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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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五十三
◎抱我。◎
五十三
完了, 死定了……
小太監四肢僵直，只覺渾身冷氣嗖嗖直冒, 怕是下一刻就會倒地變成跟先帝一樣的屍體，可頭頂卻傳來輕輕一道：
“可會寫字？”極是動聽的男子聲線，如冰雪初融，沁人心脾。那人背著手微微躬身看來，眉眼藏在陰影中看不分明。
可那語氣溫柔親昵，哪裏是殺人如麻悖逆弒君的反賊？分明是個教化眾生的師長、佛陀。
“會、會的。”
小太監反應了好一會兒, 才哆哆嗦嗦地說，崔湛往後略退半步，堪稱貼心地給小太監留出一個空間。
小太監哪裏敢耽誤？
飛快從矮榻下爬出，當即捧來紙墨筆硯，一一都在案上擺齊放好，轉眼一看卻是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那亦鬼亦仙的男人竟是懶散地曲起一條長腿，躺在龍榻之上, 他濕透的黑發在龍床上蜿蜒，流淌了滿枕，又從枕邊落下。
滴瀝的水漬在地面上匯集成小溪, 他的手肘甚至就壓在了陛下，不, 先帝爺的龍骸骨上，稍微一動甚至能聽到“哢嚓、哢嚓”像是踩碎枯枝的聲音！
意識到那是什麽，小太監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只覺耳邊每聽到一聲骨頭碎響，自個兒壽命就要短上一截，再不敢多看。
不多時, 一封模仿先帝筆跡的遺詔便已擬好。
小太監渾身被汗水打濕, 幾乎癱軟在地, 他一叩到底，戰戰兢兢說：
“只求大人饒……奴才一、一個全屍！”
玄色衣角掠過身畔，腳步聲幾不可聞，輕得像是一片雪花，一片羽毛。
小太監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那人來去無蹤，留下的那唯一一句話竟是。
“從今日起，你便是禦前秉筆太監。”
長久的錯愕震驚，凝固在那張還很稚嫩的臉上，一片電光閃過，方才還涕泗橫流的小太監竟吃吃笑了起來，臉上的神情扭曲至極。
自此，大鄴易主。
……
“這女人……不會死吧？”
“老大，要不我們把她身上這衣裳給扒了吧？看著怪滲人的。聽說穿著紅衣死掉的女人可是會變成厲鬼的。”
“得了吧程二。什麽鬼啊神的。你那是志怪本子看多了，看壞腦子了！”
有人笑罵。
“再說就算變成厲鬼又如何？生前不能拿咱們怎樣，難道變成鬼就能興風作浪了不成？”
“女人咱們玩過不少。可這女鬼的滋味還沒嘗過……”獄卒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蠢蠢欲動。
昏暗無光的牢室之中，正是那日吐血昏死在紫宸殿中的茯苓。她身上依舊是那襲嫁衣，染了血漬，紅得近黑。因未經打理，又兼多日不曾洗漱，風塵滿面，好不狼狽。一襲長發披散而下，血紅外袍因被大力撕扯過而有些破碎，邊角襤褸，堪堪遮體。露出的腳踝細而蒼白，扣著鐵鎖，那鎖上了銹，沾滿汙穢。
這牢室建造得密不透風，只在最頂開一扇極小的窗，有天光落下，雪白碎點如星子一般落在她的衣上、面上。
緊閉的眼睫如蝶翼般顫動，刻在那張因流血過多而慘白不已的臉上，濃墨重彩的一筆t。黑、白、紅三種色彩交織在一起，對比濃烈，沖擊巨大。
眾人只聽，從這仿佛一朵幹枯的野薔薇的女子口中，發出輕輕的一聲嘆息。
“諸位大人……”
這清而柔的聲音，像一捧清泉流過眾人心尖，瞬間吸住了他們。
她唇齒輕啟，只問了兩個問題：
“新帝可踐祚了？”
“當今天子可是姓……崔？”
牢頭穆直古怪一笑。
“崔什麽崔，哥們幾個可未有聽過，”他咧唇，“大鄴依舊是謝家的天下，只不過，”朝著虛空一拱手：
“先帝傳位給了幼弟。那位素有賢名的晉王。”
“崔太尉從龍之功，冊為軍侯，帝師、長公主輔政，不日便是登基大典。”
晉王。
茯苓眉心緊蹙。此人她聽公主提過，年紀尚不足十五，何來的賢名遠播？
雖然年幼，輩分卻高，乃是謝情的小皇叔，只可惜腿上有疾，才幹容貌各方面也甚是平庸，縱觀謝氏皇族，在那些驚才絕艷的男男女女之中，乃是極黯淡不起眼的存在，因腿疾而不便遠行這些年長居在皇城一隅，誰曾想竟是一朝搖身一變成了新帝。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背後操控，在這陰詭地獄間攪弄風雲。所謂天子，只怕是一個傀儡罷了，實際的掌權人仍是那人。
“太子殿下何在？”
“你是說廢太子？”穆直輕蔑一哼，“自是擇日處死，不容異議！”大抵是見她也沒幾日活頭，這牢頭又喝了些酒，竟是透漏了許多內情。
他混濁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茯苓，嘿嘿笑道：
“屆時，你這太子妃也得陪葬。”
“若是想要黃泉路上少受點苦嘛……”他刻意壓低了音量，而身後幾個獄卒也識趣地回轉身去，繼續飲酒、劃拳，見怪不怪。
穆直話到此處，只等茯苓的反應，像這般柔弱無依的小娘子，要麽顫抖哭泣，要麽大吵大鬧，更激烈的情緒也有，或是屈辱痛罵或是尋死覓活，但到最後還不是為了活命獻媚逢迎？可沒有，統統沒有。
