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 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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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四十九
◎她是他夜空中唯一高懸明月。◎
四十九、
而這一切, 不論是崔湛內心的種種洶湧，還是自己命懸一線的危機, 茯苓都一無所知。
她只是感到有些惆悵，和少許的解脫之意，像是壓在心上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卻也沒太多失戀之人該有的失望和難過……
“縣主娘娘。”
“娘娘恕罪，屬下護駕來遲！”
一行人冒雨匆匆趕來。
為首之人一到近前，便立即跪下，擡頭抱拳說道, 只是在看到茯苓和辜印臣姿勢時立刻低下頭去，好似有些驚訝。
茯苓認出此人正是東宮護衛長。
想來是謝情得到了消息，特意派出人手來護衛她。
意識到現在跟辜印臣的距離有多暧昧，兩個人幾乎都貼在一起了，茯苓面色微紅立刻退開一步，卻也沒解釋什麽只是“嗯”了一聲便要轉身踏上馬車，身後忽地響起一聲。
“娘娘。”
是辜印臣。
茯苓視線探尋地看過去。
他垂著臉, 目光隱藏在交錯濃長的眼睫之下，朝她緩緩t攤開手掌，手心裏赫然是一枚簪子。
方才她竟不小心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簪子遺落, 想來是過於慌張所致。
茯苓一怔，旋即感到臉上一涼, 有水滴砸在了臉上。
是雨。
下雨了。
細細密密的雨絲落了下來，朦朧了視線。
只有簪子反射出的微光依舊清晰，映出他眼底晃漾的神色，怎麽也看不分明。
那一根尖銳的銀簪，攥在那人修白如玉的手中, 茯苓忽然意識到, 他好像是一個特別容易讓人放不下的人, 就連手都生得如此合她心意，腦海中難以抑制地想象被他手緊握的場景，也許這就是他們說的，心猿意馬吧。
眼看茯苓臉上、身上落了雨水，漸漸濕透了單薄的衣裙，“雨勢漸大，娘娘且先在馬車內暫避，屬下再調派些人手，順便請醫官來為娘娘看看。”
護衛長低聲說道，飛快起身離去。這也給了崔湛茯苓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可仍有不少人站得不遠不近，視線不住兒往這瞟來，卻又不敢流連，看一眼便飛快地低頭下去。
畢竟近日來關於桐安縣主的艷聞，那可真是不少，觀這貼身護衛高大俊美的模樣，必是緋聞的另一主角無疑了。
雨還在下，卻是格外的纏綿，天公作美，那飄飄而落的雨絮，一絲一絲像是剪不斷的愁緒，潤著烏發落了晶瑩，像是在鬢發間掛上了細密的珍珠鏈飾，襯得人面桃花，更加嬌美。
“給我吧。”
茯苓伸出手，剛被拒絕的尷尬還未散去，並不想跟眼前之人多說什麽。
她抿了抿唇，擡手便去接簪子。
豈料對方竟是緊攥著另一端不放。
“辜印臣，”茯苓不明白他這是何意，女子玉立亭亭，站在馬車上，素白的裙擺在風雨中飄舞，宛如遺世獨立的仙子一般。披帛高高揚起的剎那，她微彎了腰，原本動聽的聲線也變得嚴肅起來，“放手。”
他不動。
她抓著簪身，細白的手指繃緊，漸用了些力氣，卻感知到對方的手猛地一顫。
隨即有濃烈的紅色，從他指縫中流淌下來，甚至有一些沿著簪子落進了她掌心。
這是……！
新鮮的粘稠的血液。
茯苓臉色一白。
想到這根簪子的簪頭是用白玉刻就的一朵茉莉，做工極講究，邊緣很是有些鋒利。
想來是尖銳之處劃破了他的手掌，這才出了血，定是剛剛她忽而用力，他又不肯撒開手的緣故。
