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 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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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五十二
◎蘭時回來了。◎
五十二、
幾點不明的液體飛濺上恨塵的臉。
濕熱、黏膩。
他雙眼木直, 看著紅衣黑發的女子吐血倒地生死不知，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
甚至連伸出手去, 抱住他日思夜想的娘親，都做不到。
“師父。”
他的第一反應，竟是去尋找那個從小到大最依賴的存在，嘴唇動著，弱弱地發出聲音，漆黑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宛若自言自語。
“我當真，是她的兒子嗎……？”
男人面無表情，冷漠到連一眼都不肯施舍給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徒弟。
可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他背在身後的手攥成拳，隱隱發抖，像是在恐懼著什麽。
謝情卻並無什麽顧慮。他連滾帶爬到茯苓身畔。他沒想過她的身體情況已經差到這般地步！為什麽、為什麽藍翹沒有告訴他？
“太醫、快傳太醫！”他聲嘶力竭。
可此間的主宰都未出聲，眾人又豈敢輕舉妄動？
“崔蘭時……”謝情貼了貼茯苓的脖頸, 感受到微弱脈搏的跳動才略感心安，可轉念又被強烈的悔恨和痛楚淹沒，血和淚在他的臉上肆虐, 再不顧一切地大吼，“你明知道她最珍視的是什麽, 卻偏要當著她的面一一毀卻！”
“如今看到這一幕，你滿意了嗎？”
“你痛快了吧！”
“你非要這般逼她。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卻要這般逼她，與淩遲何異？！崔蘭時，你可悲、你當真可悲啊！”
說到此處謝情竟是又哭又笑, 狀若瘋癲, 惹來竊竊私語。
“這前朝太子莫不是瘋了？”
“看他這般, 倒似是當真待這太子妃情深義重，好一對苦命鴛鴦。”
轟隆隆——
又是一抹慘白的電光劃破天際，待謝情反應過來，已是渾身僵硬跌坐在地，懷中空空如也。
“崔蘭時！”謝情目眥欲裂。
那血一般流淌的嫁衣不知何時竟被崔湛抱入懷中，袖口垂落一截細腕如雪，指尖微蜷。像是輕輕一捏就碎了。
男人大步走出殿門，卻不知要去往何處。殿外，烏雲卷積，風雨欲來。
他是否會給茯苓救治的機會？
若是救活了她，之後等待茯苓的又是什麽？這一切或許只有那個男人清楚答案。
謝情心憂如焚。
可他一有動作，侍衛的刀兵便冷冷架在脖子上，而唯一能行動的恨塵卻是魂不守舍，一副遭受了巨大打擊的樣子。
如果縣主就是他的生身母親，如果他的血親好好活在世上，而自己差一點因為師父的命令，害死了母親……原來自己從始至終，不過是師父養起來，報覆人世的一枚棋子，麽？
整個世界的崩塌不過如此。
恨塵滿面是淚，卻像是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流淚，表情空洞，冷漠，麻木，宛若另一個崔湛的完美覆刻。
他的存在到底有什麽意義？從小到大支撐著他的覆仇的理由不覆存在，恨塵感到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個笑話。
一個巨大的笑話。
謝情看著這個孩子，只覺他方才那一劍雖未真正自刎。
但從精神上他已經被殺死了。
徹底地殺死了。
……
驚雷雨夜，天地滂沱。
