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 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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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五十九
◎江南有絕色佳人。◎
五十九、
三個月後, 北境戰報傳回京城，舉國震動, 朝野嘩然。
帝師崔湛掛帥出征，於雁回谷外三十裏處的“鬼哭峽”，以八千殘兵大破北冥三萬鐵騎，救出被圍困的恨塵公子。
那一戰，被後世兵家奉為經典，載入史冊。
據生還的將士回憶, 那一日風雪交加，能見度不足十丈。
崔湛一身玄甲，立於峽口高崖之上，臉上蒙著三指寬的黑布。其雙目雖盲，卻仿佛能洞察戰場每一處細微變化。
他不用令旗，不擊戰鼓，只憑手中一柄鐵扇的嗡鳴為號——扇鳴急則攻, 扇鳴緩則守，扇鳴長嘯則合圍。
最令人膽寒的是，他總能預判北冥鐵騎的每一次沖鋒、每一次變陣。
北冥先鋒大將拓跋烈三次率重騎兵沖陣, 三次都被崔湛提前埋伏的絆馬索、鐵蒺藜擋回。
最後一次，拓跋烈親率三百死士欲從側翼偷襲, 卻迎面撞上崔湛本人。
那一戰，無人看清崔湛如何出手。
只看見拓跋烈的頭顱高高飛起，血柱噴湧三丈。
而崔湛已回到崖上，玄甲滴血未沾，只有扇尖一滴血珠緩緩滑落, 墜入雪中, 綻開一朵小小的紅梅。
戰後清點, 敵將首級二十七顆，皆是一劍封喉，傷口位置、深淺分毫不差。
北冥可汗驚怒交加，親率十萬大軍壓境，於“白狼原”擺開陣勢，揚言要生擒崔湛，剝皮抽筋，以祭拓跋烈在天之靈。
崔湛不退反進，領兵直插敵軍腹地。他不要糧草，不顧後路，行軍路線詭譎如鬼魅，常常白日紮營、夜行百裏，於不可能之處發起突襲。
更令人膽寒的是，他對北冥的地形、兵力部署乃至各部族間的矛盾了如指掌——仿佛那雙盲眼，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實。
十月深秋，崔湛破北冥王庭，生擒可汗。
那一夜，王庭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北冥王室三百餘口，除可汗外無一幸免。
崔湛將可汗縛於陣前，當著一萬北冥降兵的面，淡淡道：“帶我去雲寰聖地。若她活，你可活。若她死——”
他沒有說下去。
可所有人都懂了。
十一月，大軍兵臨北冥秘境——那座位於“天生神山”之巔、終年雲霧繚繞的神廟。
傳說中能起死回生的祭司，就隱居於此。
山高千仞，終年積雪，唯有一條“天梯”可通山頂。
那“天梯”實則是在絕壁上鑿出的石階，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級，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淵，常年冰封，滑不留足。
崔湛將大軍留在山腳，只帶恨塵——不，現在該叫客奴了——只帶客奴一人，徒步登山。
那孩子雖然年少，卻有成年人都比不上的沈著冷靜。
三個月征戰，他始終跟在崔湛身邊，不哭不鬧，只默默看著這個突然從師父，轉變成“生父”的男人。
也是他的殺母仇人。
他不再叫他師父，也不叫他父親，只沈默地跟著，像一頭孤寂的小獸。
登山那日，風雪大作。
崔湛用布條將客奴綁在自己背上，一手持劍，一手攀援，一步步向上。
石階結冰，他數次滑倒，掌心被冰棱割得血肉模糊，卻始終護著背上的孩子。
客奴趴在他背上，能聽見男人粗重的喘息，能感受到那具身體裏奔湧的、近乎瘋狂的力量。
爬到半山腰時，客奴忽然低聲問：“你真的……能讓阿娘活過來嗎？”
崔湛的腳步頓了頓。
良久，他嘶啞道：“我不知道。”
“但若不能，”他繼續向上攀爬，聲音在風雪中飄忽，“我便在這山上陪她。你在山下好好活著，做你想做的事，去她想去的地方，看她想看的風景。”
客奴沈默了。
直到山頂在望時，他才將臉埋進崔湛的頸窩，很小聲地、帶著哭腔說：
“……我想阿娘了。”
崔湛渾身一震。
他沒有回應，只是將背上的孩子縛得更緊了些，繼續向上。
一步，一步。
像是走向救贖，也像是走向毀滅。
沒有人知道崔湛在神廟中經歷了什麽。
只知道他在雪山之巔待了七日七夜。
