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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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四十八
◎要不要娶我？◎
四十八、
茯苓呆坐在妝臺前, 許久都沒有動作，披頭散發的也管不了了。
難道, 她的病癥嚴重到這般地步了嗎？
竟然連前不久發生過的事都能忘記……
她的手指輕輕觸碰頸上掐痕，青青紫紫的顏色，更加映襯指骨如瓷如玉，脆弱易折。
茯苓擡眼，望著鏡中自己的倒影。
或許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女子烏發披散，沿著肩膀落下, 長長地垂到地面，她彎折頸項低垂著臉，膚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像是一縷無主的幽魂在人間游蕩。
片刻後，她猛地轉過臉，望向窗外。
不知為何近來總有一種感覺，似乎無形之中總有一雙眼在窺探她。
那雙眼, 鋒利，冷銳，陰沈, 透著千絲萬縷難以說清的陰暗情緒。
手指猛地揪緊胸口。
感到悶悶的疼。
……
東宮
茯苓踏進殿內，裙擺迤邐, 低低朝著案前那身著蟒袍之人喊了一聲：
“哥哥。”
“茯苓，我好想你。”
幾乎是同時間，那人啟唇，直白開口。謝情眉眼噙笑，一如往日般溫柔, 他人生得昳麗風流, 便是不笑也含三分情, 更別說此番笑意盈盈的模樣，當真是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去，寬肩窄腰的青年，一襲紫色蟒袍，朱紅錦帶，實在是貴氣非凡，見之忘俗。
他站起身來，一手背在身後繞過書案走到茯苓面前，滿臉神秘說：
“正好我也有一樣東西，要給我們茯苓看看。”
說罷，他從身後取出一個卷軸。
格外顯眼的明黃顏色，立時讓茯苓心中打了個突。
“這是……”
來不及阻止了，卷紙在眼前“嘩”展開。
竟是一紙賜婚的聖旨！
聖旨既下，便是無從更改了。
茯苓踉蹌兩步，勉強才能站穩，視線裏的那些字暈了開，一團一團墨跡又緩緩合攏，拼湊成她足以理解的意思。
是的，她即將成為太子新妃，謝情的妻子。
“會不會太快？茯苓，你可會責怪我太過著急？”謝情臉上的笑顯得有些羞澀。
他從來明朗大氣，儀態舒展，何曾有過這般小意拘謹的時候，明亮的眼神像極了十六七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你愛花。到時候東宮專門劃出塊殿苑給你，堂前屋後種滿你最愛的秋海棠，茉莉，還有九重紫……”
一口甜腥湧上喉間，茯苓暗自咽了下去，只是笑著聽。
說到忘情處，謝情竟是執起紙筆，鋪開宣紙潤了潤墨便要在其上作畫，喜不自勝地說起將來要在宮中建造一座和故鄉一模一樣的蓮塘，待到夏來，便有千頃碧葉，紅蓮團團，再與她泛舟其上，為她搖楫采蓮，手剝菱角，重臨幼時那般意趣……
自古王侯貴胄的婚事總是不能自主，若能與心愛之人執手一生，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謝情自是格外珍惜。
為了這樁婚事，在朝堂上他亦是對公主多般讓步，只因對方手裏握著能給茯苓續命的珍藥，在得到那個東西之前，他不敢輕舉妄動。
很快茯苓發現，不止婚後生活，遙遠到將來合葬哪處都已是想好，這樣的未婚夫婿，茯苓又怎敢把自己真實的身體情況和盤托出？那些不好的預感，她只能默默咽下，不讓愁容染上哥哥的眉目。
“我楚王時便未能與你完婚，給你一個名正言順，”謝情握住茯苓雙手，聲音不自覺放輕，“引以為平生憾事，這一次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如何？”
“嗯。”
茯苓擡眼時，笑顏如花，幹凈到找不出一絲瑕疵，“一切都聽哥哥的。”
