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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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五十
◎一聲陰惻惻的“娘子”。◎
五十、
“太子妃娘娘, 快些逃命去吧！”
一個小宦官哭爹喊娘地爬進來，渾身是血尖著嗓子說, “太子殿下帶兵迎敵，戰況十分不利，只怕今夜……”
“大鄴江山，便要易主了！”
他的頭深深地叩了下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瓜皮小帽從腦袋上骨碌碌滾到茯苓的腳邊, 一瞬間茯苓打從心底裏感受到何為“亡國之哀”。
“娘娘，他說得沒錯！”藍翹聲線慌亂，一邊說一邊整理東西，“反賊很快便會殺進東宮！殿下曾經吩咐奴婢保護娘娘，奴婢這就帶娘娘從安全的小道出去，定不負殿下所托！”
改朝換代定會經歷一番血洗，那些新的統治者定然不會放過一個王朝的繼承人, 以及其家室，更何況是已經成為太子妃的茯苓！
茯苓卻皺緊眉頭。
崔太尉逼宮造反？
此事處處透著古怪。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崔太尉就是個閑散之人，癡迷尋仙問道, 倒是他的前妻長公主謝白薇手握軍權，利欲熏心, 處處爭權奪利，與東宮爭鬥不休。
任誰也沒想到最後造反的竟是這一問朝事三不知的崔太尉！難道其一直在隔山觀虎鬥？只等時機一到便坐收漁利。
若是如此，此人心機當如何深沈，其收攏人心的手段又該是何等高明，何等擅長偽裝？就連曾經最親密的枕邊人都被他所蒙騙……
亦或者, 謝白薇早已與他聯手, 謀奪這大鄴的天子之位？
畢竟謝白薇連自己的骨肉至親都可以……
想到此處, 茯苓忽然一陣頭痛欲裂，為什麽，為什麽，她會知道這些事情？還有，骨肉至親？是傳說中那個欺神馭鬼的帝師崔湛嗎，公主和他之間的事，自己又是從何處知道？難道曾經的自己跟這個人相識嗎？
為何，她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娘娘……？”藍翹慌得不成樣子，看著茯苓捂著腦袋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去找藥，若是此刻娘娘因病昏厥，被那些打進來的亂臣賊子、不講規矩的兵痞子抓住，不知會發生些什麽可怖的惡事！
可藍翹找遍了包袱也沒有發現藥丸的影子！
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藍翹慌得不行，眼淚成串大顆大顆掉落，手腕卻忽然被人死死抓住。
茯苓額頭汗濕，雙目微紅：“我沒事，當務之急是快些逃命！”
暮春時節，陰雨連綿。
遠處，火光沖天。
主仆兩個奔走在泥濘的小徑上，身後稀稀拉拉跟著幾個小兵，似乎料定她們逃不出這座圍困重重的宮殿，一行人手握兵器追得不緊不慢，像是游玩戲耍，卻又像是盯死了獵物的貓般甩都甩不掉，隔著雨汽似乎都能聞到濃郁的血味和鐵器獨有的鐵腥味。
小路本就難行，更兼苔蘚濕滑，茯苓只感覺身旁一重，竟是藍翹腳底打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小姑娘不吭一聲扶著膝蓋，擡起臉來，一雙眼已是染了濃濃的死意。
“奴婢沒用……”
藍翹很想告訴茯苓，平日裏太子殿下給她吃的藥丸雖然能緩解她的病癥，卻也加入了安神的藥物，名為安神實則是持續模糊她的記憶，令她無法回憶起曾經的一切。