下山時，懷中多了一個白玉匣子。
那匣子不大，一掌可握，通體溫潤如羊脂，表面雕刻著繁覆的雲紋，隱隱有光華流轉。
客奴跟在他身後，小臉凍得青紫，卻緊緊盯著那個匣子，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崔湛下令撤軍，卻將北冥大半疆土劃入大鄴版圖，只留神山聖地方圓百裏設為禁地，立碑警示：擅入者，死。
石碑上的字，是他親手用劍刻的，筆劃深入石髓，殺氣凜然。
大軍凱旋那日，京城萬人空巷。
人們爭相湧上街頭，想一睹那位盲眼戰神的風采。
可崔湛沒有露面。
他徑直回了帝師府，閉門謝客。
只有少數心腹知道，他將茯苓的屍身安置在府中最深處的冰室中——那冰室是用整塊天山玄冰鑿成，四壁鑲嵌夜明珠，寒氣氤氳如霧。
茯苓躺在冰棺裏，面容安詳如睡，除了沒有呼吸心跳，與生前無異。
而那個白玉匣子，就被供奉在冰棺旁的特制玉臺上。崔湛每日除了上朝處理政務，其餘時間皆在冰室度過。
他對著冰棺說話，時而溫柔低語，講朝中趣事、講客奴的成長；時而癲狂大笑，笑世事荒唐、笑命運弄人；更多時候，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空洞的盲眼“望”著冰棺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天。
坊間開始流傳種種傳說。
有人說，崔湛在雲寰聖地求得了起死回生的仙藥，就封在那白玉匣子裏。
只待七七四十九日後，月圓之夜，開匣服藥，薛茯苓便能覆生。
有人說，那白玉匣子裏裝的是茯苓的一縷魂魄。
崔湛以自身壽數為代價，每日以心頭血溫養，待魂魄凝聚成形，便可重塑肉身。
還有人說，崔湛瘋了。
他夜夜在冰室彈琴，所彈之曲《鳳求凰》，琴聲淒厲如鬼哭，聞者無不落淚。
有一晚值夜的侍衛聽見他在冰室裏呢喃：“你若敢魂飛魄散……我便讓這天下為你陪葬。”
真相如何，無人知曉。
只有江南水鄉的一座茶館裏，說書人拍響驚堂木，將這段傳奇講得繪聲繪色，引得滿堂茶客屏息凝神。
“……卻說那瞎子帝師單槍匹馬殺上雪山，雲寰祭司見他雙目流血、懷抱亡妻畫像，嘆道：‘世間情癡至此，天地亦當動容。然生死有命，輪回有序，逆天改命，必遭反噬。輕則折壽，重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諸位猜猜，帝師如何應答？”
說書人捋了捋花白胡須，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
一個年輕書生急道：“如何應答？”
“帝師答——”說書人模仿著崔湛的語氣，聲音嘶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瘋狂，“‘若反噬我來受，若天譴我來扛。折壽便折壽，魂飛便魂飛。只求她一線生機，只求她再看我一眼。’”
茶館裏一片唏噓。
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搖頭嘆道：“癡情至此，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那後來呢？”又有人追問，“帝師到底救回他的妻子了嗎？”
說書人神秘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天機不可洩露。諸位只需知道，自那以後，帝師再未踏出府門一步。而北境草原，至今流傳著‘血眼閻羅’的t傳說——說是每逢月圓之夜，天神山巔會有淒厲長嘯，如泣如訴，如怨如慕，聞者無不心神俱裂，夜不能寐。當地牧民說，那是帝師在呼喚亡妻的魂魄，一聲聲，一夜夜，一年年……”
“要我說，世上哪有什麽起死回生之術！”一個粗豪漢子拍桌道，震得茶盞叮當響，“人死如燈滅，便是皇帝老子也逃不過這個理！那帝師再厲害，還能從閻王爺手裏搶人不成？都是些愚夫愚婦以訛傳訛！”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卻又忍不住心生向往——若真有那般癡情，那般神通，該是何等驚心動魄的故事。
話題便漸漸偏了。
有人說起近日京城的新鮮事，其中最引人矚目的，莫過於一位聲名鵲起的女畫師。