那女子，只是那般安靜地閉著眼，仿佛沈溺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唇角掛著自醒來之後便一成不變的笑意。
仿佛解脫。
而誰又能猜得到茯苓心中真正的想法？
其實不用他們動手，自己也知道時日無多。到了九泉之下，也就能和哥哥重新團聚了吧，或許，還能見到阿爹、阿娘。這般就又有家了吧，茯苓。
只是，還是貪心的，想要最後看那孩子一眼，怕今後再也瞧他不到。
若能如此，便不再有遺憾了吧。
……也不知那天，自己突然嘔血昏厥，嚇到他沒有，他心臟不好，會不會有事。
想到此處，本以為早就如死水無波的胸口也微微一疼。
“你們說，上面究竟會如何處置這嬌滴滴的小娘子？”
“只怕是要關一輩子。”
“終生監禁？”
眾人唏噓。那還不如一刀殺了算了。哪個青春貌美的女子受得了終日被關在這汙臭牢獄之中，虛度光陰。
“可惜了，這麽如花似玉的美人兒！”
獄卒互相對視一眼卻都沒有動作，這上頭的意思，委實難猜。
若是要折磨她，卻未有罪名下來，自也不能隨意用刑。可若是有意放過，卻連一件完好的衣裳都不施舍，就這般晾著，態度暧昧。誰也不敢做那第一個越界的人，就連一向好色的牢頭都按捺了許多天，只是今夜酒水正酣，眼看著滿腔的躁動快要壓不住了。
穆直再度開口：“莫不如，你從了我，也讓你當幾天神仙……”
他嘴裏說著葷話，眼神兒不住往茯苓臉上瞟去，這樣一番挑逗意味且充滿暗示的話出來，對方卻無視得徹底，依舊閉目不語，穩坐如泰山，這就像是一個耳光扇在穆直的臉上。
穆直滿面陰沈。
只怕不會輕易放過。
-
皇宮。
“那是何人？”
路過的宮人好奇地看向大雨之中，那道小小的身影，不時交頭接耳。
“瞧著還是個孩子。莫不是哪位小皇子？”新來的宮女天真地問。
話一出口，便悚然止聲。
宮中的皇子不早被先帝殺得差不多了嗎？哪還有什麽小皇子？
那孩子瘦薄脊背，如一只食不果腹的野貓兒，一襲青衫，正跪在紫宸殿的臺階之下，嘩嘩雨水澆鑄在身，卻絲毫不見退縮。
正是恨塵。
“求師父，赦免廢太子女眷！”
說罷，“咚咚咚”磕上幾個響頭，不多時額頭通紅一片，滲血出來。
“他不要命了，竟敢為廢太子及其家眷求情！”宮人們駭然色變，像是怕染上什麽晦氣般，再不敢駐足觀望，忙不疊地匆匆走了。
要知道，那可是東宮餘孽！
而當今的那位攝政王，也即天子之師，對於東宮餘孽，清算起來從不手軟！曾下旨意，於一夜之間斬殺上百人，聽說接連三日，縈繞在市口上空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如此恐怖的陰霾之下，誰還敢與東宮的人沾上半點幹系，這孩子年歲不大，竟是如此悍勇無畏，誰不稱一聲初生牛犢不怕虎。
誰又不嘆一聲——找死？
孩子仰首，固執地望著那扇閉合的朱門，凍僵蒼白的嘴唇緊抿。
他自昨夜跪到今日，紫宸殿一直沒有旨意傳來，但他不知為何有強烈的直覺，師父會將阿娘監禁起來，永永遠遠地禁錮起來！
阿娘身上的傷也不知怎樣了，她嘔出那樣多的血，身子骨那般差，怎能長久待在那腥臭潮濕的牢獄之中！
再多待一刻都會加重阿娘的病癥，也更加重他心中的憂慮和恐慌！他既已說過要保護她，定是要想辦法把阿娘接出來！
他的命本來就沒有什麽用處，可若能救阿娘出來，若能憑借那一絲師徒之情，打動師父……
盡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可不試試，又怎知無用？他願意用這條命去賭，去換阿娘的命，他不後悔……
就在恨塵的視線逐漸模糊，搖搖晃晃，強撐著不讓身子倒下，張口欲再求旨時，耳邊，忽然傳來沙沙的、柔柔的一個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幕，翁翁的聽不分明，卻如同凍透的青梅果落在白瓷盤中，清脆喜人。
“我喜歡下雨天。”
“下雨天，總是能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事。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人，羅內人，你說，是不是。”
恨塵循著聲源轉頭，恰看到一個少年藏在一樹繁花後，托著腮，正笑吟吟地望過來。
鵝蛋臉，面容白皙，烏眸細唇，堪稱清麗。巨大的花樹擋去大半身影，身形格外矮小。對比恨塵風雨加身的狼狽，這個少年，身穿一襲柔軟、鮮嫩的黃衣，長而直的發絲以一根同色的發帶高束在腦後。顯得格外從容、清爽。他的身側還有一人。
那是一位女官，高冠玄袍，一絲不茍、一塵不染，衣襟上的衣扣扣至最頂端，臉頰瘦削，面容威嚴。女官身材頎長，卻略略彎腰，為少年撐著一把傘。那傘有些舊了，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恨塵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去，並不感興趣。
“你想去見桐安？”那少年又開口了，這一次，很明顯是在跟他搭話。
桐安，自是指的桐安縣主。
可，縣主是長公主親封，桐安，更是先帝禦賜的封號，當今世上，誰敢直呼其號？
恨塵擡起頭，空洞的眼睛對著少年。
他的嘴唇未動。他一言不發。
少年：
“我可以帶你去見桐安，”他笑起來時，眼睛極彎，如同兩枚小小的月亮，即便恨塵如一只傀儡木偶般不給半分回應，他似乎也能自得其樂：
“但你需要為我做一件事。”
