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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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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五十八

◎“起、死、回、生,並非虛妄。”◎

五十八、

——你親手殺死了此生最愛之人。

血淚蜿蜒, 在崔湛白玉般的面龐上刻下兩道驚目驚心的墨痕。

他仿佛聽不見謝白薇那淬毒般的低語,也看不見滿堂賓客驚駭欲絕的神情。

那雙曾經銳利明亮、黑如寶石的眼眸, 此刻空茫地睜著,瞳仁深處卻已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唯有一雙手,緊緊抱著懷中逐漸僵冷的屍身,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忽然,又一個渾身浴血的暗衛,連滾帶爬沖進喜堂, 聲音嘶啞如破鑼,字字泣血:

“主君!北境八百裏加急——恨塵公子率三百親兵私自出關,欲攔截和親隊伍,卻在雁回谷遭北冥三萬鐵騎合圍!現已……已斷糧三日,箭矢耗盡,山谷出口皆被巨石封死!北冥人放出話來,要活捉恨塵公子, 於陣前淩遲祭旗!”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連謝白薇那張驟然衰老的臉上,都掠過一絲異色。

誰都知曉, 客奴,那個被崔湛從奴隸堆裏撿回來、賜名“恨塵”的少年, 是薛茯苓在這世上最珍視之人。

那孩子喚茯苓一聲“阿娘”。

那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衛綬心中一緊,猛地看向崔湛:“主君!公子他——”

“滾。”

一個字,冰冷如刀,斬斷所有未盡之言。

崔湛緩緩擡起頭, 那張沾滿血淚的臉上, 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沒有。仿佛方才聽到的, 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風聲,不過是庭前落葉的輕響。

他甚至輕輕調整了懷中屍身的姿勢,讓茯苓冰涼的臉頰更貼緊自己心口,動作溫柔得令人心碎。

“都滾出去。”

“主君不可!”衛綬再顧不得許多,飛身撲上前欲奪下茯苓的屍身,滿心只想保住主君的性命:

“您若殉情而去,公子必死無疑!那是娘娘用命護著的孩子啊!您忍心——”

“砰!”

衛綬被一掌擊飛。

他踉蹌著從地上爬起,胸口劇痛。

方才主君那一掌雖未用全力,卻也震得他五臟六腑幾乎移位。

他咬緊牙關,正欲再上前阻攔,又是一掌。

這一掌,比先前重了十倍。

掌風過處,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

衛綬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喜堂的朱紅柱子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右臂軟軟垂下——臂骨,竟被這一掌生生震碎了!

滿堂賓客駭然後退,再無人敢上前一步。

崔湛抱著茯苓,緩緩站起身。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玄黑的衣擺曳過滿地狼藉,在破碎的瓷片和猩紅的血跡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仿佛懷中抱著的不是一具逐漸僵冷的屍身,而是易碎的琉璃、易逝的晨露,是他在人間最後的、唯一的眷戀。

他走到喜堂中央,那對龍鳳紅燭之前。

燭火跳躍,映著他沾滿血汙的玄黑衣袍,映著他懷中女子蒼白如紙的面容。

跳動的光影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那張曾經傾倒眾生的臉,此刻只剩一種近乎神性的悲愴,和一種墮入魔道的瘋狂。

這一幕詭異而淒艷,宛如一幅出自癲狂畫師之手的冥婚圖,美得驚心動魄,也慘得觸目驚心。

崔湛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茯苓的額頭。他的動作溫柔得令人心碎,聲音卻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等我。”

“黃泉路冷,我這就來陪你。”

說著,他竟緩緩擡起右手,五指成爪,指尖凝聚起肉眼可見的氣旋——那是內力催發到極致、即將自爆心脈的征兆!

堂中習武之人無不倒吸冷氣,這一掌若是落下,莫說天靈蓋,便是整顆頭顱都會炸成齏粉!

