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 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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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五十六
◎“別不愛我好不好。”◎
五十六
“放開我！別碰我！”
茯苓不斷掙紮著。而在她掙紮的過程中, 他也不好受，腹部傷口不時撕裂, 血汩汩流出。於是乎茯苓被放在床榻上時，半邊衣裳幾乎被血染紅，就連素白的手上也是黏連朱絲，紅白相襯。
就仿佛她又穿了一次嫁衣，而這身嫁衣是眼前人以鮮血染就。
茯苓頭暈目眩。
方才的掙紮耗費了她太多力氣，現今又被人壓制在榻上, 動彈不得。如一條乍然被丟在岸上的魚一般，不住喘氣。
胸膛一起一伏。
蒼白的臉上泛著紅暈。
崔湛俯視著她。
多麽相似。
如同……那年洞房花燭的延續。
大手摁住她的手腕，欣賞著這個人，這片美景。她這一身紅衣是這世上獨一無二，是他的鮮血所染。所有的生機都潑灑在她的身上，一旦她抽身離去，那他便同枯死的朽木無異。
只有在她身邊才能感覺到活著。
只有她帶來的痛楚是真實的。
哪怕他劃開手腕百次千次, 都感覺不到的疼痛，只有在她這裏才能鮮活明了，不論那是否病態, 他都固執地認定是愛。
蒼白的指尖沿著她臉畔滑落，癡迷地停在血漬半幹的唇尾, 就連這唇色也是他的鮮血妝成。
這是他親手妝扮的新娘子。
他的愛人。
崔湛嘆出長長一口氣。
“……燭花搖影，冷透疏衾剛欲醒。待不思量，不許孤眠不斷腸。”
茯苓看著男子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因失血而透白的臉龐，眉飛入鬢，唇薄難笑。
仙美之中, 竟有一股病弱的風流。
崔蘭時從來就有一副惑人的皮囊, 輕聲吟誦這詩句時長睫覆眼, 漆濃發絲如蔓如織，擁著那寒玉雕成的面龐，眸底閃爍著清冷的寒光，那神情之美，非鬼神而不能及。
這床帷垂落，被風吹得飄飄欲飛，困狹逼仄的空間卻又有幾分詭異熟悉。昔年她是奴，他是高高在上的少師，生殺予奪都在他手。這樣目中無人的權臣，卻抱著她在這張床榻上顛鸞倒鳳，索求無度。
今時今日，榻上一應陳設猶若當時，就連枕上的那一段香氣都是熟悉的。
混著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木荷花香，無所不在地鋪滿口鼻，一時迷惑了茯苓的神智，不知今夕何夕，忘了身在何處。
直到清晰地感覺到他長指陷入柔嫩的肌膚分開了她的雙退。
茯苓驟然清醒。
“……是不是只要作了這一次，”她的手堅定地阻擋著，手背在微微發抖，可雙眼卻不曾退縮地直視於他，瞳仁亮得驚人，“大人就能開恩，放過我。”
她知道今晚他勢必要得到她。
他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
早在她夢魘時便有關於這一日的預感。
盡管她一點都不想念和他的過去。
茯苓眉間含著濃濃的疲憊，她累了，真的好累。殺也殺了，刀子也捅下去了，可還是不能阻止他。有時候她也會想，再反抗下去有什麽意義呢，難道真的要守著身子守到死嗎？死了之後呢？就能見到哥哥了嗎？
她想依著崔湛的性格和那恐怖的占有欲，只怕會把她挫骨揚灰了也不會容她在陰曹地府，與舊情人再續情緣吧。
盡管那只是他眼中的舊情人。
“就這一次……”
“從今往後，放過我吧。”
早就拋棄了這軀殼不是嗎？他若是想要，就拿去吧，如果他這麽喜歡跟屍體在一起的話。
