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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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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五十七

◎公子,你是個無心之人。◎

五十七

痛楚早已是最微不足道的感覺。

崔湛臉龐低垂, 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冷。

這種冷,是從身體內部彌漫出來的, 隨著血液的急速流失,一寸寸凍結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嘴唇上凝著一塊暗紅的血痂,視線卻一動不動,黏著在對面人的唇上。

茯苓的唇。

那塊小小的、幹涸的t痕跡,仿佛吸走了他全部的神志,令他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直到茯苓感到一股沒來由的惡寒, 擡起頭,便直直撞進他癡癡的、漆黑如墨的、筆直得駭人的視線裏。

他像一片巨大而沈重的陰影,無聲無息地盤踞在她的心頭。

如何擺脫。

唯有死而已。

……

血早已止住了。

茯苓用的都是他先前給她包紮時剩下的藥和布條。

郎中自然沒有去請——她持刀重傷當朝帝師的事,一旦傳出去,莫說崔湛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親隨,便是朝中那些想將他拉下馬的人,也足以將她生吞活剝。

活著算他命大。

死了, 也是命。

想不到,他還真是禍害遺千年。

“去哪?”他的聲音嘶啞,緊緊盯著站起身來的茯苓。

“當然是離開。”

茯苓語氣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大人難道忘了答應民女的事?如今, 我也算還了您的‘恩情’。”

她刻意咬重了最後兩個字。

見他陰沈著臉不言語,茯苓低嘆一聲。

“大人,何必執著於過去?”

“若你我之間的賬,就此一筆勾銷……”

崔湛的聲音低了下去,隨即又擡起, 反反覆覆, 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探詢:

“那你我, 可能重新開始?”

“崔蘭時!”茯苓幾乎被他逼得發瘋。她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你我這般境況,還談何‘重新開始’?”

她猛地扯起袖口,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臂。

上面新舊交疊的痕跡,青紫瘀紅,有些是捆綁所致,有些是指印,有些是……齒痕。那是他在她身上烙下的、無從抵賴的罪證。

強迫一名女子。

若是換作多年前那個光風霽月的崔家二郎,這般禽獸之行,他恐怕連想都不會去想,更遑論沾邊。可如今的他,早已在權欲與恨意中變得人鬼不分,又怎能奢望與他論什麽君子之道,仁義之心?

崔湛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撐起身。

他傷得很重,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胸腹間猙獰的傷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可他的眼神卻固執得可怕。

“我……並不後悔。”他說。

男子披散著長發,氣若游絲地靠在床頭,發簾半遮了如玉面龐。他的頭發,自七年前那場劇變後,似乎就未曾認真修剪過。

此刻如濃墨般潑灑在肩頭,又蜿蜒披散在床榻,迤邐垂至冰冷的地面。

那雙過分漂亮的眼睛就在淩亂發絲的縫隙後,靜默如古潭深石,死死盯著茯苓。她若微微一動,那眼珠便隨之緩慢地轉動一分。

簡直……驚悚。

但與這樣非人的存在同處一室,茯苓感到的不僅是恐懼,更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陰寒,絲絲縷縷,浸透骨髓。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狂跳的心臟。

而那人,總算是動了。

他不知從何處摸到一根素色發帶,手指攏起那瀑長發,緩慢而仔細地束到腦後。這個動作由他做來,竟有種殘破、頹廢的優雅。

玉石精雕般的五官完整顯露出來,美得近乎妖異,就像是一具艷屍。

一絲恍惚的、如流風般飄渺的微笑,又回到了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

“想看清楚你一些,”他低聲說,如同戀人在耳邊呢喃,仿佛在解釋,“這東西,太礙事了。”

“這東西”,指的是他遮面的長發。

“你……疼不疼?”