謝情心念一動，忍不住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茯苓感到額頭上的觸感薄而溫熱，正如他熱切跳動的心臟。
茯苓靠在他胸膛，卻漸漸斂了笑容，眼尾釀著一抹悒郁，
半晌，無聲地嘆出一口氣。
“縣主娘娘。”
宮門外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旁高大的身影正是辜印臣。
茯苓腳步一頓。就在看到他時，她腦海中劃過一些零星碎片，快到無法捕捉，更不能確認，只是一眼又一眼地看過去，把人仔仔細細瞧了一遍，惹來辜印臣倏地紅了耳廓，朝她一言不發單膝跪下，硬著聲線詢問是哪裏做得不好？茯苓雖覺得有些奇怪，卻也沒想著為難人家，只搖了搖頭便上了馬車去。
想著辜印臣同她都是底層出身，到底不易，將來若她嫁入東宮便是皇家的人，自是不能再帶著一個侍衛出入，辜印臣即使回到公主府，也是雜役的命，公主不會給他一個正當職位。或許是在太子身邊耳濡目染久了，總感覺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才是世上應有的道理，辜印臣一個做過將軍的人，就該為大鄴做些實事，而不是長留都城，為奴為仆，埋沒了一顆珠玉。
或許，也到了給這些人安排去處的時候了，這其中自然也包括藍翹……
還不知自己身故之後，這愛哭鼻子的小姑娘會傷心成什麽樣子。想著這些事，茯苓漸漸入了神。
她的性子何時變得這般安靜了。
因是護衛，相隔不遠，男人亦步亦趨跟著馬車行進。
辜印臣略略轉眸，冷淡看去。
隔著一層遮落而下的細布垂簾，只能瞧見一道女子的輪廓，影影綽綽，不大分明。烏發堆雲，修頸削肩，卻不知是人面桃花雙頰酡紅，嬌羞如醉，還是似喜似憂、緊張怯動，像每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子那般。忽然，她的聲音傳來，“辜印臣，你有沒有想過，若不在我這做事，你會去往何處？擔任何職？”
“縣主娘娘這是想趕印臣走了。”
“印臣在公主殿下面前發過毒誓，若是不能恪盡職守，印臣寧願以死謝罪。”
他聲線平淡至極，好似說得是今日天氣一般尋常，而不是生死這般的大事。
“你這是何意，莫不是要纏上我們縣主娘娘不走了？！”若是藍翹在這，定然要怒聲發問，只可惜那小妮子不知為何，好端端的，今日突然頭疼的站不住腳，只能怨聲載道地看著辜印臣護送茯苓去東宮。
茯苓楞了楞，才反應過來這廝竟在以死相挾。
“你……！”
只是剛說出一個字，便感到一陣胸悶，不由得輕聲咳嗽起來。
“縣主娘娘，”
“我們有麻煩了。”那人聲音極其平淡，
什麽？
很快，茯苓就知道發生什麽了。
劍鳴聲破空而來。
下一刻，是刀劍碰撞的敲擊聲，應是辜印臣拔劍抵擋住了來者。緊接著，是銳器刺入血肉的噗呲聲，悶哼聲此起彼伏，頃刻間漫開的血腥味……
刺客！
不知過了多久，聲息全湮。茯苓小心翼翼掀起一角車簾，映入視線的是沒有邊際的紅，好似整個世界都被潑了一層濃郁的血墨，連樹上的枝葉都在滴落紅色，忒的嚇人。倏地，一縷鐵銹味的腥風透過車簾卷入，猛地沖入鼻腔，攪得胃裏一陣翻湧，茯苓一時間有些無法忍受，臉色微白。
“娘娘。”
尚未來得及反應，探出的手指竟是被人輕輕握住了，肌膚相觸，茯苓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大膽放肆，而是。
他的手好冰。
像死人。
她想往回抽，卻是抽不動，明明他沒用多大的力氣，卻像是某種精巧的鎖般鎖住了她的腕骨，難以掙脫，眼看他遲遲沒有放開的意思，茯苓心中不免生了懼意。都說有一些人在見血之後，會激發骨子裏的兇性，莫非辜印臣就是這一仲人不成？
“辜印臣，你這是做何？”茯苓竭力隱藏聲線t中的顫意，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洩露了一絲慌張，“還不速速給本縣主……撒開！”