“說起奇人異事，諸位可聽說過‘妙手娘子’？”那商人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精光，“據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來歷成謎，三年前忽然出現在江南，賃了一處臨水小院，以賣畫為生。奇就奇在，她極擅畫花草，更奇的是——她畫什麽花，那畫上便有什麽花的香氣！牡丹有牡丹的馥郁，蘭草有蘭草的清幽，茉莉有茉莉的甜馨，分毫不差！有人不信邪，特地采來十八種鮮花讓她畫，畫成之後閉目去聞，竟能一一分辨，無一錯漏！”
“真有這等奇事？”旁人嘖嘖稱奇，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何止！”商人說得興起，唾沫橫飛，“更奇的是，這妙手娘子容貌極美。見過的人都說，那是一種……說不出的美。不像凡間女子，倒像從古畫裏走出來的精魅，或是深山裏修行的狐仙。眉目如畫，膚光勝雪，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得像山澗泉水，卻又深得像古井寒潭，看人時淡淡的，沒什麽情緒，卻讓人心頭發顫。”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就因為這副容貌，這副才情，惹得無數權貴競相追逐。靖南王世子為她一擲千金，包下西湖最好的畫舫，只求她一幅《牡丹爭艷圖》；戍邊十年的鎮北將軍回京述職，偶然見了她一面，回去就遣散後院所有姬妾，放言說此生非她不娶；就連今年的新科狀元，在金鑾殿上得了陛下誇讚後，竟當眾立誓，說若不能娶妙手娘子為妻，便終身不娶，寧可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滿堂嘩然。
那書生聽得眼睛發亮，急急問道：“不知這位娘子如今身在何處？若能得她一幅美人圖——”
“美人圖？”商人哈哈一笑，搖頭晃腦，“小兄弟，這你可就想錯了。妙手娘子有三不畫：一不畫帝王將相，二不畫鬼神精怪，這三不畫嘛……”
他故意拖長語調，等眾人豎起耳朵，才緩緩道：
“三不畫——絕色美人。”
“這是為何？”
商人捋須，眼中閃過一抹深思：“據說，她曾對求畫的人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唉，老朽至今想來，仍覺悵然。”
“什麽話？”
商人清了清嗓子，模仿著女子的語氣，聲音輕柔空靈，卻帶著某種說不出的蒼涼與悵惘：
“‘世間美人易畫，世間真情難描。皮囊之美終會腐朽，畫得再像，也不過是一張人皮。唯草木榮枯、四時輪轉，花開有時，花落有期，方是永恒。’”
茶館裏安靜了一瞬。
窗外，江南的雨淅淅瀝瀝落下，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遠處有賣花女挎著竹籃走過，軟糯的吳語吆喝聲隨風飄來，裊裊娜娜，如夢似幻：
“白蘭花——梔子花——茉莉花哎——”
香氣隱隱約約，若有若無，混著雨水的清新、泥土的腥氣，在這午後慵懶的空氣裏緩緩流淌。
說書人收起驚堂木，望著窗外煙雨迷蒙的景色，忽然低聲吟道，聲音蒼老而悠遠：
“血淚染就江山圖，盲眼望斷生死路。”
“聞香不識舊人面，春風又入驚夢園。”
茶客們面面相覷，不知這四句詩是何意，只覺其中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與玄機。
唯有角落裏，一個始終沈默的青衣人緩緩擡起頭。鬥笠下，是一張蒼白清俊的臉——正是謝情。
他望著窗外迷離的雨霧，望著雨中匆匆而過的行人，望著遠處黛青色的山巒輪廓，眼神覆雜難言。
良久，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起身，丟下幾枚銅錢，走入雨中。
油紙傘撐開，青衣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江南連綿的雨幕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千裏之外的帝師府，最深處的冰室中。
夜明珠柔和的光暈裏，崔湛坐在冰棺旁，指尖撫過一幅畫卷。