崔湛給她的回應是一片窒息的沈默。
片刻後，她的手腕被他攥住，摁在了一邊。
……
“大人……”茯苓不由得痛苦地蹙起秀眉，調整著呼吸，好久才適應。
顫巍巍伸手，想要拽住他的頭發。第一次因為手上濕透，沒能抓住，也不知是他的血還是她的汗導致，整片手心都是滑膩膩的，第二次才拽住了他的發根，用力把他扯到臉前。
她的聲音破碎不全，“不是想知道我是什麽感覺嗎？”
崔湛盯著她，嘴唇微微發紅。
茯苓笑了一下，手指從扯著他的發絲改為搭在他的後脖頸上，用氣聲說：
“就好像你真的已經被我毒死了，現在是你的屍體在甘我。”
她仰著頭，把嘴唇送到他耳邊，看到他耳尖大片血絲蔓延，他皮膚白，這點血紅格外明顯，如同胭脂暈染。明明都是跟她有過一個孩子的人了，還搞得像是一個純情少年一般。
真裝。
“是不是很荒謬啊。大人。”
茯苓本是想惡心一下他，讓他早點掃了興致滾出去。可不知道這句話觸動了他的哪根弦，明顯感到了他的星奮。很漲。她不適地皺緊了眉，扣在他頸後的指尖也繃緊到發白，用了力氣想要把他濟出去。
“呃！”茯苓被猛地摁倒在枕上，眼角飆出淚水。
崔湛深深地凝視著她，那種眸光仿佛一團黑而濃稠的濕泥，猛地鑿在她的心臟上，一下又一下，不留餘地。茯苓感到他用眼神把她從裏到外都女幹了一遍。
他眼睛死水無瀾，卻揚起唇，笑了一下，笑容鮮艷而刺目。一只手便固定了她的臉，掌側貼合著她的腮幫，用t拇指強迫性打開她布滿汗水的眼皮，不允許她闔眸回避。
“被死人甘。爽不爽？”惡劣地微笑。
“……”
茯苓微微揚起下巴，嘴巴和鼻子都在用力地呼吸，秀窄的鼻翼輕輕翕動。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頸項，耳邊不斷傳來的混合了水聲的拍打讓她只想死了算了。
崔湛看著她失神的樣子，表情卻意外的清醒和游離。若非他大汗淋漓的臉以及那海藻般蜿蜒在臉畔和脊背上的發絲，簡直就像在牢獄中審訊犯人一樣清淡冷漠。
他不疾不徐開口。
“這七年，我時常做一個夢。”
他知道她就算聽到了，也完全不能理會，給予他任何反應。
可他的靈魂卻好像已經被利斧劈開，裂開成了兩半，一半在對她實施著瑟遇的侵範，一半卻不知疲倦地向她訴說起情感，兩個都是他，兩個卻又互相背叛，充滿了扭曲的割裂感。
“我夢到我們真的喝了合巹酒，洞了房，做了夫妻。”
“郎情妾意，極是美滿。”
“我辭了官，離開朝廷。你我一起游玩名山大川。在開滿蓮花的湖邊小屋居住。半夜時分，我自夢中驚醒。”
“醒來時，感到眼尾發癢，便以為又是過往苦痛的淚水。”
他的指腹抹去她眼尾的淚水，又一路不舍地流連過去，輕輕撫摸著她潮軟的鬢發。俯身，如同愛憐妻子一般，吻了吻她的鼻尖。
他的嘴唇從她的鼻尖，吻到唇角，繼續說，“我擡起手想要擦去淚水，卻捉到一縷發梢，轉過頭，看到你睡在我身旁，這才醒悟，原來，我並沒有落淚。”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那麽想著，十分慶幸，十分欣喜。”
“於是想把你擁進懷裏，”
他傾訴著這些，越發壓低向她。
崔湛幾乎把身體大部分重量都付與了她，茯苓被動接受著，感到胸腔悶得喘不過氣來，還有些發疼，整個人都要被壓碎了似的，不斷地推拒著。
耳邊只聽得一聲極輕的。
“可我忽然想起，你從未真正成為我的妻子過。”
“於是，夢醒了。”
茯苓感到他又緩慢地動起來，與此同時，一滴又一滴水落在了脖頸的皮膚上。
那處動脈突突跳著，乍一接觸到滾燙的水液便憫/感地一顫、一顫，又被他伸出舍尖，毫無保留地添去。
茯苓沒有辦法忽視這一切，她微微轉過臉，看他臉上的神情。他們這樣的親密無間，她的所有都曝露在他面前，可同樣的，他的一切可以說，都向她敞開了。
她看到……
