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 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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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五十四
◎脫了何必穿上。◎
五十四、
水聲清亮。
牢獄中所有人都背過身去, 不敢再看，尤其是此前出言調戲過茯苓的獄卒更是冷汗直冒。
他們早就得知穆直的下場, 膝蓋被剜生不如死。可明眼人都知道，帝師表面上借著陛下的名目對其處刑，實際上是穆直對太子妃滿口汙言穢語，終觸犯了帝師。
帝師與太子妃的關系絕不簡單。
眾人噤若寒蟬，唯有一人矗立在那，不進不退, 陰影拓印在那張臉上，格外鬼魅駭人。
茯苓褪下嫁衣，那嫁衣疊得齊整，便放在一旁石床上，崔湛視線掃過，眼眸倏地加深，平日裏便就睡在這一張石床上麽, 連一件遮身的被衾都沒有。夜幕降臨時蜷縮在上面的你都會想些什麽呢，
會有悔恨嗎？
水珠濺落的聲響打碎了思緒，只是一瞥便再也轉不開目光。嫁衣之下是一襲雪白的中衣, 單薄的衣料濕透緊緊勾勒腰身，不盈一握, 披在一側的黑發不斷往下滴水在她的腳邊匯集成溪，而她渾然不覺，只是輕輕撥起水珠淋在面上，下頜消瘦蒼白，水珠沿著脖頸一路流進不可窺探的風光。
他感到喉嚨有些幹渴, 咽了咽卻只能任由這股幹渴燒到下.腹。
天氣雖然燥熱, 但用冷水沐浴還有些為時尚早。何況在這陰寒的牢獄之中, 很快茯苓的臉便失去了血色，蒼白中透出一絲青，濡濕濃黑的睫毛也顫動不停。
“恨塵。”那低沈冷冽的聲音忽然道。
“師父。”
“陛下累了，你護送陛下回宮。”
恨塵沒有拒絕的理由。
畢竟是他背著少年過來的，而且這是大鄴的新帝，他身為人臣，理應保護對方的安危。
謝讓慈也未有抗拒，只是輕輕一聲嘆息，便順從地伏在了恨塵的背上，一如來時。
不期然的，茯苓與謝讓慈目光相撞。不知是錯覺還是怎麽，從對方的眼神中她看到了憐憫。茯苓垂下臉，臉色更加蒼白。
逼仄的空間只剩下他們二人，隔著一道監欄，如楚河漢界。那一把鐵鎖在崔湛的面前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裝飾物，根本阻擋不了他。這天下還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嗎？
牢門很快打開。
茯苓並未停下凈身的動作。只是舀水的速度越來越快，握著木柄的手指隱隱發抖。
淡淡血腥味飄至鼻尖。
並不知道外間發生何事的茯苓，心頭一沈。他又殺了何人？
茯苓眼角餘光看到他的袖擺。深色痕跡，是血，好多好多血。
他死的那一天衣服上也是這般，沾了好多好多血。
一瞬間的恍然直到身後傳來冷冷一聲。
“薛茯苓，你很想死？”
放棄得來不易的求救機會，在陰冷的夜裏用冰一般的水，濯洗本就脆弱的身體，是自虐還是苦肉計，意圖引起他的憐惜。
或許，她已是心存死志。
茯苓無聲，手浸在冷水中似乎感官都被隔絕，思緒凝凍，好半天才拼湊出他話裏的意思。
崔湛忽然開口，“哪怕看到你親生孩子，也堅定地想要去死嗎？”
茯苓依舊默不作聲。
她仔仔細細地洗了雙手，之前殘留的血汙也都只留下駭人的青紫，是她違抗他的證明，也是他給她的懲罰，懲罰，是的，崔湛是這樣定義的，他根本意識不到那是他失控的證據。
或者說他不願承認，驚怒之下的失態，心中最深的恐懼，那種只有人才會有的情感已經不覆存在了。
“脫了何必穿上。”
看著她緩慢穿上嫁衣的動作，崔湛輕笑，“想來太子妃是迫不及待想尋個男人與你洞房。”
“只不過穆直那般貨色，你竟也瞧得上，還真是不挑食。”
茯苓靜了一會兒方才緩緩說，“帝師果然是洞察人心的高手。”
她說得緩慢，沈心靜氣，有條不紊，“婚姻乃是女子一生中的大事，帝師在小女子大婚當夜，
擄走我的夫郎，毀了我的婚禮。”
“小女子高攀不上如帝師這般男子，只好將就了。”
說話時她並不看他，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不知是因濯洗幅度太大導致的傷口開裂還是什麽，不斷滴血出來，交錯縱橫的傷口一瞬間映入男人眼簾。
“將就？”崔湛口齒間細細咀嚼著二字，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凝視著她手上的傷口，忽而輕聲說：
“似乎是便宜他了，”僅僅只是臏刑，太便宜他了。
崔湛感到心中有滔天的怒火，如同一場海嘯那般無處宣洩，可越是如此他面上越發沈靜，蘊含著莫大的風暴。那雙眸子甚至噙著陽春旭日一般的笑意，還有看守這裏的所有人。“那些人，都該死。”
