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四十七

◎我的小茯苓。◎

四十七、

“你以為我還是那個愚蠢的我嗎, 還會被你欺騙，再相信你一次嗎”

崔湛一手撫上她的臉, 低聲說。一瞬間如同握住了一汪水般，溫熱柔嫩，吹彈可破的肌膚盈滿掌心，是屬於她的溫度，一切都是真實的，可觸的, 在他心底深處響起不由自主的一聲喟嘆。

這般的她，在過去無數個美夢噩夢之中卻是伸手觸及到的瞬間，便破碎風化，從指尖流逝。

那種永遠抓不住的感覺足以逼瘋任何人。

崔湛知道摧毀這道心魔的辦法，便是徹底抹殺。

抹殺這個人在世上存在過的痕跡。

不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

年幼時的他，被殺死在謝白薇拿著刀，割開他手腕的那個夜晚；

年長後的他被殺死在洞房花燭夜, 一生中最幸福也最絕望的時刻。

那年山中濕氣彌漫，那些雪花融化在他帶血的衣衫上，寒意透骨, 他躺在大雨澆濕的腥臭的泥土地上，眼中倒映著滿天的無邊的灰燼。

直到它們紛紛揚揚, 落了滿身。

他才意識到這些所謂的灰色的大雪是……

花。

他的花。

他是個一心一意的種花人，從來都是。

看著它們從小小的種子破土而出，抽枝散葉，蔓延成大片花海。香風如雪，火紅爛漫, 奪目艷透。

可是如今, 他的花兒全被一把火燒毀了, 什麽都不剩了，白茫茫灰茫茫的，落了一片真幹凈。正如他的生命在極致的絢爛過後，也走到了盡頭。

如今的他，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

若說從前的崔湛身上還有那等風光霽月的君子之氣，即便內裏再汙濁不堪也是金玉其外斯文楚楚的，如今的他卻像是一頭在無垠的荒野中獨自行走的鬼，淒惻，陰冷，枯寂。

他微笑著，卻透著一種濃濃的非人感，連眼角的弧度都精致、僵硬得像是一抹詛咒：“茯苓啊茯苓，你試過那種滋味嗎？感受著渾身的骨頭一點一點斷裂，體內的血一點一點涼透，生機一點點離自己而遠去，卻什麽也做不了的，無能為力的感覺。”

“你知道這幾年日日夜夜，我有多想當面問你一句，就這麽恨我，恨你的未婚夫婿，給我用化骨散？”

七次骨散，斷骨碎筋之痛，非常人所能忍。

說到此處，崔湛唇邊微笑擴大，手卻向下移動，握住她脖子的指尖微微用力，指頭陷入她雪白柔軟的皮膚，掐出月牙形狀的粉痕，邊緣泛著玫紅。

女子似感受到了強烈的痛楚，她口中發出一聲嚶嚀，烏發柔披，柳眉微蹙，明眸輕睞，淚水在眼眶中滴溜溜打轉，被燭火一照更是風姿無雙，我見猶憐，即便再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會不忍心對她動粗。

崔湛卻壓根沒有一點兒心軟放過她的意思，他神色冷酷而漠然，如同一尊雕塑，壓低臉龐幾乎與她貼面，男人長長的發絲垂落而下，半遮如紙般蒼白的臉畔，眼底濃黑，情緒黯淡，透不進一絲光線。

那壓迫感強大到駭人的地步，一字一頓，“宮裏年年都要派人到你府上做法事，我家茯苓啊，恨不得能我永世不能超生，對嗎，好讓你們一家三口在陽間和和美美，其樂融融，共享百年？”

他兩邊嘴角微翹，笑容詭譎：“我告訴你，絕無可能。”

茯苓一張臉在他的掌控之中，柔嫩的肌膚上留著淡紅的指印，可她卻一躲也不躲，只是凝視著崔湛的眼眸，深深的，像是穿透了這張陌生的皮囊，看到那個再熟悉不過的靈魂，明明沒有什麽意識卻莫名顯得悲憫，如同垂眉觀音。

薛茯苓天生一雙含情眼，卷睫濃長，秋水翦的瞳，在昏暗的室內泛著粼粼波光。這般一錯不錯盯著人看，很容易產生被她深愛著的感覺。

崔湛本來想得到答案之後就殺掉薛茯苓這個讓他心神不寧的女人，不論她給他的答案是什麽，是愛還是恨，亦或者早就把他遺忘的徹底，目前看來是最後一項，她薛茯苓早已把他拋在腦後歡歡喜喜地奔向她大好前程。

更何況那個小畜.生，與他並無半點血緣幹系。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編制的騙局。

在那個孩子身上看到了童年的他嗎？

可笑。

就連她的真心話都是如此可笑，崔湛緩緩擡起另一只手，雙手扼住她的脖子，緩緩加重力道，直到手背筋骨橫突，宛若白色畫布上繪就的青藍樹枝。

女子漸漸感到了窒息，臉上像是打翻了顏料般變得紅白夾雜，卻又艷麗得讓人移不開目光，像是朝霞暈日，驚心動魄的美。

猝不及防的，兩行清淚，沿著她臉龐落下，如同碎裂的珍珠一般滴落在男人的虎口上，滾燙，如同飛濺的血。

有那麽一瞬間崔湛是僵硬的，眼中一瞬失焦，黑得不見底。

不。

不能看她。

如果看著她的眼睛，就會被蠱惑，被動搖。

那他將永遠都無法將她殺死了。

他的心魔。

“師父！”