“崔湛!你住手——!!!”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

一道青色身影如電般掠入喜堂,在千鈞一發之際死死抓住了崔湛的手腕。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面容清臒,雙目如炬,身法卻快得只剩殘影。

他指間銀光閃爍,三根淬了麻藥的銀針已刺入崔湛腕間穴位——赫然是沈家那位銷聲匿跡多年的神醫,沈蔚然!

“松手。”崔湛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仿佛被制住的不是自己。

“你不能死!”沈蔚然額角青筋暴起,用盡全力才勉強制住崔湛的手,聲音因焦急而嘶啞,“你還有親人尚存於世!你和薛茯苓的親生兒子!恨塵——客奴,他是你和茯苓的骨肉!”

這句話,他說得極重,一字一頓,如錘擊鼓。

崔湛的動作,終於停滯了一瞬。

他緩緩“望”向沈蔚然的方向,那雙流著血淚的盲眼空洞得駭人,眼白處布滿蛛網般的血絲:“……你說什麽?”

“我說,恨塵是你們的兒子!”沈蔚然嘶聲道,語速快如連珠,“七年前,她在臨江縣誕下的那個孩子,並非謝情之子,而是你們的孩子!是我說謊騙了你,騙過了所有人!那孩子和你、和月君一樣,胸口有一顆朱砂痣——那是雲寰嫡系血脈才有的胎記,你難道不知?!”

“崔湛,你仔細想想——那孩子的眉眼,那倔強的神情,那執拗的性子,哪一點不像你?哪一點不像她?!”

滿堂嘩然。

連倒在地上的衛綬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喃喃:“難怪那孩子,總會讓人聯想到主君……”

崔湛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良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破碎的質問,聲音輕得仿佛隨時會碎在風裏:

“……她那麽恨我……恨不得我死……怎麽可能生下我的孩子……”

“她當然恨你!”沈蔚然厲聲打斷,眼中閃過覆雜痛色,“可她也愛你!愛到即便記憶盡失、神智混沌,她的身體、她的本能,依然記得要保護你們的孩子!崔湛,你睜開眼睛看看t——那孩子今年剛滿七歲,生辰是臘月廿三!七年前的臘月廿三,茯苓在臨江縣早產,血崩險死,我在產房外守了整整一夜!這些,你都不知道嗎?!”

“我不信……”崔湛喃喃,血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茯苓冰冷的唇上,將那抹殘存的胭脂暈開,紅得刺目,“她若愛我……為何要一次次離開……為何要在我心口捅刀……為何要……”

“因為她曾經想起來過。”

又一個聲音,從賓客中傳來。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戴著寬大鬥笠的男子緩緩摘下帽檐,露出一張清俊而蒼白的面容。

他穿著普通文士的青衫,身形瘦削,眉眼間有揮之不去的病氣,可那雙眼眸卻明亮如星,上挑的眼尾艷冶傾城。

滿堂頓時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廢太子謝情!那個傳聞中早已被崔湛以極刑處死、屍骨無存的人,竟然還活著!

謝情一步步走向崔湛,他的腳步很穩,目光卻很覆雜。有恨,有悲,有不忍,最終都化為一聲沈重的嘆息,嘆息裏藏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

“七年前那杯毒酒之後第三日,茯苓曾短暫恢覆過記憶。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可那一炷香,足夠她想起一切。想起你們在鄴城酒樓下的初遇,想起孤鴻居的日日夜夜,想起她親手將毒酒遞給你時,心中的痛與悲。”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忍觸碰的過往:

“她崩潰了。像一尊被打碎的瓷娃娃,癱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然後,她忽然打碎了一面鏡子,抓起碎片,直直刺向自己的心口。是我拼死奪下了兇器,鏡片在我掌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謝情擡起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陳年的疤痕:

“這道疤,就是那時留下的。而她的腹部,至今還留著一道更深的疤——後來她在上面刺了一朵蘭花,那是唯有親近之人方才知曉的痕跡。蘭花,你的字是蘭時。事到如今,崔湛,你還不懂嗎?你以為她是在恨你嗎?不,她是在恨她自己。恨到寧願一死了之,去黃泉路上向你謝罪。那段時日,她無數次午夜夢回哭著對我說:‘哥哥,我殺了他……我親手殺了我最愛的人……我這樣的人,怎麽配活著……’”