淒苦。
是的，茯苓從未見過一個人會有這般哀怨、淒苦的神情，在深深動情的時候，在欲念侵/占了那雙眼睛的時候。
還能淒苦地掉著眼淚。
就像他的心裏住著一個想要愛，期盼愛的孩子，一遍遍在光陰的長河裏刻舟求劍。
在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擡了起來，想要撫摸那張蒼白的臉，那張與她的孩子有幾分相似的臉，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
她又縮了回去。
為什麽還要繼續糾纏。哥哥已經因為他們之間的這份糾纏死去了，難道還不能警醒嗎，一定要一起沈溺在痛苦中嗎。
給他想要的。早一點，兩不相欠罷。
這樣最好。
於是她把臉別開，閉上眼，回避了他的情感。
他們並不是談情說愛的關系。
說到底，
這只是他在向她索取報酬，把她從死牢中放出的報酬。
她這細微的動作，自是逃不過那雙眼睛，他的呼吸加重了，雙目充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扼住她喉嚨。
“薛茯苓。”
他說，“別不愛我好不好。”
茯苓不得不轉過眸子，再一次與他面對面。
這樣近的距離，呼吸交換，臉上每一絲最細微最詭妙的神情，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無法偽裝。
失血過多，導致他的唇色很白，近乎於一種青白之色。
而他在瀕死之前與她的歡.情，使他那雙被長睫毛圍了一圈的眼睛，迸發出一種艷麗的華光。青年臉上如刷了一層釉的瓷器似的，白得不正常，額前鬢角掛著一串串的冷汗，細密的珍珠般滾落下來，更顯得那一雙眼睛黑得駭人。
茯苓哆嗦了一下，唇亦是微動。
崔湛明明白白聽到她說：
“放過我。好不好？”
崔湛沈默半晌。
一道輕微的聲響，是他退了出去，他隨手扯來衣物擦拭自己，手在不住發抖。
茯苓的衣裳還算齊整，露出大半鎖骨和肩。
唯有裙子如花瓣似的堆在腰間，她也沒管只是默默起身，她準備離開這裏，這裏的每一絲氣味都讓她感到無比窒息。
崔湛經過方才那一番體力活動，加上身上那麽重的傷勢，就算是銅頭鐵骨都快廢了吧。
他攔不住她。
茯苓一把扯開帳幔，腰間卻忽然橫來一只手臂。
那手臂上青筋橫突，可見對方用了多大的力氣。緊接著肩上一重，崔湛慘白無生機的臉，靠在了她側邊。濃黑的發絲迤邐而下，一絲一縷，不住地被風吹向她，撓得她皮膚發癢，忽然讓她想起了那個浸在水溝裏的夢。
長長的黑發如扯不斷的怨念，要把她包裹起來，鉆入她的口鼻腹腔，溺斃她。
就在他冰冷的臉貼在她臉邊的瞬間，她狠狠打了個寒戰，木然地轉動眼珠，餘光只能看到他鼻梁上那一顆，暗紅色的小痣。
崔湛長睫微闔。
“這是什麽。”
茯苓感到他的指尖在她的腹部靠左一側摸索。她立刻伸出手，按住那團疊起的衣料。那是他蠕.動的手臂，他的手是從裙子下鉆進去，臂上青筋蹭過肚臍處的皮膚，粗礪感有如一只巨蟒爬過。
“蘭花？”
崔湛氣若游絲，像是隨時都會斷氣一般，手上卻莫得她不斷往後縮起肚皮，胃部一陣痙.攣抽.動，恨不得化身成一條小蛇就地扭開他的碰觸，裸.露在外的皮膚生起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幾乎掉了一地。
“不說嗎，”他的聲音越發低了，聽不出半點怒意，如一陣從陰間吹來的風，“是要我把你剝光了才肯說是嗎。”
他完全有可能這樣做。茯苓立刻說：
“之前遇到過刺殺。在你成為我的護衛之前，那刺客沒要我的命，劍貼著我的腹部劃過。留了一道傷。我覺得難看，便托一位醫女往傷疤處紋了花樣，只是遮醜。”
“花紋已刺下。即便大人不喜，也無辦法，我也沒有辦法阻止當初那場刺殺的發生。”