崔湛行走在這片雨瀑之中，發梢和袖袍都被雨水打濕，不斷往下滴水，整個人卻筆直如松，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踏往最後的目的地，如橫貫天地之間的、一柄漆黑的利劍，一眼看去只覺賞心悅目，又覺戾氣橫生。
某一個瞬間，雨水流過的眉心輕輕蹙起。
是嗎。
她最珍視的嗎？
至今為止他所做的一切，當真是要當著她的面、毀掉那些她珍視的人和物嗎。
看到她痛苦，自己就能獲得淩虐一般的滿足快意。
就能大仇得報了嗎。
他做到了。那他現在，應該高興的不是嗎。
可是……
崔湛擡手，觸碰胸膛。那裏一片冰涼靜謐，偏偏又能感受到跳動。
疼。
這樣疼。
在這行屍走肉的，如同骷髏般身軀之中，那樣一顆血肉之物激烈地跳動。
這樣一顆凡人的心，痛得像是要麻木了。
若是能剜去……
他輕描淡寫地想，放在胸口的指尖忍不住蜷縮，好似下一刻便會伸出利爪，從中掏出那一顆血紅的心臟棄之於地，摔成爛泥。
淡到沒有血色的唇邊溢出血絲，而他漫不經心伸手拭去。
霜雪般冷白的手腕上，黑色的紋路在雨水沖刷下越發明晰，宛如一道道禁制，如牢不可破枷鎖般勒住他的腕骨，這是他曾被心愛之人毒殺的證據，也是一道枷鎖。
禁錮著他，讓他日夜承受著碎骨斷筋般的反噬。
黑衣黑發，渾身濕透的男人緩慢獨行在滂沱大雨中，皮膚蒼白，像是被貶入凡的謫仙，遠遠一看便能感知那幾乎壓碎靈魂的淒苦和絕望。
就在不遠處，帝王寢居，有人俯瞰著這一切。
女人一襲雪白緞面的罩袍，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那罩袍上一片空茫，並無刺繡，素凈如同冬日新雪。
她的頭頂，打著一把猩紅的紅傘。那傘面極紅，像是吸飽了血。
手執紅傘，黑發披身，風雨傾軋而面不改色，飄飄然若鬼若仙，屹立在朱紅殿門口，在崔湛近前之時，露出一個微笑。
“兒啊，恭喜你。”
她低著頭，唇邊笑意加深，卻不知是何意味：“即將成為天下之主了。”
正是大鄴長公主，謝白薇。
她的夙願啊，由她親生的孩兒來完成，也算是另一種圓滿了吧？
崔湛默然，亦是漠然回望，氣氛霎時間繃緊如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
謝白薇倒也不覺尷尬，身為人母，仿佛看不見崔湛的滿身濕漉，只勾勾唇，命人端來一物。
老邁的宦官顫巍巍跪下。
“奴才服侍崔……陛下更衣。”托盤內果然是一襲龍袍，疊放妥當，整潔幹凈。
如一堆金子，閃爍流華。
老宦官的改口，默認了崔湛將會是新的天子。以崔代謝。無人敢有異議。
雨下得越發大了，聲響淅瀝，在耳邊絡繹不絕，謝白薇始終淡然微笑，她相信世上沒有哪一個人，哪一個男人能拒絕這登臨絕頂的誘惑。
可惜，事與願違。
一聲驚呼，那托盤竟是被男人毫無留戀地揚袖打翻，濺起的雨水帶著土腥，撲到人的面上。
而一只濕透的靴子，正踏在那襲明黃燦爛的龍袍之上。
崔湛森然的眸光，緩緩掠過謝白薇的臉，在場之人無不打了個寒戰，紛紛跪伏在地。
而他一字不發，烏靴無情踏過那一襲華美貴重的龍袍，拾階而上，黑色長袍劃過長階，依舊是傲慢的姿態。
謝白薇好不容易從那陣神魂皆被攝住的恐懼感中回過神來。
她回頭，眼睜睜看著帝王寢宮的大門在眼前緩緩合上。
自從覆位以來還從未有人敢這般輕慢忽視自己，一絲惱怒如火苗般竄上，又在剎那滅熄。
她美麗的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盡顯皇族風範，她笑著感嘆。
“蘭時……還真是半分未變啊。”
她搖頭嘆息。“月君那般仙人之姿，他的骨肉怎會是這樣一個邪物呢？”
邪物。
沒有一個母親會用這樣的詞語來形容自己的兒子。
謝白薇素白的指尖撫上下巴，說，“他們父子唯一共同點好像……”
她仰著頭看天上不斷下落的雨珠子，眼眸一眨不眨，似是回憶，又似是平鋪直敘。
“好像都對人間的俗物不怎麽感興趣。”
譬如金銀，譬如帝王寶座。
“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呢？”