“你……”
“你這是何意？”看他這般自傷，茯苓不知為何心中響起一聲抽噎，似是自己又似乎不是，很陌生的一個聲音，可那股情緒卻又如此熟悉。
“辜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那人就這般長身玉立，沈默不言，帶血的手掌垂落身側，安靜得像是死去多時。
雨還在下，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他的發上、身上落了道道雨痕，浸濕布料，透了一點一點的圓形黑斑出來。
不知為何茯苓莫名想到他手腕的，腳踝，還有腹部那些黑色的痕跡。好端端的兒郎卻在身上落下這般恥辱印記，換成誰都不好過，從小到大不知因為這些印記受過多少奚落，是以長成這般擰巴的性子也不奇怪，茯苓忽然就理解了他這古怪的脾性，甚至微微感到了無奈。
忽然。
“縣主娘娘從始至終都手握這根簪子，是防身用的吧？防備的是何人，莫不是屬下？”
他聲線平淡，聽在茯苓耳中卻有淡淡澀意，聽得人舌尖都泛出絲絲苦味出來，“原來娘娘從未對辜某放下過戒心，又何必說那些話來取笑、玩弄辜某？”
玩、玩弄？
這麽嚴重的嗎？
“辜某雖不才，卻也是好人家的兒郎，父親母親含辛茹苦養大的，也識得體面教養為何物。娘娘三言兩語，便要辜某擔上姘頭之名，娘娘這是想置辜某於何地？能這般毫無負擔對辜某吐露愛慕之言，可見在娘娘心中辜某也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可見娘娘對辜某，”
“並不是真心。”
話音剛落，他便驟然松手。
茯苓正準備伸手接住那根簪子，卻並未拿穩，只聽“咣當”一聲墜地，恰如一聲重錘落在心頭，砸得她腦袋發懵。
放眼看去，地上那一朵雪白的茉莉花，浸了泥水，染了點點臟汙。
血和泥玷汙了的花瓣不覆純白，像被揉碎的心。
茯苓知道再跟他糾纏下去，很是失態，被周圍的人所見，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還不知會傳成什麽樣子，可她還是不顧一切出聲。
“不是的。”
“不是玩笑。”
她深吸一口氣，感受到吹在面上的風，想讓自己清醒一些，但好像並沒什麽用。
它們那麽冷也那麽滾燙，冷的是雨水，滾燙的是淚。後者一顆一顆爭先恐後地從眼眶往外掉落，並不覺得可惜。
如果最後還想為自己爭取一點什麽，大概也就是此時此刻了，所以她格外的認真，也格外的執著。
落在崔湛的眼裏，那麽一陣風裹挾著雨水狂吹過來，把她一整個纖細的人兒都打濕了。
堆雲的發，薄薄的肩，白色裙擺高高地飛揚，宛若人間的嫦娥，下一刻便要奔月而去，再也不會回轉。那麽倔強那麽忐忑地望著自己，好像只要他相信了她便會頃刻綻放一個笑容出來，點亮一整個昏暗的世間。
可他只是移開視線，無表情地看著那些黑的枝葉，白的雨珠。
他吝嗇到連一個笑容都不肯給她了。
一聲淺淺的嘆息劃過耳畔。纖薄的身影牽連著他的目光消失在了眼角餘光中，車簾落下。
安靜到只有風聲和雨聲呼呼刮過。
馬車軲轆遠去，留下辜印臣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渾身被雨水打濕。
片刻之後，一只修長潔白，帶著血痕的手，拾起汙泥裏的茉莉花簪。
男人濃漆的眸，盯著那朵白玉雕成的茉莉，他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她站在馬車上，風吹起飄逸的裙擺和衣袖，如悲憫的仙神一般無聲俯視著他的模樣，每一根發絲都那般靈動和清晰。
很多年以後再回想這番畫面，這樣一朵雨後的茉莉，在殘陽如血的黃昏，在這斜風細雨，她是天地之間僅剩的純白、至高的皎潔。
