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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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五十一
◎“別發抖啊，娘娘。”◎
五十一、
“你。你放肆！”
誰敢對著大鄴的太子妃口出狂言, 吐出此調戲之語？藍翹氣得眼睛都紅了，忍不住出言維護。
“哢！”茯苓耳邊聽到輕微的金屬聲, 下一瞬，一縷寒光劃過眼底。
“不要！”
她聲線裏終是染上一抹顫意，“將軍，她並非有意冒犯，還請將軍高擡貴手！”
藍翹已是駭得臉上血色全無，一屁.股跌坐在泥水地中, 呆若木雞，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只因鋒利的劍尖離眼珠僅僅一指之距！若不是娘娘出言阻止，自己此刻已被這把劍削飛腦袋，身首異處了吧！畢竟這人能一箭擋下重逾百斤的大刀，可見臂力相當了得。
這還是他們下人眼中溫和可親、見人就笑的辜印臣嗎？
不，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娘娘緊張什麽？”
茯苓魂不守舍的模樣落在男人眼底，倒像是逗樂了對方似的, 他輕笑起來，微微沙啞的笑聲意外性感好聽。
眉眼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又好像依舊那般清澈無害, 只鼻梁骨上似乎多了一顆痣，一顆紅色的小小的痣, 茯苓盯著這一處小細節感到強烈的眩暈，夢中的那個男屍，那個死去的新郎官。
他的鼻骨上也有一模一樣的，一顆痣。
一瞬間，她感到周圍事物光怪陸離。自己好像站在現實和夢境的分界線上, 究竟什麽是真、什麽是幻, 還是說至今為止發生的一切都是夢嗎？
“怎麽, 可想起什麽了？”
一聲低喚，男人伸出骨節分明的手，似乎是想撫她的臉，茯苓瞳孔驟然緊縮，下意識退後一步，誰知腳步不穩，“嘩啦”一聲，竟是重重摔坐在地，水珠飛濺。
鳳冠霞帔的女子跌坐在雨水中，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嫁衣被雨水浸濕，紅得更加淒厲。
細密的金色珠簾垂落，在眉眼前搖曳不休，水光在她清澈的眼球上朦朧了一層，透露出點點迷離、惘然，竟是有些許小女兒家的癡態。
從被兵士追逐到方才的清聲質問，茯苓都是極其冷淡、鎮靜的，何曾像眼下這般失態？
所有心事都寫在了臉上，宛若稚童一般讓人一眼便看透，崔湛忍不住又輕輕地笑了起來，蒼白如紙的臉上湧起幾分胭脂紅的血色。
但這笑意絕非發自內心的愉悅，而是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他骨子裏一貫的傲慢。
陰森森，美涔涔。
他仿佛一個拿她取樂的頑童，雙手撐在劍柄上微微俯身盯她。他睫毛極黑，極長，瞳仁大，這般一動不動緊盯著人時很有些非人的恐怖感，像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扼住喉嚨。
茯苓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像是要被他那雙眼睛吸進深淵，萬劫不覆。
衛綬舉傘在男人身側，擋去了大半的雨水，卻仍舊有雨滴順著他冷白的下頜不斷滴落，落在她的眼角又一顆顆滾落墜地，仿佛是她在……
替他落淚一般。
崔湛唇邊笑弧漸大。
修長冷白的手掌豎了起來，輕輕一揮。
很快一個士兵匆匆上前，雙手奉上一個托盤，且以紅布相覆。
而掀開那一層紅布，底下赫然是兩個精致的杯盞……
裏面盛滿了清冽的酒水，晃漾的水光不斷舔舐著杯壁。
那人輕聲細語：“你不會認不得這是什麽。”
藍翹當即楞住。
算算時辰，也到了新娘新郎喝交杯的時辰了。難道說這反賊當真膽大包天到要跟當朝的太子妃喝這交杯酒不成？！
莫說藍翹便是茯苓也微微楞住，隨即不可置信地望著崔湛，就連雨水流進眼裏感到強烈的酸澀也未曾理會，眼裏的質問和震驚明明白白袒露在崔湛的視線之中，後者先是一怔，隨即眼神一陰。
那種陰沈底下還帶著一抹極其明亮的厲色，使得男人在一瞬間透露出一種驚人的美艷，綻放在地獄的美艷。
但他唇畔依舊挑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這使得他整張臉上的神色割裂感極強，瘆人至極。
崔湛唇角上挑，輕輕地說：
“可惜了。你的太子哥哥要到黃泉路上才能喝上這杯合巹酒了。”
茯苓一瞬間便知道自己想岔了。
可誰讓他剛剛喊她娘子，又跟夢中那個死鬼新郎官如此相似？
可眼下他那張冷冰冰的臉又讓茯苓懷疑方才莫不是幻聽了，他其實喊的是娘娘，而非娘子，畢竟自病重以來自己幻視幻聽的情況並不算少，且眼下更重要的是穩住對方，保下哥哥的性命。
他既然說出這樣的話，那就證明哥哥暫時還活著。
沈默半晌，茯苓慢吞吞地開口。
“辜大人作此大逆不道之舉是為權勢？”
她長睫微顫，水珠滴瀝如細碎珍珠：“無論如何我都不敢相信，大人會做出這些事。能教導出如恨塵那般的孩子，大人怎會是亂臣賊子？”
“若讓恨塵知曉他所敬愛的師父竟是大奸大惡之輩……”
“我相信這也不是大人願意看到的。”
緩緩擡眸，目光鎖定著他，像是有無數把小鉤子在拉扯：
“此時收手還來得及，若大人願意，妾身願為大人美言，不論是大人所想要的權勢富貴還是嬌妻美妾都能贈予大人。”
衛綬在一旁聽著這些鬼話，簡直氣得牙癢癢。
這娘們兒純屬放屁！
任何一個起兵造反的人哪裏會給自己留下退路，不成功便成仁，古往今來的落敗者哪一個不是五馬分屍夷滅全族？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道理，誰不比他們明白？
豁出性命做下這一切就沒想過再回頭，更何況是崔湛這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
茯苓這一番話與其說是利誘，倒不如說是激怒。
想不到七年竟可以改變一個人諸多，如此花言巧語欺騙人心的話語也是信手拈來。
就在衛綬以為主君會暴怒，幸災樂禍地想這妖孽定然逃不過一死。
卻聽聞，崔湛輕輕一聲嘆息。
“縣主此話倒是提醒了我。”
他微笑著，在這斜風細雨中衣袂飄飄，緩緩抽出手中的佩劍，一派光風霽月的神仙模樣，竟有了幾分前生的風雅從容。鼻骨上那枚小痣紅得鮮艷，像是要滴血出來。
“說來那孩子，同你頗有些淵源。”
若手上的劍換做一把折扇，倒真稱得上一聲風流了。
可這是一把劍。
一把見血封喉的寶劍。
只要他些微用力，劍刃抵住她的喉管再稍微近一步，便會血濺三尺。