越跟茯苓相處，藍翹便越覺得太子殿下做得不對，娘娘這般聰慧靈秀的女子怎能就這般稀裏糊塗地過完一生，她多麽希望，娘娘能達成所願平安喜樂！
藍翹的手被茯苓緊緊握住，她用盡全力去一根根掰開那纖白孱弱的手指，笑著說：
“娘娘，奴婢這輩子能跟您有主仆的緣分已是藍翹一生之幸，藍翹死而無憾！娘娘，記住！不要回頭，往前跑，娘娘會看到一個密道的入口，那是您唯一的生機！”
“從此，隱形埋名地活下去……”
藍翹的語速從所未有的快：“奴婢知道娘娘一直不想待在宮中，一心只要自由，太子殿下也知道！娘娘其實一直都知道吧，奴婢是殿下的人，是派來盯梢娘娘的，可娘娘從未為難過奴婢，還任由奴婢作威作福，奴婢……”藍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未說完的話全部咽下去，“所以奴婢希望您能得到您最想要的，一生平安順遂！快逃吧那些追兵，奴婢來應付，奴婢自幼膽子大，什麽都不怕的！”
什麽都不怕。
包括，死亡。
可是，藍翹，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前的淩辱，藍翹你年紀小，不明白這些兵士是怎樣的豺狼虎豹。
茯苓的手始終放在藍翹的肩膀上，轉頭盯著那些緩慢靠近的人影，“既然你是哥哥派來保護我的人，我又怎會棄你於不顧？我在這世上的至親至愛並不多，哥哥算一個，你自然也是，我若失了你，就算得到了自由也不會心安！那我要那些東西又有何用！”
眼看藍翹還要說些什麽，茯苓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更何況我們面對的不是尋常敵人，而是顛覆一個國家的反賊！若當朝的天子都拿他們沒有辦法，我身為儲君的新婚妻子又怎可能逃得過這些人布下的地網天羅？皇室的玉牒上，早已刻下了我的名字，若他們的長官下令捉拿我，所謂的自由不過是虛妄！”
茯苓沈靜的話語落在藍翹耳畔，漸漸安定了後者的心緒。
“我相信，娘娘一定有辦法。”
“一定有辦法活下去的！”
但目前看來，來者不善。
茯苓眼眸微瞇，視線落在了為首一個方頜漆目的兵士身上，他的衣著和旁人有些不同，看上去貴重許多，應是這些人的頭目，此刻卻是帶著滿眼的仇恨死死盯著自己，茯苓心中一沈，想，難道她在過去曾得罪過他不成？
若是如此，只怕這局難解。
夜風拂面，雨絲細細，鳳冠霞帔的女子半蹲在地，一雙清澄t漂亮的貓兒眼中盛滿警惕，閃出冷冷的兩點寒光。
她隔著雨幕，一眨不眨盯著那個逐步靠近的青年，長長的睫毛不斷往下滴水，雪白的面龐淌落一道道濕痕，紅唇微張，吐露出低低一句：
“你……有些眼熟。”
“哈哈，縣主娘娘真是貴人多忘事，”那青年帶刀，聞言扯起嘴角笑笑，忽然咬牙切齒說：
“你也是命大，竟然未死！主君向來好耐心，容你活到今日，可我衛某就未必了。”
“今日我衛某便替主君除了你這妖孽！”
衛？他姓衛！
衛……
就在那個名字即將呼之於口的瞬間，茯苓感到腦袋像是被錐子穿刺，一陣劇烈的痛意讓她臉上瞬間血色全無。
“不要！”
藍翹看著那鋒利的刀重重劈向茯苓，目眥欲裂，那刀比她的肩膀都要寬，只怕這一刀下去，莫說腦漿血漿迸濺，屍身都要殘破不全！
電光火石間，只聽“叮”的一聲。
藍翹顫顫巍巍睜開眼，卻是徹底楞住了。
不知打哪兒來的一支冷箭，孤零零躺在泥水地上，玄鐵鑄造的箭頭微微彎折，似是經歷了激烈的碰撞，卻絲毫不見那射箭之人的蹤影。
而那姓衛的兵士，接連踉蹌退後好幾步，忽而面色一駭，以刀撐地單膝下跪，動作間濺起雨水無數。
“將軍！”
“將軍！”
“將軍！”
幾乎是同時間，他身後士兵亦跟著齊刷刷屈膝跪下，頃刻間，天地形成的雨簾中便跪了一群人，烏壓壓的好有氣勢，伴隨著擲地有聲的一連串粗聲的呼喚，可見對來者的敬畏。