他忽然問,目光落在她破皮的唇角,又滑向她脖頸間的淤痕。

方才的侵占,近乎一場酷刑。他並未有多少溫存的前奏,便帶著瀕死的瘋狂和占有的決絕,徑直穿透了她。

崔湛忽然看向她的腿。

他的舌尖無意識地舔了舔自己血色殆盡的嘴唇,眼神幽深:

“我可以……幫你舔一舔。”

茯苓渾身的汗毛倒豎。

她無法判斷,眼前的崔湛到底是理智終於回歸了一絲,還是徹底丟掉了名為“人性”的東西。

重傷醒來後的他,好像比昏迷前那個陰鷙的權臣,更加詭異難測。

“大人若覺得過意不去,”

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抓住一線生機,“不如應許我一件事。”

“我想見一個人。”

崔湛那張如死人般灰暗的臉上,一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睛眨了眨,空洞地映著她的影子。

茯苓迎著他的視線,清晰地說:“恨塵得以進入獄中探望,是陛下恩典。我……想要親自去向陛下謝恩。”

-

謝讓慈見到茯苓時,臉上掠過一絲意外的神色。年輕的皇帝披著月白繡銀絲的長袍,正獨自坐在湖心的涼亭裏,面前擺著一根釣竿。

“朕沒想到,老師會同意放你出來。”

謝讓慈聲音清澈,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帶著幾分閑適的笑意。

茯苓苦笑一下。

或許,只是因為崔湛此次傷得太重,暫時沒了那份囚禁她、折磨她的精力。

深秋難得的晴天,萬裏無雲,天清氣爽。陽光灑在粼粼湖面上,碎金躍動。

皇帝握著釣竿,老神在在,姿態悠閑得仿佛只是個富貴閑人。

朝政大權盡歸崔湛之手,很多時候,這位一國之君除了賞花品茗,便是在此垂釣,倒也樂得清靜。

能從帝師府那種陰冷窒息的氛圍中解脫出來,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曬一曬太陽,對如今的茯苓而言,已是萬金難求的恩賜。

“猜猜朕這一次,可能上魚?”

謝讓慈轉過臉,少女般清麗的臉蛋上露出淺淺的笑容,眼底映著湖光,靈動而狡黠,“猜對了,朕重重有賞。”

一縷微風拂過茯苓的面頰。

她極目遠眺,湖面風平浪靜,宛若一塊巨大的碧玉。

可這平靜只是假象,其下暗流洶湧,不知藏著多少生死交鋒,多少權力傾軋。

“縣主似有郁結於心?”謝讓慈輕咳一聲,微垂的視線始終落在湖面。

釣線筆直垂下,銀色的絲線反射著日光,落在對方微動的眸底,鋪開一片細碎的波光粼粼。

“不敢以一己瑣事,攪了陛下好興致。”茯苓搖了搖頭,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為石桌上的白玉杯斟滿酒。

謝讓慈忽然道:“這酒是北冥上貢的‘醉流霞’,你嘗嘗。”

北冥,本是邊陲草原部落,近年積攢實力,建立汗國,年年向朝廷進貢。

今年,除了慣常的貢品,還正式提出了和親的請求。

皇帝賜酒,茯苓便依言小小啜了一口。酒液清冽,入口微辛,後味卻帶著草原特有的醇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花香。待她放下杯盞,卻見小皇帝已支起手肘,托著腮,正笑吟吟地瞧著她。

“朕常常聽聞一句話,‘酒能消愁,一醉解千愁’。現下,你感覺如何?”

茯苓沈默片刻,如實道:“酒入愁腸,只怕愁更愁。”

謝讓慈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細白的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杯邊緣,狀似隨意地說:“這‘醉流霞’在北冥,乃是男子向心儀女子求婚時所飲。是丈夫為妻子斟上的酒。”

茯苓心頭一跳。

謝讓慈繼續道:“北冥此次,便是要一位公主。”

“陛下心中,已有人選?”

年輕的皇帝搖搖頭,笑意淡了些:“朕說了不算。你可知……朝廷擬定的人選是誰?”

茯苓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不敢確認。

謝讓慈輕輕嘆息,吐出那個名字:“是……長公主。”

長公主,謝白薇。

崔湛的,生母。

茯苓愕然擡頭。

滿朝文武,竟無一人反對?權柄皆在那人手中,他竟……默許自己的母親去和親?這對母子之間,果然早已是形同陌路,甚至仇深似海了嗎?

所以崔湛才會毫無反對,甚至……樂見其成?

她忽而撩起裙擺,深深跪伏下去,額頭觸地:

“陛下!長公主……不能去和親!”

“哦?”謝讓慈挑眉,“為何?”

茯苓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壓抑:

“長公主於桐安,當年有再造之恩!她的桐安的義母,桐安能有今日,全仰賴公主。此恩未報,桐安豈能眼睜睜看著她深入草原,此生難歸?此非仁君之道,亦非……亦非人子所能忍!”