她的頭顱便會成為他的戰利品。
鼻尖嗅著鐵和雨水的氣味，茯苓感到了如同那場噩夢一般的瀕死感和窒息感。
脊背發寒。
卻不得不仰著臉面對男人，和他臉上寒涼的笑意。
“一個有趣的問題。”
“若今夜，只能選一個人活，娘娘是會選你的新婚夫君。”
“還是，親生骨肉？”
他劍尖抵在她的喉口，咫尺不動。黑眸之中兩點寒光閃爍，饒有興致發問。
親……
親生骨肉？
“你在說什麽？我何時……”耳邊猝然響起一串嬰孩的啼哭聲。
眼前似乎當真浮現出一個繈褓，露出黑色的胎發和雪白的臉蛋。那嬰孩有著軟軟的肌膚，小小的臉蛋小小的手，櫻粉色的嘴唇一開一合，黑亮的眼睛望著自己微笑……
客奴。
兩個字浮現心頭的剎那，茯苓感到心頭一松，喉頭沖上一抹血腥。
便是藍翹也徹底驚怔住了。
這是真的嗎？恨塵當真是……縣主的親生孩子？
茯苓心臟抽搐，唇角蒼白：“你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句也聽不懂？”
藍翹率先替她嗆聲發問：
“辜大人！你怕是搞錯了吧？今日之前我們娘娘從未是任何人的妻子！怎會……怎會憑空出現一個這麽大的孩兒！”
從未是任何一個人的，妻子麽。
崔湛冷冷一笑。
藍翹未曾感知到他眼中殺意，繼續說：“你空口無憑，便要汙我們娘娘清白，敗壞娘娘的名聲！”
“更何況事關太子殿下，若要傳揚出去——”
“將軍！”
忽然，一個士兵匆匆跑來，跪地抱拳說：
“大鄴太子戰敗，人已俘獲，正押關紫宸殿中，聽候將軍發落！”
“哈哈！”衛綬橫刀冷笑，臉上寫滿幸災樂禍。
“還一口一個太子殿下呢！小姑娘，你們敬愛的太子殿下馬上就要成為階下囚、亡國奴了！名聲幹不幹凈又有何用？”
“辜印塵！”忽然，一聲清脆至極的女聲響起，字字句句如珠玉落地，“你說恨塵是我的骨肉。那他的生父是誰？”
茯苓隨手一擦口角溢出的血絲，一雙清淩淩的眼瞳瞪視著男人。
藍翹肝膽欲碎，驚呼一聲。
“娘娘！”
“說啊……”
茯苓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在無數個夢中見過一模一樣的一雙眼睛。黑色的，像是永夜的寂寞和怨念都t沈澱在這雙望不到盡頭的眼瞳中，絲絲縷縷地纏繞上心臟。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血痕，痛入心扉卻比不上心裏的疼，幾乎把她整個人攪碎。
“薛茯苓。”
不知哪一個字激怒了眼前之人，茯苓感到衣領一緊，驟然一股木荷花的香氣撲面而來，氣息是那樣冷，又是那樣難以捉摸，感到耳垂有一股溫熱的暖流襲來，是那人薄唇湊近耳畔。
“你與誰茍合，與誰誕下的孽種你自己心知肚明，還要我來一字一句地提醒你嗎？”
“我可以留你多活幾日，但今日你必在那父子二人中作一個選擇。”
一縷烏發沿著他白玉似的臉龐垂落，他的眼瞼微微發紅，長長的睫毛宛若蝶翼般不住震顫，視線隱藏在濃長交錯的陰影之中，一錯不錯釘在她的臉上。即便是陰沈的黑色眸子也能窺見其中按捺不住的興奮，是即將大仇得報的快意還是另一種陰暗的情緒在作祟？不得而知。就連略微急促的呼吸都洩漏出此時此刻他高漲的興致。
男人黑發白膚，垂落身側的指尖線條如玉輕輕發抖，乍一看去甚至有幾分癲狂。
茯苓不怒反笑。
是。是啊。
他崔湛最喜歡看的便是這樣的把戲。
父子相殘骨肉分離，生離死別人間煉獄。茯苓多想放聲大笑，卻又感到眼眶酸澀。
七年。
整整七年。
竟是與他輾轉又相遇。
倘若當初他死去了，或者他們都死去了該多好，為何又在生命的最後重逢？
是。
就在方才那一刻，她全都想起來了。卻並未如謝白薇所說的那般在回憶起當初後便五感盡喪、嘔血而死，只是感受到靈魂和精神已經虛弱到宛若一個瀕死之人了。再看眼前上演的一切，都諷刺而荒誕，像是在看一場笑話。
耳畔忽響起一聲極輕的笑。
“一個親生孩兒的分量還不夠，那再加上一個呢？”
茯苓猛地扭頭，看到兩個士兵的大手死死抓住小姑娘單薄的肩膀，像是一用力就會把她撕碎。
藍翹……！想不到七年不見，崔湛竟變得如此喪心病狂，用一個孩子和一個女子的性命來威脅她！
但很明顯，奏效了。
見差不多也到時辰了，衛綬跪地請示：
“還請將軍移步紫宸殿！”
……
紫宸殿
嫁衣逶迤過的地方留下深黑色的水痕，茯苓的手被他緊緊地掣在掌心，幾乎感知不到他皮膚的溫度，雨水浸過的肌膚僵冷宛如死人。他腿長，步子跨得極大，茯苓裙擺吸飽了水又濕又重，一路跌跌撞撞，才能勉強跟上他的步子，踏入殿內只一眼便看到跪在臺階下的瘦小身影，衣衫淩亂，長長的烏發垂落雙肩顯得狼狽不堪，雙手被反剪身後，瘦薄的脊背弧度如剛長好的細竹，似是風一吹就折了。
客奴……
都長這麽大了。
茯苓別開眼睛舍不得多看，盡管她都還沒好好看看這個孩子，她的親生骨肉。
客奴……
茯苓死死壓住心底那一聲驚呼，舌尖泛起濃濃鐵銹味，她慢慢地轉過如水的眸光，溫柔地落在那個背影上，壓抑著心中的全部情感，只輕輕地喊了一聲：
“阿塵。”
我的孩子。客奴，我的好孩子……
回應她的是一道聲若蚊吶的呢喃，“縣主娘娘……”
那個孩子光聽她的呼喚就認出她來了，那麽充滿眷戀的一聲幾乎擊碎茯苓全部的心理防線。
看著這一切，這荒誕的一切。
左邊是她的哥哥謝情，右邊則是藍翹還有她的親生骨肉，只要那個人一聲令下，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會頃刻間命喪當場。
茯苓的手死死抓住裙擺，極力隱藏眼眸深處的驚悸。
“你要如何才能放過他們？”
眼前忽然一黯，隨即是鋪天蓋地的涼意。
竟是那人屈膝緩緩在她身前半跪，就在眾目睽睽之下。
有人“嘶”的倒抽一口冷氣，他卻是恍若未聞，仿佛所作所為就像是吃飯喝水一般平常，若這個舉動放在從前，他還是辜印臣的時候，尊卑秩序森然有度自是挑不出這個舉動的半分毛病，可今時今日他已恢覆了尊貴的身份，高高在上的太尉之子，稱王稱雄的反賊之首，即將成為整個天下的主人，卻當著眾人的面半跪在了她身前。
於她而言不啻於看到一只從地底裏爬出來的惡鬼索命，驚得茯苓後退半步，裙擺泛起鮮紅色的漣漪，臉色更加蒼白。
他那如同死屍一般冰冷的手輕輕捏住了她的手指，圈握住，輕柔地說：
“別發抖啊，娘娘。”
他那一雙略有些下垂的眼輕勾出了些笑意出來，似愛似憐，似甜似蜜，可若細看就會發現那兩顆濃黑的瞳仁，空洞得幾乎沒有情緒，只是那樣安靜地盯著她，眸色深不見底。
崔湛瞥了一眼旁邊的合巹酒，一字一句。
“就像你從前做過的那樣，”
“去送你親愛的哥哥，最後一程吧。”
幾乎是他話音落地一瞬間，茯苓便知道他在那杯合巹酒中加了什麽東西。
可她依舊是咬牙發問。
“你在酒裏下毒了？”