不僅是因為他們陽奉陰違，沒有給她尋來太醫，看她手上的傷和吐血的癥結，更因為他們看到不該看的。
“最過分是你，不是嗎？”最該死的，也是你。
應該在地獄裏好好的等著陽間的人想起來去拜祭，為什麽要陰魂不散地纏上來？
可是這些她都沒有說，因為，她還不想暴露自己恢覆記憶的事實。
視線相觸，她像是終於鼓起勇氣，盯著他很輕地問了一句。
“你為什麽那麽恨我？”
禮貌而疏離的一句，又輕又軟，鉆入他的耳朵。
“辜印臣？”
猛然之間，崔湛僵住了，他緩慢地轉動眸子，如同剛被點睛的木頭人，似乎在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她的這一句話，這一聲呼喚，像是一把冰錐瞬間刺穿崔湛所有預演過的場景，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
茯苓向前一步。她站著，而他坐在石床之上，正微微仰著臉看她，這模樣使得他竟罕見流露一絲孩童般的脆弱。她發絲上的水珠滴下，滾落在他臉上，又自他眼尾滑落，一道濕潤的痕跡，像他在哭。
崔湛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發疼。
他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在裏面找到一絲一毫的偽裝的痕跡，可是沒有。
全都沒有。
他只看到了純粹的恐懼和茫然。
“好痛……”
她的手上本就有傷，用力之下，血從傷口中擠出滴得更急，墜在地面炸開一朵一朵朱紅的花。
“辜大人，”
“你到底要關我到什麽時候？”
她像是痛極了，聲音裏不可避免地帶上一絲顫抖和嘶啞：“大人若不打算殺我，那就放了我好嗎？”
崔湛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喃喃。
“放了你？”
茯苓低下頭，撥弄著嫁衣上的刺繡，鮮血染紅了那金線所繡的鳳凰，她眼眸平淡如水一字一句怯生生說：“其實，我本是想勾引你的。這般，我便不用死了。”
“我想通了。為何要為旁人去死呢，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若是帝師不嫌棄……”
若說方才崔湛還能帶著幾分游刃有餘的笑意面對她，此時此刻當真是半分笑意都沒有了，神情冷漠如冰，眸子瞬間墮入永夜。
原來在她眼中，他便與那些隨手便可捏死的螻蟻，那些色欲熏心的豬狗沒有區別。
他霍然起身，茯苓被他的動作驚到，嚇得瑟縮了一下，臉色發白。可崔湛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便一言不發地跨過她身側走向門口，欲拂袖而去。
茯苓暗暗松了口氣，卻在下一刻渾身僵硬。
崔湛悄無聲息地扭過頭，正站在門口靜靜地盯著她。茯苓不知他是否從她的神色間看出什麽端倪，但她盡量維持著失憶茫然的狀態，被他的目光嚇出一身冷汗。
崔湛冷薄的t嘴唇輕動，開口：“你以為我會對你徹底失望，充滿厭惡地離開，從此把你遺忘在這裏。”
“是嗎？”
他來到茯苓身前，龐大的陰影棲落。伸出手想撫摸她的臉，卻被躲開，他的手停在半空，輕聲說：
“怎麽可能呢，茯苓，我心中都是你。”
“你忘了我是誰，也好，這樣我們就能重新開始了，這一次我會把你鎖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你每天只能看著我，記著我，若是忘記，我會一遍一遍地提醒你，”
“我是誰。”茯苓透過他黑色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寬恕而是一種殘忍的笑意，他心中那滔天的恨意啊，仿佛鉆出了他的眼球直直刺入心底，化作一只鬼手，探入她的胸膛，纏緊她心臟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立刻避免自己去看他的眼睛，拒絕去理解他話裏的意思，她心臟跳得劇烈，固執地開口追問。
“謝情在哪裏。”
“你把他怎麽樣了？！”
可就像她怎麽對待他，崔湛便會怎麽對待她一樣，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兩個人與其說在交流倒不如說在較勁：
“我聽說你待在這裏一直沒吃過東西，一定很餓吧？”
茯苓咬緊牙關，只感到後頸寒毛根根豎起，這算什麽，展現他對她的情況了若指掌，一直都對身陷囹圄的她關懷備至？
崔湛見她臉色難看，又大人有大量地開口，一副商量的口吻：“只要你肯用飯，我便告訴你關於謝情的消息，如何。”
這是一樁交易。
“當真？”
茯苓將信將疑。