那為首的帶刀兵士，亦是恭恭敬敬一聲：
“末將參見！”
死寂。
還是死寂。
只有雨水自夜空降落，淅淅瀝瀝的聲音。藍翹下意識轉頭去看茯苓，卻見她仰著頭，視線毫不晃動地盯著一處，漆黑的發絲黏連在她的臉龐和脖頸上，黑者愈黑，白者愈白。
如血的嫁衣潑了一地，蜿蜒流淌，像是從地底下生長出來的精魅，紅裙黑發，白膚細腰，在這電閃雷鳴的春夜，別有一番驚心動魄的美感。
一抹電光劃破天際，藍翹福至心靈，循著縣主娘娘的視線看去。
一道格外高挑的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了盡頭處，那一襲漆黑的夜幕之中。
那些被風雨摧折的枝葉投落陰影，在他的身上和臉上搖曳，平添了幾分猙獰和鬼魅。
又是一抹電光映亮天地，其人玄袍如鬼，手撐骨傘，烏靴踏水。
沒人看清他是怎麽動的身，好像下一刻便移步幻影，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孤魂野鬼一般撐傘佇立在那。
藍翹一瞬間繃緊了脊背，瞳孔緊縮不敢置信望著來人。
怎麽會……是他？
而代替她出聲的，是薛茯苓。
女子紅唇開合，格外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辜印臣。”
宛若平地驚雷炸響，藍翹臉色發白，喃喃：
“這怎麽可能？辜印臣不是奴隸出身、軍戶之子嗎？自被公主賜予娘娘以來，他從未與外界有過任何聯系，是怎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調兵遣將的……還在娘娘大婚當日，起兵造反？他不過一個有些拳腳功夫的粗人，怎麽敢……”
是啊。
區區一軍戶之子，無權無勢的庶民，怎敢與一整個王朝，整個天下的主人作對？
螻蟻，竟能撼天？
雨珠接二連三地自高空跌落，墜亡在他骨傘之上，劈裏啪啦的響動，徒惹心煩。傘下之人卻似一派閑情逸致，豐潤冷薄的唇角輕輕勾起。
他伸出一只修長的手，似乎是想接住雨水。
手背青筋疊起，指骨皙白，養尊處優，透著女子一般的秀美，光看這手，絕看不出他的箭法如神，是個殺人如麻的鐵血將軍。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方才便是他彎弓搭箭，一箭射偏了那衛姓將領全力劈砍下來的一刀。這樣的事，已經不是凡夫俗子所能做到的了。
一瞬間，茯苓甚至產生了荒唐的念頭。
此人或許，是鬼非人。
“主君。”
崔湛未曾開口，衛綬便已是沈不住氣了，他膝行向前，跪在崔湛靴前粗聲說：
“請主君容許屬下取了這妖孽的性命！七年前她便不忠不義，背叛主君，此刻正是報仇的大好時機！只是這般水性楊花品行低劣恩將仇報的女子，根本不配主君親自來殺，便讓屬下代勞，莫要讓她的血臟了主君的手！”
衛綬一口氣說完這些，憤怒難當，目光似乎要噴出火來，卻發現崔湛垂著眼眉，正靜靜地看著薛茯苓。
那女子一襲嫁衣，仰著雪白的一張臉，毫不回避地迎上崔湛的視線，眼眸清晰倒映出玄袍黑發，男人那陰沈甚至有些陰森的模樣。
衛綬一驚。
難道說她已恢覆記憶，認出了主君？
崔湛面色如常，眸光深不見底，攥在傘柄上的指骨輕輕一動，傘沿的水珠接二連三往下墜，他的骨節蒼白泛青，不少水跡沿著手背滑下，跌落在女子的發上，頸間，潤濕了烏發，還有不少沒入嫁衣衣領深處，於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微微鼓起的胸脯上，很是坦然。
茯苓尚未感知到他目光的放肆，只是想起前不久，她還對著此人表達心中的愛戀之情，隨即被對方毫不猶豫地拒絕，甚至嘲弄諷刺了一番，但那時尊卑有序，也未覺得有多難堪。