“聰明。”崔湛輕聲讚許，他說，“這一味毒藥，你絕不會陌生，啊，你應該是不記得啦，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眨了眨眼：“放心，它不會頃刻間要了你太子哥哥的性命，只是會讓謝情稍微有那麽一點兒疼，你能做好這件事的對麽？”
“他這麽愛你，想必會心甘情願飲下你遞過去的交杯酒吧？”
不知為何茯苓竟感覺……
他的聲音裏有些許自嘲意味。
說罷，崔湛抓起她的另一只手，緩慢而堅定地撐開她的手指，迫使她完全向他打開。倘若不知道內情，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一條性命，深仇大恨血海仇深，只會以為他是要同她十指相扣。
那麽的親密無間，暧昧非常。
她的手指纖細而孱弱，如嫩筍般潔白，很容易便被崔湛打了開，掌心向上平攤著。做完這一切，他往她的手中放了那杯酒進去，再壓著她的手指往裏扣好，強硬地使她用力緊握。
男人眼眸深濃，笑容可掬：“端穩了，別灑，否則我不介意讓你的好兒子或好奴婢，代我們太子殿下飲了這杯酒。”
“你也不希望大婚之夜跟夫君的合歡酒，進了旁人肚子吧？”
從始至終，崔湛都捏著她的指骨，眉眼彎彎，笑容很是溫柔可親。
只有茯苓知道在這神明般俊逸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只從最陰暗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是來向在場所有人覆仇的。
帶著滿身的汙黑、滿心的仇怨來向她、向謝情甚至向這一整個天下，討回那一筆血債。
茯苓的指骨像是要被他捏碎，疼得蹙緊眉心。
她心神不寧地盯著那一杯合巹酒，澄澈的酒水一如當年，忽然就回憶起這酒水中浸滿血液的場景，全部、全部都是他吐出來的血跡，她下意識想要甩開，那人倏地用力，茯苓痛到小臉上的五官都緊緊皺在一起，崔湛手背蒼白，那上面青筋倏地暴起。
他突然說：
“可是好奇，這酒水中究竟被我放了何物？”
他的目光僵硬地滑落到那杯酒上，又落到她的臉上，淡色嘴唇開合，緩而又緩說：
“化、骨、散。”
茯苓知道他想看她的反應，想知道她是否對這一味毒藥熟悉，那眼神像是陰暗綿密的蛛網，遍布在她的臉上，不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可熟悉？”撞入那一雙幽深若古井，冷淡若冰雪的，又似乎藏著一抹哀傷的眼眸，茯苓心神一震，半晌，她撇過頭去，極輕地說了一聲。
“我不會動手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要麽，你殺了我，用太子妃的性命來為你的宏圖霸業祭旗，此舉更能服眾。”
“也能安撫軍心。”
她這般引頸就戮的姿態，卻惹來崔湛輕笑一聲，那掣肘著她手腕的指骨也略松，卻依舊肌膚緊貼令她動彈不能。
“好一個為愛獻身、英勇就義的太子妃。”
他緩緩起身，高大的陰影覆落在了她的身上：“你們二人的情誼真是令在下好生感動，恨不能即刻送你們夫妻二人去地府團聚，在幽冥路上大婚一場。”
茯苓的脖頸被他單手握住。
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他想掐死自己。
下一瞬，卻聽“撕拉”一聲，竟是崔湛單手撕碎了她的衣領！
這一身嫁衣裝束雖繁瑣，衣領上一層卻是輕薄絲綢，這一撕破甚至微微敞露開來，紅白的對比反差十足；雪白的肌膚如同無暇的璧玉，頃刻照亮了整座宮殿，正紅色抱腹上，金線繡的合歡忒的刺目，頃刻間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昔有無道昏君使其寵妃玉體橫陳，今有草莽將軍逼迫太子新妃半露香肩……
兵士們紛紛垂目不敢多看，任誰都覺察出長官和這位貴族女子之間的關系，殊為不同，詭異中帶著暧昧的氛圍，當然不會自討沒趣，更何況這位生得如此花容月貌，t美色當前將軍把持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畢竟將軍此前在戰場上一向禁欲，血氣方剛的年紀卻從未有過女人。
更何況這可是一個王朝的儲君之妃，代表著一個王朝的繁榮和尊貴。若能當著眾人的面占為己有，豈不是更有成就感、更能滿足征服欲，普通男子皆是這般想法。
就連衛綬也第一時間背轉身去非禮勿視，只有崔湛毫不在乎，仿佛人世間的倫理道德對他再也沒有了束縛，而茯苓一身破碎的嫁衣，卻因雙手都在他的禁錮之中，連捂緊領口都做不到，震驚含淚，烏發散亂，似一朵被雨水打濕的紅色芙蕖被摧殘得楚楚可憐，崔湛高大的身影半遮女子薄背，冷漠的話語回蕩在殿宇之中。
“你這一身嫁衣很快便會換作一身孝衣，既如此，又穿來何用？”
茯苓渾身顫抖：“你、簡直無.恥！”
下巴卻被他的手輕輕擡起，他粗礪的拇指在飽塗了胭脂的嘴唇上使勁蹭過，硬生生揩下一抹紅痕下來，映襯著他蒼白的手骨，艷色驚人。
“太子妃當知曉今夜若你碰到的不是我，會有比這更加過分的事情發生，我不過小施懲戒，這便受不了了？待到你準夫君睜眼看到這一切，豈不是要羞憤自盡？”
“薛茯苓，你不敢死，你怎會是那般尋死覓活的女人啊？”崔湛摩挲過她唇瓣，在她羞憤欲死的目光之中愉悅道，“你這樣貪生怕死、自私無情的女子怎會為了旁人犧牲自己？你還沒有這麽舍生取義大義凜然罷，嗯？”
茯苓完全猜不透眼前這人的想法。重活一次，他好像完全變了個人，變成了一個她難以預測的，陌生的存在。
嘴唇火辣辣的，懷疑是不是被搓破了皮，畢竟他下手可不算輕。
她又哪裏知道臉色冰冷如崔湛，此時此刻內心的想法是妝容甚醜，比不上當年的萬分之一。
這樣的一身鳳冠霞帔，他也曾見過的。當年紅楓似火花開如雪，而她身披嫁衣，緩緩一步一步朝他走來，眼波流轉，紅唇如焰，刻在記憶深處的日夜思量，難遺忘。
今時今日，礙眼至極。
“看來縣主娘娘已經做出了選擇。”
崔湛唇角緩緩放平，他無表情地說，幾乎是一瞬間茯苓便知道他要下達一個怎樣的命令，當機立斷。
“好！”
“我會親手，餵我夫君喝下這杯合巹酒的。”她盯著他的眼，輕描淡寫說，與此同時擡起手整理起淩亂的衣領，每一寸皮膚都好好掩藏在布料之下，即便不能恢覆到最初完美無缺的模樣，也算找回了些許溫婉端莊，茯苓擡著那一杯毒酒，緩緩轉身朝著謝情走去，只是在最後回眸深深看了崔湛一眼，竟有了英勇就義的架勢，幾許凜然之氣。
崔湛先是一楞，旋即扯動唇角露出一個極其冰冷的笑容出來，“站住。”
他命令說。
烏發紅衣的女子頓住腳步。
茯苓只感到眼前一花，看不清他是怎麽動作，便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了眼前。眼看那人擡起手來，茯苓閉上眼，預料之中的痛意卻未傳來，反倒感覺鬢邊一重，緊接著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她茫然地睜開眼，不期然撞入一雙幽深眼眸。