崔湛表情未變，表明了事到如今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很快，獄卒便端上了食物。不同於之前的清湯寡水，這一頓頗為豐盛，若是尋常囚犯足以稱得上是斷頭飯，但這次顯然不是，只因崔湛竟也拿起筷箸盤腿坐在她的對面，要與她這個階下囚一同用膳，他一向講究，身下極為風雅地放了坐墊，桌子上還有一整套茶杯器具。
飯菜一一擺開，頗為精致。
忽然的，茯苓便想起那一年在酒樓之上她和崔湛一同用的午膳，也有這般所謂的斷頭飯的，就連菜式都是跟當年一模一樣的，不知是不是他有意為之。
恍惚只在眼底一閃而過，便化為平靜，一切都回不去了，何況這都是他的選擇，他又何必做出這副懷念的樣子？不過是想要試探於她罷了。
“嘗嘗這個。”
崔湛似乎頗為心滿意足，往她碗裏挾了一筷肉，肥瘦相間，晶瑩剔透，
香味勾得人饞蟲大動。
茯苓本不想吃他給的食物，但想著吃完便能得到哥哥的消息，便還是當著他的面夾起來咬了一口。
崔湛始終安靜地看著她，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看著她咀嚼，吞咽，他笑意加深。
“好了，你可以告訴我，他到底怎麽樣了。”
崔湛放下茶杯，指腹緩慢摩挲著杯沿，不知為何，茯苓在他的註視中，感到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你不是已經，見到他了麽。”
崔湛的視線在桌子上點了點，又緩緩上移：“你哥哥嘗起來，應該還不錯吧？”
迎上他那雙帶著笑意的黑眸，一瞬間徹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你、你……”視線落在那一盤肉上，震蕩不安，似乎確有些不同尋常，方才的口感也跟尋常家畜相去甚遠……
胃裏痙攣翻江倒海，茯苓扶著桌子不受控地嘔吐起來。
“怎麽了。”
“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崔湛臉上掛著愉悅的笑容，他微微傾身似乎對茯苓的狀態很是掛心，發絲攏著那張霜白的臉龐，輕聲細語堪稱溫柔。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他是個對面前人體貼小意、任勞任怨的情郎。
“怎麽樣？”他的眼中閃爍著惡意的好奇。
茯苓吐完了，坐直身體，她神色麻木地擦著嘴唇，“我會殺了你，我一定會。”
對，就是這樣的眼神。
“表情不錯。”崔湛指腹輕輕勾著她光滑的下巴，輕柔的聲線聽得人毛骨悚然。
“吃飽了嗎？再讓人給你多送些過來。”
茯苓揚手，滿桌精致的菜肴全數打翻，叮鈴咣啷掉落在地。
“我更想要吸您的血吃您的肉。”
說罷，狠狠一口咬下，牙齒深深嵌入皮肉，似要生生從他虎口上撕下一塊肉來，甚至能感到腥熱黏膩溢出齒關，再沿著口角滴落。
崔湛低頭，仿佛已經失去了全部感官，連疼痛都感覺不到。視線輕柔如羽毛，落在她後頸那一小片皮膚上。
他和那雙如小獸一般的，充滿了恨意的雙眼對視著，在清淩淩的，白黑分明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臉。
茯苓松開了牙齒。
她終究是沒咬下他一塊肉來，只感受到整個口腔都是銹味滿滿，突然幾滴滾燙飛濺到了臉上。茯苓一驚擡眼看去，正看到崔湛揮刀削下手腕一塊皮肉，正是那一塊帶刺青的皮膚，這般熟練不知做過多少次，頃刻間他的手腕血肉模糊，不忍直視。
崔湛確實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他皮肉愈合的能力很好，而這種痛楚也在承受範圍之內，只是這黑色的刺青宛如詛咒，不管用多少辦法都無法去除。
當他在幕後布局時，或是在醫館治療時想到她，便會用疼痛來遏制，刀刃抵著刺青一點點剝離，身體的痛苦能令人保持理智清醒，忘記那些可笑可悲的情緒。
茯苓驚恐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她已不知該如何面對如崔湛這般扭曲的存在。
卻被他病態地盯著嘴唇，在他混亂而深情的眼神中她看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扭曲的愛，如一片陰濕的，不可測的沼澤，會將人拖進深淵。
他鮮血淋漓的手臂靜靜垂在身側，輕聲說：“不是想要我的血肉麽？那就吃下我的一部分，變成和我一樣的人吧。”
茯苓不由自主喃喃：“你可還有身為人的心……”
“人心嗎？”他跟著重覆。
“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不。你是個瘋子。”