畫上是一個女子，立於茉莉花叢中，回眸淺笑。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發間簪著一朵新鮮的茉莉，眉眼溫柔，唇角微揚，眼底有細碎的光。
畫旁題著一行小字，字跡清秀婉約：
“願為草木，歲歲枯榮。不為人事，年年傷痛。”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枚小小的、朱砂繪就的茉莉花印。那印子畫得極精巧，五片花瓣舒展，花蕊纖毫畢現，仿佛能聞到淡淡香氣。
崔湛的指尖，輕輕撫過畫中女子的眉眼。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醒一場易碎的夢。
那雙盲眼空洞地睜著，什麽都看不見——看不見畫上的女子，看不見花團錦簇，看不見這世間一切色彩與光亮。
可他的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極溫柔、極蒼涼的笑意。
那笑意裏，有瘋狂的執念，有無盡的悔恨，有渺茫的希望，有絕望的愛意，種種情緒交織，最終都沈澱為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
他低下頭，將畫卷緊貼在胸口。
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那個人的溫度，那個人的心跳，那個人曾經鮮活的存在。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北方的雪，與江南的雨不同。
它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鋪天蓋地而來，覆蓋了庭院，覆蓋了屋檐，覆蓋了這座囚禁著生者與死者的府邸。
雪光映進冰室，與夜明珠的光暈交融，在冰棺上投下迷離的光影。
崔湛就那樣坐著，抱著畫，對著棺。
一動不動。
像是要坐到天荒地老，坐到海枯石爛，坐到這場漫長而絕望的等待，終於有一個結局。
——無論那個結局，是重逢，還是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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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有絕色佳人。◎
五十九、
三個月後, 北境戰報傳回京城，舉國震動, 朝野嘩然。
帝師崔湛掛帥出征，於雁回谷外三十裏處的“鬼哭峽”，以八千殘兵大破北冥三萬鐵騎，救出被圍困的恨塵公子。
那一戰，被後世兵家奉為經典，載入史冊。
據生還的將士回憶, 那一日風雪交加，能見度不足十丈。
崔湛一身玄甲，立於峽口高崖之上，臉上蒙著三指寬的黑布。其雙目雖盲，卻仿佛能洞察戰場每一處細微變化。
他不用令旗，不擊戰鼓，只憑手中一柄鐵扇的嗡鳴為號——扇鳴急則攻, 扇鳴緩則守，扇鳴長嘯則合圍。
最令人膽寒的是，他總能預判北冥鐵騎的每一次沖鋒、每一次變陣。
北冥先鋒大將拓跋烈三次率重騎兵沖陣, 三次都被崔湛提前埋伏的絆馬索、鐵蒺藜擋回。
最後一次，拓跋烈親率三百死士欲從側翼偷襲, 卻迎面撞上崔湛本人。
那一戰，無人看清崔湛如何出手。
只看見拓跋烈的頭顱高高飛起，血柱噴湧三丈。
而崔湛已回到崖上，玄甲滴血未沾，只有扇尖一滴血珠緩緩滑落, 墜入雪中, 綻開一朵小小的紅梅。
戰後清點, 敵將首級二十七顆，皆是一劍封喉，傷口位置、深淺分毫不差。
北冥可汗驚怒交加，親率十萬大軍壓境，於“白狼原”擺開陣勢，揚言要生擒崔湛，剝皮抽筋，以祭拓跋烈在天之靈。
崔湛不退反進，領兵直插敵軍腹地。他不要糧草，不顧後路，行軍路線詭譎如鬼魅，常常白日紮營、夜行百裏，於不可能之處發起突襲。
更令人膽寒的是，他對北冥的地形、兵力部署乃至各部族間的矛盾了如指掌——仿佛那雙盲眼，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實。
十月深秋，崔湛破北冥王庭，生擒可汗。
那一夜，王庭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北冥王室三百餘口，除可汗外無一幸免。
