧。”
“姑娘！”陳恪之膝行半步，官袍下擺拖在積水裏，洇開深色的痕，“陳某知姑娘志在山水，不願困於閨閣。若姑娘肯下嫁，陳某願辭官歸隱，陪姑娘走遍天下，畫盡山河草木！陳某可以立字為據，此生不入仕途，不涉朝堂，只做姑娘身邊一個研墨鋪紙的書僮！”
巷口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妙手娘子卻只是極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淺，未達眼底：“大人愛的不是我，是心中一個幻影。待幻影破滅，大人便會發現，我不過是個……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的糊塗人罷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像自語，又像嘆息：“一個連過去都背不動的人，如何背得起旁人的深情厚意？”
說罷，她後退半步，木門輕輕合攏。
“砰。”
一聲悶響，將一腔癡情、滿身狼狽都關在門外。也隔絕了門外漸大的雨聲，隔絕了巷口人群的竊竊私語，隔絕了這個煙火人間所有的喧囂與糾纏。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臨水小院，三間瓦房，白墻黑瓦，檐角飛翹。
檐下掛著一串風鈴，雨打鈴鐺，叮咚作響，t聲音清脆空靈，在這靜謐的清晨格外清晰。
東廂是畫室，推門進去，滿墻都是花草圖——牡丹雍容，蘭草清幽，寒梅傲雪，菡萏亭亭。
奇妙的是，每一幅畫前都擺著對應的幹花或鮮枝，畫上花仿佛隨時會從紙面探出來，香氣隱隱，似有若無。
西廂是寢居，陳設簡單得近乎寡淡。
一榻一櫃一妝臺，榻上鋪著素色床褥，疊得整整齊齊；
櫃門緊閉，漆色斑駁；妝臺上沒有胭脂水粉，只擺著幾只天青釉瓷瓶，瓶裏插著時令鮮花——此刻是茉莉，小小的白花藏在翠葉間，香氣清甜微苦，混著雨水的濕氣，在室內緩緩流淌。
靠窗的書案上攤著未完成的畫稿，畫的是江南常見的玉蘭。
只是這玉蘭畫得有些奇怪——花苞緊閉，枝葉微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清與倔強，仿佛在抗拒綻放，又仿佛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妙手娘子走到畫案前，正要提筆潤色，忽聽院門傳來三聲輕叩。
“咚、咚、咚。”
不疾不徐，極有分寸。
她擱筆起身，撐傘穿過庭院。
推開院門，便見一人立在雨中。
是個青年。
一身淺白素袍，料子普通，洗得發白，袖口與衣擺處甚至有些磨損的毛邊。
長發未束，松松披在肩後，被雨打濕了幾縷，貼在蒼白的頰邊。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的眼睛——覆著一條三指寬的素白綢帶，在腦後松松系了個結，綢帶尾端垂在肩頭，隨風雨微微飄動。
聽見開門聲，他微微側頭，“望”向她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虛幻的笑意：
“妙手姑娘。”
“崔先生，”妙手娘子點點頭，側身讓開路，“今日雨大，怎麽還來？”
“下雨，無事。”他簡短道，頓了頓，“今日……還是畫茉莉。”
這已是第二十七次。
自三個月前這位崔先生尋上門來，每次來都只要一幅茉莉圖。
不要盛放，不要雕零，只要含苞待放的花蕾，最好沾著夜露，最好在將開未開、似醒非醒之際。
他給的酬金極豐厚，每次都是一袋足金，夠尋常人家一年嚼用。
妙手娘子不曾多問。
客人的要求千奇百怪，她早已習慣。
有些富商要畫貔貅招財，有些官眷要畫牡丹富貴，還有些文人雅士要畫梅蘭竹菊以附風雅。比起那些，這位崔先生的要求雖古怪，卻也算清雅。
她只是將他讓進畫室，取筆、鋪紙、研墨。畫室裏很靜，只有筆尖摩挲宣紙的沙沙聲，雨水敲窗的滴答聲，以及……男人輕而壓抑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總是不太平穩，時而急促，時而凝滯，像是在忍受某種看不見的痛苦。
偶爾他會擡手按住心口，指尖微微顫抖，卻又很快放下，仿佛那只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
今日的畫進展得格外慢。
窗外雨勢漸大，雷聲隱隱從天邊滾來。畫到一半時，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陰沈的天幕，緊接著——
“轟隆——！！！”
驚雷炸響，仿佛就在屋頂炸開。
妙手娘子筆尖一顫，一滴濃墨落在紙上，暈開一團汙跡。
她蹙眉，正要換紙，卻聽見“哐當”一聲——
崔先生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他整個人蜷縮在椅子裏，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劇烈顫抖。
素白綢帶下的臉蒼白如紙，唇色褪盡，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像是受驚的幼獸，又像被夢魘纏身的孩童，全無平日裏的淡漠從容。