覺察到崔湛已經徹底瘋魔的茯苓，忍不住想要逃走，卻在奪門而出的瞬間，被一雙手臂從後面緊緊地攔腰抱住。
隨即一副冰冷高大的軀體貼了上來，那種陰冷就好像一只鬼趴在背上。
茯苓不斷掙紮，卻被他不容置疑地捉住雙手，不得不面對著他。
“看著我，看著我！”男人陡然厲聲，又陡然溫柔下來，看著她流淚而空洞的眼睛，簡直近乎於一種哀求，神經質的哀求。
他手臂上的傷口不斷冒出血，全都蹭到了她的身上，兩個人都變得泥濘不堪，罪孽深重。滿地鮮血，宛如兇殺現場。
崔湛感到身體裏所有力氣都被抽空，大鄴皇族已幾乎被他屠戮殆盡，接下來只要殺掉謝情、謝白薇，他就能向年幼的崔湛交代了，撫平那個一直在流血的傷口，可心上的大洞該怎麽縫補，那是被他至愛之人生生挖去的心臟。
“可是關於你，我一直沒想好該如何處置……”崔湛的手指緩緩抹過她的眼尾，像是要給她擦去淚珠又像是在給她點上朱砂。
“殺了我吧，”茯苓一臉冰冷，整個身心浸泡在巨大的痛苦當中，哥哥死了，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一部分被剝離，而現在的自己卻跟殺死哥哥的惡魔共處一室，一想到這他便惡寒不已，原本淡薄的求生欲因仇恨而瘋狂生長，深深鮮明起來，前所未有的鮮明，刻骨銘心，“你不殺我，終有一日我會要你付出代價。”
她是害過他的謝白薇的幫兇，崔湛想過要看到她的後悔求饒，想要她下跪認罪，可是當他看到她決絕地選擇為別人去死，他的心幾乎撕裂。
“你要用餘生來贖罪的，茯苓。”
崔湛的手指輕輕撫弄著她的臉畔，輕言細語不知是在說服誰，聲線帶著一絲興奮到極致的顫抖，不可言說的變態。
“我要你清醒地、完整地走進我為你準備的地獄，並且我要你心甘情願，任我占有。”
“歡迎來到我的地獄，茯苓。”
他的另一個手繞過她的肩膀，輕輕壓在她的背上，忽而低下頭，冰冷的嘴唇若有似無蹭過她的耳廓。
……
茯苓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回到孤鴻居。
原來已經七年了啊，她從未有一日回到這裏。於她而言這是一切開始的地方，卻不是一切的終結，指尖撫著素白帷帳，她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四周。曾經發生的一切似乎還歷歷在目，玉潔貞松的青年斜倚墻邊，一頭烏發柔披而下，神仙玉貌卻吐出惡鬼般的低語，毫不愧疚地說出要把她送人的事實。
茯苓手指甲嵌入掌心，滲血出來，原本嘔吐後空無一物的胃裏，重又翻江倒海。今夜就必須和那個人同床共枕。光是想到這件事便感到深深的壓抑和絕望。
侍女魚貫而入。
“請夫人更衣。”
茯苓當機立斷拒絕：“我已經沐浴過了，你們下去吧。”
可侍女只是站在那不動，又重覆了一t句。
“請夫人更衣。”
“我說了，下去！”茯苓動怒，侍女們立刻齊整地跪了一地，像是器物一般井然有序。冷冰冰的沒有一絲人氣。
茯苓緊緊抿住了嘴唇。
還是被侍女簇擁著沐浴擦身，換上絲薄的衣裳，渾身散發出沐浴後的清香。
茯苓怏怏不樂地坐在桌邊，盡量能離床榻多遠就跑多遠，可胳膊擰不過大腿，那個人步步逼近，身上帶著藥香。
“別碰我！”
茯苓厭惡地打開他的手，卻被一把抓住手腕動彈不得。一股清涼之意瞬間覆在手背的皮膚上。
崔湛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蜷曲著，視線藏在交錯密集的陰影中。
他在……給她上藥。
“假惺惺。”茯苓冷笑，無動於衷地看著他作這一切，難道這傷不是他造成的嗎，現在來裝什麽好人？
崔湛搽了藥，又拿起一旁幹凈的繃帶給她包紮起來。茯苓也表現得極配合，畢竟誰會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呢？視線觸及他亦是包紮完好的手臂，片刻之前他如瘋子般活生生削下皮肉的一幕又一次闖入腦海，茯苓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摒棄那些景象，專心應付起當下的局面。
包紮完畢，茯苓立刻縮回椅子上。她瞪圓了眼睛，警惕地看著崔湛。
可是等待她的，是對方俯下身，陰影籠罩而來，一個極其輕柔的懷抱。
衣料摩挲，簌簌之聲縈繞耳畔：“對不起。”
那嗓音，淡渺如仙，輕幽如鬼，“茯苓，傷了你，不是我的本意。”
“只是你不應該為了他。”
“去死。”
“就算做鬼你也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知道嗎，茯苓。”
說話間他開始用力，手臂藤蔓一般緊纏住她的身體，茯苓感到窒息，快要呼吸不過來，對方好像要把她勒斷融進他的胸口一般，這幾乎讓她有一種被他“吃掉”的錯覺。
畢竟前車之鑒就在那裏。