最後一句,她幾乎低不可聞,卻字字清晰。

謝讓慈靜靜看著她伏地的背影,良久,才輕聲道:“你且起來。朕……同你說一個故事吧。”

茯苓的耳邊只剩下謝讓慈輕柔而疏朗的嗓音。對方音色偏沈,卻有種娓娓道來的魔力。

“世間有一種小蟲,名曰蜉蝣,朝生暮死,只能存活一日。”

“一日,它跟一只螞蚱交了朋友。天黑之際,螞蚱要回家了,便對蜉蝣說:‘我們明天見。’”

“蜉蝣不解,歪著頭問:‘明天?還有明天嗎?’”

“後來,螞蚱又認識了池塘裏的蛙。秋深時,蛙對螞蚱說:‘我要冬眠去啦,咱們來年再見!’”

“螞蚱困惑極了,問道:‘來年?怎麽還有來年嗎?’”

涼亭裏靜悄悄的,只有風掠過竹簾的細微聲響。

謝讓慈轉過臉,白生生的小臉上帶著一抹難以言喻的、近乎悲憫的笑意,如佛陀般,看著茯苓。

“茯苓t,如果有一天,你最愛的人,你最割舍不下的人,對你說:‘我們來生見。’”

“那時的你,會不會也像那蜉蝣和螞蚱一樣,茫然地問一句:‘還有來生嗎?’”

“你沒有去過,又怎知……沒有來生呢?”

茯苓怔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股清冽的酒意似乎直沖頭頂,又沈入心底,攪動起一片酸澀的茫然。

“蜉蝣不知有明日,螞蚱不知有來年。”謝讓慈的聲音低了下去,融入微涼的秋風裏,“而人呢……又怎麽知道,有沒有來生呢?”

“又或者,蜉蝣等不到它的明日,螞蚱沒有它的來年。而人……望不到,那虛無縹緲的來生。”

那嗓音帶著奇特的韻律,如同往沈寂的心湖中投入一顆石子。

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無聲,卻攪動了最深處的暗流。

直到日影西斜,暮色四合,那些漣漪也未曾從茯苓心底散去。

……

她獨自在漸起的晚風中站了許久,直到手腳冰涼。

腰間,卻毫無預兆地,緩緩圍上來一雙手臂。

那手臂起初只是松松圈著,隨即驟然收緊,力道大得驚人。

肩頭隨之一沈,一個冰冷的氣息鉆入耳廓,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和森寒的怒意:

“就這麽想……擺脫我?”

“薛茯苓,你竟敢,跟陛下請旨,要替謝白薇去和親?”

“好一個有情有義的桐安縣主!”崔湛的手臂如鐵箍般纏在她的腰際,像是蟒蛇絞殺獵物。

茯苓甚至錯覺聽到了自己肋骨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她毫不懷疑,這個男人會就這樣將她勒死在懷抱之中。

窒息感洶湧而來。她被迫揚起頭,喉嚨裏發出痛苦的抽氣聲。

“……公子。”

微弱的氣音,帶著顫抖,若非距離極近,幾乎要被風聲吞沒。

“公子。”

這個久違的、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稱呼,令崔湛的手臂猛然一僵。

耳畔那些猙獰恐怖的尖嘯與殺意,仿佛潮水般瞬間褪去些許。

茯苓抓住這瞬息的空隙,艱難地繼續道:

“我、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公子!”

崔湛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長公主和親,公子必將面臨天下人的指摘……罔顧人倫,與畜.生何異?即便長公主……做下再多錯事,她與公子,終究有著斬不斷的血緣。”

“若公主當真嫁入草原,那些外族會如何看待公子?滿朝文武,又將如何在背後議論公子?”