茯苓在他眼眸的倒影中，看到了一個鬢邊簪花的女子。
那般雪白的花朵，藏在烏濃鬢發之間和滿身的紅並不相配，甚至有些突兀。
白花。
……聯想他之前所說，嫁衣換孝衣。
這是讓她戴孝嗎？
唯有衛綬，眼神覆雜。
這花……乃是茉莉。
桐安縣主愛花如癡，京中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在她的專屬花圃之中便栽種有不少雪白茉莉，可連茯苓自己，都沒有嗅出這一份芳香，正是所謂代表著初戀的“茉莉花”。
“去吧。”崔湛很滿意，他的手從她鬢邊的花瓣上擦落而下，放在茯苓肩上輕輕一拍順便再一推，便將她推向了謝情。
就算看不見，也能感受到那人陰毒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茯苓如芒在背。
“他讓你來殺我了。”
謝情鬢發淩亂，眉眼卻依舊貴氣十足。這位即將亡國的太子，並無一絲一毫的頹喪之意，反而眼眸有神，唇角帶笑，望著茯苓的眼神寵溺溫柔得不像話。
“哥哥。”
原來謝情早就醒來，只是安靜地等待屬於自己的結局。
成王敗寇，在他派出大內頂尖殺手，務必要做實崔蘭時已是個死人的事實，卻接連鎩羽而歸時，他便預感到了今日之局勢，這天底下還有他堂堂儲君不能掌控的人。所以他並不覺得意外，崔湛的心計確非一般人可能比擬，若再多給他一些時日，他未必不能殺之，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其實他這一生並無多少遺憾。
“可惜……”
謝情微微閉眼，唇畔一抹弧度，始終不散，“未能護住你。”
“對不起，哥哥，”茯苓輕聲，“若有來生……”
纖纖素手，端著那一杯酒，輕輕地敬到了謝情眼前，謝情神色平靜，甚至是溫柔地笑了一笑。
雙手被禁錮，行動不便。
他低下頭，就要去飲。
崔蘭時啊崔蘭時。不就是想看茯苓毒殺親夫嗎？那就演給他看又何妨。
只要能保全所愛之人的性命……他萬死不惜。
“阿姊。”
卻忽然，茯苓一聲極低的呼喚。
這般許久都未聽過的稱謂令謝情一怔，旋即意識到什麽，他臉色大變。
“不。茯苓！你不可以！”
“我可以，”回應他的是女子一聲柔柔的低笑，“阿娘和阿姊保護我那麽多年，該輪到我保護你一回啦。”
說罷，她舉杯湊到唇邊，就在謝情嘶聲喊出一個“不”字時！
一股涼意灑向地面，頃刻間，殿宇之中遍布酒香，這皇家玉釀自是不同凡響，哪怕裏面加入了那般可怕的劇毒，也能有如此醇香，經久不散。
謝情目眥欲裂，盯著那個清瘦的身影。
茯苓趴在地面，黑發披散而下，和嫁衣衣擺一同在地面蜿蜒，發間垂落幾片雪白花瓣，那一朵茉莉終是散開，如同一抹熄滅的亡魂。
骨碌碌的，酒杯滾到了一人腳邊停下，而那人神色之間一片陰暗，宛如石雕那般一動不動，唯有黑袍下的烏靴，輕輕一動。
茯苓捂著手心，眼眶不斷溢出生理性的淚水，手背大片青紫的痕跡，顯然是靴印。可她唇邊卻掛著一抹笑意，盡管感覺手腕痛得像是要斷掉了。
——他應是暴怒了吧。
謝情亦是眼睜睜看著崔湛，竟一腳踢飛了茯苓捏在手中的酒杯，那般勁力想也知道蘊含了多大的怒氣。
他深深閉眼，那個需要旁人保護的小姑娘終歸是長大了，再不是一味橫沖直撞，而是明白了攻心為上的道理，盡管選擇的是這樣玉石俱焚，令人心碎的方式……
他若能行動，定要把妹妹的雙手輕輕捧在掌心吹氣，問她疼不疼。為了他、為了重要的親人能夠活下去，她竟然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來交換……
可若易地而處，他也會做出和茯苓一樣的選擇。
他們，都願意為彼此而死。
這般堅固的，絕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動搖的感情。
眼角餘光看到哥哥臉上笑容中的了然和苦澀，茯苓心口一抽，她輕聲安慰，“我不疼的，哥哥，你莫要擔心。”
“不疼的，真的。”可實際上，她都已經疼到發不出聲音了，只能用氣音微弱的說。
手背上一大片的青紫蔓延，方才那一腳崔湛根本沒有控制力道，她其實痛到要昏厥過去了，卻是咬破了嘴唇強忍著，本是被擦去口脂的嘴唇，一度紅得奪目艷透，下巴倏地被人捏住，輕輕擡起，茯苓強忍淚水的雙眸乍然落在那人眼底，驚怒如一閃而逝的電光，旋即被霜雪般冷漠所覆蓋。
他薄唇微動，低低吐出三個字。
“你很好。”
咯吱咯吱，是指骨攥響的聲音。
“為了那個人……”
“再一次，不顧性命。”
眼看他大步朝著客奴而去，茯苓拼盡全身氣力喊出一句：“好一個英勇無雙的大將軍，對一個孩子都能痛下殺手！”
“好孩子，”
崔湛卻恍若未聞，他站定在恨塵面前，陰影鋪天蓋地落下，如墮落的神靈，他的臉上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該怎麽形容那張臉上的那抹笑，如同黑色枝條上開出的濕漉漉的花朵，邪惡，性.感，美麗。
“你娘都不肯要你。”
“生何益？”
那麽你活在世上，還有什麽用處呢？
恨塵低著頭，許久都沒有說話。
下一刻，繩索忽然斷裂，他原本反剪身後的雙手安然無恙地垂落在身體兩側，原來那些束縛全都是假象，只要他想，隨時都能解開。
茯苓心頭突然湧起無限不祥的預感，眼睜睜看著那孩子彎下削瘦的腰、背上節節骨頭嶙峋突出，如一只流浪了很多年很多年的野貓。
他隨手撿起腳邊掉落的那把劍，只定定看了一眼。
倏t地拔開劍鞘，寒光乍現，映得一雙貓兒眼寒星遍布，卻不再明亮。
一瞬間茯苓明白了他要做什麽。
在極度的絕望和悲傷之中，在他視為唯一至親的一聲判詞中。
他……
竟要自刎！
茯苓心碎欲死。
她撲上去想阻止這一切，想阻止親生孩兒的死亡……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已經失去過一次，她絕不允許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絕不！
可一張口卻是“噗——”
紅色細雨淅淅瀝瀝，眼前的一切都在放慢。世界天旋地轉，映入視線的是一眾人驚恐的臉色，和不斷開合像是在說著什麽的嘴唇。
茯苓閉上了眼睛。
身著嫁衣的女子如秋日最後一葉紅楓，緩緩墜落而下，安靜無聲息地躺在地面。
漆黑的長發如交錯縱橫的黑河流，又似一匹華美無生機的綢，散亂鋪陳，有幾縷拂過一只黑靴的靴面。
靴子的主人，始終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男人眼底漆黑，如同漩渦深沈，探不出情緒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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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發抖啊，娘娘。”◎
