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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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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四十六

◎你,仍然記得那一切嗎?◎

四十六、

翌日, 東宮。

“縣主娘娘又來送鮮花餅啦?”

東宮的老人是見過茯苓的,看著女子手中所提的籠屜微笑著說, 他們伺候殿下久了,最是知曉殿下的脾性,待這位縣主當真是如珠似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這一生就認定了對方,不會再更改了。

茯苓點頭笑笑, 繼續往前走,秀氣的眉頭輕輕地攢在一起。

走到半路,又想起了昨晚那個詭異的、真實到不可思議的夢。

那只冰冷得近乎屍體的手掐住她脖子,就當她以為要被活活掐死之時,夢,醒了。

想到這裏,茯苓擡起手腕, 細長的手指摸了摸喉嚨,仍舊感到心有餘悸,好像能體會到喉骨下一刻就會碎裂在男人掌心的感覺。

瀕死的恐怖和絕望, 像是麻繩一樣緊緊地勒住心臟,透不過氣來。

“縣主娘娘臉色好差, 可是昨夜睡得不好?”藍翹看著茯苓的神情,在一旁擔憂地說。

“我沒事。”

茯苓搖了搖頭,朝她溫柔一笑,示意她安心。

勉強穩住了心神,卻在下一刻放緩了腳步。

一些低低的交談聲從廊廡下傳來。

“聽說了嗎?那位桐安縣主不僅收了一個小男寵, 第二天還在公主那帶回一個身強力壯的武夫, 這已經在府上留夜了。”

“那武夫據說模樣俊得很t, 只是不得公主歡心,只是這血氣方剛的兒郎,和年少美貌的縣主住在同一屋檐下……保不齊人還是縣主娘娘閨中寂寞、春心大動,主動向公主討要來的呢。”

“這……縣主娘娘可是殿下的未婚妻,如此作為,把殿下的顏面置於何處?”

“這樣的德行也配做東宮的女主人?太子殿下當真要娶這樣的女子為妻?”

“就是就是,殿下那般才貌,什麽樣的女子配不上,縣主的名聲都那樣了,便是最尋常的百姓人家都不肯要,帶累了殿下的名聲該如何是好?”

茯苓神色未動,藍翹卻已是忍無可忍,三步並兩步地沖上前,滿面怒火。

“這些嚼舌根的小蹄子……”

藍翹捋起袖子:

“奴婢這就去撕爛她們的嘴!”

茯苓卻及時扯住了她,搖頭說:“此時哥哥應當在書房處理政務,我們本就是來作客,在主人家的地盤鬧起來像什麽話?何況以哥哥眼裏不容沙子的性子,若是知曉了這些話,看在我的面子上,罰你不會重,可她們就不一定了……沒的因為這樣小的事,草菅人命,叫人抓住把柄,那才是真正壞了太子賢良的名聲。”

說罷,茯苓轉身,走上一條僻靜的小路,將那些交談聲都撇在身後。

等到所有聲音都聽不見了,方才捂著唇,輕輕咳嗽起來,指縫滲出淡淡的紅色,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

藍翹立刻便紅了眼眶,從懷裏掏出帕子給茯苓仔細擦著嘴角,又一根一根,擦過指節,動作熟練,可見茯苓已像現在這般嘔血過多次了。

一股酸澀湧上心頭,藍翹忍不住抹了抹眼淚,她家娘娘這樣好,這樣識大體、明大局的女子,怎麽就只剩下兩年的壽命?

偏偏那些壞人,哪一個都比娘娘活得久。

最後僅有的時光,還成了這些人的談資,旁人不知,她卻最是清楚,縣主娘娘收留恨塵,留下辜印臣,都是救人的善舉,偏被那些不明事理的人顛倒黑白,添油加醋成了不堪的版本。

把鮮花餅交給書房前的守衛,茯苓便默默離開了,回到縣主府,

誰知一踏上臺階,便有人匆匆上前,焦急說:

“縣主娘娘您總算回來了,大事不好了!”

“大事不好了,將軍他、他快要把恨塵打死了!”

“什麽,你是說恨塵?”