“崔先生？”妙手娘子放下筆，走近兩步。
“別……別過來……”他聲音破碎，帶著顫意，蒼白的臉湧出潮.紅，呼吸急促。
本是一片漆黑的視線早已被鋪天蓋地血色占據。
逐漸冰冷的體溫。滿堂喜色的紅，嫁衣上的鮮血。
又一道雷劈下，比方才更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他猛地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墻角，將臉埋進膝蓋，肩膀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那身白袍裹著瘦削身軀，在昏暗光線下，竟有種脆弱易碎的美感。
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白瓷偶人，輕輕一碰就會粉身碎骨。
妙手娘子靜靜看了片刻，轉身從櫃中取出一只鎏金狻猊香爐，點燃一塊安神香。
清冽微苦的香氣在室內彌漫開來，混著墨香、紙香，漸漸織成一張溫柔的網，將驚雷的餘威一點點驅散。
她走到他身邊，蹲下身，輕聲說：
“雷停了。”
他不動。
“真的停了。”她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孩子，“你聽，只有雨聲。”
窗外雨聲淅瀝，驚雷果然不再。
良久，他才緩緩擡起頭，綢帶下的“目光”茫然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聲音低啞：“……抱歉。”
“無妨。”妙手娘子起身，回到畫案前，重新鋪紙，“還要繼續畫嗎？”
他扶著墻慢慢站起，摸索著坐回椅子，指尖還在微微顫抖：“……畫。”
這一畫，便畫到日暮西山。
畫成時，雨已停了。
夕陽從雲隙漏出幾縷金光，斜斜照進畫室，將那張茉莉圖染上一層暖色。
紙上幾莖茉莉，花蕾半開，露水將滴未滴，枝葉舒展，栩栩如生。更奇的是，湊近細聞，竟真有茉莉清甜微苦的香氣，絲絲縷縷，縈繞鼻端，久久不散。
崔先生“望”著畫的方向，良久，從懷中取出一只錦袋，放在案上。
那錦袋是上好的雲錦所制，繡著精致的雲紋，沈甸甸的，不用打開也知道是足金。
妙手娘子卻推了回去：“今日這幅，算我贈你。”
他微微一怔。
“你怕雷，”她聲音平靜，一邊收拾畫具一邊說，“我也曾怕過。後來發現，怕的不是雷，是雷聲勾起的一些……舊事。既然怕，就點一支安神香，或者找個人說說話。總好過一個人硬扛。”
他沈默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錦袋上的繡紋——那是極為精致的雲紋，非尋常繡娘所能為，針腳細密，圖案繁覆，隱隱透著皇家氣派。
“妙手姑娘要離開江南了？”他忽然問。
“是。”她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七日後啟程，去西北大漠。聽說那裏有一種‘沙海蘭’，生於流沙之中，十年一開花，花開時如月華流瀉，香氣可傳十裏，見過的人都說那是世間奇景。我想去看看，畫下來。”
“大漠……”他喃喃，聲音很輕，“很遠。”
“遠才好。”她淡淡一笑，那笑意很淺，轉瞬即逝，“遠了，才能看見不一樣的風景，不一樣的花。江南的花太溫婉，太規矩，看久了，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他不再說話，只是將錦袋又往前推了推：“收著吧。路上……總會需要。”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七日後，妙手娘子收拾好行裝。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
幾件換洗衣裳，幾套畫筆顏料，幾卷空白畫紙，一只裝幹糧的褡褳，便是全部家當。她雇了一輛青篷馬車，車夫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姓王，聽說她要走遠路，特意將車軲轆檢查了數遍。
臨行前，她去了崔先生賃住的小院道別。
那院子在城西最僻靜的槐樹巷，門前一株百年老槐，枝葉繁茂，遮天蔽日。
院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便見那人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張焦尾古琴。
他依舊覆著綢帶，素白罩袍洗得發白，長發松松束在腦後，用一根素色發帶系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石桌上放著一壺酒，兩只酒杯，酒香隱隱，是江南常見的桂花釀。
他在彈琴。
彈的是《鳳求凰》。
琴聲淒清幽咽，如泣如訴，指尖在弦上滑動，時而激越如驚濤，時而低回如私語。
她站在院門邊靜靜地聽，直到一曲終了，餘音裊裊散在風裏，混著桂花釀的甜香，竟有種說不出的悵惘。
“要走了？”他“望”向她的方向。