說完這兩句話，少年便靜靜地看著恨塵，像是篤定他不會拒絕。
“做什麽？”
終於，恨塵僵直的舌頭動了動，吐出三個字。
黃衣少年微微一笑。
“抱我。”
話音落地，少年身側的女官立刻不讚同地皺緊了眉，她看著少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強忍住了，什麽都沒說。
恨塵木然地凝望回去。
他試圖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一絲取笑、作弄的影子。
可是，沒有。
那少年認認真真，似乎就是要他做這麽一件事。
終於，恨塵自地上站了起來。他腳步遲緩地走向少年，一步，兩步，三步。到了近前他方發現，少年原來並非身量矮小，而是棲身在一輪椅上，所以從他的視角看錯覺其是個矮子。他的雙腿蓋著一張薄厚均勻的毛毯，似是不良於行。整個過程中，少年安靜地仰著臉，任憑恨塵打量，澄明幹凈的眼瞳倒影出花枝重影，模樣看起來很有幾分無辜乖巧。
像一只漂亮但沒生命的玩偶。
恨塵俯身，從輪椅上抱起了他。他驚訝地發現少年的身軀是如此柔軟，像是貓。一灘貓。他忽然想起了那個伴他長大的玩伴，踏雪，憂傷如一陣風席卷心臟，他的動作不自覺變得輕柔起來。
女官嘴角緊繃，眼神如刀，註視著恨塵的一舉一動。似乎只要情況有變，她便會t立刻從恨塵的手中奪回主人。
恨塵把少年駝在背上，若是平時，他絕不會感到吃力。
可今日非比尋常，他這是在大雨之中跪了徹夜，不眠不休，也粒米未進的狀態下。
所以，第一步踏的有些踉蹌，可很快他便咬緊牙關，穩住步子，不至背上的人感到顛簸。
女官撐著舊紙傘，亦步亦趨在身後，視線緊緊地落在少年身上，如那懷抱一匣明珠的守財奴。
少年垂著眸，指使著恨塵往這走、往那拐。而恨塵竟是一一照做，任勞任怨。少年濃墨的睫毛蜷曲上翹，趴在恨塵的背上，不時打個哈欠。分明年紀大上恨塵許多，卻未有絲毫欺壓弱小的自覺，反而還蹙起眉。
淡聲說，“你太瘦，硌人。”尋常人早被這般點評氣得七竅生煙，撂挑子不幹了，可少年許給他的承諾是那般誘人，恨塵像是沒聽見般，沈默地步步往前。
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都會緊緊抓住的，現在的他，便是那個溺水的人，當他意識到紫宸殿的大門終究不會向他打開，師父憎惡他比憎惡世人更甚之時，他就已經身處地獄了。
……付出一切也沒關系，只要能見到阿娘一面。
在這個心願面前，自尊還是性命都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更何況像他這樣的人還有什麽好被戲耍、欺騙的呢。
-
“爾等要探監，可有帝師的手令？”
天牢之前，看守厲聲喝問。
這可不是尋常牢獄，這是關押重犯的天牢。而這些看守，早就得了命令，只認帝師的手令。
也就是說，便是當朝天子站在這，他們也是不會放人進去的。
恨塵斜眼，睨著少年。
少年露出個無奈的笑，撓著鬢發卻是不甚在乎，帶著笑音說：
“看來咱們只有打道回府啦。”好不俏皮。
恨塵想把他從背上摔下去。
知不知道從紫宸殿一路行至此處，有多遠，說回去就回去？！
恨塵猛地擡頭，死死盯著這道近在咫尺的大門，兩名看守肅然而立，手持長刀，卻不難解決。
只要穿過這扇門就能見到阿娘。
他的心中浮出一個念頭來。
殺了此二人，去見阿娘。
忽然，他的雙耳被捂住了。那是一雙極冰涼的手似玉一般，纖長的指腹壓著他的耳垂。
伏在背上的人似乎說了一句什麽話。
那本來頗為倨傲的兩個看守，瞬間臉色一變，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恨塵低下頭，他自幼習武，就算蒙上耳朵也能清楚聽見那一字一句。
少年自稱了“朕”。
“莫非，你們只認帝師，而不認當今天子？”又有一聲傳來，一字一句，內斂深沈，正是那隨行女官。
果然。
他背上的這一位，正是以晉王之身，登臨君位坐擁四海的新朝天子。
謝讓慈。
“嚷嚷什麽呢？”聽到外頭的動靜，牢頭穆直走了出來，一臉陰沈。聽說陛下親臨，他看向謝讓慈等人，第一反應卻是不信。
“招搖撞騙，敢冒充當今天子？！抓起來好好拷打一番！”他粗.暴地下令。
所有人未註意到，不遠處，一架馬車靜謐停在樹下，車身素雅低調，全不起眼。
“主君，可要出面……？”
畢竟是他親手送上帝位的少年天子。
一簾深青後，男人嘴角噙笑，黑眼珠靜沈如水，落點只在那一局棋上，全然不管窗外事。
“你是個小子，還是個丫頭？生得這般水嫩。”
穆直淫褻的目光在謝讓慈周身流連。
謝讓慈微笑著回望，這個容顏清麗的少年，似乎從不會因為旁人而生出半分情緒，不論是正面還是負面，就好像他從來就沒有那種東西。
“放肆！”女官厲聲。
“哼！一個黃毛丫頭也學他人扮起男子拋頭露面？真是不知廉恥！”穆直喝多，也口無遮攔起來，指著謝讓慈的腿腳嘲諷：
“嘖嘖。還是個瘸子！”
“哪裏比得上牢裏那位。”
他雙眸一瞇，似乎回味起來。
看守面面相覷，這牢頭所做惡事，他們也略有耳聞。可說到底，裏面那也是前太子妃啊……皇室親眷，沒想到他竟妄圖染指。只是，一介女子，身陷囹圄至此，廢太子也再無東山再起之指望，遭遇這些也是難免，遂都見怪不怪地緩和了臉色，站得僵硬筆直，當做看不見，聽不見。
誰知這牢頭眼看觀眾頗多，不知收斂，愈發說得過分。
“尤其是那一雙玉足，嘖嘖嘖，可謂是又白又嫩，便是捧在手中把玩一整晚，都不會膩……”