崔湛將可汗縛於陣前，當著一萬北冥降兵的面，淡淡道：“帶我去雲寰聖地。若她活，你可活。若她死——”
他沒有說下去。
可所有人都懂了。
十一月，大軍兵臨北冥秘境——那座位於“天生神山”之巔、終年雲霧繚繞的神廟。
傳說中能起死回生的祭司，就隱居於此。
山高千仞，終年積雪，唯有一條“天梯”可通山頂。
那“天梯”實則是在絕壁上鑿出的石階，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級，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淵，常年冰封，滑不留足。
崔湛將大軍留在山腳，只帶恨塵——不，現在該叫客奴了——只帶客奴一人，徒步登山。
那孩子雖然年少，卻有成年人都比不上的沈著冷靜。
三個月征戰，他始終跟在崔湛身邊，不哭不鬧，只默默看著這個突然從師父，轉變成“生父”的男人。
也是他的殺母仇人。
他不再叫他師父，也不叫他父親，只沈默地跟著，像一頭孤寂的小獸。
登山那日，風雪大作。
崔湛用布條將客奴綁在自己背上，一手持劍，一手攀援，一步步向上。
石階結冰，他數次滑倒，掌心被冰棱割得血肉模糊，卻始終護著背上的孩子。
客奴趴在他背上，能聽見男人粗重的喘息，能感受到那具身體裏奔湧的、近乎瘋狂的力量。
爬到半山腰時，客奴忽然低聲問：“你真的……能讓阿娘活過來嗎？”
崔湛的腳步頓了頓。
良久，他嘶啞道：“我不知道。”
“但若不能，”他繼續向上攀爬，聲音在風雪中飄忽，“我便在這山上陪她。你在山下好好活著，做你想做的事，去她想去的地方，看她想看的風景。”
客奴沈默了。
直到山頂在望時，他才將臉埋進崔湛的頸窩，很小聲地、帶著哭腔說：
“……我想阿娘了。”
崔湛渾身一震。
他沒有回應，只是將背上的孩子縛得更緊了些，繼續向上。
一步，一步。
像是走向救贖，也像是走向毀滅。
沒有人知道崔湛在神廟中經歷了什麽。
只知道他在雪山之巔待了七日七夜。
下山時，懷中多了一個白玉匣子。
那匣子不大，一掌可握，通體溫潤如羊脂，表面雕刻著繁覆的雲紋，隱隱有光華流轉。
客奴跟在他身後，小臉凍得青紫，卻緊緊盯著那個匣子，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崔湛下令撤軍，卻將北冥大半疆土劃入大鄴版圖，只留神山聖地方圓百裏設為禁地，立碑警示：擅入者，死。
石碑上的字，是他親手用劍刻的，筆劃深入石髓，殺氣凜然。
大軍凱旋那日，京城萬人空巷。
人們爭相湧上街頭，想一睹那位盲眼戰神的風采。
可崔湛沒有露面。
他徑直回了帝師府，閉門謝客。
只有少數心腹知道，他將茯苓的屍身安置在府中最深處的冰室中——那冰室是用整塊天山玄冰鑿成，四壁鑲嵌夜明珠，寒氣氤氳如霧。
茯苓躺在冰棺裏，面容安詳如睡，除了沒有呼吸心跳，與生前無異。
而那個白玉匣子，就被供奉在冰棺旁的特制玉臺上。崔湛每日除了上朝處理政務，其餘時間皆在冰室度過。
他對著冰棺說話，時而溫柔低語，講朝中趣事、講客奴的成長；時而癲狂大笑，笑世事荒唐、笑命運弄人；更多時候，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空洞的盲眼“望”著冰棺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天。
坊間開始流傳種種傳說。
有人說，崔湛在雲寰聖地求得了起死回生的仙藥，就封在那白玉匣子裏。
只待七七四十九日後，月圓之夜，開匣服藥，薛茯苓便能覆生。
有人說，那白玉匣子裏裝的是茯苓的一縷魂魄。
崔湛以自身壽數為代價，每日以心頭血溫養，待魂魄凝聚成形，便可重塑肉身。
還有人說，崔湛瘋了。
他夜夜在冰室彈琴，所彈之曲《鳳求凰》，琴聲淒厲如鬼哭，聞者無不落淚。
有一晚值夜的侍衛聽見他在冰室裏呢喃：“你若敢魂飛魄散……我便讓這天下為你陪葬。”
真相如何，無人知曉。
只有江南水鄉的一座茶館裏，說書人拍響驚堂木，將這段傳奇講得繪聲繪色，引得滿堂茶客屏息凝神。
“……卻說那瞎子帝師單槍匹馬殺上雪山，雲寰祭司見他雙目流血、懷抱亡妻畫像，嘆道：‘世間情癡至此，天地亦當動容。然生死有命，輪回有序，逆天改命，必遭反噬。輕則折壽，重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諸位猜猜，帝師如何應答？”