藍翹大驚,旋即聽清這將軍指的是辜印臣,更是誇張地瞪大了雙眼。

她性子急,立刻嚷嚷起來:“他怎敢動用私刑?這可是縣主娘娘的府上,那小兔崽子怎麽說也是縣主娘娘的人,哪裏輪得到他辜印臣來動手?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麽人物?”

藍翹氣得吹胡子瞪眼,最近遇到的都是些什麽人吶。一個不安分的小兔崽子,一個沒規矩的軍戶子,留在府上盡出幺蛾子。

“縣主娘娘,您快去看看吧。”

下人忍不住又催了一遍,再晚會恨塵怕是要被打死了。

茯苓聽罷哪裏還敢耽擱,匆匆往下人所說之處而去。

剛剛踏入院中,便聽到了鞭子落在人身體上的“劈啪”聲。

“師父。”

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響起,任誰聽了,心臟都會狠狠揪起來。

“恨塵知錯,”

只一眼,茯苓便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跪伏在地,衣衫早已被鞭子抽成了碎片。露出的肌膚上全是血,看一眼心臟便是抽抽的疼,只想把這個可憐的孩子抱在懷裏好好呵護。

哪怕已是這般淒慘了,恨塵依舊跪得筆直。

雪白的小臉緊繃著,嘴唇一開一合,吐字清晰,“師父消消氣。”

“一切都是塵兒的不是。”

“什麽,他就是你師父……”

待意識到什麽的時候,茯苓已經脫口而出。

恨塵說過,他沒有親人,只有一個師父,原來這麽巧竟然就是。

辜印臣……

辜印臣修長皙白的手中,握著一根鐵鞭,那鞭子約莫有成年男子的食指粗細,看一眼便覺瘆得慌,一鞭子打下去,人的骨頭都要被打斷了。

他穿的仍舊是今日那身侍衛服,長而直的黑發披散在身後,往那一站仿佛閻王殿的最高長官,森然中不乏秩序的美感。

茯苓卻顧不得欣賞這許多,只清喝一聲:

“住手!”

“敢問將軍,他犯了什麽錯?”茯苓一雙美眸染著怒火,一錯不錯盯著辜印臣,“這麽小的孩子能犯什麽錯?”而且就算是犯錯,也不至於受到如此嚴峻的刑罰!

“此子無視規矩,出入縣主內帷,僭越犯上,理應治罪。”

“教不嚴,師之過……”

“屬下身為此子之師,若有行差踏錯,當由為師者代為嚴懲。屬下身為此子之師,罰過他後,也當主動領受一百鞭的刑罰,絕不姑息。”

茯苓震驚了。

一百鞭……?

人還有人形嗎?

茯苓不忍,據理力爭說:“即便是犯了天大的過錯,也應該押送官府,由官府定罪、量刑。私自用刑,這在縣主府從未有過先例。”

“縣主娘娘,”這時,一道稚嫩卻異常嚴肅的聲音響起。

“這懲罰是恨塵親自向師父請求的。”

“恨塵做錯了事理應受罰,娘娘不需為恨塵說情。”

茯苓眼眶驟然酸澀:“可你……”

“這麽重的傷,你年紀還這樣小。”

她忍不住半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觸碰恨塵,又怕碰疼了對方。

“師父對恨塵有養育之恩。”

“當年恨塵淪為玉姬奴時所受之苦,比這要重得多了,如今這點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麽?”

看著小小的一個人,口齒卻如此清晰,在場眾人無一不動容。

只見他眼睛一眨不眨,望著辜印臣的方向,乖巧中又透著幾分倔強,明亮的眼眸中似有星子在閃爍。

看得茯苓心中一疼。

“沒有師父就沒有恨塵的今天。師父教導塵兒是對塵兒好,塵兒扛得住。”

恨塵說得極為認真。

他從小就沒有爹娘,是師父好心收養了他,文治武功都是師父一力教導。

師父什麽都好,只有一點。

待他冷漠非常。

在恨塵的心中,只有師父,師父就是他的生身父親,是他在這世上最尊敬最親愛的人。

後來一次師父醉酒,他無意中聽到原來他是有娘的,可娘被昏君和昏君的兒子害死了,爹才不願意認他這個親生兒子。

只要手刃仇人,師父就會與他父子相認了吧?每當想到這,恨塵便會感到熱血沸騰。

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靜時,幻想自己娘還活著,一定會對他很溫柔吧,一定會在他難過的時候抱在懷裏輕輕安慰吧,就像縣主娘娘那樣,喜歡自己、愛護自己,舍不得他疼,舍不得他受到一絲傷害吧?