只他下一個“味”字抵在舌尖還未發出，便覺口中一冷。下一刻濃濃的鐵銹味充滿整個口腔和鼻腔，牢頭一怔，再擡頭，無數黏膩猩紅自他嘴角狂湧而出。
他、他的舌頭……
“小人參見、參見……”看守早就跪趴在地上，顫聲。
“參見攝政王殿下！”
什麽？！
穆直耳邊嗡嗡作響，似有煙花炸開。他手腳發軟，幾乎昏厥過去，再睜開眼，視野之中屹立的高大人影，不是傳說中的帝師又是何人？！所以，那個如少女般清麗的少年，當真是……天子？！穆直萬念俱灰。下一刻，他以掌撐地，艱難地朝著那片玄色衣角爬去，所過之處拖出蜿蜒血痕。可未曾等他觸及半分，便被一把劍釘住手腕，劇痛之下再不能往前，偏這些傷都不致命，只是白眼猛翻，張著失去了舌頭的嘴巴“啊啊”無聲狂叫，如此淒厲扭曲之態，駭人至極。
“主君。”
“如何處置？”衛綬淡聲問詢。
男人似乎想了想，微微轉頭。
“臏刑，陛下以為如何？”
“善。”謝讓慈趴在恨塵背上，亦是微笑著點頭，所謂臏刑，便是將人膝蓋那一塊的骨頭剜去，終身不能行走。在場眾人無不聽得膽戰心驚——陛下雙腿有疾，帝師卻要當著陛下的面，對這牢頭施以臏刑，究竟是對陛下的敲打、還是當真動怒要嚴懲這宵小？
穆直是被當場行刑的。
沒有人能睜著眼看完全程，便連新帝都安靜地垂下眼睛，似有些怏怏不樂，唯有帝師從始至終都是笑著，甚至堪稱愉悅地看完穆直受完刑昏死過去。直到對方如爛泥一般被拖下去，獄卒打掃血跡，謝讓慈方開口：
“老師。”
“朕想看一看桐安。”
崔湛沈默了。他眼中淡淡的笑容就這般倏然消失，化為一團難以形容的黑暗和陰郁，他無表情打量著謝讓慈。
“這不是陛下該來的地方。”
“朕知道，”謝讓慈微笑起來，這是個極優秀的學生，對他老師的笑容模仿的一般無二，“朕今日交到一個新朋友。他對朕說，他想看看他娘，他娘就快要死了。朕喜歡這個朋友，便帶他來了。”
“既然老師不同意，那自然是聽老師的。我們走。”
“朋友？”
“倒是比朋友更親近些。”謝讓慈垂著眼，真像個白白軟軟的小姑娘，“拜入老師門下還是今年的事，比他晚了整整七年。說起來，他也算是朕的師兄。”
說著，他在女官的攙扶下，托起恨塵的手，彎著眼笑得很是親切。他們身量相差無幾，謝讓慈又有腿疾，是以站得不算筆直，這般肩並肩立在一處，一青衫、一黃衣，頗有些兄友弟恭的模樣，可以想見長成後是何等倜儻風流，俊采非凡。
“老師，可能全了我師兄這一樁心願？”
崔湛安靜地看著謝讓慈。
須臾，他說：“一個時辰。”
謝讓慈松了口氣。她攥緊恨塵的手，說：“還不快謝過老師。”
“謝……謝謝師父。”
……
“桐安。”
茯苓緩緩睜眼，看到一個黃衣少年，不遠不近地站在牢房之外，從容溫和地望著自己。他站立的姿勢有些別扭，似乎腿腳不好，可那般風姿，凡人少有。
“朕許你一個心願。”
“你想要什麽，”謝讓慈垂下眼眸，輕輕地說，“朕會盡量滿足你。”
聽到這話，便是茯苓都忍不住露出一個寬容的、蒼白的笑來。
是何樣的力量，何等的人，才能叫堂堂帝王，一個王朝的主宰，連許下一個心願都這般謹慎小心。
也只有那個人能做到了。
可，即便是身處這樣難堪、窘迫的處境，對方也帶著她日思夜想的人，親自來到這樣一個尋常人不敢踏足之地，並對她開口，要成全自己一個心願，茯苓感到心中有暖流劃過。
可是……
“那麽，就請陛下，賜民女一桶水吧。”
她輕輕欠身，烏發劃過面容，幾乎是不假思索開口，“幾日不曾沐浴，汙穢至此，實在無顏面聖，實在是誠惶誠恐，茯苓汗顏。”
“請陛下，允準。”
有人輕輕倒吸一口涼氣。
“……阿娘！”便是恨塵都忍不住驚呼一聲，隨即踉蹌地跪在地上，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整張臉呈現病態的潮.紅，卻依舊仰起臉，死死盯著茯苓的方向，口中發出哀傷的低喚，如同一頭失去雙親的小狼。
客t奴……
茯苓哪裏不知道，陛下的金口玉言、君王之諾代表什麽？
謝讓慈開口許諾於她，那人就在身後，分明聽得清楚，卻未加以阻止，甚至於謝讓慈就是那人默許進來的。
此情此景，誰還看不出到底誰才是這座王朝真正的君王？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茯苓，她完全可以順著這個堪稱“完美”的臺階下來，提出任何要求。
哪怕是求一個活命，一個全身而退，“年幼憫弱”“初初登基”的陛下又豈有不答應之理呢？
這樣的機會錯過了，不會再有。
可她卻只要一桶水。
全然不提赦免之事……
這位桐安縣主，究竟在想什麽？
難道，就那麽想死不成？
很快，水來了。
這景象實在是怪異，甚至稱得上是詭異，陛下、帝師、女官還有前朝廢太子妃都聚在了一處。獄卒把水擡進牢房，便退往一邊，這位美貌單薄的太子妃，也不說一句，請諸位回避，仿佛他們都是空氣似的，細弱柳枝般的手在腰間一拂，嫁衣款款墜地。她竟是當著眾人面，寬衣解帶起來，似乎是打算當眾沐浴！
桐安縣主，廢太子明媒正娶的妻子，莫不是關在牢裏關瘋了不成？！這是一瞬間眾人腦海中不約而同跳出的想法。
男人從始至終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
他安靜地站在陰影中，只是不知為何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帝師的臉上早已沒有了一絲丁點兒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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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我。◎