堂中一片死寂。

只有謝情的聲音,清清冷冷地流淌:

“所以後來,當‘斷魂丹’讓她再度失憶,她反而獲得了片刻的安寧。因為忘記,才是對她最大的慈悲。忘記她曾那樣深愛過一個人,忘記她曾親手將那人推入地獄,忘記她餘生都將在悔恨與自我厭棄中煎熬。”

謝情看著崔湛懷中那張毫無生氣的臉,眼中浮現出真切的悲憫,“可她從未真正忘記愛你。即便記憶塵封,本能仍在。所以她護著恨塵——那是你們愛情的結晶,是她在這世上最後的念想。所以她最終……選擇用這種方式,結束你們之間的孽緣。死在你的手裏,於她而言,或許是一種解脫。”

崔湛怔怔地聽著。

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都在這一刻遠去了。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沈重而緩慢,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後掙紮。

還有懷中屍身逐漸冰冷的溫度,如跗骨之蛆,一寸寸蠶食他殘存的理智。

腦海中,一些破碎的畫面忽然湧現——

一個月前,桐安縣主後院。他暗中去看她,卻見她在院中教恨塵練字。

他從未教過那孩子寫字,所以他握著筆的手顫巍巍的,寫的字歪歪扭扭,卻倔強地一遍遍重寫。

她站在孩子身後,彎腰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耐心地教。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發間跳躍,在她溫柔含笑的側臉上鍍了一層金邊。

那一刻,他竟覺得刺目。

原來不是刺目。

是心痛。

是血脈深處的悸動,是一種冥冥之中無聲的牽引。

可他選擇了忽視。

因為他不敢想,不敢信,不敢相信她會在恨他的同時,為他生下孩子,並傾註溫柔和愛意。

“呵……”崔湛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很輕,像風穿過破碎的窗紙。

漸漸變得癲狂,像困獸的嘶吼,像夜梟的啼哭。到最後,竟成了泣血般的嗚咽,笑聲與哭聲交織,分不清哪個更痛。

他緊緊抱著茯苓,將臉埋進她冰冷的頸窩,肩膀劇烈地顫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要將自己和她融為一體:

“……所以……我這一生……究竟在恨什麽……又在執著什麽……”

“我恨她背叛,可背叛的人是我——是我先利用她,是我先將她當作棋子!”

“我執著於讓她記住我,可記住的代價是生不如死——她寧可服下‘斷魂丹’永世遺忘,也不願背負著對我的愛與罪活下去!”

“我機關算盡,步步為營,到頭來……傷她最深的人是我,逼死她的人是我,連我們的孩子……我都不曾認出來……”

沈蔚然和謝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沈重。

“崔湛,”沈蔚然沈聲道,聲音裏帶著醫者特有的冷靜與殘酷,“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恨塵——你的兒子,還在雁回谷等死。那是茯苓用命護著的孩子,你忍心讓他死在戰場上,讓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嗎?你若是現在殉情而去,到了陰曹地府,茯苓第一個不會原諒你!”

崔湛的顫抖,戛然而止。

他緩緩擡起頭,血淚已幹涸在臉上,凝成兩道觸目驚心的暗紅痕跡,像是兩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那雙盲眼空洞地“望”著前方,眼白處的血絲更加密集,幾乎要將整個眼球染紅。可詭異的是,那雙眼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仿佛穿透了虛空,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雁回谷的烽煙,北冥的鐵騎,那個在重圍中浴血奮戰的小小身影。

“……北冥。”他喃喃,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什麽?”沈蔚然一怔。

崔湛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溫柔、卻也極詭異的笑意。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也瘋狂得令人膽寒。他低下頭,在茯苓冰涼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動作虔誠如信徒膜拜神明,眷戀如瀕死者最後的眷顧,絕望如深淵邊緣最後的救贖。

“北冥國中……有一個祭司。”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寒,仿佛有冰冷的蛇爬過後頸,“出身雲寰古族,擅驅魂引魄、通陰陽之術……傳說百年前,曾以‘招魂幡’與‘聚魂燈’,令一位死去的王妃覆生,雖只活了三日,卻足以證明……”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起、死、回、生,並非虛妄。”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隆——!!!”