語氣嚴厲，配合著她柔弱無骨的手被攥在男人手中的情景，像紙老虎似的一戳就破。
“是屬下失禮。”
幾乎就是在話音落地的一剎那，那只雪白的纖手立刻縮了回去，空氣裏只餘淡淡幽香。
鼻尖翕動，男人輕輕吸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垂下手掌，摩挲了下指根。
強行壓下心頭湧起的暴虐，如把一頭巨獸關進牢籠，語氣放得無比恭敬，
“屬下只是想好好安慰縣主，卻讓縣主受驚了，是屬下的不對。”
哪家好人安慰別人是揪住人家的手不放的？！
茯苓看了看手背，都被勒紅了，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醒目，若說是報覆她，想捏碎她的骨頭還有幾分可信。
“娘娘，安全了。”
那人聲音還是這樣淡，卻莫名給人強烈的壓迫感，“出來吧。”
茯苓覺得比起那些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刺客，站著的那個人似乎更可怕一些。
辜印臣，比死人可怕。不，比鬼還要可怕……
她不作聲。
“嗤。”
伴隨若有似無一聲輕笑，那人的聲音穩穩透過車簾，帶著一股旁若無人的輕慢，高傲，以及一切盡在掌控的游刃有餘，這語氣是那麽的似曾相識，讓茯苓在一瞬有些恍惚，竟不知身在何處，“娘娘是覺得屬下比那些殺手還要可怕麽。”
“當、當然不是。”
茯苓強自穩住心神，擡手自鬢發間輕輕拔出一根簪子，簪尖鋒利乃是一枚防身利器，她偷偷地塞進袖口之中，指尖蜷著作為掩護。
清清嗓子說，“我，這就出來。”
她剛站起到一半。
簾子倏地被人掀開，強烈的光線射入，茯苓不太適應地閉了閉眼，再睜開眸時，天光已被人擋住得嚴嚴實實。
那些光散落在他身後，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連每一根發絲都在發著微光，宛若墮落神祇，在她面前降臨了神跡。他面部五官上暗影遍布，卻也能感知到深刻立體，恍然竟讓茯苓想起夢中，那漂浮在水面上的無名男屍，一霎好似時間空間都被撕裂，兩道身影毫無預兆重合在一處，就連他伸過來的手也跟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一般無二……
茯苓怔在那裏，整個人仿佛石化。
但那只手卻依舊向前伸來，竟一把拽住了她！
“啊！”
猝不及防，茯苓向前一個踉蹌，驀地一腳踩空，跌下了馬車，一頭栽進那人的胸膛。富有彈性的觸感讓茯苓臉上起火似的發燙。頭皮發麻，正想趕緊離開，腳踝瞬間傳來的刺痛感，讓她狠狠咬住了下唇。
“娘娘。”
頭頂傳來的聲音又低又悶，像是被她砸得有點疼，他的聲線裏透出不悅，可雙臂卻極其自然地舒展開，任憑女子埋在他的胸懷之中，如雲的烏發傳來陣陣幽香。男人眉眼低垂著，一縷漆發掠過霜白的臉前，如同塵世裏一尊久經風霜的雕塑。
此情此景，難免令人想到諸如溫香軟玉，投懷送抱之類。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
若說起先茯苓還懷疑是他對自己有幾分好感，不然為何每次對視就臉紅？
此刻卻要懷疑是不是自己早就對他居心不良了，不然為何她靠近，此人肢體僵硬，透著抵觸，而她的心，卻跳得如此激烈？
那樣的一顆血肉之物，像是要越獄似的，沖破這具殘軀而出了。
“辜印臣……”
崔湛感覺到胸前一緊。
是她。
是她的手，細而薄的指尖，攥住了他的衣領，很輕的一個舉動，卻讓他有點透不過氣來，像是被人用繩索勒緊了。
他忽然有點後悔，崔湛輕輕地垂下眼，眉眼是經過矯飾的，眼尾下垂著的樣子透著無辜感，讓人覺得他很像一只大狗狗，卻忘記他的本性是一條毒蛇。
早在那一天。
早在那個晚上。
早在他初次見到她，就應該殺了她的。
只因為他的一次疏忽大意，落到今日這般境地，像一條狗般對她俯首稱臣。
“殺死她吧”諸如此類的念頭早已不知在腦海裏轉圜過千遍萬遍，