說書人捋了捋花白胡須，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
一個年輕書生急道：“如何應答？”
“帝師答——”說書人模仿著崔湛的語氣，聲音嘶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瘋狂，“‘若反噬我來受，若天譴我來扛。折壽便折壽，魂飛便魂飛。只求她一線生機，只求她再看我一眼。’”
茶館裏一片唏噓。
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搖頭嘆道：“癡情至此，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那後來呢？”又有人追問，“帝師到底救回他的妻子了嗎？”
說書人神秘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天機不可洩露。諸位只需知道，自那以後，帝師再未踏出府門一步。而北境草原，至今流傳著‘血眼閻羅’的t傳說——說是每逢月圓之夜，天神山巔會有淒厲長嘯，如泣如訴，如怨如慕，聞者無不心神俱裂，夜不能寐。當地牧民說，那是帝師在呼喚亡妻的魂魄，一聲聲，一夜夜，一年年……”
“要我說，世上哪有什麽起死回生之術！”一個粗豪漢子拍桌道，震得茶盞叮當響，“人死如燈滅，便是皇帝老子也逃不過這個理！那帝師再厲害，還能從閻王爺手裏搶人不成？都是些愚夫愚婦以訛傳訛！”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卻又忍不住心生向往——若真有那般癡情，那般神通，該是何等驚心動魄的故事。
話題便漸漸偏了。
有人說起近日京城的新鮮事，其中最引人矚目的，莫過於一位聲名鵲起的女畫師。
“說起奇人異事，諸位可聽說過‘妙手娘子’？”那商人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精光，“據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來歷成謎，三年前忽然出現在江南，賃了一處臨水小院，以賣畫為生。奇就奇在，她極擅畫花草，更奇的是——她畫什麽花，那畫上便有什麽花的香氣！牡丹有牡丹的馥郁，蘭草有蘭草的清幽，茉莉有茉莉的甜馨，分毫不差！有人不信邪，特地采來十八種鮮花讓她畫，畫成之後閉目去聞，竟能一一分辨，無一錯漏！”
“真有這等奇事？”旁人嘖嘖稱奇，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何止！”商人說得興起，唾沫橫飛，“更奇的是，這妙手娘子容貌極美。見過的人都說，那是一種……說不出的美。不像凡間女子，倒像從古畫裏走出來的精魅，或是深山裏修行的狐仙。眉目如畫，膚光勝雪，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得像山澗泉水，卻又深得像古井寒潭，看人時淡淡的，沒什麽情緒，卻讓人心頭發顫。”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就因為這副容貌，這副才情，惹得無數權貴競相追逐。靖南王世子為她一擲千金，包下西湖最好的畫舫，只求她一幅《牡丹爭艷圖》；戍邊十年的鎮北將軍回京述職，偶然見了她一面，回去就遣散後院所有姬妾，放言說此生非她不娶；就連今年的新科狀元，在金鑾殿上得了陛下誇讚後，竟當眾立誓，說若不能娶妙手娘子為妻，便終身不娶，寧可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滿堂嘩然。
那書生聽得眼睛發亮，急急問道：“不知這位娘子如今身在何處？若能得她一幅美人圖——”
“美人圖？”商人哈哈一笑，搖頭晃腦，“小兄弟，這你可就想錯了。妙手娘子有三不畫：一不畫帝王將相，二不畫鬼神精怪，這三不畫嘛……”
他故意拖長語調，等眾人豎起耳朵，才緩緩道：
“三不畫——絕色美人。”
“這是為何？”
商人捋須，眼中閃過一抹深思：“據說，她曾對求畫的人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唉，老朽至今想來，仍覺悵然。”