不錯。她腹部有一處刺青，七年前就有了。她也說不清為何要紋一枝蘭花，也許是疤痕的形狀令她聯想到了那花罷了。
可是蘭花，蘭時。春天的蘭花。多麽容易浮想聯翩，像是她在潛意識裏就沒有把他放下，甚至把他保留在了身體最私.密的地方。
她避重就輕，故意把話題引向，他是在因她皮肉不美而苛責不滿，可那樣未免太低看他，甚至於這樣的揣度，對一向清高傲慢的崔湛不啻於是一種羞辱。
只是，崔湛並未有任何動怒的跡象，時至今日，他已不再為自己因她一次又一次的破例，或者近於無底線的縱容而感到意外，他只是平靜地，仔細地，一點一點輕撫過那凹凸不平，在腦海中拼湊其完整的形狀。
“你在說謊。”
他語氣清淡地揭穿了她。
“這到底是怎麽來的，是要我親自去查出來，還是你告訴我。”
“選一個吧。”
到底想要聽到什麽？就算是謊言也無所謂嗎？
“我不想回憶，不要逼我了行嗎？”茯苓身子微顫，露在空氣中的雙腿感到一股寒意，為了引導他把註意力從這道刺青上移開，她主動說起，“大人身上的傷口如果再不處理，恐怕後果會很嚴重。”
崔湛在她的脖頸處深深嗅了一口氣說，“我的生死，你還在意嗎。”
茯苓說，“大人的生死也關乎我的性命安危。我又怎會不在意？”
是了。他若命喪在她這裏，她也逃不過被亂刀砍殺的結局。“你留在此處，一步也不能離開。但有違背，你知曉後果。”
崔湛終於是把手收了回去，然後整個人便從她後背離開了，仿佛附身的惡靈終於舍得鉆出宿主的身體。茯苓忍不住為這個聯想打了個寒戰，抱著雙膝蜷縮在床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墻壁，就是不看那個臉色慘白仿佛屍體一般的青年。
【作者有話說】
“燭花搖影，冷透疏衾剛欲醒。待不思量，不許孤眠不斷腸。”
語出納蘭性德，《減字木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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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放開我！別碰我！”
茯苓不斷掙紮著。而在她掙紮的過程中, 他也不好受，腹部傷口不時撕裂, 血汩汩流出。於是乎茯苓被放在床榻上時，半邊衣裳幾乎被血染紅，就連素白的手上也是黏連朱絲，紅白相襯。
就仿佛她又穿了一次嫁衣，而這身嫁衣是眼前人以鮮血染就。
茯苓頭暈目眩。
方才的掙紮耗費了她太多力氣，現今又被人壓制在榻上, 動彈不得。如一條乍然被丟在岸上的魚一般，不住喘氣。
胸膛一起一伏。
蒼白的臉上泛著紅暈。
崔湛俯視著她。
多麽相似。
如同……那年洞房花燭的延續。
大手摁住她的手腕，欣賞著這個人，這片美景。她這一身紅衣是這世上獨一無二，是他的鮮血所染。所有的生機都潑灑在她的身上，一旦她抽身離去，那他便同枯死的朽木無異。
只有在她身邊才能感覺到活著。
只有她帶來的痛楚是真實的。
哪怕他劃開手腕百次千次, 都感覺不到的疼痛，只有在她這裏才能鮮活明了，不論那是否病態, 他都固執地認定是愛。
蒼白的指尖沿著她臉畔滑落，癡迷地停在血漬半幹的唇尾, 就連這唇色也是他的鮮血妝成。
這是他親手妝扮的新娘子。
他的愛人。
崔湛嘆出長長一口氣。
“……燭花搖影，冷透疏衾剛欲醒。待不思量，不許孤眠不斷腸。”
茯苓看著男子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因失血而透白的臉龐，眉飛入鬢，唇薄難笑。
仙美之中, 竟有一股病弱的風流。