她的聲音因缺氧而斷斷續續,期間伴隨著厲幾聲咳嗽,卻努力保持著清晰:

“我不是為擺脫公子……而是,想救贖公子。”

無懈可擊的理由。

滴水不漏的言辭。

是謊言,還是真心?她的眼眸蒙著一層濃郁的水濛濛的霧,撥不開,探不明。

誰也窺不透那雲遮霧繞的眼底,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

良久,崔湛扯了下嘴角。

薄而蒼白的唇瓣輕輕一碰,吐出兩個字,帶著冰冷的嘲諷:

“騙子。”

可他卻將茯苓抱得更緊。

……

“縣主。長公主有請。”

宮人躬身引路。

茯苓走過崔湛身側時,目不斜視,只微微頷首:

“崔大人有傷在身,還是要好好養傷才是。”

頓了頓,她補充道,聲音平靜無波,“也祝願公子……能夠覓得良緣,自此安康。”

崔湛沒有回應,只是站在原地,玄色的衣袍幾乎融入漸濃的夜色。

直到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宮道盡頭,他才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來:

“好。”

“我會求娶,”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蓮衣。”

茯苓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終究沒有回頭。

……

長公主府。

“縣主娘娘。”

蓮衣站在茯苓面前,依舊是一身素淡的宮女裝扮,神色卻與以往怯懦的模樣大不相同,平靜中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堅決。

如今她是公主身邊的女使,茯苓在這與她相見,也在意料之中。

“奴婢並非前來炫耀。”

她搖搖頭,目光掠過茯苓蒼白的面容,“或許娘娘知道,崔大人……曾有一位兄長。”

茯苓輕輕皺眉。

“奴婢原是跟在大公子崔昶身邊的。從很小的時候,……就想做那個人的新娘子。”蓮衣的聲音很輕,帶著遙遠的懷念,“可是,他死了。”

“他的血……流進了崔湛大人的身體裏。”蓮衣擡起頭,眼中泛起水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我不能……再看著他流血了。如果您在他身邊,他的傷口永遠不會痊愈。那些血流幹的時候,崔昶……才是真的死了。”

茯苓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忽然覺得寒意徹骨。

“真是……神機妙算。”

她喃喃道,不知是在說蓮衣,還是在說那只操縱命運的、無形的手。

“你兒因我兒而死。”

長公主謝白薇端坐在上首,華服盛裝,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具體年紀,微笑著,只有眼底沈澱著冷漠。

“當年,你為吾兒批命,言他‘孤寡此生’。如今,倒是應驗了。”

她看著茯苓的背影,卻是在對身邊高大的男子說話。

崔太尉。

蓮衣跪伏在地,頭壓得更低,連呼吸都幾乎消失了。

……

大鄴城出了怪事。

帝師大婚,所娶之人,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宮女,蓮衣。

同一日,桐安縣主受封“寧安公主”,前往北冥和親。

兩座花轎,一紅一金,各自出發。

一座擡往煊赫的帝師府,一座則駛向遙遠的、通往草原的城門。

“主君,路上已經埋伏好了人手。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定將娘娘……完好無損地帶回。”暗衛低聲稟報。

長身玉立,面如寒霜的崔湛,只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帝師府,賓客雲集,鑼鼓喧天。

“崔大人怎的還未更衣?”

喜娘焦急的聲音被淹沒在喧鬧中。

只見青年闊步而來,從頭到腳一襲玄黑常服,與滿堂的紅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新娘則蓋著厚重的紅蓋頭,默默立在喜堂盡頭,一言不發。

高堂之上,坐著長公主謝白薇,崔太尉。

父母俱在,賓客滿堂。

表面看去,倒是難得的“團圓”景象。

也有知道些陳年秘辛的,暗自交換眼色。誰不知道這崔家二郎原本屬意的是那位桐安縣主?

誰知造化弄人,桐安竟成了和親人選,陛下則為他指婚蓮衣。

個中曲折,耐人尋味。

“要我說,那蓮衣本就與崔大人自幼相識,青梅竹馬,這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有好事者壓低聲音議論,“至於桐安縣主……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流言罷了。畢竟,是前太子妃……”

“慎言!”旁邊人連忙制止。

謝白薇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嗔道:“蘭時,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怎還身著常服?滿堂賓客,還有你爹,都等著呢。像什麽樣子?來人,速速帶你們主君下去更衣。”

侍立在側的衛綬聽得心中冷笑連連。

分明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卻還能在這喜堂之上,演這一出母慈子孝、家庭和睦的戲碼,實在令人“佩服”。

崔湛只微微一擡手,便止住了想要靠近的仆從。

他的目光極淡,掃過高堂上神色各異的三人,最後落在那一身淒厲紅妝的新娘身上,聲音平靜無波:

“父親,母親。剛剛接到北境急報,北冥似有異動。陛下有旨,命兒臣即刻掛帥出征。這拜堂之禮……只怕並無時間完成了。”

滿堂嘩然。

大婚當日,新郎官要出征?