在那些情景都消失在原地以後，崔湛這才仰頭看去，卻不知在看些什麽。
身修腿長的郎君佇立在雨水中，身旁是腥風繚繞的屍山血海。
他眸色淡極，那黑色的瞳孔中映著這一簾細雨不休……
想他崔蘭時一生浪蕩，花叢游走，慣愛把身旁人都比作花。
有時他會想，她是什麽花呢。
卻沒有答案。
因她從不在他的花叢中。
這一生朝歌暮弦，縱情聲色。
富貴場中觥籌交錯，紙醉金迷。
夜光杯折射月華，琉璃燈照徹長夜。
卻原來，
她是他夜空中唯一高懸明月。
……
人世間的嫁衣竟可以美到如此地步。
茯苓指尖拂過金絲繡制的衣領，那些鸞鳥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便會從她指尖飛出。
身披嫁衣，秾艷到近乎於血的裙擺逶迤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藍翹半跪著，為她仔細地系好絲絳，頭頂忽然傳來輕輕的一聲。
“我是第一次成親嗎？”
茯苓臉上忽然浮現出了迷茫。
為何感覺在很久以前，也穿過一次嫁衣呢。那是一襲絕不輸於今日這一件的，絕美的紅裝。
可那是何時，
又是……
為誰？
藍翹一怔，旋即笑著說：
“一定是因為您深深戀慕著太子殿下，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到自己穿上嫁衣嫁給殿下，提前完成了今日的儀式呢！”
藍翹蹲在茯苓腳邊，細心整理著裙擺，“我看吶您就是太想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了，才會有這般念頭。”
“不是的。”
頭頂卻傳來極清冷極鎮定的一聲。
藍翹訝異擡頭。
“不是這樣的。”
“我……夢到過的。”
女子臉上浮現出醉一般迷蒙的神色，“夢裏有花，一大片的花海，”
“還有火。”
“很大很大的火。”
火？藍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東宮從未有過走水的記事啊。
“有的。除了那些以外，還有……一場雪。”
水溝，落花，灰燼。
英俊的新郎官嘔了滿地鮮血，死在塞滿落花的水溝中。
“是我親手殺了他。”
“娘娘，你在說什麽？”藍翹駭得臉都白了。
茯苓低頭，看到雙手沾滿了血汙，透不出半分原本的顏色，那些紅就好像塗漆那般黏連在了她的眼球上，哪怕閉上眼，也是鋪天蓋地的血腥，可怖至極。
她呼吸都停了。
短短一瞬間，再次睜開眼，那些血跡又不見了。十根手指蔥蔥如玉，纖白細膩，何曾有半點血汙？是病癥愈發嚴重了嗎，已經開始引發幻覺了……
昏厥過去前，茯苓只聽到藍翹的一聲驚呼。
“娘娘！”
……
茯苓醒來的第一句話是：“今天是什麽日子。”
一伏在床頭的藍翹楞了楞，停下了要去喊人的動作，哽咽說：
“今日是您跟太子殿下的t大喜之日啊。”
“您終於醒了！”
藍翹緩緩跪倒在床前，淚落如珠：“奴婢依照您之前告誡奴婢的，若有半點不測，全力為娘娘瞞下，絕不走漏風聲，奴婢做到了。”
“好藍翹。”
茯苓撫了撫小姑娘的長發，“我昏睡了多久？”
“足足三天三夜。”
茯苓側耳傾聽，隔著窗欞，外邊敲鑼打鼓吹吹打打的聲音不住傳來，實在熱鬧非凡。
藍翹還在哭著說：“若您還不醒來，奴婢都不知該怎麽跟太子殿下交代，怕是只能把這條小命賠進去了嗚嗚嗚……”
茯苓笑著，握住她的手腕，眉宇間早已是一片清朗，“傻姑娘，若我當真有何……你只管拿著我的信物向哥哥求情，他不會為難你的。”
“咱們做女子的，應當好自珍重，莫要說什麽死不死的，這條命你一定要比任何人都要珍重，否則這世上，再沒人會珍重我們了。”
“嗯，奴婢曉得了！”
“可是娘娘，您已經這般了，”