所以在師父要他當著縣主娘娘的面,合演一出戲的時候,恨塵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答應了,因為師父是他最重要的親人,就算背叛世上所有人,都不可能違背師父。

孩子堅定望著辜印臣的方向,嘴邊破了一道口子,不斷往外滲血,也像毫無所覺。

“小畜/生。”

崔湛卻顯得有些漠然。他朝著恨塵輕輕瞥去一眼,一絲冷笑在面上一閃而過。

茯苓咬緊牙關。

師父教訓徒弟,她確實沒有插手的道理,可無論如何她都看不下去恨塵受刑而死。

“辜將軍。”

茯苓深吸一口氣,走到男人面前。

“我們談一談。”

一瞬間,男人飛快垂下了臉,耳根到脖頸迅速紅了一大片,像是打翻了胭脂一般,他皮膚極白,那通紅的血色顯得尤為醒目。

不僅如此,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亦是不停發抖,看起來有幾分癲狂。

茯苓一直凝視著他,自然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她從容地向前邁近一步,壓低了聲線說:

“辜將軍,方便嗎,我有些事想要與將軍商討一番。”

不知為何在男人面前她感到有些怵。

茯苓輕抿了下唇,感到一道視線落在了嘴唇上,在她擡眸看去的時候又找尋不見,仿佛那只是她的錯覺。

很快,辜印臣和她走到了一間廂房。

踏入室內時,男人的臉色顯得有些猶豫。

茯苓笑笑,身為女子,即將和陌生異性共處一室,她卻顯得輕松許多:

“辜將軍,想必你也聽到了那些傳聞。”

“都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也不會在意的。”

款步踏入屋內,茯苓並未覺察到空氣中那一股若有似無的淡淡的異香,自從染病以來,她的感官都有程度不一的衰退而最先衰減的便是嗅覺,是以這一點異常並未引起她的註意。

“坐吧,辜將軍。”

“實不相瞞,我亦是平民百姓出身,並不在乎這些禮數,你不必拘謹,我們便當朋友一般相處,好嗎?”

“縣主娘娘。”

男人終於跟她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聲音有些沙啞,卻意外的動聽。

“您為何待屬下這般?”

茯苓微微一怔,不知他為何問這樣的問題?

她彎了彎唇角想要說話,然而話到嘴邊卻感到眼前蒙上一層迷霧t,下一刻意識全無。

“又為何,待那孩子如此珍重?”

“你,仍然記得那一切嗎?”

茯苓手捂住額頭,搖了搖頭,腳步踉蹌站立不穩,片刻後才迷迷蒙蒙地說:“總感覺……那是你的小時候,想要對小時候的你好,想要盡我所能……讓那個你開心一點……”

辜印臣的眼眸在一瞬間變得極深。

身後,真言香已經點燃,而她並未服用解藥自然被香控制,量那醫女也不敢拿假物騙她,所以,這是她心底裏最真實的想法。

不帶一絲摻假。

茯苓和謝白薇也就是他的生母接觸甚深,自然知曉他年幼時過著怎樣的日子。

難道即便失去了那些記憶,在內心深處,她也知道虧欠了他?

還是說不過是愧疚使然?

盯著她臉上那一股溫柔、憐愛的神色,崔湛心中,殺意沸騰。

殺了她。

殺了她。

他原本是十分篤定的,不論得到的是任何答案,他最終都會將這個女人殺死。

不會有半分猶豫。

可為何。

他卻像個沒生命的泥胎木偶般站在這,腳步生了根似的一動不動,只是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在裏面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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