崔蘭時從來就有一副惑人的皮囊, 輕聲吟誦這詩句時長睫覆眼, 漆濃發絲如蔓如織，擁著那寒玉雕成的面龐，眸底閃爍著清冷的寒光，那神情之美，非鬼神而不能及。
這床帷垂落，被風吹得飄飄欲飛，困狹逼仄的空間卻又有幾分詭異熟悉。昔年她是奴，他是高高在上的少師，生殺予奪都在他手。這樣目中無人的權臣，卻抱著她在這張床榻上顛鸞倒鳳，索求無度。
今時今日，榻上一應陳設猶若當時，就連枕上的那一段香氣都是熟悉的。
混著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木荷花香，無所不在地鋪滿口鼻，一時迷惑了茯苓的神智，不知今夕何夕，忘了身在何處。
直到清晰地感覺到他長指陷入柔嫩的肌膚分開了她的雙退。
茯苓驟然清醒。
“……是不是只要作了這一次，”她的手堅定地阻擋著，手背在微微發抖，可雙眼卻不曾退縮地直視於他，瞳仁亮得驚人，“大人就能開恩，放過我。”
她知道今晚他勢必要得到她。
他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
早在她夢魘時便有關於這一日的預感。
盡管她一點都不想念和他的過去。
茯苓眉間含著濃濃的疲憊，她累了，真的好累。殺也殺了，刀子也捅下去了，可還是不能阻止他。有時候她也會想，再反抗下去有什麽意義呢，難道真的要守著身子守到死嗎？死了之後呢？就能見到哥哥了嗎？
她想依著崔湛的性格和那恐怖的占有欲，只怕會把她挫骨揚灰了也不會容她在陰曹地府，與舊情人再續情緣吧。
盡管那只是他眼中的舊情人。
“就這一次……”
“從今往後，放過我吧。”
早就拋棄了這軀殼不是嗎？他若是想要，就拿去吧，如果他這麽喜歡跟屍體在一起的話。
崔湛給她的回應是一片窒息的沈默。
片刻後，她的手腕被他攥住，摁在了一邊。
……
“大人……”茯苓不由得痛苦地蹙起秀眉，調整著呼吸，好久才適應。
顫巍巍伸手，想要拽住他的頭發。第一次因為手上濕透，沒能抓住，也不知是他的血還是她的汗導致，整片手心都是滑膩膩的，第二次才拽住了他的發根，用力把他扯到臉前。
她的聲音破碎不全，“不是想知道我是什麽感覺嗎？”
崔湛盯著她，嘴唇微微發紅。
茯苓笑了一下，手指從扯著他的發絲改為搭在他的後脖頸上，用氣聲說：
“就好像你真的已經被我毒死了，現在是你的屍體在甘我。”
她仰著頭，把嘴唇送到他耳邊，看到他耳尖大片血絲蔓延，他皮膚白，這點血紅格外明顯，如同胭脂暈染。明明都是跟她有過一個孩子的人了，還搞得像是一個純情少年一般。
真裝。
“是不是很荒謬啊。大人。”
茯苓本是想惡心一下他，讓他早點掃了興致滾出去。可不知道這句話觸動了他的哪根弦，明顯感到了他的星奮。很漲。她不適地皺緊了眉，扣在他頸後的指尖也繃緊到發白，用了力氣想要把他濟出去。
“呃！”茯苓被猛地摁倒在枕上，眼角飆出淚水。
崔湛深深地凝視著她，那種眸光仿佛一團黑而濃稠的濕泥，猛地鑿在她的心臟上，一下又一下，不留餘地。茯苓感到他用眼神把她從裏到外都女幹了一遍。
他眼睛死水無瀾，卻揚起唇，笑了一下，笑容鮮艷而刺目。一只手便固定了她的臉，掌側貼合著她的腮幫，用t拇指強迫性打開她布滿汗水的眼皮，不允許她闔眸回避。
“被死人甘。爽不爽？”惡劣地微笑。
“……”
茯苓微微揚起下巴，嘴巴和鼻子都在用力地呼吸，秀窄的鼻翼輕輕翕動。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頸項，耳邊不斷傳來的混合了水聲的拍打讓她只想死了算了。
崔湛看著她失神的樣子，表情卻意外的清醒和游離。若非他大汗淋漓的臉以及那海藻般蜿蜒在臉畔和脊背上的發絲，簡直就像在牢獄中審訊犯人一樣清淡冷漠。
他不疾不徐開口。
“這七年，我時常做一個夢。”
他知道她就算聽到了，也完全不能理會，給予他任何反應。