今日，地位竟是來了個大反轉，一朝淪為階下囚，而他是那欲取她性命的劊子手。
“你我之間，究竟有何過往？”
茯苓忍不住輕聲呢喃。
“罷了，前塵舊事，何必探尋，”茯苓緩緩起身，只是身體虛弱，唯有用盡全身氣力才能勉強站穩，下一刻脖子上便“唰”橫了一把刀，一股子沖天的仇怨拂向面頰，那持刀之人像是恨不得就地把她砍死，略一轉眸，果不其然是那個形容她“水性楊花品行低劣”的衛姓兵士，正渾身殺氣、充滿敵意地瞪著自己。
一截柔軟的發絲被削斷，墜落在地，茯苓暗道一聲可惜。縷縷烏發拂過臉前，不覆端正，帶出些淩亂之感，茯苓卻不為所動，連半分害怕、怯懦的神色都未露出。
她仍舊一錯不錯地看著撐傘之人，眼眸輕輕一眨，卷翹的濃睫下，眸色溫軟，清明如水：
“今次叛亂的主謀，究竟是崔太尉。”
“還是你辜印臣？”
“放肆！”衛綬大喝，眼底隱隱驚駭，根本想不到她一個弱女子竟能問出直切要害的問題，果真是妖孽，狡猾的狐貍！
他可不會覺得砧板上的魚肉敢直面刀俎是勇氣可嘉，只覺如此棘手之人、不除不行！
崔湛卻豎起手掌，示意他不許輕舉妄動。衛綬只能咬牙，一張臉憋得通紅。
“娘娘何故如此發問？”崔湛黑眸如淵，吐露聲息，如毒蛇吐信。
他緩緩打量過她身上每分每寸，鳳冠上的珠花、嫁衣上的刺繡，總要一點一點一針一線看得分明才好，都是她背叛、淫/亂的證據。
這般肆無忌憚，甚至戲謔恣睢到有些露.骨的目光，讓茯苓倍感不適。仿佛他在用眼神剝下她的嫁衣，令她裸/身呈露於人前，甚至她敏銳地感知到在男人的目光深處，帶著厭恨，和一抹難以言說的情緒。
茯苓強行穩住心神，故意無視他帶著強烈壓迫的目光，秀面平靜，淡聲說：
“辜大人還是先回答我的問題罷。辜印臣，你，絕不是一區區軍戶之子，你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麽？”
她一字一句口齒清晰：“竟能顛覆大鄴的江山，令堂堂太尉和眾多士兵為你所用，供你驅策……你和長公主，究竟是何關系？”
若是常人能憑少許線索猜到此處，只怕要讚一聲聰慧了。
崔湛卻是始終無表情地盯著她，臉容蒼白至極，烏發濃眉，唇色寡淡無氣血，透著一股濃烈的鬼氣和死氣。
那鬼魅般的目光讓茯苓有些腿軟，好像下一刻這高大的男人便會化身啖人血肉的惡鬼，一口吞了她，吃掉她的血肉尚且不夠，還要再細細嚼碎她的骨頭咽進喉嚨，裝進肚腸，化為他的血肉的一部分那才叫好。
忽然，他踏步向前，微微俯身。
煙霧般飄渺的一絲黑發擦過她的臉龐。
男人柔情的嘆息，帶著一陣陰風，徐徐在耳畔響起，
“還是未能想起我麽？”
就在茯苓渾身僵硬的瞬間，他又靠近了些，修長寬闊的身軀虛虛攏住了她的，眾人只見，嫁衣柔軟的紅紗，纏繞著長官漆黑的下擺，莫名的暧昧艷情，讓人不敢多看。
強大的威壓令茯苓動彈不能，像被施了定身術般。幾乎感知不到他的氣息，就連呼吸和心跳都消失了一般。若非男人冰塊一般的薄唇，若有似無摩挲過她的耳垂，讓茯苓感到渾身像是被螞蟻爬過，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下一刻，耳旁傳來輕輕一聲：
“娘子。”
“啪！”
骨傘墜地，水花濺上鮮紅的嫁衣和手指，指腹微涼。茯苓垂在身側的t指尖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
心頭雷轟電掣，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因辜印臣這一聲陰惻惻的“娘子”，竟與那場噩夢中對她糾纏不休的惡鬼的聲線，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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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陰惻惻的“娘子”。◎