可是袖下的手垂落著，遲遲不曾動作。
殺。
不殺。
一切紛亂，統統在她的下一個舉動中炸得粉碎，成為一片虛幻飄白的夢景，
視線裏，女子忽然滿面通紅地擡起臉，一如當年她少女時，貓兒似的杏眼圓睜，那樣孺慕、依戀地望著自己，好像人間只他一人，也只望著他一人。
長睫下水光晃漾，不安眨動著，透出微薄血色的唇輕動，“帶我離開吧，好不好。”
她要他帶她離開，到何處去，許是看出了他的疑問，她追著說了一句：
“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也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
“我們……私奔吧，”像是覺得這樣的話有些羞/恥，女子的臉更紅了，咬一口就能爆出汁水似的。崔湛覺得胸口更緊了，他有點窒息。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眼前這個人也許，是他夢中的一段幻象。
他的心魔，妄圖迷惑他，令他此生此世都困在這個噩夢中，讓他忘記那些剖心催肝的日日夜夜，忘記血海深仇，忘記發過的毒誓，從此沈溺在溫柔鄉中，萬劫不覆。
可懷裏溫熱的觸感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是他求而不得的那個人，
在向他示愛。
她的下一句話證實了他的猜想。
“要不要娶我？”
“辜印臣。”
男人的臉在一瞬間“唰”變得煞白煞白，說是面若死灰，都不為過。可他垂在袖口下的指骨卻在激烈顫抖著，抖得不成樣子，泛著幹枯的青白顏色，當真像那死去多時的屍體一般。他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張開，嘴角像是要往兩邊咧卻又不是，只露出一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一個難看的表情出來。好久之後，他輕輕地說：
“縣主娘娘，可是身體有何不適？”
被拒絕了。茯苓揪著他衣襟的手緩慢松開了，她的勇氣在剛剛那一句出格的話裏就用完了，再也沒有了，或許這也是這輩子最後的勇氣了。明明不是相信緣分的人，可第一眼看到他時心中的悸動那麽明晰，仿佛一生未償的夙願，仿佛曾經抓不住的一抹衣角，她想要他，情真意切。
他卻以為是她發病了，說的胡話。
茯苓頓時有些尷尬，腳踝的刺痛還未緩解，只能暫時靠著他休息，手還放在對方飽滿的胸肌上……
胸肌。
她感覺自己要眩暈了。甚至恨不得用簪子紮自己一下，讓自己清醒清醒！天天對著哥哥那張臉，怎麽還是會被男色所誤啊……
自己到底是有病還是沒病，為何都這樣了，還想些有的沒的，當真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到了不成？
“婚期定下了？”
即便被人這般揩油，他仍是淡淡發問，情緒穩定得不像話，好似沒有悲喜，沒有溫度，泥捏做的偶人。不，說他是鋼筋鐵骨也不為過，那麽多刺客，那麽多刀劍對著他，他也毫發無損地活下來了。只在指尖沾了點鮮紅，絲絲縷縷地像是紅線纏繞在冷白修長的指腹上，一滴滴往下淌。
茯苓出神地盯著看，感覺那些滴滴落落的血襯著他的手，莫名有點淒美，好像是他身體裏流出來的，一時忘了回他問的那句話。不過大鄴朝尊卑有別，她其實沒有必要對一個侍衛有問必答，而且，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太子即將大婚的消息早已昭告天下，即便是平民百姓也都知道了。辜印臣作為桐安縣主的貼身護衛自不會不知。而站在崔湛的角度，不過是想聽到她親口確認，即將成為旁的男子之妻，竟還大言不慚來招惹他？不，是招惹辜印臣，一個軍戶之子，一個骯臟而卑/賤的奴隸。