藍翹扶著茯苓起身，聽著她一串低聲的咳嗽不由得一陣心疼，“還要大婚嗎，您的身子骨只怕撐不住這般繁瑣的儀式。”
尋常人家婚嫁，新娘子都要經歷各種折騰，更別說皇家，只會更加繁瑣勞累，目前茯苓的身體情況根本不可能強撐到儀式結束。
“無妨，哥哥說了大婚一切從簡，不會過於勞累心神，而且……”
茯苓眸中掠過一抹深思，喃喃說，“我總覺得我離那個真相越來越近了。”
真相？
藍翹心中咯噔一聲，原來縣主娘娘還是放不下那些被遺忘的過去。太子殿下千叮嚀萬囑咐，不可令她想起那些舊事，可這是縣主娘娘的心結啊。有時候藍翹都會萬分糾結，到底該不該幫娘娘想起過去。娘娘體內沈屙難醫，十有八九便是跟過去的那一段記憶有關。
說不定不一味瞞著娘娘，而是反其道而行，幫助娘娘想起一切，便能徹底痊愈了呢？
莫說藍翹，茯苓亦是抱著這般想法，所以這場大婚她必須參加。
唯有重走一遍相同的路，才能回憶起那些被她遺忘的，找回那些被她拋棄的。
哪怕付出的代價是她所承受不起的，
也要回想起來那些，生命中不能磨滅的人和事，找回完整的自己。
“娘娘……”
藍翹擦幹了臉上的淚，下定決心：“奴婢，為您梳妝。”
“好。”
等一切結束，茯苓已是坐不穩了，她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體情況。
感知到後背不斷地冒出虛汗，幾乎打濕這一身嫁衣，不由得感嘆，自己的這具身軀，到底還是太虛弱了……
她忍不住歪了身子，靠在床沿輕輕喘息，胸膛不住起伏，鬢發上的金子和珠花相互碰撞發出清響。
臉前的蓋頭晃動，四角垂落長長的流蘇，在視線中搖曳不休，紅得攝魂奪魄，正如此時此刻紛亂的心緒。
不好了！
忽然，門外響起一聲大叫。
“反了！”
腳步聲紛亂，人人驚恐至極，哭聲震天。
“反了反了！”
“崔太尉兵變逼宮——帶著叛軍殺進宮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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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夜空中唯一高懸明月。◎
四十九、
而這一切, 不論是崔湛內心的種種洶湧，還是自己命懸一線的危機, 茯苓都一無所知。
她只是感到有些惆悵，和少許的解脫之意，像是壓在心上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卻也沒太多失戀之人該有的失望和難過……
“縣主娘娘。”
“娘娘恕罪，屬下護駕來遲！”
一行人冒雨匆匆趕來。
為首之人一到近前，便立即跪下，擡頭抱拳說道, 只是在看到茯苓和辜印臣姿勢時立刻低下頭去，好似有些驚訝。
茯苓認出此人正是東宮護衛長。
想來是謝情得到了消息，特意派出人手來護衛她。
意識到現在跟辜印臣的距離有多暧昧，兩個人幾乎都貼在一起了，茯苓面色微紅立刻退開一步，卻也沒解釋什麽只是“嗯”了一聲便要轉身踏上馬車，身後忽地響起一聲。
“娘娘。”
是辜印臣。
茯苓視線探尋地看過去。
他垂著臉, 目光隱藏在交錯濃長的眼睫之下，朝她緩緩t攤開手掌，手心裏赫然是一枚簪子。
方才她竟不小心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簪子遺落, 想來是過於慌張所致。
茯苓一怔，旋即感到臉上一涼, 有水滴砸在了臉上。
是雨。
下雨了。
細細密密的雨絲落了下來，朦朧了視線。
只有簪子反射出的微光依舊清晰，映出他眼底晃漾的神色，怎麽也看不分明。
那一根尖銳的銀簪，攥在那人修白如玉的手中, 茯苓忽然意識到, 他好像是一個特別容易讓人放不下的人, 就連手都生得如此合她心意，腦海中難以抑制地想象被他手緊握的場景，也許這就是他們說的，心猿意馬吧。