五十、
“太子妃娘娘, 快些逃命去吧！”
一個小宦官哭爹喊娘地爬進來，渾身是血尖著嗓子說, “太子殿下帶兵迎敵，戰況十分不利，只怕今夜……”
“大鄴江山，便要易主了！”
他的頭深深地叩了下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瓜皮小帽從腦袋上骨碌碌滾到茯苓的腳邊, 一瞬間茯苓打從心底裏感受到何為“亡國之哀”。
“娘娘，他說得沒錯！”藍翹聲線慌亂，一邊說一邊整理東西，“反賊很快便會殺進東宮！殿下曾經吩咐奴婢保護娘娘，奴婢這就帶娘娘從安全的小道出去，定不負殿下所托！”
改朝換代定會經歷一番血洗，那些新的統治者定然不會放過一個王朝的繼承人, 以及其家室，更何況是已經成為太子妃的茯苓！
茯苓卻皺緊眉頭。
崔太尉逼宮造反？
此事處處透著古怪。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崔太尉就是個閑散之人，癡迷尋仙問道, 倒是他的前妻長公主謝白薇手握軍權，利欲熏心, 處處爭權奪利，與東宮爭鬥不休。
任誰也沒想到最後造反的竟是這一問朝事三不知的崔太尉！難道其一直在隔山觀虎鬥？只等時機一到便坐收漁利。
若是如此，此人心機當如何深沈，其收攏人心的手段又該是何等高明，何等擅長偽裝？就連曾經最親密的枕邊人都被他所蒙騙……
亦或者, 謝白薇早已與他聯手, 謀奪這大鄴的天子之位？
畢竟謝白薇連自己的骨肉至親都可以……
想到此處, 茯苓忽然一陣頭痛欲裂，為什麽，為什麽，她會知道這些事情？還有，骨肉至親？是傳說中那個欺神馭鬼的帝師崔湛嗎，公主和他之間的事，自己又是從何處知道？難道曾經的自己跟這個人相識嗎？
為何，她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娘娘……？”藍翹慌得不成樣子，看著茯苓捂著腦袋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去找藥，若是此刻娘娘因病昏厥，被那些打進來的亂臣賊子、不講規矩的兵痞子抓住，不知會發生些什麽可怖的惡事！
可藍翹找遍了包袱也沒有發現藥丸的影子！
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藍翹慌得不行，眼淚成串大顆大顆掉落，手腕卻忽然被人死死抓住。
茯苓額頭汗濕，雙目微紅：“我沒事，當務之急是快些逃命！”
暮春時節，陰雨連綿。
遠處，火光沖天。
主仆兩個奔走在泥濘的小徑上，身後稀稀拉拉跟著幾個小兵，似乎料定她們逃不出這座圍困重重的宮殿，一行人手握兵器追得不緊不慢，像是游玩戲耍，卻又像是盯死了獵物的貓般甩都甩不掉，隔著雨汽似乎都能聞到濃郁的血味和鐵器獨有的鐵腥味。
小路本就難行，更兼苔蘚濕滑，茯苓只感覺身旁一重，竟是藍翹腳底打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小姑娘不吭一聲扶著膝蓋，擡起臉來，一雙眼已是染了濃濃的死意。
“奴婢沒用……”
藍翹很想告訴茯苓，平日裏太子殿下給她吃的藥丸雖然能緩解她的病癥，卻也加入了安神的藥物，名為安神實則是持續模糊她的記憶，令她無法回憶起曾經的一切。
越跟茯苓相處，藍翹便越覺得太子殿下做得不對，娘娘這般聰慧靈秀的女子怎能就這般稀裏糊塗地過完一生，她多麽希望，娘娘能達成所願平安喜樂！