謝白薇那張美人面上，出現了孩童似的好奇，純真，殘忍。她擺頭問左右人：
“你們說說本宮這個兒子，他最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呢？”
“公主。”
忽然，一道低低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崔太尉一襲道袍，仙風道骨。他垂手而立，眉目寡淡，猶如一道影子拓印在公主身後。
“我想他和月君所求，從始至終，都是同一物罷了。”
可那樣的東西，t此生此世，永不可求。
謝白薇垂下了臉龐，雨水順著她白皙的側臉滑落。
她盯著那被踏臟的龍袍，若有所思。
……
雖是帝王寢宮，卻空無一人，門窗大開，風雨呼嘯。
卷軸滿地，燈架翻倒，一片狼藉。
叛軍入城，原本兢兢業業守在禦前伺候的人只顧逃命，早就跑得無影無蹤。
刺啦——
一道極其刺耳的鐵器劃過地面的聲音，伴隨著驚雷聲起，這般聲響足以嚇得人齒根發酸、雙腿打顫。
光可鑒人的地磚上，映出一道修長、黢黑的人影。
一只濕漉漉的男鬼，手中拖著一把鐵劍，出現在了空蕩蕩的大殿之中。
一道輕喚，從陰影遍布的，看不清的五官中溢出：
“舅舅。”
正是崔湛。
他語氣中的親昵，混雜著此刻陰森的氛圍，顯得詭異至極。
既是帝王寢居，自然以明黃色居多，層疊的帷帳不時輕飄，像是在對他進行回應。
“舅舅。”
崔湛輕嘆：“蘭時回來了。”
殿內昏昏，他的身影幾乎和黑暗融為一片，骨血交融。在時不時閃過的電光中，他像是鬼魅般，飄身至皇帝的床榻前。
不過一息，他的腳下已經堆積了大片黑色的水漬。
崔湛垂著頭，黑色的，濕透的長發掩住了大半張臉，神色未知。
只隱隱感覺得到他在觀察那龍榻上的人。
陛下病重，朝野皆知。
此次兵變事發突然，聖駕難以轉移也不足為奇，可那些臣子和奴仆就這般將皇帝一人孤零零丟在此處，實在詭異。
崔湛的頭顱壓得更低，像是要仔仔細細看清楚皇帝的臉，像是從未如這般好好看過。
他的聲音緩慢地，遲鈍地融入空氣中。
“蘭時沒有父親。所以從小，我一直把您當成我的父親。”
“尊敬您，服從您。”
崔湛的聲調毫無起伏。仿佛訴說的是與自己全不相幹之事。
“蘭時從前不得母親喜愛，是舅舅傾力教導我，養育我。”
病榻上的皇帝不語。只一片明黃衣角幽幽垂落，綿延的龍紋無聲彰顯著威嚴。
崔湛停頓了一會兒。他似乎是笑了，嗓音愈發淡若霜雪：
“後來……發生了那件事，是舅舅保下了我。若沒有舅舅，我早就死了。於那時的我而言，您是除了兄長以外……”
“蘭時唯一的親人。”
“兄長，”他好像恍然了一瞬，宛如陷入某段濕潤、柔軟的回憶。才又繼續說起，語調依舊極慢，極沈，“對了，兄長。”
“舅舅可還記得那個孩子？”
他似乎想了想，才極緩慢地吐出那個名字。
“崔、昶。”
崔家長子，崔昶。崔妙辰。
“兄長習武天賦極高，不過虛長我一歲，便已熟讀兵法，精於機關之術。若還活著，當拜上將軍，是為大鄴棟梁，舅舅的左膀右臂。”
“舅舅，為何一言不發？是不喜歡蘭時提起兄長？”
似乎終於覺察出不對，男人流露出一絲困惑，他緩緩地坐於床榻一側，擺首，目光落在帷幔遮落的榻內，那隱約起伏的人影上。
“還是怨怪蘭時不孝？”
他像是在跟忘年之交敘舊，全然不似一個臣子面對喜怒無常的君王該有的態度，無視尊卑，甚至因為太過坦然而顯得有幾分狂妄：
“也是蘭時考慮不周，整整七年，未有一次來向舅舅請安。”
“今日終於得以前來拜會……”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也變得愉悅起來，“還有一事。您最疼愛的那個兒子，您暗中保全其性命十餘年，令蘭時搜遍全國上下也遍尋不獲的儲君，恐怕今生今世，無緣帝位了……”
男人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親昵的語氣，無一不透露出詭異。
崔湛擡手，端起那被隨意擱在一邊的藥，那藥碗沒有冒出絲毫熱氣，可見已經冷了。卻沒有人在意。