“嗯。”她走到他面前，將一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這是我自己調的安神香丸，若夜裏驚雷，可取一粒焚之。瓶裏共有十二粒，夠用一年。”
他指尖觸到瓷瓶，冰涼的釉面下是圓潤的香丸。良久，他低聲道：“多謝。”
“保重。”她轉身離開。
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一步，兩步，三步……就在她即將踏出院門的那一刻——
“錚！”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琴弦斷了。
七根弦，齊根而斷。
斷弦在琴面上顫抖，發出最後的、淒厲的嗡鳴，餘音在空寂的庭院裏回蕩，久久不散。
崔先生怔怔“望”著琴，覆眼綢帶下，有什麽溫熱的液體緩緩滲出，浸濕了素白絲綢，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斷弦，觸到溫熱的、自己的血。
然後，輕輕握緊了拳。
馬車駛出城門時，妙手娘子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煙雨朦朧的江南。
小橋流水，粉墻黛瓦，烏篷船在河面悠悠劃過，浣衣女子的吳儂軟語隨風飄來…t…
都在漸行漸遠，漸漸模糊成一片水墨氤氳的影子。
她放下車簾，閉上眼睛。
腦海中，卻莫名浮現出那雙覆著雪白綢帶的、清俊的面容。
還有那日驚雷時，他蜷縮在墻角顫抖的模樣。
以及……琴弦斷裂時，那一聲低不可聞的。
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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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江南的雨纏纏綿綿下了整月, 青石巷的苔蘚都浸透了水汽，滑膩膩地泛著墨綠冷光。
妙手娘子推開雕花木門, 看到檐下石階上已跪了一夜的人。
新科狀元陳恪之，緋紅官袍被晨露浸透，深一塊淺一塊貼在身上。
他冠帶未卸，烏紗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只是面色蒼白如紙，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
雨水順著他清雋的側臉滑落, 在下頜凝成一線，滴進青磚縫隙裏，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妙手娘子。”
他看到她時雙眼乍亮，聲音嘶啞，“陳某……願以畢生功名、陳氏百年清譽、三代積累的家財作保，此生唯你一人，絕不負心。若違此誓, 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巷口已聚了些早起的行人，遠遠瞧著, 交頭接耳。
有認識陳恪之的，暗暗咋舌——這狀元郎金殿題名不過三月, 正是前程似錦的時候，竟為了一個賣畫的女子跪了一夜，當真是鬼迷心竅。
妙手娘子立在門檻內，撐著一柄素面油紙傘。
傘沿微擡，露出一張素凈得過分的臉——眉不畫而黛, 唇不點而朱, 膚光勝雪, 一雙眼睛清淩淩的，像浸在寒潭裏的墨玉，看人時沒什麽情緒，卻讓人無端心頭發緊，仿佛被那雙眼睛看透了三魂七魄。
她靜靜看了陳恪之片刻，聲音很輕，混在淅瀝雨聲裏幾乎聽不清：
“陳大人，請回吧。”
“姑娘！”陳恪之膝行半步，官袍下擺拖在積水裏，洇開深色的痕，“陳某知姑娘志在山水，不願困於閨閣。若姑娘肯下嫁，陳某願辭官歸隱，陪姑娘走遍天下，畫盡山河草木！陳某可以立字為據，此生不入仕途，不涉朝堂，只做姑娘身邊一個研墨鋪紙的書僮！”
巷口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妙手娘子卻只是極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淺，未達眼底：“大人愛的不是我，是心中一個幻影。待幻影破滅，大人便會發現，我不過是個……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的糊塗人罷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像自語，又像嘆息：“一個連過去都背不動的人，如何背得起旁人的深情厚意？”
說罷，她後退半步，木門輕輕合攏。
“砰。”
一聲悶響，將一腔癡情、滿身狼狽都關在門外。也隔絕了門外漸大的雨聲，隔絕了巷口人群的竊竊私語，隔絕了這個煙火人間所有的喧囂與糾纏。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臨水小院，三間瓦房，白墻黑瓦，檐角飛翹。
檐下掛著一串風鈴，雨打鈴鐺，叮咚作響，t聲音清脆空靈，在這靜謐的清晨格外清晰。
東廂是畫室，推門進去，滿墻都是花草圖——牡丹雍容，蘭草清幽，寒梅傲雪，菡萏亭亭。
奇妙的是，每一幅畫前都擺著對應的幹花或鮮枝，畫上花仿佛隨時會從紙面探出來，香氣隱隱，似有若無。
西廂是寢居，陳設簡單得近乎寡淡。