藍翹的手被茯苓緊緊握住，她用盡全力去一根根掰開那纖白孱弱的手指，笑著說：
“娘娘，奴婢這輩子能跟您有主仆的緣分已是藍翹一生之幸，藍翹死而無憾！娘娘，記住！不要回頭，往前跑，娘娘會看到一個密道的入口，那是您唯一的生機！”
“從此，隱形埋名地活下去……”
藍翹的語速從所未有的快：“奴婢知道娘娘一直不想待在宮中，一心只要自由，太子殿下也知道！娘娘其實一直都知道吧，奴婢是殿下的人，是派來盯梢娘娘的，可娘娘從未為難過奴婢，還任由奴婢作威作福，奴婢……”藍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未說完的話全部咽下去，“所以奴婢希望您能得到您最想要的，一生平安順遂！快逃吧那些追兵，奴婢來應付，奴婢自幼膽子大，什麽都不怕的！”
什麽都不怕。
包括，死亡。
可是，藍翹，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前的淩辱，藍翹你年紀小，不明白這些兵士是怎樣的豺狼虎豹。
茯苓的手始終放在藍翹的肩膀上，轉頭盯著那些緩慢靠近的人影，“既然你是哥哥派來保護我的人，我又怎會棄你於不顧？我在這世上的至親至愛並不多，哥哥算一個，你自然也是，我若失了你，就算得到了自由也不會心安！那我要那些東西又有何用！”
眼看藍翹還要說些什麽，茯苓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更何況我們面對的不是尋常敵人，而是顛覆一個國家的反賊！若當朝的天子都拿他們沒有辦法，我身為儲君的新婚妻子又怎可能逃得過這些人布下的地網天羅？皇室的玉牒上，早已刻下了我的名字，若他們的長官下令捉拿我，所謂的自由不過是虛妄！”
茯苓沈靜的話語落在藍翹耳畔，漸漸安定了後者的心緒。
“我相信，娘娘一定有辦法。”
“一定有辦法活下去的！”
但目前看來，來者不善。
茯苓眼眸微瞇，視線落在了為首一個方頜漆目的兵士身上，他的衣著和旁人有些不同，看上去貴重許多，應是這些人的頭目，此刻卻是帶著滿眼的仇恨死死盯著自己，茯苓心中一沈，想，難道她在過去曾得罪過他不成？
若是如此，只怕這局難解。
夜風拂面，雨絲細細，鳳冠霞帔的女子半蹲在地，一雙清澄t漂亮的貓兒眼中盛滿警惕，閃出冷冷的兩點寒光。
她隔著雨幕，一眨不眨盯著那個逐步靠近的青年，長長的睫毛不斷往下滴水，雪白的面龐淌落一道道濕痕，紅唇微張，吐露出低低一句：
“你……有些眼熟。”
“哈哈，縣主娘娘真是貴人多忘事，”那青年帶刀，聞言扯起嘴角笑笑，忽然咬牙切齒說：
“你也是命大，竟然未死！主君向來好耐心，容你活到今日，可我衛某就未必了。”
“今日我衛某便替主君除了你這妖孽！”
衛？他姓衛！
衛……
就在那個名字即將呼之於口的瞬間，茯苓感到腦袋像是被錐子穿刺，一陣劇烈的痛意讓她臉上瞬間血色全無。
“不要！”
藍翹看著那鋒利的刀重重劈向茯苓，目眥欲裂，那刀比她的肩膀都要寬，只怕這一刀下去，莫說腦漿血漿迸濺，屍身都要殘破不全！
電光火石間，只聽“叮”的一聲。
藍翹顫顫巍巍睜開眼，卻是徹底楞住了。
不知打哪兒來的一支冷箭，孤零零躺在泥水地上，玄鐵鑄造的箭頭微微彎折，似是經歷了激烈的碰撞，卻絲毫不見那射箭之人的蹤影。
而那姓衛的兵士，接連踉蹌退後好幾步，忽而面色一駭，以刀撐地單膝下跪，動作間濺起雨水無數。
“將軍！”
“將軍！”
“將軍！”
幾乎是同時間，他身後士兵亦跟著齊刷刷屈膝跪下，頃刻間，天地形成的雨簾中便跪了一群人，烏壓壓的好有氣勢，伴隨著擲地有聲的一連串粗聲的呼喚，可見對來者的敬畏。
那為首的帶刀兵士，亦是恭恭敬敬一聲：
“末將參見！”
死寂。
還是死寂。