他離人已經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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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了何必穿上。◎
五十四、
水聲清亮。
牢獄中所有人都背過身去, 不敢再看，尤其是此前出言調戲過茯苓的獄卒更是冷汗直冒。
他們早就得知穆直的下場, 膝蓋被剜生不如死。可明眼人都知道，帝師表面上借著陛下的名目對其處刑，實際上是穆直對太子妃滿口汙言穢語，終觸犯了帝師。
帝師與太子妃的關系絕不簡單。
眾人噤若寒蟬，唯有一人矗立在那，不進不退, 陰影拓印在那張臉上，格外鬼魅駭人。
茯苓褪下嫁衣，那嫁衣疊得齊整，便放在一旁石床上，崔湛視線掃過，眼眸倏地加深，平日裏便就睡在這一張石床上麽, 連一件遮身的被衾都沒有。夜幕降臨時蜷縮在上面的你都會想些什麽呢，
會有悔恨嗎？
水珠濺落的聲響打碎了思緒，只是一瞥便再也轉不開目光。嫁衣之下是一襲雪白的中衣, 單薄的衣料濕透緊緊勾勒腰身，不盈一握, 披在一側的黑發不斷往下滴水在她的腳邊匯集成溪，而她渾然不覺，只是輕輕撥起水珠淋在面上，下頜消瘦蒼白，水珠沿著脖頸一路流進不可窺探的風光。
他感到喉嚨有些幹渴, 咽了咽卻只能任由這股幹渴燒到下.腹。
天氣雖然燥熱, 但用冷水沐浴還有些為時尚早。何況在這陰寒的牢獄之中, 很快茯苓的臉便失去了血色，蒼白中透出一絲青，濡濕濃黑的睫毛也顫動不停。
“恨塵。”那低沈冷冽的聲音忽然道。
“師父。”
“陛下累了，你護送陛下回宮。”
恨塵沒有拒絕的理由。
畢竟是他背著少年過來的，而且這是大鄴的新帝，他身為人臣，理應保護對方的安危。
謝讓慈也未有抗拒，只是輕輕一聲嘆息，便順從地伏在了恨塵的背上，一如來時。
不期然的，茯苓與謝讓慈目光相撞。不知是錯覺還是怎麽，從對方的眼神中她看到了憐憫。茯苓垂下臉，臉色更加蒼白。
逼仄的空間只剩下他們二人，隔著一道監欄，如楚河漢界。那一把鐵鎖在崔湛的面前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裝飾物，根本阻擋不了他。這天下還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嗎？
牢門很快打開。
茯苓並未停下凈身的動作。只是舀水的速度越來越快，握著木柄的手指隱隱發抖。
淡淡血腥味飄至鼻尖。
並不知道外間發生何事的茯苓，心頭一沈。他又殺了何人？
茯苓眼角餘光看到他的袖擺。深色痕跡，是血，好多好多血。
他死的那一天衣服上也是這般，沾了好多好多血。
一瞬間的恍然直到身後傳來冷冷一聲。
“薛茯苓，你很想死？”
放棄得來不易的求救機會，在陰冷的夜裏用冰一般的水，濯洗本就脆弱的身體，是自虐還是苦肉計，意圖引起他的憐惜。
或許，她已是心存死志。
茯苓無聲，手浸在冷水中似乎感官都被隔絕，思緒凝凍，好半天才拼湊出他話裏的意思。
崔湛忽然開口，“哪怕看到你親生孩子，也堅定地想要去死嗎？”
茯苓依舊默不作聲。
她仔仔細細地洗了雙手，之前殘留的血汙也都只留下駭人的青紫，是她違抗他的證明，也是他給她的懲罰，懲罰，是的，崔湛是這樣定義的，他根本意識不到那是他失控的證據。
或者說他不願承認，驚怒之下的失態，心中最深的恐懼，那種只有人才會有的情感已經不覆存在了。
“脫了何必穿上。”
看著她緩慢穿上嫁衣的動作，崔湛輕笑，“想來太子妃是迫不及待想尋個男人與你洞房。”
“只不過穆直那般貨色，你竟也瞧得上，還真是不挑食。”
茯苓靜了一會兒方才緩緩說，“帝師果然是洞察人心的高手。”
她說得緩慢，沈心靜氣，有條不紊，“婚姻乃是女子一生中的大事，帝師在小女子大婚當夜，
擄走我的夫郎，毀了我的婚禮。”
“小女子高攀不上如帝師這般男子，只好將就了。”
說話時她並不看他，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不知是因濯洗幅度太大導致的傷口開裂還是什麽，不斷滴血出來，交錯縱橫的傷口一瞬間映入男人眼簾。
“將就？”崔湛口齒間細細咀嚼著二字，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凝視著她手上的傷口，忽而輕聲說：
“似乎是便宜他了，”僅僅只是臏刑，太便宜他了。
崔湛感到心中有滔天的怒火，如同一場海嘯那般無處宣洩，可越是如此他面上越發沈靜，蘊含著莫大的風暴。那雙眸子甚至噙著陽春旭日一般的笑意，還有看守這裏的所有人。“那些人，都該死。”
不僅是因為他們陽奉陰違，沒有給她尋來太醫，看她手上的傷和吐血的癥結，更因為他們看到不該看的。
“最過分是你，不是嗎？”最該死的，也是你。