眼看茯苓臉上、身上落了雨水，漸漸濕透了單薄的衣裙，“雨勢漸大，娘娘且先在馬車內暫避，屬下再調派些人手，順便請醫官來為娘娘看看。”
護衛長低聲說道，飛快起身離去。這也給了崔湛茯苓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可仍有不少人站得不遠不近，視線不住兒往這瞟來，卻又不敢流連，看一眼便飛快地低頭下去。
畢竟近日來關於桐安縣主的艷聞，那可真是不少，觀這貼身護衛高大俊美的模樣，必是緋聞的另一主角無疑了。
雨還在下，卻是格外的纏綿，天公作美，那飄飄而落的雨絮，一絲一絲像是剪不斷的愁緒，潤著烏發落了晶瑩，像是在鬢發間掛上了細密的珍珠鏈飾，襯得人面桃花，更加嬌美。
“給我吧。”
茯苓伸出手，剛被拒絕的尷尬還未散去，並不想跟眼前之人多說什麽。
她抿了抿唇，擡手便去接簪子。
豈料對方竟是緊攥著另一端不放。
“辜印臣，”茯苓不明白他這是何意，女子玉立亭亭，站在馬車上，素白的裙擺在風雨中飄舞，宛如遺世獨立的仙子一般。披帛高高揚起的剎那，她微彎了腰，原本動聽的聲線也變得嚴肅起來，“放手。”
他不動。
她抓著簪身，細白的手指繃緊，漸用了些力氣，卻感知到對方的手猛地一顫。
隨即有濃烈的紅色，從他指縫中流淌下來，甚至有一些沿著簪子落進了她掌心。
這是……！
新鮮的粘稠的血液。
茯苓臉色一白。
想到這根簪子的簪頭是用白玉刻就的一朵茉莉，做工極講究，邊緣很是有些鋒利。
想來是尖銳之處劃破了他的手掌，這才出了血，定是剛剛她忽而用力，他又不肯撒開手的緣故。
“你……”
“你這是何意？”看他這般自傷，茯苓不知為何心中響起一聲抽噎，似是自己又似乎不是，很陌生的一個聲音，可那股情緒卻又如此熟悉。
“辜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那人就這般長身玉立，沈默不言，帶血的手掌垂落身側，安靜得像是死去多時。
雨還在下，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他的發上、身上落了道道雨痕，浸濕布料，透了一點一點的圓形黑斑出來。
不知為何茯苓莫名想到他手腕的，腳踝，還有腹部那些黑色的痕跡。好端端的兒郎卻在身上落下這般恥辱印記，換成誰都不好過，從小到大不知因為這些印記受過多少奚落，是以長成這般擰巴的性子也不奇怪，茯苓忽然就理解了他這古怪的脾性，甚至微微感到了無奈。
忽然。
“縣主娘娘從始至終都手握這根簪子，是防身用的吧？防備的是何人，莫不是屬下？”
他聲線平淡，聽在茯苓耳中卻有淡淡澀意，聽得人舌尖都泛出絲絲苦味出來，“原來娘娘從未對辜某放下過戒心，又何必說那些話來取笑、玩弄辜某？”
玩、玩弄？
這麽嚴重的嗎？
“辜某雖不才，卻也是好人家的兒郎，父親母親含辛茹苦養大的，也識得體面教養為何物。娘娘三言兩語，便要辜某擔上姘頭之名，娘娘這是想置辜某於何地？能這般毫無負擔對辜某吐露愛慕之言，可見在娘娘心中辜某也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可見娘娘對辜某，”
“並不是真心。”
話音剛落，他便驟然松手。
茯苓正準備伸手接住那根簪子，卻並未拿穩，只聽“咣當”一聲墜地，恰如一聲重錘落在心頭，砸得她腦袋發懵。
放眼看去，地上那一朵雪白的茉莉花，浸了泥水，染了點點臟汙。
血和泥玷汙了的花瓣不覆純白，像被揉碎的心。
茯苓知道再跟他糾纏下去，很是失態，被周圍的人所見，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還不知會傳成什麽樣子，可她還是不顧一切出聲。