五十三
完了, 死定了……
小太監四肢僵直，只覺渾身冷氣嗖嗖直冒, 怕是下一刻就會倒地變成跟先帝一樣的屍體，可頭頂卻傳來輕輕一道：
“可會寫字？”極是動聽的男子聲線，如冰雪初融，沁人心脾。那人背著手微微躬身看來，眉眼藏在陰影中看不分明。
可那語氣溫柔親昵，哪裏是殺人如麻悖逆弒君的反賊？分明是個教化眾生的師長、佛陀。
“會、會的。”
小太監反應了好一會兒, 才哆哆嗦嗦地說，崔湛往後略退半步，堪稱貼心地給小太監留出一個空間。
小太監哪裏敢耽誤？
飛快從矮榻下爬出，當即捧來紙墨筆硯，一一都在案上擺齊放好，轉眼一看卻是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那亦鬼亦仙的男人竟是懶散地曲起一條長腿，躺在龍榻之上, 他濕透的黑發在龍床上蜿蜒，流淌了滿枕，又從枕邊落下。
滴瀝的水漬在地面上匯集成小溪, 他的手肘甚至就壓在了陛下，不, 先帝爺的龍骸骨上，稍微一動甚至能聽到“哢嚓、哢嚓”像是踩碎枯枝的聲音！
意識到那是什麽，小太監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只覺耳邊每聽到一聲骨頭碎響，自個兒壽命就要短上一截，再不敢多看。
不多時, 一封模仿先帝筆跡的遺詔便已擬好。
小太監渾身被汗水打濕, 幾乎癱軟在地, 他一叩到底，戰戰兢兢說：
“只求大人饒……奴才一、一個全屍！”
玄色衣角掠過身畔，腳步聲幾不可聞，輕得像是一片雪花，一片羽毛。
小太監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那人來去無蹤，留下的那唯一一句話竟是。
“從今日起，你便是禦前秉筆太監。”
長久的錯愕震驚，凝固在那張還很稚嫩的臉上，一片電光閃過，方才還涕泗橫流的小太監竟吃吃笑了起來，臉上的神情扭曲至極。
自此，大鄴易主。
……
“這女人……不會死吧？”
“老大，要不我們把她身上這衣裳給扒了吧？看著怪滲人的。聽說穿著紅衣死掉的女人可是會變成厲鬼的。”
“得了吧程二。什麽鬼啊神的。你那是志怪本子看多了，看壞腦子了！”
有人笑罵。
“再說就算變成厲鬼又如何？生前不能拿咱們怎樣，難道變成鬼就能興風作浪了不成？”
“女人咱們玩過不少。可這女鬼的滋味還沒嘗過……”獄卒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蠢蠢欲動。
昏暗無光的牢室之中，正是那日吐血昏死在紫宸殿中的茯苓。她身上依舊是那襲嫁衣，染了血漬，紅得近黑。因未經打理，又兼多日不曾洗漱，風塵滿面，好不狼狽。一襲長發披散而下，血紅外袍因被大力撕扯過而有些破碎，邊角襤褸，堪堪遮體。露出的腳踝細而蒼白，扣著鐵鎖，那鎖上了銹，沾滿汙穢。
這牢室建造得密不透風，只在最頂開一扇極小的窗，有天光落下，雪白碎點如星子一般落在她的衣上、面上。
緊閉的眼睫如蝶翼般顫動，刻在那張因流血過多而慘白不已的臉上，濃墨重彩的一筆t。黑、白、紅三種色彩交織在一起，對比濃烈，沖擊巨大。
眾人只聽，從這仿佛一朵幹枯的野薔薇的女子口中，發出輕輕的一聲嘆息。
“諸位大人……”
這清而柔的聲音，像一捧清泉流過眾人心尖，瞬間吸住了他們。
她唇齒輕啟，只問了兩個問題：
“新帝可踐祚了？”
“當今天子可是姓……崔？”
牢頭穆直古怪一笑。
“崔什麽崔，哥們幾個可未有聽過，”他咧唇，“大鄴依舊是謝家的天下，只不過，”朝著虛空一拱手：
“先帝傳位給了幼弟。那位素有賢名的晉王。”
“崔太尉從龍之功，冊為軍侯，帝師、長公主輔政，不日便是登基大典。”
晉王。
茯苓眉心緊蹙。此人她聽公主提過，年紀尚不足十五，何來的賢名遠播？
雖然年幼，輩分卻高，乃是謝情的小皇叔，只可惜腿上有疾，才幹容貌各方面也甚是平庸，縱觀謝氏皇族，在那些驚才絕艷的男男女女之中，乃是極黯淡不起眼的存在，因腿疾而不便遠行這些年長居在皇城一隅，誰曾想竟是一朝搖身一變成了新帝。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背後操控，在這陰詭地獄間攪弄風雲。所謂天子，只怕是一個傀儡罷了，實際的掌權人仍是那人。
“太子殿下何在？”
“你是說廢太子？”穆直輕蔑一哼，“自是擇日處死，不容異議！”大抵是見她也沒幾日活頭，這牢頭又喝了些酒，竟是透漏了許多內情。
他混濁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茯苓，嘿嘿笑道：
“屆時，你這太子妃也得陪葬。”
“若是想要黃泉路上少受點苦嘛……”他刻意壓低了音量，而身後幾個獄卒也識趣地回轉身去，繼續飲酒、劃拳，見怪不怪。
穆直話到此處，只等茯苓的反應，像這般柔弱無依的小娘子，要麽顫抖哭泣，要麽大吵大鬧，更激烈的情緒也有，或是屈辱痛罵或是尋死覓活，但到最後還不是為了活命獻媚逢迎？可沒有，統統沒有。
那女子，只是那般安靜地閉著眼，仿佛沈溺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唇角掛著自醒來之後便一成不變的笑意。