五十一、
“你。你放肆！”
誰敢對著大鄴的太子妃口出狂言, 吐出此調戲之語？藍翹氣得眼睛都紅了，忍不住出言維護。
“哢！”茯苓耳邊聽到輕微的金屬聲, 下一瞬，一縷寒光劃過眼底。
“不要！”
她聲線裏終是染上一抹顫意，“將軍，她並非有意冒犯，還請將軍高擡貴手！”
藍翹已是駭得臉上血色全無，一屁.股跌坐在泥水地中, 呆若木雞，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只因鋒利的劍尖離眼珠僅僅一指之距！若不是娘娘出言阻止，自己此刻已被這把劍削飛腦袋，身首異處了吧！畢竟這人能一箭擋下重逾百斤的大刀，可見臂力相當了得。
這還是他們下人眼中溫和可親、見人就笑的辜印臣嗎？
不，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娘娘緊張什麽？”
茯苓魂不守舍的模樣落在男人眼底，倒像是逗樂了對方似的, 他輕笑起來，微微沙啞的笑聲意外性感好聽。
眉眼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又好像依舊那般清澈無害, 只鼻梁骨上似乎多了一顆痣，一顆紅色的小小的痣, 茯苓盯著這一處小細節感到強烈的眩暈，夢中的那個男屍，那個死去的新郎官。
他的鼻骨上也有一模一樣的，一顆痣。
一瞬間，她感到周圍事物光怪陸離。自己好像站在現實和夢境的分界線上, 究竟什麽是真、什麽是幻, 還是說至今為止發生的一切都是夢嗎？
“怎麽, 可想起什麽了？”
一聲低喚，男人伸出骨節分明的手，似乎是想撫她的臉，茯苓瞳孔驟然緊縮，下意識退後一步，誰知腳步不穩，“嘩啦”一聲，竟是重重摔坐在地，水珠飛濺。
鳳冠霞帔的女子跌坐在雨水中，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嫁衣被雨水浸濕，紅得更加淒厲。
細密的金色珠簾垂落，在眉眼前搖曳不休，水光在她清澈的眼球上朦朧了一層，透露出點點迷離、惘然，竟是有些許小女兒家的癡態。
從被兵士追逐到方才的清聲質問，茯苓都是極其冷淡、鎮靜的，何曾像眼下這般失態？
所有心事都寫在了臉上，宛若稚童一般讓人一眼便看透，崔湛忍不住又輕輕地笑了起來，蒼白如紙的臉上湧起幾分胭脂紅的血色。
但這笑意絕非發自內心的愉悅，而是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他骨子裏一貫的傲慢。
陰森森，美涔涔。
他仿佛一個拿她取樂的頑童，雙手撐在劍柄上微微俯身盯她。他睫毛極黑，極長，瞳仁大，這般一動不動緊盯著人時很有些非人的恐怖感，像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扼住喉嚨。
茯苓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像是要被他那雙眼睛吸進深淵，萬劫不覆。
衛綬舉傘在男人身側，擋去了大半的雨水，卻仍舊有雨滴順著他冷白的下頜不斷滴落，落在她的眼角又一顆顆滾落墜地，仿佛是她在……
替他落淚一般。
崔湛唇邊笑弧漸大。
修長冷白的手掌豎了起來，輕輕一揮。
很快一個士兵匆匆上前，雙手奉上一個托盤，且以紅布相覆。
而掀開那一層紅布，底下赫然是兩個精致的杯盞……
裏面盛滿了清冽的酒水，晃漾的水光不斷舔舐著杯壁。
那人輕聲細語：“你不會認不得這是什麽。”
藍翹當即楞住。
算算時辰，也到了新娘新郎喝交杯的時辰了。難道說這反賊當真膽大包天到要跟當朝的太子妃喝這交杯酒不成？！
莫說藍翹便是茯苓也微微楞住，隨即不可置信地望著崔湛，就連雨水流進眼裏感到強烈的酸澀也未曾理會，眼裏的質問和震驚明明白白袒露在崔湛的視線之中，後者先是一怔，隨即眼神一陰。
那種陰沈底下還帶著一抹極其明亮的厲色，使得男人在一瞬間透露出一種驚人的美艷，綻放在地獄的美艷。
但他唇畔依舊挑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這使得他整張臉上的神色割裂感極強，瘆人至極。
崔湛唇角上挑，輕輕地說：
“可惜了。你的太子哥哥要到黃泉路上才能喝上這杯合巹酒了。”
茯苓一瞬間便知道自己想岔了。
可誰讓他剛剛喊她娘子，又跟夢中那個死鬼新郎官如此相似？
可眼下他那張冷冰冰的臉又讓茯苓懷疑方才莫不是幻聽了，他其實喊的是娘娘，而非娘子，畢竟自病重以來自己幻視幻聽的情況並不算少，且眼下更重要的是穩住對方，保下哥哥的性命。
他既然說出這樣的話，那就證明哥哥暫時還活著。
沈默半晌，茯苓慢吞吞地開口。
“辜大人作此大逆不道之舉是為權勢？”
她長睫微顫，水珠滴瀝如細碎珍珠：“無論如何我都不敢相信，大人會做出這些事。能教導出如恨塵那般的孩子，大人怎會是亂臣賊子？”
“若讓恨塵知曉他所敬愛的師父竟是大奸大惡之輩……”
“我相信這也不是大人願意看到的。”
緩緩擡眸，目光鎖定著他，像是有無數把小鉤子在拉扯：
“此時收手還來得及，若大人願意，妾身願為大人美言，不論是大人所想要的權勢富貴還是嬌妻美妾都能贈予大人。”
衛綬在一旁聽著這些鬼話，簡直氣得牙癢癢。
這娘們兒純屬放屁！
任何一個起兵造反的人哪裏會給自己留下退路，不成功便成仁，古往今來的落敗者哪一個不是五馬分屍夷滅全族？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道理，誰不比他們明白？
豁出性命做下這一切就沒想過再回頭，更何況是崔湛這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
茯苓這一番話與其說是利誘，倒不如說是激怒。
想不到七年竟可以改變一個人諸多，如此花言巧語欺騙人心的話語也是信手拈來。
就在衛綬以為主君會暴怒，幸災樂禍地想這妖孽定然逃不過一死。
卻聽聞，崔湛輕輕一聲嘆息。
“縣主此話倒是提醒了我。”
他微笑著，在這斜風細雨中衣袂飄飄，緩緩抽出手中的佩劍，一派光風霽月的神仙模樣，竟有了幾分前生的風雅從容。鼻骨上那枚小痣紅得鮮艷，像是要滴血出來。
“說來那孩子，同你頗有些淵源。”
若手上的劍換做一把折扇，倒真稱得上一聲風流了。
可這是一把劍。
一把見血封喉的寶劍。
只要他些微用力，劍刃抵住她的喉管再稍微近一步，便會血濺三尺。
她的頭顱便會成為他的戰利品。
鼻尖嗅著鐵和雨水的氣味，茯苓感到了如同那場噩夢一般的瀕死感和窒息感。