男人一手擡著藥碗，一手徑直伸出，極其粗.暴、迅疾地探入了帷幔裏面，像是要抱起老人餵藥，此番舉止可謂大不敬，陛下卻絲毫反應都無，一字不曾駁斥，靜默如水。
時至今日，誰還能阻擋這個以一己之力、致使江山飄搖、朝綱顛覆的反臣？
蜷縮在矮榻下的一個瘦小身影，雙手死死捂住嘴唇，整個人發抖不已。
宮變的漏網之魚，這個常在禦前打雜的小太監，不敢發出半點異響，以免驚動這殺人如麻的亂臣賊子。
自打崔湛踏入此間開始，一切行動便已落進了小太監眼中，好死不死，他所躲藏的位置正對著床榻，把崔湛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小太監直勾勾地盯著龍榻，眼神忽地一直，駭得渾身哆嗦、面無人色。
一陣微風襲來，吹動明黃帷幔，如水波紋一圈圈漾開，將一切都暴露無遺。
榻上的，竟是一具白骨！
卻不知死去多久了，灰白的長發猶如亂草，盤桓在隱隱有些發黑的骷髏之上，崔湛伸手攬過對方時甚至發出骨頭錯位的哢噠聲響，一襲瘦骨嶙峋套著松松垮垮的龍袍，不是先帝又是何人？
怪不得每日殿內要點上那麽濃厚的熏香！怪不得叛軍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
怪不得崔湛的每一聲，都未曾得到回應！一個死去多時的人，又怎能開口說話？群龍無首，謝氏皇族的敗局早已註定。
最令小太監感到懼怕的是，那男子定然早就察覺了這一點，卻旁若無人、堪稱泰然地抱著先帝的遺體……或說一堆白骨說了那麽久的話，仿佛在對待至親，態度親昵而自然。他的手腕那一片烏黑詭譎的紋路竟然滲血出來，滴在了白骨上，像是骨裂生出的紅花，妖艷驚悚，畫面恐怖至極。
一股騷臭味瞬間傳遍大殿。
竟是小太監嚇尿了褲子。
“噓。”
下一刻，一雙烏漆嘛黑，濕噠噠的仿佛剛從大水中撈出的靴子，闖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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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時回來了。◎
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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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伸出手去, 抱住他日思夜想的娘親，都做不到。
“師父。”
他的第一反應，竟是去尋找那個從小到大最依賴的存在，嘴唇動著，弱弱地發出聲音，漆黑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宛若自言自語。
“我當真，是她的兒子嗎……？”
男人面無表情，冷漠到連一眼都不肯施舍給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徒弟。
可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他背在身後的手攥成拳，隱隱發抖，像是在恐懼著什麽。
謝情卻並無什麽顧慮。他連滾帶爬到茯苓身畔。他沒想過她的身體情況已經差到這般地步！為什麽、為什麽藍翹沒有告訴他？
“太醫、快傳太醫！”他聲嘶力竭。
可此間的主宰都未出聲，眾人又豈敢輕舉妄動？
“崔蘭時……”謝情貼了貼茯苓的脖頸, 感受到微弱脈搏的跳動才略感心安，可轉念又被強烈的悔恨和痛楚淹沒，血和淚在他的臉上肆虐, 再不顧一切地大吼，“你明知道她最珍視的是什麽, 卻偏要當著她的面一一毀卻！”
“如今看到這一幕，你滿意了嗎？”
“你痛快了吧！”