仿佛解脫。
而誰又能猜得到茯苓心中真正的想法？
其實不用他們動手，自己也知道時日無多。到了九泉之下，也就能和哥哥重新團聚了吧，或許，還能見到阿爹、阿娘。這般就又有家了吧，茯苓。
只是，還是貪心的，想要最後看那孩子一眼，怕今後再也瞧他不到。
若能如此，便不再有遺憾了吧。
……也不知那天，自己突然嘔血昏厥，嚇到他沒有，他心臟不好，會不會有事。
想到此處，本以為早就如死水無波的胸口也微微一疼。
“你們說，上面究竟會如何處置這嬌滴滴的小娘子？”
“只怕是要關一輩子。”
“終生監禁？”
眾人唏噓。那還不如一刀殺了算了。哪個青春貌美的女子受得了終日被關在這汙臭牢獄之中，虛度光陰。
“可惜了，這麽如花似玉的美人兒！”
獄卒互相對視一眼卻都沒有動作，這上頭的意思，委實難猜。
若是要折磨她，卻未有罪名下來，自也不能隨意用刑。可若是有意放過，卻連一件完好的衣裳都不施舍，就這般晾著，態度暧昧。誰也不敢做那第一個越界的人，就連一向好色的牢頭都按捺了許多天，只是今夜酒水正酣，眼看著滿腔的躁動快要壓不住了。
穆直再度開口：“莫不如，你從了我，也讓你當幾天神仙……”
他嘴裏說著葷話，眼神兒不住往茯苓臉上瞟去，這樣一番挑逗意味且充滿暗示的話出來，對方卻無視得徹底，依舊閉目不語，穩坐如泰山，這就像是一個耳光扇在穆直的臉上。
穆直滿面陰沈。
只怕不會輕易放過。
-
皇宮。
“那是何人？”
路過的宮人好奇地看向大雨之中，那道小小的身影，不時交頭接耳。
“瞧著還是個孩子。莫不是哪位小皇子？”新來的宮女天真地問。
話一出口，便悚然止聲。
宮中的皇子不早被先帝殺得差不多了嗎？哪還有什麽小皇子？
那孩子瘦薄脊背，如一只食不果腹的野貓兒，一襲青衫，正跪在紫宸殿的臺階之下，嘩嘩雨水澆鑄在身，卻絲毫不見退縮。
正是恨塵。
“求師父，赦免廢太子女眷！”
說罷，“咚咚咚”磕上幾個響頭，不多時額頭通紅一片，滲血出來。
“他不要命了，竟敢為廢太子及其家眷求情！”宮人們駭然色變，像是怕染上什麽晦氣般，再不敢駐足觀望，忙不疊地匆匆走了。
要知道，那可是東宮餘孽！
而當今的那位攝政王，也即天子之師，對於東宮餘孽，清算起來從不手軟！曾下旨意，於一夜之間斬殺上百人，聽說接連三日，縈繞在市口上空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如此恐怖的陰霾之下，誰還敢與東宮的人沾上半點幹系，這孩子年歲不大，竟是如此悍勇無畏，誰不稱一聲初生牛犢不怕虎。
誰又不嘆一聲——找死？
孩子仰首，固執地望著那扇閉合的朱門，凍僵蒼白的嘴唇緊抿。
他自昨夜跪到今日，紫宸殿一直沒有旨意傳來，但他不知為何有強烈的直覺，師父會將阿娘監禁起來，永永遠遠地禁錮起來！
阿娘身上的傷也不知怎樣了，她嘔出那樣多的血，身子骨那般差，怎能長久待在那腥臭潮濕的牢獄之中！
再多待一刻都會加重阿娘的病癥，也更加重他心中的憂慮和恐慌！他既已說過要保護她，定是要想辦法把阿娘接出來！
他的命本來就沒有什麽用處，可若能救阿娘出來，若能憑借那一絲師徒之情，打動師父……
盡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可不試試，又怎知無用？他願意用這條命去賭，去換阿娘的命，他不後悔……
就在恨塵的視線逐漸模糊，搖搖晃晃，強撐著不讓身子倒下，張口欲再求旨時，耳邊，忽然傳來沙沙的、柔柔的一個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幕，翁翁的聽不分明，卻如同凍透的青梅果落在白瓷盤中，清脆喜人。
“我喜歡下雨天。”
“下雨天，總是能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事。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人，羅內人，你說，是不是。”
恨塵循著聲源轉頭，恰看到一個少年藏在一樹繁花後，托著腮，正笑吟吟地望過來。
鵝蛋臉，面容白皙，烏眸細唇，堪稱清麗。巨大的花樹擋去大半身影，身形格外矮小。對比恨塵風雨加身的狼狽，這個少年，身穿一襲柔軟、鮮嫩的黃衣，長而直的發絲以一根同色的發帶高束在腦後。顯得格外從容、清爽。他的身側還有一人。
那是一位女官，高冠玄袍，一絲不茍、一塵不染，衣襟上的衣扣扣至最頂端，臉頰瘦削，面容威嚴。女官身材頎長，卻略略彎腰，為少年撐著一把傘。那傘有些舊了，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恨塵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去，並不感興趣。
“你想去見桐安？”那少年又開口了，這一次，很明顯是在跟他搭話。
桐安，自是指的桐安縣主。
可，縣主是長公主親封，桐安，更是先帝禦賜的封號，當今世上，誰敢直呼其號？
恨塵擡起頭，空洞的眼睛對著少年。
他的嘴唇未動。他一言不發。
少年：
“我可以帶你去見桐安，”他笑起來時，眼睛極彎，如同兩枚小小的月亮，即便恨塵如一只傀儡木偶般不給半分回應，他似乎也能自得其樂：
“但你需要為我做一件事。”
說完這兩句話，少年便靜靜地看著恨塵，像是篤定他不會拒絕。
“做什麽？”
終於，恨塵僵直的舌頭動了動，吐出三個字。
黃衣少年微微一笑。
“抱我。”