可他的靈魂卻好像已經被利斧劈開，裂開成了兩半，一半在對她實施著瑟遇的侵範，一半卻不知疲倦地向她訴說起情感，兩個都是他，兩個卻又互相背叛，充滿了扭曲的割裂感。
“我夢到我們真的喝了合巹酒，洞了房，做了夫妻。”
“郎情妾意，極是美滿。”
“我辭了官，離開朝廷。你我一起游玩名山大川。在開滿蓮花的湖邊小屋居住。半夜時分，我自夢中驚醒。”
“醒來時，感到眼尾發癢，便以為又是過往苦痛的淚水。”
他的指腹抹去她眼尾的淚水，又一路不舍地流連過去，輕輕撫摸著她潮軟的鬢發。俯身，如同愛憐妻子一般，吻了吻她的鼻尖。
他的嘴唇從她的鼻尖，吻到唇角，繼續說，“我擡起手想要擦去淚水，卻捉到一縷發梢，轉過頭，看到你睡在我身旁，這才醒悟，原來，我並沒有落淚。”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那麽想著，十分慶幸，十分欣喜。”
“於是想把你擁進懷裏，”
他傾訴著這些，越發壓低向她。
崔湛幾乎把身體大部分重量都付與了她，茯苓被動接受著，感到胸腔悶得喘不過氣來，還有些發疼，整個人都要被壓碎了似的，不斷地推拒著。
耳邊只聽得一聲極輕的。
“可我忽然想起，你從未真正成為我的妻子過。”
“於是，夢醒了。”
茯苓感到他又緩慢地動起來，與此同時，一滴又一滴水落在了脖頸的皮膚上。
那處動脈突突跳著，乍一接觸到滾燙的水液便憫/感地一顫、一顫，又被他伸出舍尖，毫無保留地添去。
茯苓沒有辦法忽視這一切，她微微轉過臉，看他臉上的神情。他們這樣的親密無間，她的所有都曝露在他面前，可同樣的，他的一切可以說，都向她敞開了。
她看到……
淒苦。
是的，茯苓從未見過一個人會有這般哀怨、淒苦的神情，在深深動情的時候，在欲念侵/占了那雙眼睛的時候。
還能淒苦地掉著眼淚。
就像他的心裏住著一個想要愛，期盼愛的孩子，一遍遍在光陰的長河裏刻舟求劍。
在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擡了起來，想要撫摸那張蒼白的臉，那張與她的孩子有幾分相似的臉，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
她又縮了回去。
為什麽還要繼續糾纏。哥哥已經因為他們之間的這份糾纏死去了，難道還不能警醒嗎，一定要一起沈溺在痛苦中嗎。
給他想要的。早一點，兩不相欠罷。
這樣最好。
於是她把臉別開，閉上眼，回避了他的情感。
他們並不是談情說愛的關系。
說到底，
這只是他在向她索取報酬，把她從死牢中放出的報酬。
她這細微的動作，自是逃不過那雙眼睛，他的呼吸加重了，雙目充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扼住她喉嚨。
“薛茯苓。”
他說，“別不愛我好不好。”
茯苓不得不轉過眸子，再一次與他面對面。
這樣近的距離，呼吸交換，臉上每一絲最細微最詭妙的神情，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無法偽裝。
失血過多，導致他的唇色很白，近乎於一種青白之色。
而他在瀕死之前與她的歡.情，使他那雙被長睫毛圍了一圈的眼睛，迸發出一種艷麗的華光。青年臉上如刷了一層釉的瓷器似的，白得不正常，額前鬢角掛著一串串的冷汗，細密的珍珠般滾落下來，更顯得那一雙眼睛黑得駭人。
茯苓哆嗦了一下，唇亦是微動。
崔湛明明白白聽到她說：
“放過我。好不好？”
崔湛沈默半晌。
一道輕微的聲響，是他退了出去，他隨手扯來衣物擦拭自己，手在不住發抖。
茯苓的衣裳還算齊整，露出大半鎖骨和肩。