應該在地獄裏好好的等著陽間的人想起來去拜祭，為什麽要陰魂不散地纏上來？
可是這些她都沒有說，因為，她還不想暴露自己恢覆記憶的事實。
視線相觸，她像是終於鼓起勇氣，盯著他很輕地問了一句。
“你為什麽那麽恨我？”
禮貌而疏離的一句，又輕又軟，鉆入他的耳朵。
“辜印臣？”
猛然之間，崔湛僵住了，他緩慢地轉動眸子，如同剛被點睛的木頭人，似乎在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她的這一句話，這一聲呼喚，像是一把冰錐瞬間刺穿崔湛所有預演過的場景，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
茯苓向前一步。她站著，而他坐在石床之上，正微微仰著臉看她，這模樣使得他竟罕見流露一絲孩童般的脆弱。她發絲上的水珠滴下，滾落在他臉上，又自他眼尾滑落，一道濕潤的痕跡，像他在哭。
崔湛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發疼。
他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在裏面找到一絲一毫的偽裝的痕跡，可是沒有。
全都沒有。
他只看到了純粹的恐懼和茫然。
“好痛……”
她的手上本就有傷，用力之下，血從傷口中擠出滴得更急，墜在地面炸開一朵一朵朱紅的花。
“辜大人，”
“你到底要關我到什麽時候？”
她像是痛極了，聲音裏不可避免地帶上一絲顫抖和嘶啞：“大人若不打算殺我，那就放了我好嗎？”
崔湛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喃喃。
“放了你？”
茯苓低下頭，撥弄著嫁衣上的刺繡，鮮血染紅了那金線所繡的鳳凰，她眼眸平淡如水一字一句怯生生說：“其實，我本是想勾引你的。這般，我便不用死了。”
“我想通了。為何要為旁人去死呢，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若是帝師不嫌棄……”
若說方才崔湛還能帶著幾分游刃有餘的笑意面對她，此時此刻當真是半分笑意都沒有了，神情冷漠如冰，眸子瞬間墮入永夜。
原來在她眼中，他便與那些隨手便可捏死的螻蟻，那些色欲熏心的豬狗沒有區別。
他霍然起身，茯苓被他的動作驚到，嚇得瑟縮了一下，臉色發白。可崔湛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便一言不發地跨過她身側走向門口，欲拂袖而去。
茯苓暗暗松了口氣，卻在下一刻渾身僵硬。
崔湛悄無聲息地扭過頭，正站在門口靜靜地盯著她。茯苓不知他是否從她的神色間看出什麽端倪，但她盡量維持著失憶茫然的狀態，被他的目光嚇出一身冷汗。
崔湛冷薄的t嘴唇輕動，開口：“你以為我會對你徹底失望，充滿厭惡地離開，從此把你遺忘在這裏。”
“是嗎？”
他來到茯苓身前，龐大的陰影棲落。伸出手想撫摸她的臉，卻被躲開，他的手停在半空，輕聲說：
“怎麽可能呢，茯苓，我心中都是你。”
“你忘了我是誰，也好，這樣我們就能重新開始了，這一次我會把你鎖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你每天只能看著我，記著我，若是忘記，我會一遍一遍地提醒你，”
“我是誰。”茯苓透過他黑色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寬恕而是一種殘忍的笑意，他心中那滔天的恨意啊，仿佛鉆出了他的眼球直直刺入心底，化作一只鬼手，探入她的胸膛，纏緊她心臟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立刻避免自己去看他的眼睛，拒絕去理解他話裏的意思，她心臟跳得劇烈，固執地開口追問。
“謝情在哪裏。”
“你把他怎麽樣了？！”
可就像她怎麽對待他，崔湛便會怎麽對待她一樣，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兩個人與其說在交流倒不如說在較勁：
“我聽說你待在這裏一直沒吃過東西，一定很餓吧？”
茯苓咬緊牙關，只感到後頸寒毛根根豎起，這算什麽，展現他對她的情況了若指掌，一直都對身陷囹圄的她關懷備至？
崔湛見她臉色難看，又大人有大量地開口，一副商量的口吻：“只要你肯用飯，我便告訴你關於謝情的消息，如何。”
這是一樁交易。
“當真？”
茯苓將信將疑。
崔湛表情未變，表明了事到如今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很快，獄卒便端上了食物。不同於之前的清湯寡水，這一頓頗為豐盛，若是尋常囚犯足以稱得上是斷頭飯，但這次顯然不是，只因崔湛竟也拿起筷箸盤腿坐在她的對面，要與她這個階下囚一同用膳，他一向講究，身下極為風雅地放了坐墊，桌子上還有一整套茶杯器具。