一榻一櫃一妝臺，榻上鋪著素色床褥，疊得整整齊齊；
櫃門緊閉，漆色斑駁；妝臺上沒有胭脂水粉，只擺著幾只天青釉瓷瓶，瓶裏插著時令鮮花——此刻是茉莉，小小的白花藏在翠葉間，香氣清甜微苦，混著雨水的濕氣，在室內緩緩流淌。
靠窗的書案上攤著未完成的畫稿，畫的是江南常見的玉蘭。
只是這玉蘭畫得有些奇怪——花苞緊閉，枝葉微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清與倔強，仿佛在抗拒綻放，又仿佛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妙手娘子走到畫案前，正要提筆潤色，忽聽院門傳來三聲輕叩。
“咚、咚、咚。”
不疾不徐，極有分寸。
她擱筆起身，撐傘穿過庭院。
推開院門，便見一人立在雨中。
是個青年。
一身淺白素袍，料子普通，洗得發白，袖口與衣擺處甚至有些磨損的毛邊。
長發未束，松松披在肩後，被雨打濕了幾縷，貼在蒼白的頰邊。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的眼睛——覆著一條三指寬的素白綢帶，在腦後松松系了個結，綢帶尾端垂在肩頭，隨風雨微微飄動。
聽見開門聲，他微微側頭，“望”向她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虛幻的笑意：
“妙手姑娘。”
“崔先生，”妙手娘子點點頭，側身讓開路，“今日雨大，怎麽還來？”
“下雨，無事。”他簡短道，頓了頓，“今日……還是畫茉莉。”
這已是第二十七次。
自三個月前這位崔先生尋上門來，每次來都只要一幅茉莉圖。
不要盛放，不要雕零，只要含苞待放的花蕾，最好沾著夜露，最好在將開未開、似醒非醒之際。
他給的酬金極豐厚，每次都是一袋足金，夠尋常人家一年嚼用。
妙手娘子不曾多問。
客人的要求千奇百怪，她早已習慣。
有些富商要畫貔貅招財，有些官眷要畫牡丹富貴，還有些文人雅士要畫梅蘭竹菊以附風雅。比起那些，這位崔先生的要求雖古怪，卻也算清雅。
她只是將他讓進畫室，取筆、鋪紙、研墨。畫室裏很靜，只有筆尖摩挲宣紙的沙沙聲，雨水敲窗的滴答聲，以及……男人輕而壓抑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總是不太平穩，時而急促，時而凝滯，像是在忍受某種看不見的痛苦。
偶爾他會擡手按住心口，指尖微微顫抖，卻又很快放下，仿佛那只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
今日的畫進展得格外慢。
窗外雨勢漸大，雷聲隱隱從天邊滾來。畫到一半時，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陰沈的天幕，緊接著——
“轟隆——！！！”
驚雷炸響，仿佛就在屋頂炸開。
妙手娘子筆尖一顫，一滴濃墨落在紙上，暈開一團汙跡。
她蹙眉，正要換紙，卻聽見“哐當”一聲——
崔先生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他整個人蜷縮在椅子裏，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劇烈顫抖。
素白綢帶下的臉蒼白如紙，唇色褪盡，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像是受驚的幼獸，又像被夢魘纏身的孩童，全無平日裏的淡漠從容。
“崔先生？”妙手娘子放下筆，走近兩步。
“別……別過來……”他聲音破碎，帶著顫意，蒼白的臉湧出潮.紅，呼吸急促。
本是一片漆黑的視線早已被鋪天蓋地血色占據。
逐漸冰冷的體溫。滿堂喜色的紅，嫁衣上的鮮血。
又一道雷劈下，比方才更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他猛地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墻角，將臉埋進膝蓋，肩膀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那身白袍裹著瘦削身軀，在昏暗光線下，竟有種脆弱易碎的美感。
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白瓷偶人，輕輕一碰就會粉身碎骨。
妙手娘子靜靜看了片刻，轉身從櫃中取出一只鎏金狻猊香爐，點燃一塊安神香。
清冽微苦的香氣在室內彌漫開來，混著墨香、紙香，漸漸織成一張溫柔的網，將驚雷的餘威一點點驅散。
她走到他身邊，蹲下身，輕聲說：
“雷停了。”
他不動。
“真的停了。”她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孩子，“你聽，只有雨聲。”
窗外雨聲淅瀝，驚雷果然不再。
良久，他才緩緩擡起頭，綢帶下的“目光”茫然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聲音低啞：“……抱歉。”
“無妨。”妙手娘子起身，回到畫案前，重新鋪紙，“還要繼續畫嗎？”