伴隨著一聲急呼，崔湛的大腿被一雙小手緊緊地抱住，說不清是巨石落地還是別的其他感受，崔湛感到身體裏像是有什麽東西飛快地逸出了，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要，不要殺娘娘，”恨塵腿上劇痛，就連好端端地站立都做不到，只能跪在堅硬的地上，懇求說。

他小臉白嫩，顯得那一道鞭子帶出的傷口異常紅.腫，瘆人，觸目驚心，那雙眼兒卻像貓兒一般烏溜溜的，黑得發亮，含著淚意，宛若夜空中最亮的兩顆星星。

他的口齒伶俐，表情哀求而堅定：“娘娘對塵兒很好，從不嫌棄塵兒，給塵兒吃鮮花餅，還要保護塵兒照顧塵兒。”

“師父，塵兒一定會完成您要塵兒做到的事，塵兒一定會手刃仇人，為娘親報仇的！”

“師父，縣主娘娘是個好人。她可不可以不死？”

一聲比一聲悲傷的祈求，即便是天底下最冷漠無情的人聽了都要動容，偏偏崔湛像是被冰凍住了一般，眼底的寒氣始終不散。

直到手背被輕輕碰了一下。

是茯苓無意識地擡起手指，如同一只飛不起來的雀鳥那般，細白柔軟的指尖輕輕搭在男人剛勁的指節上。崔湛難得一楞。

他垂下濃睫，心道真言香的功效也快過了，現在不是動手的最佳時機，莫不讓她多活兩天，清醒著看到自己和這對父子的下場才更痛快，這場覆仇也才更加淋漓盡致，不是嗎。

像是變相地說服自己，崔湛緩慢卸下力道，圈著她脖子的雙手輕輕松了開來，垂在身側緊攥成拳，連指尖都繃緊發白。茯苓也順勢軟倒在他腳邊，纖細的身軀柔若無骨，烏黑的長發披落滿身，宛如神女墮世。

恨塵見狀也悄悄松了口氣，這才覺察出身上的傷勢，畢竟是個八歲不到的孩子，忍不住齜牙咧嘴地哼唧起來，偏又不願在師父面前傷了面子，立刻緊緊咬住牙關不洩露半分，倔強的樣子都像極了他的生身母親。

崔湛低頭看著，只見孩子肖似茯苓的那雙貓兒眼，眼圈泛紅，一眨不眨盯著茯苓，嘴唇亦是緊抿，可見心中滿是對對方的擔憂與慌張，崔湛不由得無聲冷笑。

當真是母子連心啊。

相互牽掛和想念，為彼此著想。

這一生他從未嘗過的情感，卻在他們身上流傳疊代，而這一切卻與他無關。

“師父……”

恨塵伸出小手，摸了摸茯苓的臉和胳膊，發現還是正常人的體溫沒有變冷時，一顆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骨子裏對師父的信任和依賴讓他轉頭去看崔湛，卻發現男人已經向著門口走去，只留下一道背影，忍不住脆聲喚了一聲，“多謝師父！”

聽到他的呼喚，身修腿t長的男人在門檻處略略停了一停，旋即毫不猶豫地邁著大步而去。只是不知為何，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蕭索和落寞，讓人看了心中發堵。

師父總是這樣，有滿腹的心事。

包括這次突然對縣主娘娘動手也是，完全無法預料。

師父太過神秘，也太過不可預測了。

恨塵擺頭，有些不解地看著茯苓，難道縣主娘娘之前跟師父有什麽過節嗎？可是娘娘這麽好，這麽溫柔的人，會做傷害師父的事嗎？

可若不是，為何師父看她的眼神像是對她……

恨之入骨。

又不太像。

總之，那是小小的，稚嫩的恨塵形容不出來的一種感情，既簡單又覆雜，濃烈而純粹。

——

疼。

好疼……

翌日，茯苓是在一種劇烈的疼痛中醒過來的。

疼得甚至一瞬間落了淚。

是舊疾覆發了嗎……不，不太像。

頭，還有脖子，像是被人用錘子敲打、又用手狠狠掐過一樣，難道又是之前那個詭異的男屍？

不對。如果是做夢的話，感覺不會那般真實和強烈。

腳步踉蹌地走到銅鏡前，擡眼一看，茯苓駭得臉都白了。

她的脖子上竟然有青青紫紫的指痕！

這些斑駁停留在白皙的皮膚上異常醒目，讓人想不註意到都難。

茯苓驚恐地看了看四周，門窗都是密閉的，而且縣主的閨房誰又能輕而易舉潛入？

昨日……

對了，昨日她在幹什麽來著？

為何她印象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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