脊背發寒。
卻不得不仰著臉面對男人，和他臉上寒涼的笑意。
“一個有趣的問題。”
“若今夜，只能選一個人活，娘娘是會選你的新婚夫君。”
“還是，親生骨肉？”
他劍尖抵在她的喉口，咫尺不動。黑眸之中兩點寒光閃爍，饒有興致發問。
親……
親生骨肉？
“你在說什麽？我何時……”耳邊猝然響起一串嬰孩的啼哭聲。
眼前似乎當真浮現出一個繈褓，露出黑色的胎發和雪白的臉蛋。那嬰孩有著軟軟的肌膚，小小的臉蛋小小的手，櫻粉色的嘴唇一開一合，黑亮的眼睛望著自己微笑……
客奴。
兩個字浮現心頭的剎那，茯苓感到心頭一松，喉頭沖上一抹血腥。
便是藍翹也徹底驚怔住了。
這是真的嗎？恨塵當真是……縣主的親生孩子？
茯苓心臟抽搐，唇角蒼白：“你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句也聽不懂？”
藍翹率先替她嗆聲發問：
“辜大人！你怕是搞錯了吧？今日之前我們娘娘從未是任何人的妻子！怎會……怎會憑空出現一個這麽大的孩兒！”
從未是任何一個人的，妻子麽。
崔湛冷冷一笑。
藍翹未曾感知到他眼中殺意，繼續說：“你空口無憑，便要汙我們娘娘清白，敗壞娘娘的名聲！”
“更何況事關太子殿下，若要傳揚出去——”
“將軍！”
忽然，一個士兵匆匆跑來，跪地抱拳說：
“大鄴太子戰敗，人已俘獲，正押關紫宸殿中，聽候將軍發落！”
“哈哈！”衛綬橫刀冷笑，臉上寫滿幸災樂禍。
“還一口一個太子殿下呢！小姑娘，你們敬愛的太子殿下馬上就要成為階下囚、亡國奴了！名聲幹不幹凈又有何用？”
“辜印塵！”忽然，一聲清脆至極的女聲響起，字字句句如珠玉落地，“你說恨塵是我的骨肉。那他的生父是誰？”
茯苓隨手一擦口角溢出的血絲，一雙清淩淩的眼瞳瞪視著男人。
藍翹肝膽欲碎，驚呼一聲。
“娘娘！”
“說啊……”
茯苓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在無數個夢中見過一模一樣的一雙眼睛。黑色的，像是永夜的寂寞和怨念都t沈澱在這雙望不到盡頭的眼瞳中，絲絲縷縷地纏繞上心臟。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血痕，痛入心扉卻比不上心裏的疼，幾乎把她整個人攪碎。
“薛茯苓。”
不知哪一個字激怒了眼前之人，茯苓感到衣領一緊，驟然一股木荷花的香氣撲面而來，氣息是那樣冷，又是那樣難以捉摸，感到耳垂有一股溫熱的暖流襲來，是那人薄唇湊近耳畔。
“你與誰茍合，與誰誕下的孽種你自己心知肚明，還要我來一字一句地提醒你嗎？”
“我可以留你多活幾日，但今日你必在那父子二人中作一個選擇。”
一縷烏發沿著他白玉似的臉龐垂落，他的眼瞼微微發紅，長長的睫毛宛若蝶翼般不住震顫，視線隱藏在濃長交錯的陰影之中，一錯不錯釘在她的臉上。即便是陰沈的黑色眸子也能窺見其中按捺不住的興奮，是即將大仇得報的快意還是另一種陰暗的情緒在作祟？不得而知。就連略微急促的呼吸都洩漏出此時此刻他高漲的興致。
男人黑發白膚，垂落身側的指尖線條如玉輕輕發抖，乍一看去甚至有幾分癲狂。
茯苓不怒反笑。
是。是啊。
他崔湛最喜歡看的便是這樣的把戲。
父子相殘骨肉分離，生離死別人間煉獄。茯苓多想放聲大笑，卻又感到眼眶酸澀。
七年。
整整七年。
竟是與他輾轉又相遇。
倘若當初他死去了，或者他們都死去了該多好，為何又在生命的最後重逢？
是。
就在方才那一刻，她全都想起來了。卻並未如謝白薇所說的那般在回憶起當初後便五感盡喪、嘔血而死，只是感受到靈魂和精神已經虛弱到宛若一個瀕死之人了。再看眼前上演的一切，都諷刺而荒誕，像是在看一場笑話。
耳畔忽響起一聲極輕的笑。
“一個親生孩兒的分量還不夠，那再加上一個呢？”
茯苓猛地扭頭，看到兩個士兵的大手死死抓住小姑娘單薄的肩膀，像是一用力就會把她撕碎。
藍翹……！想不到七年不見，崔湛竟變得如此喪心病狂，用一個孩子和一個女子的性命來威脅她！
但很明顯，奏效了。
見差不多也到時辰了，衛綬跪地請示：
“還請將軍移步紫宸殿！”
……
紫宸殿
嫁衣逶迤過的地方留下深黑色的水痕，茯苓的手被他緊緊地掣在掌心，幾乎感知不到他皮膚的溫度，雨水浸過的肌膚僵冷宛如死人。他腿長，步子跨得極大，茯苓裙擺吸飽了水又濕又重，一路跌跌撞撞，才能勉強跟上他的步子，踏入殿內只一眼便看到跪在臺階下的瘦小身影，衣衫淩亂，長長的烏發垂落雙肩顯得狼狽不堪，雙手被反剪身後，瘦薄的脊背弧度如剛長好的細竹，似是風一吹就折了。
客奴……
都長這麽大了。
茯苓別開眼睛舍不得多看，盡管她都還沒好好看看這個孩子，她的親生骨肉。
客奴……
茯苓死死壓住心底那一聲驚呼，舌尖泛起濃濃鐵銹味，她慢慢地轉過如水的眸光，溫柔地落在那個背影上，壓抑著心中的全部情感，只輕輕地喊了一聲：
“阿塵。”
我的孩子。客奴，我的好孩子……
回應她的是一道聲若蚊吶的呢喃，“縣主娘娘……”
那個孩子光聽她的呼喚就認出她來了，那麽充滿眷戀的一聲幾乎擊碎茯苓全部的心理防線。
看著這一切，這荒誕的一切。
左邊是她的哥哥謝情，右邊則是藍翹還有她的親生骨肉，只要那個人一聲令下，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會頃刻間命喪當場。
茯苓的手死死抓住裙擺，極力隱藏眼眸深處的驚悸。
“你要如何才能放過他們？”
眼前忽然一黯，隨即是鋪天蓋地的涼意。
竟是那人屈膝緩緩在她身前半跪，就在眾目睽睽之下。
有人“嘶”的倒抽一口冷氣，他卻是恍若未聞，仿佛所作所為就像是吃飯喝水一般平常，若這個舉動放在從前，他還是辜印臣的時候，尊卑秩序森然有度自是挑不出這個舉動的半分毛病，可今時今日他已恢覆了尊貴的身份，高高在上的太尉之子，稱王稱雄的反賊之首，即將成為整個天下的主人，卻當著眾人的面半跪在了她身前。
於她而言不啻於看到一只從地底裏爬出來的惡鬼索命，驚得茯苓後退半步，裙擺泛起鮮紅色的漣漪，臉色更加蒼白。
他那如同死屍一般冰冷的手輕輕捏住了她的手指，圈握住，輕柔地說：
“別發抖啊，娘娘。”
他那一雙略有些下垂的眼輕勾出了些笑意出來，似愛似憐，似甜似蜜，可若細看就會發現那兩顆濃黑的瞳仁，空洞得幾乎沒有情緒，只是那樣安靜地盯著她，眸色深不見底。
崔湛瞥了一眼旁邊的合巹酒，一字一句。
“就像你從前做過的那樣，”
“去送你親愛的哥哥，最後一程吧。”
幾乎是他話音落地一瞬間，茯苓便知道他在那杯合巹酒中加了什麽東西。
可她依舊是咬牙發問。
“你在酒裏下毒了？”
“聰明。”崔湛輕聲讚許，他說，“這一味毒藥，你絕不會陌生，啊，你應該是不記得啦，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眨了眨眼：“放心，它不會頃刻間要了你太子哥哥的性命，只是會讓謝情稍微有那麽一點兒疼，你能做好這件事的對麽？”