“你非要這般逼她。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卻要這般逼她，與淩遲何異？！崔蘭時，你可悲、你當真可悲啊！”
說到此處謝情竟是又哭又笑, 狀若瘋癲, 惹來竊竊私語。
“這前朝太子莫不是瘋了？”
“看他這般, 倒似是當真待這太子妃情深義重，好一對苦命鴛鴦。”
轟隆隆——
又是一抹慘白的電光劃破天際，待謝情反應過來，已是渾身僵硬跌坐在地，懷中空空如也。
“崔蘭時！”謝情目眥欲裂。
那血一般流淌的嫁衣不知何時竟被崔湛抱入懷中，袖口垂落一截細腕如雪，指尖微蜷。像是輕輕一捏就碎了。
男人大步走出殿門，卻不知要去往何處。殿外，烏雲卷積，風雨欲來。
他是否會給茯苓救治的機會？
若是救活了她，之後等待茯苓的又是什麽？這一切或許只有那個男人清楚答案。
謝情心憂如焚。
可他一有動作，侍衛的刀兵便冷冷架在脖子上，而唯一能行動的恨塵卻是魂不守舍，一副遭受了巨大打擊的樣子。
如果縣主就是他的生身母親，如果他的血親好好活在世上，而自己差一點因為師父的命令，害死了母親……原來自己從始至終，不過是師父養起來，報覆人世的一枚棋子，麽？
整個世界的崩塌不過如此。
恨塵滿面是淚，卻像是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流淚，表情空洞，冷漠，麻木，宛若另一個崔湛的完美覆刻。
他的存在到底有什麽意義？從小到大支撐著他的覆仇的理由不覆存在，恨塵感到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個笑話。
一個巨大的笑話。
謝情看著這個孩子，只覺他方才那一劍雖未真正自刎。
但從精神上他已經被殺死了。
徹底地殺死了。
……
驚雷雨夜，天地滂沱。
崔湛行走在這片雨瀑之中，發梢和袖袍都被雨水打濕，不斷往下滴水，整個人卻筆直如松，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踏往最後的目的地，如橫貫天地之間的、一柄漆黑的利劍，一眼看去只覺賞心悅目，又覺戾氣橫生。
某一個瞬間，雨水流過的眉心輕輕蹙起。
是嗎。
她最珍視的嗎？
至今為止他所做的一切，當真是要當著她的面、毀掉那些她珍視的人和物嗎。
看到她痛苦，自己就能獲得淩虐一般的滿足快意。
就能大仇得報了嗎。
他做到了。那他現在，應該高興的不是嗎。
可是……
崔湛擡手，觸碰胸膛。那裏一片冰涼靜謐，偏偏又能感受到跳動。
疼。
這樣疼。
在這行屍走肉的，如同骷髏般身軀之中，那樣一顆血肉之物激烈地跳動。
這樣一顆凡人的心，痛得像是要麻木了。
若是能剜去……
他輕描淡寫地想，放在胸口的指尖忍不住蜷縮，好似下一刻便會伸出利爪，從中掏出那一顆血紅的心臟棄之於地，摔成爛泥。
淡到沒有血色的唇邊溢出血絲，而他漫不經心伸手拭去。
霜雪般冷白的手腕上，黑色的紋路在雨水沖刷下越發明晰，宛如一道道禁制，如牢不可破枷鎖般勒住他的腕骨，這是他曾被心愛之人毒殺的證據，也是一道枷鎖。
禁錮著他，讓他日夜承受著碎骨斷筋般的反噬。
黑衣黑發，渾身濕透的男人緩慢獨行在滂沱大雨中，皮膚蒼白，像是被貶入凡的謫仙，遠遠一看便能感知那幾乎壓碎靈魂的淒苦和絕望。
就在不遠處，帝王寢居，有人俯瞰著這一切。
女人一襲雪白緞面的罩袍，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那罩袍上一片空茫，並無刺繡，素凈如同冬日新雪。
她的頭頂，打著一把猩紅的紅傘。那傘面極紅，像是吸飽了血。
手執紅傘，黑發披身，風雨傾軋而面不改色，飄飄然若鬼若仙，屹立在朱紅殿門口，在崔湛近前之時，露出一個微笑。
“兒啊，恭喜你。”
她低著頭，唇邊笑意加深，卻不知是何意味：“即將成為天下之主了。”
正是大鄴長公主，謝白薇。
她的夙願啊，由她親生的孩兒來完成，也算是另一種圓滿了吧？
崔湛默然，亦是漠然回望，氣氛霎時間繃緊如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