“不是的。”
“不是玩笑。”
她深吸一口氣，感受到吹在面上的風，想讓自己清醒一些，但好像並沒什麽用。
它們那麽冷也那麽滾燙，冷的是雨水，滾燙的是淚。後者一顆一顆爭先恐後地從眼眶往外掉落，並不覺得可惜。
如果最後還想為自己爭取一點什麽，大概也就是此時此刻了，所以她格外的認真，也格外的執著。
落在崔湛的眼裏，那麽一陣風裹挾著雨水狂吹過來，把她一整個纖細的人兒都打濕了。
堆雲的發，薄薄的肩，白色裙擺高高地飛揚，宛若人間的嫦娥，下一刻便要奔月而去，再也不會回轉。那麽倔強那麽忐忑地望著自己，好像只要他相信了她便會頃刻綻放一個笑容出來，點亮一整個昏暗的世間。
可他只是移開視線，無表情地看著那些黑的枝葉，白的雨珠。
他吝嗇到連一個笑容都不肯給她了。
一聲淺淺的嘆息劃過耳畔。纖薄的身影牽連著他的目光消失在了眼角餘光中，車簾落下。
安靜到只有風聲和雨聲呼呼刮過。
馬車軲轆遠去，留下辜印臣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渾身被雨水打濕。
片刻之後，一只修長潔白，帶著血痕的手，拾起汙泥裏的茉莉花簪。
男人濃漆的眸，盯著那朵白玉雕成的茉莉，他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她站在馬車上，風吹起飄逸的裙擺和衣袖，如悲憫的仙神一般無聲俯視著他的模樣，每一根發絲都那般靈動和清晰。
很多年以後再回想這番畫面，這樣一朵雨後的茉莉，在殘陽如血的黃昏，在這斜風細雨，她是天地之間僅剩的純白、至高的皎潔。
在那些情景都消失在原地以後，崔湛這才仰頭看去，卻不知在看些什麽。
身修腿長的郎君佇立在雨水中，身旁是腥風繚繞的屍山血海。
他眸色淡極，那黑色的瞳孔中映著這一簾細雨不休……
想他崔蘭時一生浪蕩，花叢游走，慣愛把身旁人都比作花。
有時他會想，她是什麽花呢。
卻沒有答案。
因她從不在他的花叢中。
這一生朝歌暮弦，縱情聲色。
富貴場中觥籌交錯，紙醉金迷。
夜光杯折射月華，琉璃燈照徹長夜。
卻原來，
她是他夜空中唯一高懸明月。
……
人世間的嫁衣竟可以美到如此地步。
茯苓指尖拂過金絲繡制的衣領，那些鸞鳥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便會從她指尖飛出。
身披嫁衣，秾艷到近乎於血的裙擺逶迤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藍翹半跪著，為她仔細地系好絲絳，頭頂忽然傳來輕輕的一聲。
“我是第一次成親嗎？”
茯苓臉上忽然浮現出了迷茫。
為何感覺在很久以前，也穿過一次嫁衣呢。那是一襲絕不輸於今日這一件的，絕美的紅裝。
可那是何時，
又是……
為誰？
藍翹一怔，旋即笑著說：
“一定是因為您深深戀慕著太子殿下，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到自己穿上嫁衣嫁給殿下，提前完成了今日的儀式呢！”
藍翹蹲在茯苓腳邊，細心整理著裙擺，“我看吶您就是太想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了，才會有這般念頭。”
“不是的。”
頭頂卻傳來極清冷極鎮定的一聲。
藍翹訝異擡頭。
“不是這樣的。”
“我……夢到過的。”
女子臉上浮現出醉一般迷蒙的神色，“夢裏有花，一大片的花海，”
“還有火。”
“很大很大的火。”
火？藍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東宮從未有過走水的記事啊。