男人修長的大手驀地按住腰間佩劍，眼底猩紅，沸騰的殺意卻不知是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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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茯苓呆坐在妝臺前, 許久都沒有動作，披頭散發的也管不了了。
難道, 她的病癥嚴重到這般地步了嗎？
竟然連前不久發生過的事都能忘記……
她的手指輕輕觸碰頸上掐痕，青青紫紫的顏色，更加映襯指骨如瓷如玉，脆弱易折。
茯苓擡眼，望著鏡中自己的倒影。
或許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女子烏發披散，沿著肩膀落下, 長長地垂到地面，她彎折頸項低垂著臉，膚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像是一縷無主的幽魂在人間游蕩。
片刻後，她猛地轉過臉，望向窗外。
不知為何近來總有一種感覺，似乎無形之中總有一雙眼在窺探她。
那雙眼, 鋒利，冷銳，陰沈, 透著千絲萬縷難以說清的陰暗情緒。
手指猛地揪緊胸口。
感到悶悶的疼。
……
東宮
茯苓踏進殿內，裙擺迤邐, 低低朝著案前那身著蟒袍之人喊了一聲：
“哥哥。”
“茯苓，我好想你。”
幾乎是同時間，那人啟唇，直白開口。謝情眉眼噙笑，一如往日般溫柔, 他人生得昳麗風流, 便是不笑也含三分情, 更別說此番笑意盈盈的模樣，當真是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去，寬肩窄腰的青年，一襲紫色蟒袍，朱紅錦帶，實在是貴氣非凡，見之忘俗。
他站起身來，一手背在身後繞過書案走到茯苓面前，滿臉神秘說：
“正好我也有一樣東西，要給我們茯苓看看。”
說罷，他從身後取出一個卷軸。
格外顯眼的明黃顏色，立時讓茯苓心中打了個突。
“這是……”
來不及阻止了，卷紙在眼前“嘩”展開。
竟是一紙賜婚的聖旨！
聖旨既下，便是無從更改了。
茯苓踉蹌兩步，勉強才能站穩，視線裏的那些字暈了開，一團一團墨跡又緩緩合攏，拼湊成她足以理解的意思。
是的，她即將成為太子新妃，謝情的妻子。
“會不會太快？茯苓，你可會責怪我太過著急？”謝情臉上的笑顯得有些羞澀。
他從來明朗大氣，儀態舒展，何曾有過這般小意拘謹的時候，明亮的眼神像極了十六七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你愛花。到時候東宮專門劃出塊殿苑給你，堂前屋後種滿你最愛的秋海棠，茉莉，還有九重紫……”
一口甜腥湧上喉間，茯苓暗自咽了下去，只是笑著聽。
說到忘情處，謝情竟是執起紙筆，鋪開宣紙潤了潤墨便要在其上作畫，喜不自勝地說起將來要在宮中建造一座和故鄉一模一樣的蓮塘，待到夏來，便有千頃碧葉，紅蓮團團，再與她泛舟其上，為她搖楫采蓮，手剝菱角，重臨幼時那般意趣……
自古王侯貴胄的婚事總是不能自主，若能與心愛之人執手一生，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謝情自是格外珍惜。
為了這樁婚事，在朝堂上他亦是對公主多般讓步，只因對方手裏握著能給茯苓續命的珍藥，在得到那個東西之前，他不敢輕舉妄動。
很快茯苓發現，不止婚後生活，遙遠到將來合葬哪處都已是想好，這樣的未婚夫婿，茯苓又怎敢把自己真實的身體情況和盤托出？那些不好的預感，她只能默默咽下，不讓愁容染上哥哥的眉目。
“我楚王時便未能與你完婚，給你一個名正言順，”謝情握住茯苓雙手，聲音不自覺放輕，“引以為平生憾事，這一次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如何？”
“嗯。”
茯苓擡眼時，笑顏如花，幹凈到找不出一絲瑕疵，“一切都聽哥哥的。”
謝情心念一動，忍不住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茯苓感到額頭上的觸感薄而溫熱，正如他熱切跳動的心臟。