他扶著墻慢慢站起，摸索著坐回椅子，指尖還在微微顫抖：“……畫。”
這一畫，便畫到日暮西山。
畫成時，雨已停了。
夕陽從雲隙漏出幾縷金光，斜斜照進畫室，將那張茉莉圖染上一層暖色。
紙上幾莖茉莉，花蕾半開，露水將滴未滴，枝葉舒展，栩栩如生。更奇的是，湊近細聞，竟真有茉莉清甜微苦的香氣，絲絲縷縷，縈繞鼻端，久久不散。
崔先生“望”著畫的方向，良久，從懷中取出一只錦袋，放在案上。
那錦袋是上好的雲錦所制，繡著精致的雲紋，沈甸甸的，不用打開也知道是足金。
妙手娘子卻推了回去：“今日這幅，算我贈你。”
他微微一怔。
“你怕雷，”她聲音平靜，一邊收拾畫具一邊說，“我也曾怕過。後來發現，怕的不是雷，是雷聲勾起的一些……舊事。既然怕，就點一支安神香，或者找個人說說話。總好過一個人硬扛。”
他沈默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錦袋上的繡紋——那是極為精致的雲紋，非尋常繡娘所能為，針腳細密，圖案繁覆，隱隱透著皇家氣派。
“妙手姑娘要離開江南了？”他忽然問。
“是。”她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七日後啟程，去西北大漠。聽說那裏有一種‘沙海蘭’，生於流沙之中，十年一開花，花開時如月華流瀉，香氣可傳十裏，見過的人都說那是世間奇景。我想去看看，畫下來。”
“大漠……”他喃喃，聲音很輕，“很遠。”
“遠才好。”她淡淡一笑，那笑意很淺，轉瞬即逝，“遠了，才能看見不一樣的風景，不一樣的花。江南的花太溫婉，太規矩，看久了，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他不再說話，只是將錦袋又往前推了推：“收著吧。路上……總會需要。”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七日後，妙手娘子收拾好行裝。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
幾件換洗衣裳，幾套畫筆顏料，幾卷空白畫紙，一只裝幹糧的褡褳，便是全部家當。她雇了一輛青篷馬車，車夫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姓王，聽說她要走遠路，特意將車軲轆檢查了數遍。
臨行前，她去了崔先生賃住的小院道別。
那院子在城西最僻靜的槐樹巷，門前一株百年老槐，枝葉繁茂，遮天蔽日。
院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便見那人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張焦尾古琴。
他依舊覆著綢帶，素白罩袍洗得發白，長發松松束在腦後，用一根素色發帶系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石桌上放著一壺酒，兩只酒杯，酒香隱隱，是江南常見的桂花釀。
他在彈琴。
彈的是《鳳求凰》。
琴聲淒清幽咽，如泣如訴，指尖在弦上滑動，時而激越如驚濤，時而低回如私語。
她站在院門邊靜靜地聽，直到一曲終了，餘音裊裊散在風裏，混著桂花釀的甜香，竟有種說不出的悵惘。
“要走了？”他“望”向她的方向。
“嗯。”她走到他面前，將一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這是我自己調的安神香丸，若夜裏驚雷，可取一粒焚之。瓶裏共有十二粒，夠用一年。”
他指尖觸到瓷瓶，冰涼的釉面下是圓潤的香丸。良久，他低聲道：“多謝。”
“保重。”她轉身離開。
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一步，兩步，三步……就在她即將踏出院門的那一刻——
“錚！”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琴弦斷了。
七根弦，齊根而斷。
斷弦在琴面上顫抖，發出最後的、淒厲的嗡鳴，餘音在空寂的庭院裏回蕩，久久不散。
崔先生怔怔“望”著琴，覆眼綢帶下，有什麽溫熱的液體緩緩滲出，浸濕了素白絲綢，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斷弦，觸到溫熱的、自己的血。
然後，輕輕握緊了拳。
馬車駛出城門時，妙手娘子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煙雨朦朧的江南。
小橋流水，粉墻黛瓦，烏篷船在河面悠悠劃過，浣衣女子的吳儂軟語隨風飄來…t…
都在漸行漸遠，漸漸模糊成一片水墨氤氳的影子。
她放下車簾，閉上眼睛。
腦海中，卻莫名浮現出那雙覆著雪白綢帶的、清俊的面容。
還有那日驚雷時，他蜷縮在墻角顫抖的模樣。
以及……琴弦斷裂時，那一聲低不可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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