這……

“若要拜堂,”崔湛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想必,有的是人願意‘代替’兒子。”

他目光一掃,早有準備的仆從竟真的捧上來一只綁著紅綢、冠上插著花翎的……大公雞!

自古以來,只有遠行難歸之人,或是……冥婚,才會用公雞代替新郎拜堂!

這已不是簡單的怠慢,而是赤.裸裸的、極盡羞辱之能事的踐踏!

做完這一切,崔湛轉身急步離去,高大的背影帶著輕蔑眾生的冷意。

“等等!”

誰都沒想到出聲的,竟是一直沈默的新娘。

她腳尖微微一動,居然自己擡手,猛地掀開了蓋頭!

紅綢倏然滑落,露出一張芙蓉面。

烏發朱唇,勾魂攝魄。

只是那雙眼睛,冰冷如玉石,毫無新嫁娘的羞怯與喜悅,只有一片決絕的死寂。

“崔大人,”女子的聲音清晰冰冷,“你這是在羞辱我嗎?”

“鏗”的一聲輕響,她竟從寬大的喜服袖中,抽出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

“崔夫人!莫要沖動啊!”

賓客驚呼。

“‘夫人’?”女子冷笑,劍尖卻並未指向崔湛,而是倏地一轉,精準地架在了一旁長公主謝白薇的脖頸上!

“拜堂都未成,算哪門子的崔夫人?”

她竟挾持了長公主!

“崔湛!你敢踏出這府邸一步,”女子厲聲道,劍鋒緊貼謝白薇細嫩的皮膚,壓出一道血線,“我便血濺喜堂!忠心和孝道,你選一個!”

喜堂瞬間死寂,落針可t聞。

她瘋了不成?!

竟然挾持夫家長輩,還是一國公主!

“是啊,蘭時!救救為娘!”謝白薇臉色煞白,聲音顫抖,眼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覆雜的、近乎興奮的光芒。

崔湛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驚怒,沒有焦急,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仿佛被挾持的不是他的生身母親,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你想要什麽?”他問,聲音平淡。

他似乎並不在乎任何一個人的性命。但蓮衣這般出乎意料、近乎瘋狂的舉動,確實勾起了他一絲冰冷的興味。

背在身後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一動——

潛伏在屋檐、梁柱、陰影處的弓箭手,無聲地調整了角度,弓弦繃緊。只需一聲令下,無論是“刺客”,還是她手中的人質,都會被射成篩子。

那新娘似乎以為這番挾持奏了效,深吸一口氣,高聲道:

“我有三件事,要你答應我!我才放過她!”

“第一,交出虎符!”

號令天下兵馬的虎符。

他即將出征攔截北冥,此物是調動各州府兵馬的信物,至關重要。

“第二,立刻將我的名字,寫進崔家族譜!”她盯著崔湛,“我要以‘陳蓮衣’之名,堂堂正正入崔氏宗祠!”

崔湛眼神微動,不置可否。

“這最後一件事……”她忽然沈默了,握著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眾人屏息,不約而同感到一絲怪異的氛圍彌漫開來。

直到那個“新娘”用近乎平靜的、卻帶著無盡蒼涼的聲音,緩緩道:

“崔蘭時……你可願辭去所有官職,離開這座京城,就我們兩個人……尋一處安靜地方,生活在一起?”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

“放箭。”

崔湛冰冷的聲音,同時響起。

“嗖嗖嗖——!”

破空之聲驟起!如蝗的箭矢從四面八方激射而來,目標明確——

喜堂中央那兩個挨得極近的身影!

“啊!!!”驚叫聲四起。

一道挺拔高大的身軀,卻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猛地撲了過去,張開雙臂,死死擋在了長公主和“新娘”的身前!

“噗噗噗噗……”

是利箭深深紮入血肉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血花,瞬間在那身象征崔氏家主地位的錦袍上炸開,如同黃泉路上,淒艷而殘酷的彼岸花。

是崔太尉!

誰也沒想到,這位素來沈默寡言、看似對妻兒皆漠不關心的崔家家主,會在生死關頭,用自己的身體,為長公主擋下了這致命的一擊!

“太尉!”有人失聲驚呼。

“那可是您的……生身父親啊!”