話音落地，少年身側的女官立刻不讚同地皺緊了眉，她看著少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強忍住了，什麽都沒說。
恨塵木然地凝望回去。
他試圖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一絲取笑、作弄的影子。
可是，沒有。
那少年認認真真，似乎就是要他做這麽一件事。
終於，恨塵自地上站了起來。他腳步遲緩地走向少年，一步，兩步，三步。到了近前他方發現，少年原來並非身量矮小，而是棲身在一輪椅上，所以從他的視角看錯覺其是個矮子。他的雙腿蓋著一張薄厚均勻的毛毯，似是不良於行。整個過程中，少年安靜地仰著臉，任憑恨塵打量，澄明幹凈的眼瞳倒影出花枝重影，模樣看起來很有幾分無辜乖巧。
像一只漂亮但沒生命的玩偶。
恨塵俯身，從輪椅上抱起了他。他驚訝地發現少年的身軀是如此柔軟，像是貓。一灘貓。他忽然想起了那個伴他長大的玩伴，踏雪，憂傷如一陣風席卷心臟，他的動作不自覺變得輕柔起來。
女官嘴角緊繃，眼神如刀，註視著恨塵的一舉一動。似乎只要情況有變，她便會t立刻從恨塵的手中奪回主人。
恨塵把少年駝在背上，若是平時，他絕不會感到吃力。
可今日非比尋常，他這是在大雨之中跪了徹夜，不眠不休，也粒米未進的狀態下。
所以，第一步踏的有些踉蹌，可很快他便咬緊牙關，穩住步子，不至背上的人感到顛簸。
女官撐著舊紙傘，亦步亦趨在身後，視線緊緊地落在少年身上，如那懷抱一匣明珠的守財奴。
少年垂著眸，指使著恨塵往這走、往那拐。而恨塵竟是一一照做，任勞任怨。少年濃墨的睫毛蜷曲上翹，趴在恨塵的背上，不時打個哈欠。分明年紀大上恨塵許多，卻未有絲毫欺壓弱小的自覺，反而還蹙起眉。
淡聲說，“你太瘦，硌人。”尋常人早被這般點評氣得七竅生煙，撂挑子不幹了，可少年許給他的承諾是那般誘人，恨塵像是沒聽見般，沈默地步步往前。
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都會緊緊抓住的，現在的他，便是那個溺水的人，當他意識到紫宸殿的大門終究不會向他打開，師父憎惡他比憎惡世人更甚之時，他就已經身處地獄了。
……付出一切也沒關系，只要能見到阿娘一面。
在這個心願面前，自尊還是性命都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更何況像他這樣的人還有什麽好被戲耍、欺騙的呢。
-
“爾等要探監，可有帝師的手令？”
天牢之前，看守厲聲喝問。
這可不是尋常牢獄，這是關押重犯的天牢。而這些看守，早就得了命令，只認帝師的手令。
也就是說，便是當朝天子站在這，他們也是不會放人進去的。
恨塵斜眼，睨著少年。
少年露出個無奈的笑，撓著鬢發卻是不甚在乎，帶著笑音說：
“看來咱們只有打道回府啦。”好不俏皮。
恨塵想把他從背上摔下去。
知不知道從紫宸殿一路行至此處，有多遠，說回去就回去？！
恨塵猛地擡頭，死死盯著這道近在咫尺的大門，兩名看守肅然而立，手持長刀，卻不難解決。
只要穿過這扇門就能見到阿娘。
他的心中浮出一個念頭來。
殺了此二人，去見阿娘。
忽然，他的雙耳被捂住了。那是一雙極冰涼的手似玉一般，纖長的指腹壓著他的耳垂。
伏在背上的人似乎說了一句什麽話。
那本來頗為倨傲的兩個看守，瞬間臉色一變，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恨塵低下頭，他自幼習武，就算蒙上耳朵也能清楚聽見那一字一句。
少年自稱了“朕”。
“莫非，你們只認帝師，而不認當今天子？”又有一聲傳來，一字一句，內斂深沈，正是那隨行女官。
果然。
他背上的這一位，正是以晉王之身，登臨君位坐擁四海的新朝天子。
謝讓慈。
“嚷嚷什麽呢？”聽到外頭的動靜，牢頭穆直走了出來，一臉陰沈。聽說陛下親臨，他看向謝讓慈等人，第一反應卻是不信。
“招搖撞騙，敢冒充當今天子？！抓起來好好拷打一番！”他粗.暴地下令。
所有人未註意到，不遠處，一架馬車靜謐停在樹下，車身素雅低調，全不起眼。
“主君，可要出面……？”
畢竟是他親手送上帝位的少年天子。
一簾深青後，男人嘴角噙笑，黑眼珠靜沈如水，落點只在那一局棋上，全然不管窗外事。
“你是個小子，還是個丫頭？生得這般水嫩。”
穆直淫褻的目光在謝讓慈周身流連。
謝讓慈微笑著回望，這個容顏清麗的少年，似乎從不會因為旁人而生出半分情緒，不論是正面還是負面，就好像他從來就沒有那種東西。
“放肆！”女官厲聲。
“哼！一個黃毛丫頭也學他人扮起男子拋頭露面？真是不知廉恥！”穆直喝多，也口無遮攔起來，指著謝讓慈的腿腳嘲諷：
“嘖嘖。還是個瘸子！”
“哪裏比得上牢裏那位。”
他雙眸一瞇，似乎回味起來。
看守面面相覷，這牢頭所做惡事，他們也略有耳聞。可說到底，裏面那也是前太子妃啊……皇室親眷，沒想到他竟妄圖染指。只是，一介女子，身陷囹圄至此，廢太子也再無東山再起之指望，遭遇這些也是難免，遂都見怪不怪地緩和了臉色，站得僵硬筆直，當做看不見，聽不見。
誰知這牢頭眼看觀眾頗多，不知收斂，愈發說得過分。
“尤其是那一雙玉足，嘖嘖嘖，可謂是又白又嫩，便是捧在手中把玩一整晚，都不會膩……”
只他下一個“味”字抵在舌尖還未發出，便覺口中一冷。下一刻濃濃的鐵銹味充滿整個口腔和鼻腔，牢頭一怔，再擡頭，無數黏膩猩紅自他嘴角狂湧而出。