唯有裙子如花瓣似的堆在腰間，她也沒管只是默默起身，她準備離開這裏，這裏的每一絲氣味都讓她感到無比窒息。
崔湛經過方才那一番體力活動，加上身上那麽重的傷勢，就算是銅頭鐵骨都快廢了吧。
他攔不住她。
茯苓一把扯開帳幔，腰間卻忽然橫來一只手臂。
那手臂上青筋橫突，可見對方用了多大的力氣。緊接著肩上一重，崔湛慘白無生機的臉，靠在了她側邊。濃黑的發絲迤邐而下，一絲一縷，不住地被風吹向她，撓得她皮膚發癢，忽然讓她想起了那個浸在水溝裏的夢。
長長的黑發如扯不斷的怨念，要把她包裹起來，鉆入她的口鼻腹腔，溺斃她。
就在他冰冷的臉貼在她臉邊的瞬間，她狠狠打了個寒戰，木然地轉動眼珠，餘光只能看到他鼻梁上那一顆，暗紅色的小痣。
崔湛長睫微闔。
“這是什麽。”
茯苓感到他的指尖在她的腹部靠左一側摸索。她立刻伸出手，按住那團疊起的衣料。那是他蠕.動的手臂，他的手是從裙子下鉆進去，臂上青筋蹭過肚臍處的皮膚，粗礪感有如一只巨蟒爬過。
“蘭花？”
崔湛氣若游絲，像是隨時都會斷氣一般，手上卻莫得她不斷往後縮起肚皮，胃部一陣痙.攣抽.動，恨不得化身成一條小蛇就地扭開他的碰觸，裸.露在外的皮膚生起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幾乎掉了一地。
“不說嗎，”他的聲音越發低了，聽不出半點怒意，如一陣從陰間吹來的風，“是要我把你剝光了才肯說是嗎。”
他完全有可能這樣做。茯苓立刻說：
“之前遇到過刺殺。在你成為我的護衛之前，那刺客沒要我的命，劍貼著我的腹部劃過。留了一道傷。我覺得難看，便托一位醫女往傷疤處紋了花樣，只是遮醜。”
“花紋已刺下。即便大人不喜，也無辦法，我也沒有辦法阻止當初那場刺殺的發生。”
不錯。她腹部有一處刺青，七年前就有了。她也說不清為何要紋一枝蘭花，也許是疤痕的形狀令她聯想到了那花罷了。
可是蘭花，蘭時。春天的蘭花。多麽容易浮想聯翩，像是她在潛意識裏就沒有把他放下，甚至把他保留在了身體最私.密的地方。
她避重就輕，故意把話題引向，他是在因她皮肉不美而苛責不滿，可那樣未免太低看他，甚至於這樣的揣度，對一向清高傲慢的崔湛不啻於是一種羞辱。
只是，崔湛並未有任何動怒的跡象，時至今日，他已不再為自己因她一次又一次的破例，或者近於無底線的縱容而感到意外，他只是平靜地，仔細地，一點一點輕撫過那凹凸不平，在腦海中拼湊其完整的形狀。
“你在說謊。”
他語氣清淡地揭穿了她。
“這到底是怎麽來的，是要我親自去查出來，還是你告訴我。”
“選一個吧。”
到底想要聽到什麽？就算是謊言也無所謂嗎？
“我不想回憶，不要逼我了行嗎？”茯苓身子微顫，露在空氣中的雙腿感到一股寒意，為了引導他把註意力從這道刺青上移開，她主動說起，“大人身上的傷口如果再不處理，恐怕後果會很嚴重。”
崔湛在她的脖頸處深深嗅了一口氣說，“我的生死，你還在意嗎。”
茯苓說，“大人的生死也關乎我的性命安危。我又怎會不在意？”
是了。他若命喪在她這裏，她也逃不過被亂刀砍殺的結局。“你留在此處，一步也不能離開。但有違背，你知曉後果。”
崔湛終於是把手收了回去，然後整個人便從她後背離開了，仿佛附身的惡靈終於舍得鉆出宿主的身體。茯苓忍不住為這個聯想打了個寒戰，抱著雙膝蜷縮在床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墻壁，就是不看那個臉色慘白仿佛屍體一般的青年。
【作者有話說】
“燭花搖影，冷透疏衾剛欲醒。待不思量，不許孤眠不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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