無數目光駭然看向下令的崔湛。

崔湛的瞳孔,在那一剎那,如同蛇的豎瞳一般,劇烈收縮。

但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長公主和“新娘”都無事,只是被飛濺的血滴和倒下的太尉帶得踉蹌倒地,受了些擦傷。

謝白薇仰面倒在地上。

崔太尉近在咫尺,七竅流血的臉孔,就懸在她上方不足一寸。

溫熱的血滴落下來,砸在她的臉上,燙得她渾身一顫,像是終於恢覆了感知。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到男子尚帶餘溫的、布滿皺紋的臉頰。

她與崔太尉,雖有夫妻之名二十餘載,可她的心,早已被那個月光般的影子填滿,再容不下旁人一絲一毫。

她從未正眼看過這個名義上的丈夫,甚至常常怨恨他的存在,阻隔了她與心中所愛。

“這樣做……值得麽?”

她喃喃問,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那人卻永遠不會再回答她了。

他狹長的鳳眼瞪得很大,裏面映著她驚愕失神的面容,隨即,徹底黯淡下去,變成一片漆黑。

“主君,當心!”

混亂中,那“新娘”竟再次動了!

她抓起地上掉落的長劍。

不知是哪個侍衛慌亂中遺落的——毫無章法地、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幾步之外的崔湛,直刺而去!

這一劍,悲憤、絕望、同歸於盡。

崔湛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他只是輕輕一揮衣袖。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力道湧出。

“新娘”如同斷線的風箏般飛出,纖細的身子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噗——!”

一大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宛如火星般濺在青石板上,綻開觸目驚心的紅。

人人都當這“新娘”是因愛生恨,見崔湛不僅拒絕歸隱,更親手“害死”了深明大義的太尉,於是寧可以卵擊石,也要持劍殺向崔湛,只為報覆。

唯有在“新娘”倒地、嘔出鮮血,嘴角卻綻出一抹淡淡笑容的瞬間。

崔湛的心口,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近乎撕裂的劇痛!

仿佛有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在他眼前,硬生生碎裂了。

一股冰冷的、滅頂的寒意,瞬間席卷他的全身,連指尖都凍結麻木。

他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那個蜷縮在地、柔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身影。

她的口鼻,正不斷湧出鮮血。

那張臉,已不足以用蒼白來形容,而是呈現出一種衰敗的、近乎死寂的青灰色。

謝白薇抱著崔太尉漸漸冰冷的屍身,緩緩擡頭。

女人看向那道修長挺拔、卻散發著無盡寒意的身影時,她眼中終於不再是殘忍的戲謔和冰冷的算計,而是湧出了無與倫比的、近乎實質的悲愴和……刻骨的恨意。

明明白白的恨意。

她看著崔湛,嘴唇無聲地開合,用口型一字一頓地說:

“親手了斷所愛之人的性命……”

“滋味如何啊……崔、蘭、時。”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一個渾身浴血的暗衛連滾爬爬沖進喜堂,聲音帶著驚恐和絕望:

“主君!我們的人劫到了和親的車駕!可是……那裏邊是空的!縣主娘娘她……並未在車內!”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崔湛早已麻木的腦海中炸開。

世界的聲音瞬間遠去,色彩褪盡,唯有黑白二色。

他徹底明白了什麽似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仿佛一生都耗盡了的茫然的神情。

男子像個離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那個倒在血泊中、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

傾身,緩緩地。

將那個輕得不可思議的身體抱了起來。

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

可指尖,卻瞬間被那溫熱的、不斷湧出的鮮血浸透。

他像是被滾油燙到,猛地蜷縮了一下手指,隨即,整個手臂都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不能面對的真相。

血淋淋地擺在面前。

“你……不是她。”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確認,生怕得到最殘忍的答案。

“對嗎?”

然而事與願違。

當他顫抖的指尖,輕輕拂過“新娘”淩亂的鬢發,在耳後觸碰到了異常。

一張薄如蟬翼、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緩緩脫落下來。

面具下,是另一張浸滿了鮮血、卻依舊能看出原本清麗輪廓的臉。

蒼白、柔軟,如同被暴雨摧折的茉莉。

……茯苓。

她不住地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帶出更多的血沫。

可即便如此,她的嘴角,竟還噙著一絲極淡、極虛弱的笑意。

為什麽……為什麽到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

崔湛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麽最後一個心願,會是那個。

為皇帝求的虎符。

為“蓮衣”求的名分。

為她自己求的……

卻是要徹底誅殺他們之間最後一絲可能。

原來,那顆早已麻木冰冷、以為不會再痛的心,還是會痛的。

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要跪倒在地。

“從前……那杯酒,是我對你不起。”茯苓強忍著劇痛,視野裏一片血紅,耳畔嗡鳴,可她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仿佛靈魂終於掙脫了沈重的枷鎖,即將飄然而去。