他、他的舌頭……
“小人參見、參見……”看守早就跪趴在地上，顫聲。
“參見攝政王殿下！”
什麽？！
穆直耳邊嗡嗡作響，似有煙花炸開。他手腳發軟，幾乎昏厥過去，再睜開眼，視野之中屹立的高大人影，不是傳說中的帝師又是何人？！所以，那個如少女般清麗的少年，當真是……天子？！穆直萬念俱灰。下一刻，他以掌撐地，艱難地朝著那片玄色衣角爬去，所過之處拖出蜿蜒血痕。可未曾等他觸及半分，便被一把劍釘住手腕，劇痛之下再不能往前，偏這些傷都不致命，只是白眼猛翻，張著失去了舌頭的嘴巴“啊啊”無聲狂叫，如此淒厲扭曲之態，駭人至極。
“主君。”
“如何處置？”衛綬淡聲問詢。
男人似乎想了想，微微轉頭。
“臏刑，陛下以為如何？”
“善。”謝讓慈趴在恨塵背上，亦是微笑著點頭，所謂臏刑，便是將人膝蓋那一塊的骨頭剜去，終身不能行走。在場眾人無不聽得膽戰心驚——陛下雙腿有疾，帝師卻要當著陛下的面，對這牢頭施以臏刑，究竟是對陛下的敲打、還是當真動怒要嚴懲這宵小？
穆直是被當場行刑的。
沒有人能睜著眼看完全程，便連新帝都安靜地垂下眼睛，似有些怏怏不樂，唯有帝師從始至終都是笑著，甚至堪稱愉悅地看完穆直受完刑昏死過去。直到對方如爛泥一般被拖下去，獄卒打掃血跡，謝讓慈方開口：
“老師。”
“朕想看一看桐安。”
崔湛沈默了。他眼中淡淡的笑容就這般倏然消失，化為一團難以形容的黑暗和陰郁，他無表情打量著謝讓慈。
“這不是陛下該來的地方。”
“朕知道，”謝讓慈微笑起來，這是個極優秀的學生，對他老師的笑容模仿的一般無二，“朕今日交到一個新朋友。他對朕說，他想看看他娘，他娘就快要死了。朕喜歡這個朋友，便帶他來了。”
“既然老師不同意，那自然是聽老師的。我們走。”
“朋友？”
“倒是比朋友更親近些。”謝讓慈垂著眼，真像個白白軟軟的小姑娘，“拜入老師門下還是今年的事，比他晚了整整七年。說起來，他也算是朕的師兄。”
說著，他在女官的攙扶下，托起恨塵的手，彎著眼笑得很是親切。他們身量相差無幾，謝讓慈又有腿疾，是以站得不算筆直，這般肩並肩立在一處，一青衫、一黃衣，頗有些兄友弟恭的模樣，可以想見長成後是何等倜儻風流，俊采非凡。
“老師，可能全了我師兄這一樁心願？”
崔湛安靜地看著謝讓慈。
須臾，他說：“一個時辰。”
謝讓慈松了口氣。她攥緊恨塵的手，說：“還不快謝過老師。”
“謝……謝謝師父。”
……
“桐安。”
茯苓緩緩睜眼，看到一個黃衣少年，不遠不近地站在牢房之外，從容溫和地望著自己。他站立的姿勢有些別扭，似乎腿腳不好，可那般風姿，凡人少有。
“朕許你一個心願。”
“你想要什麽，”謝讓慈垂下眼眸，輕輕地說，“朕會盡量滿足你。”
聽到這話，便是茯苓都忍不住露出一個寬容的、蒼白的笑來。
是何樣的力量，何等的人，才能叫堂堂帝王，一個王朝的主宰，連許下一個心願都這般謹慎小心。
也只有那個人能做到了。
可，即便是身處這樣難堪、窘迫的處境，對方也帶著她日思夜想的人，親自來到這樣一個尋常人不敢踏足之地，並對她開口，要成全自己一個心願，茯苓感到心中有暖流劃過。
可是……
“那麽，就請陛下，賜民女一桶水吧。”
她輕輕欠身，烏發劃過面容，幾乎是不假思索開口，“幾日不曾沐浴，汙穢至此，實在無顏面聖，實在是誠惶誠恐，茯苓汗顏。”
“請陛下，允準。”
有人輕輕倒吸一口涼氣。
“……阿娘！”便是恨塵都忍不住驚呼一聲，隨即踉蹌地跪在地上，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整張臉呈現病態的潮.紅，卻依舊仰起臉，死死盯著茯苓的方向，口中發出哀傷的低喚，如同一頭失去雙親的小狼。
客t奴……
茯苓哪裏不知道，陛下的金口玉言、君王之諾代表什麽？
謝讓慈開口許諾於她，那人就在身後，分明聽得清楚，卻未加以阻止，甚至於謝讓慈就是那人默許進來的。
此情此景，誰還看不出到底誰才是這座王朝真正的君王？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茯苓，她完全可以順著這個堪稱“完美”的臺階下來，提出任何要求。
哪怕是求一個活命，一個全身而退，“年幼憫弱”“初初登基”的陛下又豈有不答應之理呢？
這樣的機會錯過了，不會再有。
可她卻只要一桶水。
全然不提赦免之事……
這位桐安縣主，究竟在想什麽？
難道，就那麽想死不成？
很快，水來了。
這景象實在是怪異，甚至稱得上是詭異，陛下、帝師、女官還有前朝廢太子妃都聚在了一處。獄卒把水擡進牢房，便退往一邊，這位美貌單薄的太子妃，也不說一句，請諸位回避，仿佛他們都是空氣似的，細弱柳枝般的手在腰間一拂，嫁衣款款墜地。她竟是當著眾人面，寬衣解帶起來，似乎是打算當眾沐浴！
桐安縣主，廢太子明媒正娶的妻子，莫不是關在牢裏關瘋了不成？！這是一瞬間眾人腦海中不約而同跳出的想法。
男人從始至終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
他安靜地站在陰影中，只是不知為何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帝師的臉上早已沒有了一絲丁點兒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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