茯苓靠在他胸膛，卻漸漸斂了笑容，眼尾釀著一抹悒郁，
半晌，無聲地嘆出一口氣。
“縣主娘娘。”
宮門外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旁高大的身影正是辜印臣。
茯苓腳步一頓。就在看到他時，她腦海中劃過一些零星碎片，快到無法捕捉，更不能確認，只是一眼又一眼地看過去，把人仔仔細細瞧了一遍，惹來辜印臣倏地紅了耳廓，朝她一言不發單膝跪下，硬著聲線詢問是哪裏做得不好？茯苓雖覺得有些奇怪，卻也沒想著為難人家，只搖了搖頭便上了馬車去。
想著辜印臣同她都是底層出身，到底不易，將來若她嫁入東宮便是皇家的人，自是不能再帶著一個侍衛出入，辜印臣即使回到公主府，也是雜役的命，公主不會給他一個正當職位。或許是在太子身邊耳濡目染久了，總感覺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才是世上應有的道理，辜印臣一個做過將軍的人，就該為大鄴做些實事，而不是長留都城，為奴為仆，埋沒了一顆珠玉。
或許，也到了給這些人安排去處的時候了，這其中自然也包括藍翹……
還不知自己身故之後，這愛哭鼻子的小姑娘會傷心成什麽樣子。想著這些事，茯苓漸漸入了神。
她的性子何時變得這般安靜了。
因是護衛，相隔不遠，男人亦步亦趨跟著馬車行進。
辜印臣略略轉眸，冷淡看去。
隔著一層遮落而下的細布垂簾，只能瞧見一道女子的輪廓，影影綽綽，不大分明。烏發堆雲，修頸削肩，卻不知是人面桃花雙頰酡紅，嬌羞如醉，還是似喜似憂、緊張怯動，像每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子那般。忽然，她的聲音傳來，“辜印臣，你有沒有想過，若不在我這做事，你會去往何處？擔任何職？”
“縣主娘娘這是想趕印臣走了。”
“印臣在公主殿下面前發過毒誓，若是不能恪盡職守，印臣寧願以死謝罪。”
他聲線平淡至極，好似說得是今日天氣一般尋常，而不是生死這般的大事。
“你這是何意，莫不是要纏上我們縣主娘娘不走了？！”若是藍翹在這，定然要怒聲發問，只可惜那小妮子不知為何，好端端的，今日突然頭疼的站不住腳，只能怨聲載道地看著辜印臣護送茯苓去東宮。
茯苓楞了楞，才反應過來這廝竟在以死相挾。
“你……！”
只是剛說出一個字，便感到一陣胸悶，不由得輕聲咳嗽起來。
“縣主娘娘，”
“我們有麻煩了。”那人聲音極其平淡，
什麽？
很快，茯苓就知道發生什麽了。
劍鳴聲破空而來。
下一刻，是刀劍碰撞的敲擊聲，應是辜印臣拔劍抵擋住了來者。緊接著，是銳器刺入血肉的噗呲聲，悶哼聲此起彼伏，頃刻間漫開的血腥味……
刺客！
不知過了多久，聲息全湮。茯苓小心翼翼掀起一角車簾，映入視線的是沒有邊際的紅，好似整個世界都被潑了一層濃郁的血墨，連樹上的枝葉都在滴落紅色，忒的嚇人。倏地，一縷鐵銹味的腥風透過車簾卷入，猛地沖入鼻腔，攪得胃裏一陣翻湧，茯苓一時間有些無法忍受，臉色微白。
“娘娘。”
尚未來得及反應，探出的手指竟是被人輕輕握住了，肌膚相觸，茯苓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大膽放肆，而是。
他的手好冰。
像死人。
她想往回抽，卻是抽不動，明明他沒用多大的力氣，卻像是某種精巧的鎖般鎖住了她的腕骨，難以掙脫，眼看他遲遲沒有放開的意思，茯苓心中不免生了懼意。都說有一些人在見血之後，會激發骨子裏的兇性，莫非辜印臣就是這一仲人不成？
“辜印臣，你這是做何？”茯苓竭力隱藏聲線t中的顫意，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洩露了一絲慌張，“還不速速給本縣主……撒開！”
語氣嚴厲，配合著她柔弱無骨的手被攥在男人手中的情景，像紙老虎似的一戳就破。
“是屬下失禮。”