“你從此……自由了。”她氣若游絲,“若是你……還有怨恨……”

她看著他,眼中是一片澄澈的、近乎解脫的平靜:“這屍身予你……挫骨揚灰也好,曝屍山野也罷……”

“只是……莫再……牽連他人了……”

“咳咳……咳咳咳……”不斷有新的血從她口中湧出,仿佛生命正隨著這些溫熱的液體飛速流逝。

崔湛擡手去擦,徒勞地想要止住那湧出的猩紅。

可手心手背,瞬間皆是一片刺目的濕黏,怎麽擦也擦不盡。

“你早就……想起來了,是不是?”他冷冷地問。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她是茯苓,是七年前那個讓他愛上她,又親手拋棄他的狠心的女子。

他感覺自己正沈在冰冷漆黑的水底,透過水面,看著那個抱著懷中新娘的“自己”,一臉漠然地追問。

多麽荒謬。

茯苓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沾著血珠。她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早就……想起來了。”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們的一切……我都……想起來了……”

“我……”崔湛的聲音忽然哽住。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才說出後面的話,t破碎到不成樣子,“我……願意。”

他深深地垂著頭,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我願意……辭官,離開,就我們兩個……生活在一起。”

茯苓一怔,旋即明白,他這一聲“願意”,是在回答她剛才在喜堂上,以蓮衣身份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太遲了。

她的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漣漪,就像謝讓慈在湖泊邊凝望她時,那種真正的、屬於神佛的悲憫。

她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公子……”

她喚他,用最初相識時的稱呼,聲音縹緲如煙,“你是個……無心之人啊……”

“別哭……”

最後兩個字,幾不可聞。

那只染血的、試圖觸碰到他眼尾的指尖,無力地從他掌心滑落,頹然垂落身側。

於是。

世間所有的喧囂。

驚呼、哭泣、怒吼、兵刃碰撞聲——在那一剎那,徹底靜止了。

凝固了。

嘀嗒。

嘀嗒。

像是什麽液體滴落的聲音。

衛綬的臉色,在那一刻變得無比驚悚震撼。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主君。

“主君……!”有隨從驚疑不定地低呼。

他們看到,那位即使斷骨碎筋,也未曾掉過一滴眼淚的主君,此刻,眼眶中正有大顆大顆的、濃稠的液體滾落。

不是淚。

是……血。

鮮紅的血淚,順著他蒼白如玉的臉頰滑下,砸在茯苓毫無生氣的臉上,暈開一團團觸目驚心的紅痕。

傳說中,唯有鬼神嚎泣,才會雙目流血。

可他們的主君,明明是血肉之軀啊!

那雙曾經深邃如玉石、銳利如粲星的眼睛……只怕從此以後,都不能再見光明了。

一個身死。

一個目盲。

賓客之中,一個戴著寬大鬥笠、始終低調的男子,微微擡起了帽檐,露出一張帶著覆雜神色的臉。

他望著血泊中的兩人,深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若在場有東宮舊人,便能立刻認出男子竟然是那一個傳聞中被帝師以極刑處死的,廢太子謝情!

“她本就因‘斷魂丹’吊著一口氣,壽命微薄。你那一掌……震斷了她最後一絲心脈。”謝白薇拍著手,竟哈哈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喘不過氣來。

“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笑著笑著,那笑聲變成了淒厲的哭嚎。更驚人的是,隨著她的又哭又笑,那張原本保養得宜、宛如二八少女般嬌艷的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浮現出深深的皺紋,尤其以眼角為甚。

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青春與活力,露出了內裏蒼老衰敗的本質。

她像個真正的瘋子,神色扭曲至極,狀若癲狂。

可是忽然之間,所有的表情,在那張驟然老去的臉上一瞬間消失了。

只剩下冰冷徹骨、陰森森的一句低語,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鉆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崔、蘭、時。”

“是你親手殺了她。”

謝白薇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低聲重覆:“是你親手。”

“……殺死了你此生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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