謝白薇倒也不覺尷尬，身為人母，仿佛看不見崔湛的滿身濕漉，只勾勾唇，命人端來一物。
老邁的宦官顫巍巍跪下。
“奴才服侍崔……陛下更衣。”托盤內果然是一襲龍袍，疊放妥當，整潔幹凈。
如一堆金子，閃爍流華。
老宦官的改口，默認了崔湛將會是新的天子。以崔代謝。無人敢有異議。
雨下得越發大了，聲響淅瀝，在耳邊絡繹不絕，謝白薇始終淡然微笑，她相信世上沒有哪一個人，哪一個男人能拒絕這登臨絕頂的誘惑。
可惜，事與願違。
一聲驚呼，那托盤竟是被男人毫無留戀地揚袖打翻，濺起的雨水帶著土腥，撲到人的面上。
而一只濕透的靴子，正踏在那襲明黃燦爛的龍袍之上。
崔湛森然的眸光，緩緩掠過謝白薇的臉，在場之人無不打了個寒戰，紛紛跪伏在地。
而他一字不發，烏靴無情踏過那一襲華美貴重的龍袍，拾階而上，黑色長袍劃過長階，依舊是傲慢的姿態。
謝白薇好不容易從那陣神魂皆被攝住的恐懼感中回過神來。
她回頭，眼睜睜看著帝王寢宮的大門在眼前緩緩合上。
自從覆位以來還從未有人敢這般輕慢忽視自己，一絲惱怒如火苗般竄上，又在剎那滅熄。
她美麗的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盡顯皇族風範，她笑著感嘆。
“蘭時……還真是半分未變啊。”
她搖頭嘆息。“月君那般仙人之姿，他的骨肉怎會是這樣一個邪物呢？”
邪物。
沒有一個母親會用這樣的詞語來形容自己的兒子。
謝白薇素白的指尖撫上下巴，說，“他們父子唯一共同點好像……”
她仰著頭看天上不斷下落的雨珠子，眼眸一眨不眨，似是回憶，又似是平鋪直敘。
“好像都對人間的俗物不怎麽感興趣。”
譬如金銀，譬如帝王寶座。
“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呢？”
謝白薇那張美人面上，出現了孩童似的好奇，純真，殘忍。她擺頭問左右人：
“你們說說本宮這個兒子，他最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呢？”
“公主。”
忽然，一道低低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崔太尉一襲道袍，仙風道骨。他垂手而立，眉目寡淡，猶如一道影子拓印在公主身後。
“我想他和月君所求，從始至終，都是同一物罷了。”
可那樣的東西，t此生此世，永不可求。
謝白薇垂下了臉龐，雨水順著她白皙的側臉滑落。
她盯著那被踏臟的龍袍，若有所思。
……
雖是帝王寢宮，卻空無一人，門窗大開，風雨呼嘯。
卷軸滿地，燈架翻倒，一片狼藉。
叛軍入城，原本兢兢業業守在禦前伺候的人只顧逃命，早就跑得無影無蹤。
刺啦——
一道極其刺耳的鐵器劃過地面的聲音，伴隨著驚雷聲起，這般聲響足以嚇得人齒根發酸、雙腿打顫。
光可鑒人的地磚上，映出一道修長、黢黑的人影。
一只濕漉漉的男鬼，手中拖著一把鐵劍，出現在了空蕩蕩的大殿之中。
一道輕喚，從陰影遍布的，看不清的五官中溢出：
“舅舅。”
正是崔湛。
他語氣中的親昵，混雜著此刻陰森的氛圍，顯得詭異至極。
既是帝王寢居，自然以明黃色居多，層疊的帷帳不時輕飄，像是在對他進行回應。
“舅舅。”
崔湛輕嘆：“蘭時回來了。”
殿內昏昏，他的身影幾乎和黑暗融為一片，骨血交融。在時不時閃過的電光中，他像是鬼魅般，飄身至皇帝的床榻前。
不過一息，他的腳下已經堆積了大片黑色的水漬。
崔湛垂著頭，黑色的，濕透的長發掩住了大半張臉，神色未知。
只隱隱感覺得到他在觀察那龍榻上的人。
陛下病重，朝野皆知。
此次兵變事發突然，聖駕難以轉移也不足為奇，可那些臣子和奴仆就這般將皇帝一人孤零零丟在此處，實在詭異。
崔湛的頭顱壓得更低，像是要仔仔細細看清楚皇帝的臉，像是從未如這般好好看過。
他的聲音緩慢地，遲鈍地融入空氣中。
“蘭時沒有父親。所以從小，我一直把您當成我的父親。”
“尊敬您，服從您。”