“什麽話？”
商人清了清嗓子，模仿著女子的語氣，聲音輕柔空靈，卻帶著某種說不出的蒼涼與悵惘：
“‘世間美人易畫，世間真情難描。皮囊之美終會腐朽，畫得再像，也不過是一張人皮。唯草木榮枯、四時輪轉，花開有時，花落有期，方是永恒。’”
茶館裏安靜了一瞬。
窗外，江南的雨淅淅瀝瀝落下，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遠處有賣花女挎著竹籃走過，軟糯的吳語吆喝聲隨風飄來，裊裊娜娜，如夢似幻：
“白蘭花——梔子花——茉莉花哎——”
香氣隱隱約約，若有若無，混著雨水的清新、泥土的腥氣，在這午後慵懶的空氣裏緩緩流淌。
說書人收起驚堂木，望著窗外煙雨迷蒙的景色，忽然低聲吟道，聲音蒼老而悠遠：
“血淚染就江山圖，盲眼望斷生死路。”
“聞香不識舊人面，春風又入驚夢園。”
茶客們面面相覷，不知這四句詩是何意，只覺其中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與玄機。
唯有角落裏，一個始終沈默的青衣人緩緩擡起頭。鬥笠下，是一張蒼白清俊的臉——正是謝情。
他望著窗外迷離的雨霧，望著雨中匆匆而過的行人，望著遠處黛青色的山巒輪廓，眼神覆雜難言。
良久，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起身，丟下幾枚銅錢，走入雨中。
油紙傘撐開，青衣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江南連綿的雨幕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千裏之外的帝師府，最深處的冰室中。
夜明珠柔和的光暈裏，崔湛坐在冰棺旁，指尖撫過一幅畫卷。
畫上是一個女子，立於茉莉花叢中，回眸淺笑。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發間簪著一朵新鮮的茉莉，眉眼溫柔，唇角微揚，眼底有細碎的光。
畫旁題著一行小字，字跡清秀婉約：
“願為草木，歲歲枯榮。不為人事，年年傷痛。”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枚小小的、朱砂繪就的茉莉花印。那印子畫得極精巧，五片花瓣舒展，花蕊纖毫畢現，仿佛能聞到淡淡香氣。
崔湛的指尖，輕輕撫過畫中女子的眉眼。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醒一場易碎的夢。
那雙盲眼空洞地睜著，什麽都看不見——看不見畫上的女子，看不見花團錦簇，看不見這世間一切色彩與光亮。
可他的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極溫柔、極蒼涼的笑意。
那笑意裏，有瘋狂的執念，有無盡的悔恨，有渺茫的希望，有絕望的愛意，種種情緒交織，最終都沈澱為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
他低下頭，將畫卷緊貼在胸口。
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那個人的溫度，那個人的心跳，那個人曾經鮮活的存在。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北方的雪，與江南的雨不同。
它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鋪天蓋地而來，覆蓋了庭院，覆蓋了屋檐，覆蓋了這座囚禁著生者與死者的府邸。
雪光映進冰室，與夜明珠的光暈交融，在冰棺上投下迷離的光影。
崔湛就那樣坐著，抱著畫，對著棺。
一動不動。
像是要坐到天荒地老，坐到海枯石爛，坐到這場漫長而絕望的等待，終於有一個結局。
——無論那個結局，是重逢，還是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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