飯菜一一擺開，頗為精致。
忽然的，茯苓便想起那一年在酒樓之上她和崔湛一同用的午膳，也有這般所謂的斷頭飯的，就連菜式都是跟當年一模一樣的，不知是不是他有意為之。
恍惚只在眼底一閃而過，便化為平靜，一切都回不去了，何況這都是他的選擇，他又何必做出這副懷念的樣子？不過是想要試探於她罷了。
“嘗嘗這個。”
崔湛似乎頗為心滿意足，往她碗裏挾了一筷肉，肥瘦相間，晶瑩剔透，
香味勾得人饞蟲大動。
茯苓本不想吃他給的食物，但想著吃完便能得到哥哥的消息，便還是當著他的面夾起來咬了一口。
崔湛始終安靜地看著她，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看著她咀嚼，吞咽，他笑意加深。
“好了，你可以告訴我，他到底怎麽樣了。”
崔湛放下茶杯，指腹緩慢摩挲著杯沿，不知為何，茯苓在他的註視中，感到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你不是已經，見到他了麽。”
崔湛的視線在桌子上點了點，又緩緩上移：“你哥哥嘗起來，應該還不錯吧？”
迎上他那雙帶著笑意的黑眸，一瞬間徹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你、你……”視線落在那一盤肉上，震蕩不安，似乎確有些不同尋常，方才的口感也跟尋常家畜相去甚遠……
胃裏痙攣翻江倒海，茯苓扶著桌子不受控地嘔吐起來。
“怎麽了。”
“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崔湛臉上掛著愉悅的笑容，他微微傾身似乎對茯苓的狀態很是掛心，發絲攏著那張霜白的臉龐，輕聲細語堪稱溫柔。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他是個對面前人體貼小意、任勞任怨的情郎。
“怎麽樣？”他的眼中閃爍著惡意的好奇。
茯苓吐完了，坐直身體，她神色麻木地擦著嘴唇，“我會殺了你，我一定會。”
對，就是這樣的眼神。
“表情不錯。”崔湛指腹輕輕勾著她光滑的下巴，輕柔的聲線聽得人毛骨悚然。
“吃飽了嗎？再讓人給你多送些過來。”
茯苓揚手，滿桌精致的菜肴全數打翻，叮鈴咣啷掉落在地。
“我更想要吸您的血吃您的肉。”
說罷，狠狠一口咬下，牙齒深深嵌入皮肉，似要生生從他虎口上撕下一塊肉來，甚至能感到腥熱黏膩溢出齒關，再沿著口角滴落。
崔湛低頭，仿佛已經失去了全部感官，連疼痛都感覺不到。視線輕柔如羽毛，落在她後頸那一小片皮膚上。
他和那雙如小獸一般的，充滿了恨意的雙眼對視著，在清淩淩的，白黑分明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臉。
茯苓松開了牙齒。
她終究是沒咬下他一塊肉來，只感受到整個口腔都是銹味滿滿，突然幾滴滾燙飛濺到了臉上。茯苓一驚擡眼看去，正看到崔湛揮刀削下手腕一塊皮肉，正是那一塊帶刺青的皮膚，這般熟練不知做過多少次，頃刻間他的手腕血肉模糊，不忍直視。
崔湛確實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他皮肉愈合的能力很好，而這種痛楚也在承受範圍之內，只是這黑色的刺青宛如詛咒，不管用多少辦法都無法去除。
當他在幕後布局時，或是在醫館治療時想到她，便會用疼痛來遏制，刀刃抵著刺青一點點剝離，身體的痛苦能令人保持理智清醒，忘記那些可笑可悲的情緒。
茯苓驚恐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她已不知該如何面對如崔湛這般扭曲的存在。
卻被他病態地盯著嘴唇，在他混亂而深情的眼神中她看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扭曲的愛，如一片陰濕的，不可測的沼澤，會將人拖進深淵。
他鮮血淋漓的手臂靜靜垂在身側，輕聲說：“不是想要我的血肉麽？那就吃下我的一部分，變成和我一樣的人吧。”
茯苓不由自主喃喃：“你可還有身為人的心……”
“人心嗎？”他跟著重覆。
“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不。你是個瘋子。”
覺察到崔湛已經徹底瘋魔的茯苓，忍不住想要逃走，卻在奪門而出的瞬間，被一雙手臂從後面緊緊地攔腰抱住。
隨即一副冰冷高大的軀體貼了上來，那種陰冷就好像一只鬼趴在背上。
茯苓不斷掙紮，卻被他不容置疑地捉住雙手，不得不面對著他。