只有雨水自夜空降落，淅淅瀝瀝的聲音。藍翹下意識轉頭去看茯苓，卻見她仰著頭，視線毫不晃動地盯著一處，漆黑的發絲黏連在她的臉龐和脖頸上，黑者愈黑，白者愈白。
如血的嫁衣潑了一地，蜿蜒流淌，像是從地底下生長出來的精魅，紅裙黑發，白膚細腰，在這電閃雷鳴的春夜，別有一番驚心動魄的美感。
一抹電光劃破天際，藍翹福至心靈，循著縣主娘娘的視線看去。
一道格外高挑的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了盡頭處，那一襲漆黑的夜幕之中。
那些被風雨摧折的枝葉投落陰影，在他的身上和臉上搖曳，平添了幾分猙獰和鬼魅。
又是一抹電光映亮天地，其人玄袍如鬼，手撐骨傘，烏靴踏水。
沒人看清他是怎麽動的身，好像下一刻便移步幻影，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孤魂野鬼一般撐傘佇立在那。
藍翹一瞬間繃緊了脊背，瞳孔緊縮不敢置信望著來人。
怎麽會……是他？
而代替她出聲的，是薛茯苓。
女子紅唇開合，格外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辜印臣。”
宛若平地驚雷炸響，藍翹臉色發白，喃喃：
“這怎麽可能？辜印臣不是奴隸出身、軍戶之子嗎？自被公主賜予娘娘以來，他從未與外界有過任何聯系，是怎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調兵遣將的……還在娘娘大婚當日，起兵造反？他不過一個有些拳腳功夫的粗人，怎麽敢……”
是啊。
區區一軍戶之子，無權無勢的庶民，怎敢與一整個王朝，整個天下的主人作對？
螻蟻，竟能撼天？
雨珠接二連三地自高空跌落，墜亡在他骨傘之上，劈裏啪啦的響動，徒惹心煩。傘下之人卻似一派閑情逸致，豐潤冷薄的唇角輕輕勾起。
他伸出一只修長的手，似乎是想接住雨水。
手背青筋疊起，指骨皙白，養尊處優，透著女子一般的秀美，光看這手，絕看不出他的箭法如神，是個殺人如麻的鐵血將軍。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方才便是他彎弓搭箭，一箭射偏了那衛姓將領全力劈砍下來的一刀。這樣的事，已經不是凡夫俗子所能做到的了。
一瞬間，茯苓甚至產生了荒唐的念頭。
此人或許，是鬼非人。
“主君。”
崔湛未曾開口，衛綬便已是沈不住氣了，他膝行向前，跪在崔湛靴前粗聲說：
“請主君容許屬下取了這妖孽的性命！七年前她便不忠不義，背叛主君，此刻正是報仇的大好時機！只是這般水性楊花品行低劣恩將仇報的女子，根本不配主君親自來殺，便讓屬下代勞，莫要讓她的血臟了主君的手！”
衛綬一口氣說完這些，憤怒難當，目光似乎要噴出火來，卻發現崔湛垂著眼眉，正靜靜地看著薛茯苓。
那女子一襲嫁衣，仰著雪白的一張臉，毫不回避地迎上崔湛的視線，眼眸清晰倒映出玄袍黑發，男人那陰沈甚至有些陰森的模樣。
衛綬一驚。
難道說她已恢覆記憶，認出了主君？
崔湛面色如常，眸光深不見底，攥在傘柄上的指骨輕輕一動，傘沿的水珠接二連三往下墜，他的骨節蒼白泛青，不少水跡沿著手背滑下，跌落在女子的發上，頸間，潤濕了烏發，還有不少沒入嫁衣衣領深處，於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微微鼓起的胸脯上，很是坦然。
茯苓尚未感知到他目光的放肆，只是想起前不久，她還對著此人表達心中的愛戀之情，隨即被對方毫不猶豫地拒絕，甚至嘲弄諷刺了一番，但那時尊卑有序，也未覺得有多難堪。
今日，地位竟是來了個大反轉，一朝淪為階下囚，而他是那欲取她性命的劊子手。
“你我之間，究竟有何過往？”