幾乎就是在話音落地的一剎那，那只雪白的纖手立刻縮了回去，空氣裏只餘淡淡幽香。
鼻尖翕動，男人輕輕吸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垂下手掌，摩挲了下指根。
強行壓下心頭湧起的暴虐，如把一頭巨獸關進牢籠，語氣放得無比恭敬，
“屬下只是想好好安慰縣主，卻讓縣主受驚了，是屬下的不對。”
哪家好人安慰別人是揪住人家的手不放的？！
茯苓看了看手背，都被勒紅了，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醒目，若說是報覆她，想捏碎她的骨頭還有幾分可信。
“娘娘，安全了。”
那人聲音還是這樣淡，卻莫名給人強烈的壓迫感，“出來吧。”
茯苓覺得比起那些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刺客，站著的那個人似乎更可怕一些。
辜印臣，比死人可怕。不，比鬼還要可怕……
她不作聲。
“嗤。”
伴隨若有似無一聲輕笑，那人的聲音穩穩透過車簾，帶著一股旁若無人的輕慢，高傲，以及一切盡在掌控的游刃有餘，這語氣是那麽的似曾相識，讓茯苓在一瞬有些恍惚，竟不知身在何處，“娘娘是覺得屬下比那些殺手還要可怕麽。”
“當、當然不是。”
茯苓強自穩住心神，擡手自鬢發間輕輕拔出一根簪子，簪尖鋒利乃是一枚防身利器，她偷偷地塞進袖口之中，指尖蜷著作為掩護。
清清嗓子說，“我，這就出來。”
她剛站起到一半。
簾子倏地被人掀開，強烈的光線射入，茯苓不太適應地閉了閉眼，再睜開眸時，天光已被人擋住得嚴嚴實實。
那些光散落在他身後，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連每一根發絲都在發著微光，宛若墮落神祇，在她面前降臨了神跡。他面部五官上暗影遍布，卻也能感知到深刻立體，恍然竟讓茯苓想起夢中，那漂浮在水面上的無名男屍，一霎好似時間空間都被撕裂，兩道身影毫無預兆重合在一處，就連他伸過來的手也跟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一般無二……
茯苓怔在那裏，整個人仿佛石化。
但那只手卻依舊向前伸來，竟一把拽住了她！
“啊！”
猝不及防，茯苓向前一個踉蹌，驀地一腳踩空，跌下了馬車，一頭栽進那人的胸膛。富有彈性的觸感讓茯苓臉上起火似的發燙。頭皮發麻，正想趕緊離開，腳踝瞬間傳來的刺痛感，讓她狠狠咬住了下唇。
“娘娘。”
頭頂傳來的聲音又低又悶，像是被她砸得有點疼，他的聲線裏透出不悅，可雙臂卻極其自然地舒展開，任憑女子埋在他的胸懷之中，如雲的烏發傳來陣陣幽香。男人眉眼低垂著，一縷漆發掠過霜白的臉前，如同塵世裏一尊久經風霜的雕塑。
此情此景，難免令人想到諸如溫香軟玉，投懷送抱之類。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
若說起先茯苓還懷疑是他對自己有幾分好感，不然為何每次對視就臉紅？
此刻卻要懷疑是不是自己早就對他居心不良了，不然為何她靠近，此人肢體僵硬，透著抵觸，而她的心，卻跳得如此激烈？
那樣的一顆血肉之物，像是要越獄似的，沖破這具殘軀而出了。
“辜印臣……”
崔湛感覺到胸前一緊。
是她。
是她的手，細而薄的指尖，攥住了他的衣領，很輕的一個舉動，卻讓他有點透不過氣來，像是被人用繩索勒緊了。
他忽然有點後悔，崔湛輕輕地垂下眼，眉眼是經過矯飾的，眼尾下垂著的樣子透著無辜感，讓人覺得他很像一只大狗狗，卻忘記他的本性是一條毒蛇。
早在那一天。
早在那個晚上。
早在他初次見到她，就應該殺了她的。
只因為他的一次疏忽大意，落到今日這般境地，像一條狗般對她俯首稱臣。
“殺死她吧”諸如此類的念頭早已不知在腦海裏轉圜過千遍萬遍，
可是袖下的手垂落著，遲遲不曾動作。
殺。
不殺。
一切紛亂，統統在她的下一個舉動中炸得粉碎，成為一片虛幻飄白的夢景，