“看著我，看著我！”男人陡然厲聲，又陡然溫柔下來，看著她流淚而空洞的眼睛，簡直近乎於一種哀求，神經質的哀求。
他手臂上的傷口不斷冒出血，全都蹭到了她的身上，兩個人都變得泥濘不堪，罪孽深重。滿地鮮血，宛如兇殺現場。
崔湛感到身體裏所有力氣都被抽空，大鄴皇族已幾乎被他屠戮殆盡，接下來只要殺掉謝情、謝白薇，他就能向年幼的崔湛交代了，撫平那個一直在流血的傷口，可心上的大洞該怎麽縫補，那是被他至愛之人生生挖去的心臟。
“可是關於你，我一直沒想好該如何處置……”崔湛的手指緩緩抹過她的眼尾，像是要給她擦去淚珠又像是在給她點上朱砂。
“殺了我吧，”茯苓一臉冰冷，整個身心浸泡在巨大的痛苦當中，哥哥死了，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一部分被剝離，而現在的自己卻跟殺死哥哥的惡魔共處一室，一想到這他便惡寒不已，原本淡薄的求生欲因仇恨而瘋狂生長，深深鮮明起來，前所未有的鮮明，刻骨銘心，“你不殺我，終有一日我會要你付出代價。”
她是害過他的謝白薇的幫兇，崔湛想過要看到她的後悔求饒，想要她下跪認罪，可是當他看到她決絕地選擇為別人去死，他的心幾乎撕裂。
“你要用餘生來贖罪的，茯苓。”
崔湛的手指輕輕撫弄著她的臉畔，輕言細語不知是在說服誰，聲線帶著一絲興奮到極致的顫抖，不可言說的變態。
“我要你清醒地、完整地走進我為你準備的地獄，並且我要你心甘情願，任我占有。”
“歡迎來到我的地獄，茯苓。”
他的另一個手繞過她的肩膀，輕輕壓在她的背上，忽而低下頭，冰冷的嘴唇若有似無蹭過她的耳廓。
……
茯苓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回到孤鴻居。
原來已經七年了啊，她從未有一日回到這裏。於她而言這是一切開始的地方，卻不是一切的終結，指尖撫著素白帷帳，她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四周。曾經發生的一切似乎還歷歷在目，玉潔貞松的青年斜倚墻邊，一頭烏發柔披而下，神仙玉貌卻吐出惡鬼般的低語，毫不愧疚地說出要把她送人的事實。
茯苓手指甲嵌入掌心，滲血出來，原本嘔吐後空無一物的胃裏，重又翻江倒海。今夜就必須和那個人同床共枕。光是想到這件事便感到深深的壓抑和絕望。
侍女魚貫而入。
“請夫人更衣。”
茯苓當機立斷拒絕：“我已經沐浴過了，你們下去吧。”
可侍女只是站在那不動，又重覆了一t句。
“請夫人更衣。”
“我說了，下去！”茯苓動怒，侍女們立刻齊整地跪了一地，像是器物一般井然有序。冷冰冰的沒有一絲人氣。
茯苓緊緊抿住了嘴唇。
還是被侍女簇擁著沐浴擦身，換上絲薄的衣裳，渾身散發出沐浴後的清香。
茯苓怏怏不樂地坐在桌邊，盡量能離床榻多遠就跑多遠，可胳膊擰不過大腿，那個人步步逼近，身上帶著藥香。
“別碰我！”
茯苓厭惡地打開他的手，卻被一把抓住手腕動彈不得。一股清涼之意瞬間覆在手背的皮膚上。
崔湛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蜷曲著，視線藏在交錯密集的陰影中。
他在……給她上藥。
“假惺惺。”茯苓冷笑，無動於衷地看著他作這一切，難道這傷不是他造成的嗎，現在來裝什麽好人？
崔湛搽了藥，又拿起一旁幹凈的繃帶給她包紮起來。茯苓也表現得極配合，畢竟誰會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呢？視線觸及他亦是包紮完好的手臂，片刻之前他如瘋子般活生生削下皮肉的一幕又一次闖入腦海，茯苓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摒棄那些景象，專心應付起當下的局面。
包紮完畢，茯苓立刻縮回椅子上。她瞪圓了眼睛，警惕地看著崔湛。
可是等待她的，是對方俯下身，陰影籠罩而來，一個極其輕柔的懷抱。
衣料摩挲，簌簌之聲縈繞耳畔：“對不起。”
那嗓音，淡渺如仙，輕幽如鬼，“茯苓，傷了你，不是我的本意。”
“只是你不應該為了他。”
“去死。”
“就算做鬼你也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知道嗎，茯苓。”
說話間他開始用力，手臂藤蔓一般緊纏住她的身體，茯苓感到窒息，快要呼吸不過來，對方好像要把她勒斷融進他的胸口一般，這幾乎讓她有一種被他“吃掉”的錯覺。
畢竟前車之鑒就在那裏。
他離人已經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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