茯苓忍不住輕聲呢喃。
“罷了，前塵舊事，何必探尋，”茯苓緩緩起身，只是身體虛弱，唯有用盡全身氣力才能勉強站穩，下一刻脖子上便“唰”橫了一把刀，一股子沖天的仇怨拂向面頰，那持刀之人像是恨不得就地把她砍死，略一轉眸，果不其然是那個形容她“水性楊花品行低劣”的衛姓兵士，正渾身殺氣、充滿敵意地瞪著自己。
一截柔軟的發絲被削斷，墜落在地，茯苓暗道一聲可惜。縷縷烏發拂過臉前，不覆端正，帶出些淩亂之感，茯苓卻不為所動，連半分害怕、怯懦的神色都未露出。
她仍舊一錯不錯地看著撐傘之人，眼眸輕輕一眨，卷翹的濃睫下，眸色溫軟，清明如水：
“今次叛亂的主謀，究竟是崔太尉。”
“還是你辜印臣？”
“放肆！”衛綬大喝，眼底隱隱驚駭，根本想不到她一個弱女子竟能問出直切要害的問題，果真是妖孽，狡猾的狐貍！
他可不會覺得砧板上的魚肉敢直面刀俎是勇氣可嘉，只覺如此棘手之人、不除不行！
崔湛卻豎起手掌，示意他不許輕舉妄動。衛綬只能咬牙，一張臉憋得通紅。
“娘娘何故如此發問？”崔湛黑眸如淵，吐露聲息，如毒蛇吐信。
他緩緩打量過她身上每分每寸，鳳冠上的珠花、嫁衣上的刺繡，總要一點一點一針一線看得分明才好，都是她背叛、淫/亂的證據。
這般肆無忌憚，甚至戲謔恣睢到有些露.骨的目光，讓茯苓倍感不適。仿佛他在用眼神剝下她的嫁衣，令她裸/身呈露於人前，甚至她敏銳地感知到在男人的目光深處，帶著厭恨，和一抹難以言說的情緒。
茯苓強行穩住心神，故意無視他帶著強烈壓迫的目光，秀面平靜，淡聲說：
“辜大人還是先回答我的問題罷。辜印臣，你，絕不是一區區軍戶之子，你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麽？”
她一字一句口齒清晰：“竟能顛覆大鄴的江山，令堂堂太尉和眾多士兵為你所用，供你驅策……你和長公主，究竟是何關系？”
若是常人能憑少許線索猜到此處，只怕要讚一聲聰慧了。
崔湛卻是始終無表情地盯著她，臉容蒼白至極，烏發濃眉，唇色寡淡無氣血，透著一股濃烈的鬼氣和死氣。
那鬼魅般的目光讓茯苓有些腿軟，好像下一刻這高大的男人便會化身啖人血肉的惡鬼，一口吞了她，吃掉她的血肉尚且不夠，還要再細細嚼碎她的骨頭咽進喉嚨，裝進肚腸，化為他的血肉的一部分那才叫好。
忽然，他踏步向前，微微俯身。
煙霧般飄渺的一絲黑發擦過她的臉龐。
男人柔情的嘆息，帶著一陣陰風，徐徐在耳畔響起，
“還是未能想起我麽？”
就在茯苓渾身僵硬的瞬間，他又靠近了些，修長寬闊的身軀虛虛攏住了她的，眾人只見，嫁衣柔軟的紅紗，纏繞著長官漆黑的下擺，莫名的暧昧艷情，讓人不敢多看。
強大的威壓令茯苓動彈不能，像被施了定身術般。幾乎感知不到他的氣息，就連呼吸和心跳都消失了一般。若非男人冰塊一般的薄唇，若有似無摩挲過她的耳垂，讓茯苓感到渾身像是被螞蟻爬過，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下一刻，耳旁傳來輕輕一聲：
“娘子。”
“啪！”
骨傘墜地，水花濺上鮮紅的嫁衣和手指，指腹微涼。茯苓垂在身側的t指尖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
心頭雷轟電掣，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因辜印臣這一聲陰惻惻的“娘子”，竟與那場噩夢中對她糾纏不休的惡鬼的聲線，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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