視線裏，女子忽然滿面通紅地擡起臉，一如當年她少女時，貓兒似的杏眼圓睜，那樣孺慕、依戀地望著自己，好像人間只他一人，也只望著他一人。
長睫下水光晃漾，不安眨動著，透出微薄血色的唇輕動，“帶我離開吧，好不好。”
她要他帶她離開，到何處去，許是看出了他的疑問，她追著說了一句：
“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也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
“我們……私奔吧，”像是覺得這樣的話有些羞/恥，女子的臉更紅了，咬一口就能爆出汁水似的。崔湛覺得胸口更緊了，他有點窒息。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眼前這個人也許，是他夢中的一段幻象。
他的心魔，妄圖迷惑他，令他此生此世都困在這個噩夢中，讓他忘記那些剖心催肝的日日夜夜，忘記血海深仇，忘記發過的毒誓，從此沈溺在溫柔鄉中，萬劫不覆。
可懷裏溫熱的觸感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是他求而不得的那個人，
在向他示愛。
她的下一句話證實了他的猜想。
“要不要娶我？”
“辜印臣。”
男人的臉在一瞬間“唰”變得煞白煞白，說是面若死灰，都不為過。可他垂在袖口下的指骨卻在激烈顫抖著，抖得不成樣子，泛著幹枯的青白顏色，當真像那死去多時的屍體一般。他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張開，嘴角像是要往兩邊咧卻又不是，只露出一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一個難看的表情出來。好久之後，他輕輕地說：
“縣主娘娘，可是身體有何不適？”
被拒絕了。茯苓揪著他衣襟的手緩慢松開了，她的勇氣在剛剛那一句出格的話裏就用完了，再也沒有了，或許這也是這輩子最後的勇氣了。明明不是相信緣分的人，可第一眼看到他時心中的悸動那麽明晰，仿佛一生未償的夙願，仿佛曾經抓不住的一抹衣角，她想要他，情真意切。
他卻以為是她發病了，說的胡話。
茯苓頓時有些尷尬，腳踝的刺痛還未緩解，只能暫時靠著他休息，手還放在對方飽滿的胸肌上……
胸肌。
她感覺自己要眩暈了。甚至恨不得用簪子紮自己一下，讓自己清醒清醒！天天對著哥哥那張臉，怎麽還是會被男色所誤啊……
自己到底是有病還是沒病，為何都這樣了，還想些有的沒的，當真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到了不成？
“婚期定下了？”
即便被人這般揩油，他仍是淡淡發問，情緒穩定得不像話，好似沒有悲喜，沒有溫度，泥捏做的偶人。不，說他是鋼筋鐵骨也不為過，那麽多刺客，那麽多刀劍對著他，他也毫發無損地活下來了。只在指尖沾了點鮮紅，絲絲縷縷地像是紅線纏繞在冷白修長的指腹上，一滴滴往下淌。
茯苓出神地盯著看，感覺那些滴滴落落的血襯著他的手，莫名有點淒美，好像是他身體裏流出來的，一時忘了回他問的那句話。不過大鄴朝尊卑有別，她其實沒有必要對一個侍衛有問必答，而且，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太子即將大婚的消息早已昭告天下，即便是平民百姓也都知道了。辜印臣作為桐安縣主的貼身護衛自不會不知。而站在崔湛的角度，不過是想聽到她親口確認，即將成為旁的男子之妻，竟還大言不慚來招惹他？不，是招惹辜印臣，一個軍戶之子，一個骯臟而卑/賤的奴隸。
男人修長的大手驀地按住腰間佩劍，眼底猩紅，沸騰的殺意卻不知是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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