一道雪亮的驚雷毫無預兆地劈下,直直擊穿喜堂的屋頂!瓦礫紛飛,梁柱搖晃,熾白的電光將滿堂映得一片慘白,所有人的臉都在那一刻失去了血色。

緊接著,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天地間響起隆隆的悶響,仿佛有什麽不可言說的存在,被這逆天之言觸怒,正從沈睡中蘇醒,發出憤怒的咆哮。

堂中燭火齊滅,只剩窗外閃電一次次撕裂夜空。

賓客們驚恐地抱頭鼠竄,桌椅翻倒聲、瓷器碎裂聲、女人尖叫聲混成一片。連謝白薇都駭然變色,那張驟然衰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不是對崔湛的恐懼,而是對冥冥之中某種禁忌的恐懼。

唯有崔湛,依舊穩穩抱著茯苓,立於風暴中心。

玄黑衣袍獵獵作響,長發在狂風中狂舞如魔,那張沾滿血淚的臉在電光映照下,竟有種驚心動魄的、非人的美感。

他微微仰頭,“望”向電閃雷鳴的夜空,唇角那抹詭異的笑容加深了:

“看見了嗎……連天都不許我死……”

“它要我活著……活著去把她的魂魄……搶回來……”

“你瘋了!”沈蔚然厲喝,聲音在雷聲中幾乎被淹沒,“起死回生乃逆天而行,必遭天譴!更何況茯苓心脈已斷,魂魄離體已有一刻,便是大羅金仙也無力回天!你強行施為,只會讓她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就讓天來譴我。”

崔湛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他緩緩將茯苓的屍身交給一旁的衛綬——他雖臂骨碎裂,卻強撐著單膝跪地,用顫抖的雙手接住,像是接過一件易碎的聖物。

“用金絲楠木鑄棺,將她置於府中冰窖最深處。每日以沈香、龍涎香熏之,以昆侖暖玉溫其手足。”

崔湛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冰冷與威嚴,甚至比往日更添三分森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鑿出來的,“在我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動她分毫。若有一絲差池——”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可衛綬已經懂了。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屬下t以性命擔保!”

崔湛點了點頭,轉過身,面朝北方。

那雙盲眼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可所有人都感覺到,他“看”向了極遠極遠的地方——雁回谷的烽煙,北冥的草原,無人得知的雲寰聖地,乃至更遙遠的、凡人不可觸及的陰陽邊界。

“傳令三軍。”他的聲音,在這一刻響徹喜堂,壓過了雷霆,“即刻點兵,出征北冥。”

“我要踏平草原,血洗王庭。”

“我要那雲寰祭司——親自來見我。”

“若他不來,”崔湛緩緩擡起右手,五指虛握,仿佛握住了無形的權柄,“我便屠盡雲寰古族,焚盡神廟經卷,讓這世上……再無起死回生之說。”

最後一個字落下,又是一道驚雷劈下,將庭院中的一棵百年古槐生生劈成兩半。

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崔湛在火光與雷聲中,一步步走出喜堂。玄黑衣袍翻飛,背影挺拔如槍,卻又孤獨如絕壁上的孤松。

沒有人敢阻攔。

沒有人敢說話。

只有沈蔚然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瘋子……真是個瘋子……”

謝情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可他必須瘋這一回。若不瘋,他活不過今夜。”

“但起死回生……”沈蔚然苦笑,“那是逆天啊。”

“那又如何?”

謝情望向門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遠,“這世上有些人,本就是為逆天而生的。天不許他們圓滿,他們便偏要爭一個圓滿。天不許他們相愛,他們便偏要愛到山河變色、日月無光。”

“至於代價……”

他頓了頓,聲音低不可聞:

“他們,早已付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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