“他這麽愛你，想必會心甘情願飲下你遞過去的交杯酒吧？”
不知為何茯苓竟感覺……
他的聲音裏有些許自嘲意味。
說罷，崔湛抓起她的另一只手，緩慢而堅定地撐開她的手指，迫使她完全向他打開。倘若不知道內情，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一條性命，深仇大恨血海仇深，只會以為他是要同她十指相扣。
那麽的親密無間，暧昧非常。
她的手指纖細而孱弱，如嫩筍般潔白，很容易便被崔湛打了開，掌心向上平攤著。做完這一切，他往她的手中放了那杯酒進去，再壓著她的手指往裏扣好，強硬地使她用力緊握。
男人眼眸深濃，笑容可掬：“端穩了，別灑，否則我不介意讓你的好兒子或好奴婢，代我們太子殿下飲了這杯酒。”
“你也不希望大婚之夜跟夫君的合歡酒，進了旁人肚子吧？”
從始至終，崔湛都捏著她的指骨，眉眼彎彎，笑容很是溫柔可親。
只有茯苓知道在這神明般俊逸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只從最陰暗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是來向在場所有人覆仇的。
帶著滿身的汙黑、滿心的仇怨來向她、向謝情甚至向這一整個天下，討回那一筆血債。
茯苓的指骨像是要被他捏碎，疼得蹙緊眉心。
她心神不寧地盯著那一杯合巹酒，澄澈的酒水一如當年，忽然就回憶起這酒水中浸滿血液的場景，全部、全部都是他吐出來的血跡，她下意識想要甩開，那人倏地用力，茯苓痛到小臉上的五官都緊緊皺在一起，崔湛手背蒼白，那上面青筋倏地暴起。
他突然說：
“可是好奇，這酒水中究竟被我放了何物？”
他的目光僵硬地滑落到那杯酒上，又落到她的臉上，淡色嘴唇開合，緩而又緩說：
“化、骨、散。”
茯苓知道他想看她的反應，想知道她是否對這一味毒藥熟悉，那眼神像是陰暗綿密的蛛網，遍布在她的臉上，不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可熟悉？”撞入那一雙幽深若古井，冷淡若冰雪的，又似乎藏著一抹哀傷的眼眸，茯苓心神一震，半晌，她撇過頭去，極輕地說了一聲。
“我不會動手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要麽，你殺了我，用太子妃的性命來為你的宏圖霸業祭旗，此舉更能服眾。”
“也能安撫軍心。”
她這般引頸就戮的姿態，卻惹來崔湛輕笑一聲，那掣肘著她手腕的指骨也略松，卻依舊肌膚緊貼令她動彈不能。
“好一個為愛獻身、英勇就義的太子妃。”
他緩緩起身，高大的陰影覆落在了她的身上：“你們二人的情誼真是令在下好生感動，恨不能即刻送你們夫妻二人去地府團聚，在幽冥路上大婚一場。”
茯苓的脖頸被他單手握住。
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他想掐死自己。
下一瞬，卻聽“撕拉”一聲，竟是崔湛單手撕碎了她的衣領！
這一身嫁衣裝束雖繁瑣，衣領上一層卻是輕薄絲綢，這一撕破甚至微微敞露開來，紅白的對比反差十足；雪白的肌膚如同無暇的璧玉，頃刻照亮了整座宮殿，正紅色抱腹上，金線繡的合歡忒的刺目，頃刻間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昔有無道昏君使其寵妃玉體橫陳，今有草莽將軍逼迫太子新妃半露香肩……
兵士們紛紛垂目不敢多看，任誰都覺察出長官和這位貴族女子之間的關系，殊為不同，詭異中帶著暧昧的氛圍，當然不會自討沒趣，更何況這位生得如此花容月貌，t美色當前將軍把持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畢竟將軍此前在戰場上一向禁欲，血氣方剛的年紀卻從未有過女人。
更何況這可是一個王朝的儲君之妃，代表著一個王朝的繁榮和尊貴。若能當著眾人的面占為己有，豈不是更有成就感、更能滿足征服欲，普通男子皆是這般想法。
就連衛綬也第一時間背轉身去非禮勿視，只有崔湛毫不在乎，仿佛人世間的倫理道德對他再也沒有了束縛，而茯苓一身破碎的嫁衣，卻因雙手都在他的禁錮之中，連捂緊領口都做不到，震驚含淚，烏發散亂，似一朵被雨水打濕的紅色芙蕖被摧殘得楚楚可憐，崔湛高大的身影半遮女子薄背，冷漠的話語回蕩在殿宇之中。
“你這一身嫁衣很快便會換作一身孝衣，既如此，又穿來何用？”
茯苓渾身顫抖：“你、簡直無.恥！”
下巴卻被他的手輕輕擡起，他粗礪的拇指在飽塗了胭脂的嘴唇上使勁蹭過，硬生生揩下一抹紅痕下來，映襯著他蒼白的手骨，艷色驚人。
“太子妃當知曉今夜若你碰到的不是我，會有比這更加過分的事情發生，我不過小施懲戒，這便受不了了？待到你準夫君睜眼看到這一切，豈不是要羞憤自盡？”
“薛茯苓，你不敢死，你怎會是那般尋死覓活的女人啊？”崔湛摩挲過她唇瓣，在她羞憤欲死的目光之中愉悅道，“你這樣貪生怕死、自私無情的女子怎會為了旁人犧牲自己？你還沒有這麽舍生取義大義凜然罷，嗯？”
茯苓完全猜不透眼前這人的想法。重活一次，他好像完全變了個人，變成了一個她難以預測的，陌生的存在。
嘴唇火辣辣的，懷疑是不是被搓破了皮，畢竟他下手可不算輕。
她又哪裏知道臉色冰冷如崔湛，此時此刻內心的想法是妝容甚醜，比不上當年的萬分之一。
這樣的一身鳳冠霞帔，他也曾見過的。當年紅楓似火花開如雪，而她身披嫁衣，緩緩一步一步朝他走來，眼波流轉，紅唇如焰，刻在記憶深處的日夜思量，難遺忘。
今時今日，礙眼至極。
“看來縣主娘娘已經做出了選擇。”
崔湛唇角緩緩放平，他無表情地說，幾乎是一瞬間茯苓便知道他要下達一個怎樣的命令，當機立斷。
“好！”
“我會親手，餵我夫君喝下這杯合巹酒的。”她盯著他的眼，輕描淡寫說，與此同時擡起手整理起淩亂的衣領，每一寸皮膚都好好掩藏在布料之下，即便不能恢覆到最初完美無缺的模樣，也算找回了些許溫婉端莊，茯苓擡著那一杯毒酒，緩緩轉身朝著謝情走去，只是在最後回眸深深看了崔湛一眼，竟有了英勇就義的架勢，幾許凜然之氣。
崔湛先是一楞，旋即扯動唇角露出一個極其冰冷的笑容出來，“站住。”
他命令說。
烏發紅衣的女子頓住腳步。
茯苓只感到眼前一花，看不清他是怎麽動作，便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了眼前。眼看那人擡起手來，茯苓閉上眼，預料之中的痛意卻未傳來，反倒感覺鬢邊一重，緊接著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她茫然地睜開眼，不期然撞入一雙幽深眼眸。