崔湛的聲調毫無起伏。仿佛訴說的是與自己全不相幹之事。
“蘭時從前不得母親喜愛，是舅舅傾力教導我，養育我。”
病榻上的皇帝不語。只一片明黃衣角幽幽垂落，綿延的龍紋無聲彰顯著威嚴。
崔湛停頓了一會兒。他似乎是笑了，嗓音愈發淡若霜雪：
“後來……發生了那件事，是舅舅保下了我。若沒有舅舅，我早就死了。於那時的我而言，您是除了兄長以外……”
“蘭時唯一的親人。”
“兄長，”他好像恍然了一瞬，宛如陷入某段濕潤、柔軟的回憶。才又繼續說起，語調依舊極慢，極沈，“對了，兄長。”
“舅舅可還記得那個孩子？”
他似乎想了想，才極緩慢地吐出那個名字。
“崔、昶。”
崔家長子，崔昶。崔妙辰。
“兄長習武天賦極高，不過虛長我一歲，便已熟讀兵法，精於機關之術。若還活著，當拜上將軍，是為大鄴棟梁，舅舅的左膀右臂。”
“舅舅，為何一言不發？是不喜歡蘭時提起兄長？”
似乎終於覺察出不對，男人流露出一絲困惑，他緩緩地坐於床榻一側，擺首，目光落在帷幔遮落的榻內，那隱約起伏的人影上。
“還是怨怪蘭時不孝？”
他像是在跟忘年之交敘舊，全然不似一個臣子面對喜怒無常的君王該有的態度，無視尊卑，甚至因為太過坦然而顯得有幾分狂妄：
“也是蘭時考慮不周，整整七年，未有一次來向舅舅請安。”
“今日終於得以前來拜會……”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也變得愉悅起來，“還有一事。您最疼愛的那個兒子，您暗中保全其性命十餘年，令蘭時搜遍全國上下也遍尋不獲的儲君，恐怕今生今世，無緣帝位了……”
男人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親昵的語氣，無一不透露出詭異。
崔湛擡手，端起那被隨意擱在一邊的藥，那藥碗沒有冒出絲毫熱氣，可見已經冷了。卻沒有人在意。
男人一手擡著藥碗，一手徑直伸出，極其粗.暴、迅疾地探入了帷幔裏面，像是要抱起老人餵藥，此番舉止可謂大不敬，陛下卻絲毫反應都無，一字不曾駁斥，靜默如水。
時至今日，誰還能阻擋這個以一己之力、致使江山飄搖、朝綱顛覆的反臣？
蜷縮在矮榻下的一個瘦小身影，雙手死死捂住嘴唇，整個人發抖不已。
宮變的漏網之魚，這個常在禦前打雜的小太監，不敢發出半點異響，以免驚動這殺人如麻的亂臣賊子。
自打崔湛踏入此間開始，一切行動便已落進了小太監眼中，好死不死，他所躲藏的位置正對著床榻，把崔湛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小太監直勾勾地盯著龍榻，眼神忽地一直，駭得渾身哆嗦、面無人色。
一陣微風襲來，吹動明黃帷幔，如水波紋一圈圈漾開，將一切都暴露無遺。
榻上的，竟是一具白骨！
卻不知死去多久了，灰白的長發猶如亂草，盤桓在隱隱有些發黑的骷髏之上，崔湛伸手攬過對方時甚至發出骨頭錯位的哢噠聲響，一襲瘦骨嶙峋套著松松垮垮的龍袍，不是先帝又是何人？
怪不得每日殿內要點上那麽濃厚的熏香！怪不得叛軍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
怪不得崔湛的每一聲，都未曾得到回應！一個死去多時的人，又怎能開口說話？群龍無首，謝氏皇族的敗局早已註定。
最令小太監感到懼怕的是，那男子定然早就察覺了這一點，卻旁若無人、堪稱泰然地抱著先帝的遺體……或說一堆白骨說了那麽久的話，仿佛在對待至親，態度親昵而自然。他的手腕那一片烏黑詭譎的紋路竟然滲血出來，滴在了白骨上，像是骨裂生出的紅花，妖艷驚悚，畫面恐怖至極。
一股騷臭味瞬間傳遍大殿。
竟是小太監嚇尿了褲子。
“噓。”
下一刻，一雙烏漆嘛黑，濕噠噠的仿佛剛從大水中撈出的靴子，闖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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