“有的。除了那些以外，還有……一場雪。”
水溝，落花，灰燼。
英俊的新郎官嘔了滿地鮮血，死在塞滿落花的水溝中。
“是我親手殺了他。”
“娘娘，你在說什麽？”藍翹駭得臉都白了。
茯苓低頭，看到雙手沾滿了血汙，透不出半分原本的顏色，那些紅就好像塗漆那般黏連在了她的眼球上，哪怕閉上眼，也是鋪天蓋地的血腥，可怖至極。
她呼吸都停了。
短短一瞬間，再次睜開眼，那些血跡又不見了。十根手指蔥蔥如玉，纖白細膩，何曾有半點血汙？是病癥愈發嚴重了嗎，已經開始引發幻覺了……
昏厥過去前，茯苓只聽到藍翹的一聲驚呼。
“娘娘！”
……
茯苓醒來的第一句話是：“今天是什麽日子。”
一伏在床頭的藍翹楞了楞，停下了要去喊人的動作，哽咽說：
“今日是您跟太子殿下的t大喜之日啊。”
“您終於醒了！”
藍翹緩緩跪倒在床前，淚落如珠：“奴婢依照您之前告誡奴婢的，若有半點不測，全力為娘娘瞞下，絕不走漏風聲，奴婢做到了。”
“好藍翹。”
茯苓撫了撫小姑娘的長發，“我昏睡了多久？”
“足足三天三夜。”
茯苓側耳傾聽，隔著窗欞，外邊敲鑼打鼓吹吹打打的聲音不住傳來，實在熱鬧非凡。
藍翹還在哭著說：“若您還不醒來，奴婢都不知該怎麽跟太子殿下交代，怕是只能把這條小命賠進去了嗚嗚嗚……”
茯苓笑著，握住她的手腕，眉宇間早已是一片清朗，“傻姑娘，若我當真有何……你只管拿著我的信物向哥哥求情，他不會為難你的。”
“咱們做女子的，應當好自珍重，莫要說什麽死不死的，這條命你一定要比任何人都要珍重，否則這世上，再沒人會珍重我們了。”
“嗯，奴婢曉得了！”
“可是娘娘，您已經這般了，”
藍翹扶著茯苓起身，聽著她一串低聲的咳嗽不由得一陣心疼，“還要大婚嗎，您的身子骨只怕撐不住這般繁瑣的儀式。”
尋常人家婚嫁，新娘子都要經歷各種折騰，更別說皇家，只會更加繁瑣勞累，目前茯苓的身體情況根本不可能強撐到儀式結束。
“無妨，哥哥說了大婚一切從簡，不會過於勞累心神，而且……”
茯苓眸中掠過一抹深思，喃喃說，“我總覺得我離那個真相越來越近了。”
真相？
藍翹心中咯噔一聲，原來縣主娘娘還是放不下那些被遺忘的過去。太子殿下千叮嚀萬囑咐，不可令她想起那些舊事，可這是縣主娘娘的心結啊。有時候藍翹都會萬分糾結，到底該不該幫娘娘想起過去。娘娘體內沈屙難醫，十有八九便是跟過去的那一段記憶有關。
說不定不一味瞞著娘娘，而是反其道而行，幫助娘娘想起一切，便能徹底痊愈了呢？
莫說藍翹，茯苓亦是抱著這般想法，所以這場大婚她必須參加。
唯有重走一遍相同的路，才能回憶起那些被她遺忘的，找回那些被她拋棄的。
哪怕付出的代價是她所承受不起的，
也要回想起來那些，生命中不能磨滅的人和事，找回完整的自己。
“娘娘……”
藍翹擦幹了臉上的淚，下定決心：“奴婢，為您梳妝。”
“好。”
等一切結束，茯苓已是坐不穩了，她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體情況。
感知到後背不斷地冒出虛汗，幾乎打濕這一身嫁衣，不由得感嘆，自己的這具身軀，到底還是太虛弱了……
她忍不住歪了身子，靠在床沿輕輕喘息，胸膛不住起伏，鬢發上的金子和珠花相互碰撞發出清響。
臉前的蓋頭晃動，四角垂落長長的流蘇，在視線中搖曳不休，紅得攝魂奪魄，正如此時此刻紛亂的心緒。
不好了！
忽然，門外響起一聲大叫。
“反了！”
腳步聲紛亂，人人驚恐至極，哭聲震天。
“反了反了！”
“崔太尉兵變逼宮——帶著叛軍殺進宮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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