茯苓在他眼眸的倒影中，看到了一個鬢邊簪花的女子。
那般雪白的花朵，藏在烏濃鬢發之間和滿身的紅並不相配，甚至有些突兀。
白花。
……聯想他之前所說，嫁衣換孝衣。
這是讓她戴孝嗎？
唯有衛綬，眼神覆雜。
這花……乃是茉莉。
桐安縣主愛花如癡，京中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在她的專屬花圃之中便栽種有不少雪白茉莉，可連茯苓自己，都沒有嗅出這一份芳香，正是所謂代表著初戀的“茉莉花”。
“去吧。”崔湛很滿意，他的手從她鬢邊的花瓣上擦落而下，放在茯苓肩上輕輕一拍順便再一推，便將她推向了謝情。
就算看不見，也能感受到那人陰毒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茯苓如芒在背。
“他讓你來殺我了。”
謝情鬢發淩亂，眉眼卻依舊貴氣十足。這位即將亡國的太子，並無一絲一毫的頹喪之意，反而眼眸有神，唇角帶笑，望著茯苓的眼神寵溺溫柔得不像話。
“哥哥。”
原來謝情早就醒來，只是安靜地等待屬於自己的結局。
成王敗寇，在他派出大內頂尖殺手，務必要做實崔蘭時已是個死人的事實，卻接連鎩羽而歸時，他便預感到了今日之局勢，這天底下還有他堂堂儲君不能掌控的人。所以他並不覺得意外，崔湛的心計確非一般人可能比擬，若再多給他一些時日，他未必不能殺之，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其實他這一生並無多少遺憾。
“可惜……”
謝情微微閉眼，唇畔一抹弧度，始終不散，“未能護住你。”
“對不起，哥哥，”茯苓輕聲，“若有來生……”
纖纖素手，端著那一杯酒，輕輕地敬到了謝情眼前，謝情神色平靜，甚至是溫柔地笑了一笑。
雙手被禁錮，行動不便。
他低下頭，就要去飲。
崔蘭時啊崔蘭時。不就是想看茯苓毒殺親夫嗎？那就演給他看又何妨。
只要能保全所愛之人的性命……他萬死不惜。
“阿姊。”
卻忽然，茯苓一聲極低的呼喚。
這般許久都未聽過的稱謂令謝情一怔，旋即意識到什麽，他臉色大變。
“不。茯苓！你不可以！”
“我可以，”回應他的是女子一聲柔柔的低笑，“阿娘和阿姊保護我那麽多年，該輪到我保護你一回啦。”
說罷，她舉杯湊到唇邊，就在謝情嘶聲喊出一個“不”字時！
一股涼意灑向地面，頃刻間，殿宇之中遍布酒香，這皇家玉釀自是不同凡響，哪怕裏面加入了那般可怕的劇毒，也能有如此醇香，經久不散。
謝情目眥欲裂，盯著那個清瘦的身影。
茯苓趴在地面，黑發披散而下，和嫁衣衣擺一同在地面蜿蜒，發間垂落幾片雪白花瓣，那一朵茉莉終是散開，如同一抹熄滅的亡魂。
骨碌碌的，酒杯滾到了一人腳邊停下，而那人神色之間一片陰暗，宛如石雕那般一動不動，唯有黑袍下的烏靴，輕輕一動。
茯苓捂著手心，眼眶不斷溢出生理性的淚水，手背大片青紫的痕跡，顯然是靴印。可她唇邊卻掛著一抹笑意，盡管感覺手腕痛得像是要斷掉了。
——他應是暴怒了吧。
謝情亦是眼睜睜看著崔湛，竟一腳踢飛了茯苓捏在手中的酒杯，那般勁力想也知道蘊含了多大的怒氣。
他深深閉眼，那個需要旁人保護的小姑娘終歸是長大了，再不是一味橫沖直撞，而是明白了攻心為上的道理，盡管選擇的是這樣玉石俱焚，令人心碎的方式……
他若能行動，定要把妹妹的雙手輕輕捧在掌心吹氣，問她疼不疼。為了他、為了重要的親人能夠活下去，她竟然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來交換……
可若易地而處，他也會做出和茯苓一樣的選擇。
他們，都願意為彼此而死。
這般堅固的，絕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動搖的感情。
眼角餘光看到哥哥臉上笑容中的了然和苦澀，茯苓心口一抽，她輕聲安慰，“我不疼的，哥哥，你莫要擔心。”
“不疼的，真的。”可實際上，她都已經疼到發不出聲音了，只能用氣音微弱的說。
手背上一大片的青紫蔓延，方才那一腳崔湛根本沒有控制力道，她其實痛到要昏厥過去了，卻是咬破了嘴唇強忍著，本是被擦去口脂的嘴唇，一度紅得奪目艷透，下巴倏地被人捏住，輕輕擡起，茯苓強忍淚水的雙眸乍然落在那人眼底，驚怒如一閃而逝的電光，旋即被霜雪般冷漠所覆蓋。
他薄唇微動，低低吐出三個字。
“你很好。”
咯吱咯吱，是指骨攥響的聲音。
“為了那個人……”
“再一次，不顧性命。”
眼看他大步朝著客奴而去，茯苓拼盡全身氣力喊出一句：“好一個英勇無雙的大將軍，對一個孩子都能痛下殺手！”
“好孩子，”
崔湛卻恍若未聞，他站定在恨塵面前，陰影鋪天蓋地落下，如墮落的神靈，他的臉上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該怎麽形容那張臉上的那抹笑，如同黑色枝條上開出的濕漉漉的花朵，邪惡，性.感，美麗。
“你娘都不肯要你。”
“生何益？”
那麽你活在世上，還有什麽用處呢？
恨塵低著頭，許久都沒有說話。
下一刻，繩索忽然斷裂，他原本反剪身後的雙手安然無恙地垂落在身體兩側，原來那些束縛全都是假象，只要他想，隨時都能解開。
茯苓心頭突然湧起無限不祥的預感，眼睜睜看著那孩子彎下削瘦的腰、背上節節骨頭嶙峋突出，如一只流浪了很多年很多年的野貓。
他隨手撿起腳邊掉落的那把劍，只定定看了一眼。
倏t地拔開劍鞘，寒光乍現，映得一雙貓兒眼寒星遍布，卻不再明亮。
一瞬間茯苓明白了他要做什麽。
在極度的絕望和悲傷之中，在他視為唯一至親的一聲判詞中。
他……
竟要自刎！
茯苓心碎欲死。
她撲上去想阻止這一切，想阻止親生孩兒的死亡……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已經失去過一次，她絕不允許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絕不！
可一張口卻是“噗——”
紅色細雨淅淅瀝瀝，眼前的一切都在放慢。世界天旋地轉，映入視線的是一眾人驚恐的臉色，和不斷開合像是在說著什麽的嘴唇。
茯苓閉上了眼睛。
身著嫁衣的女子如秋日最後一葉紅楓，緩緩墜落而下，安靜無聲息地躺在地面。
漆黑的長發如交錯縱橫的黑河流，又似一匹華美無生機的綢，散亂鋪陳，有幾縷拂過一只黑靴的靴面。
靴子的主人，始終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男人眼底漆黑，如同漩渦深沈，探不出情緒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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