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 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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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四十五
◎薛茯苓，你是我的妻。◎
四十五、
茯苓擡眼, 看向辜印臣。
一個大男人因為她一個觸碰的舉動而莫名羞赧，羞澀的模樣和英武的外表形成極大反差。
站在那裏耳根紅透, 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謝白薇看了一眼茯苓，道：“想來桐安對此人很是滿意，本宮便做主將他送與你了。”
話說得輕巧，仿佛這男人不過是個物件罷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
皇族與平民的差距，在謝白薇和茯苓身上便可見一斑，更別說一個軍戶之子。
大鄴重文輕武, 這辜印臣的出身和賤籍也差不了多少。
更別說辜印臣身上那些黑色印記，只有最低等的奴隸會有這般不堪的標記，這也讓他在這些貴族的眼中，低賤得連泥土都不如。
茯苓正在心中感嘆，待回過神，那高大的男人已半跪在自己腳邊，烏黑的長發在後背迤邐鋪散開來, 也是奇怪，這樣一個風裏來雨裏去的武將，竟有一頭不輸於女子的長發, 烏黑，柔順, 靚麗。
“印臣定不負公主所托，定當恪盡職守。守衛縣主娘娘安危。”
“行了，表忠心的話不必再說，這日頭起來了，本宮也乏了。桐安你便帶人退下吧。”
謝白薇懶倦地打了個哈欠, 一眼也不想多看這崔太尉舉薦而來的人。
馬車內, 四角懸掛鏤空金籠, 其中燃著香薰，裊裊煙霧纏繞而上，年輕女子烏發蟬鬢，點綴以翠葉發飾，更顯素凈。
正是茯苓。
她腰背挺直，削肩細腰，端坐在軟墊上，日光照著五官，說不出的嫻靜。
藍翹率先開口：
“辜印臣此人……”
“縣主。奴婢打聽到了，這辜印臣在戰場上英勇非常，以一敵百，素有鬼將、煞星之稱。此人性情陰郁、孤僻，在軍中並無交好，卻深谙兵法之道，幾次帶著小隊奇襲敵營，大獲全勝，也正因此深受崔太尉賞識。初進京時還因軍功得到陛下召見，頗受器重。”
“只不知為何，最近受到崔太尉的駁斥，送到公主府來了。”
公主素來和太尉不睦。
可以想象辜印臣在公主府所受到的冷落。從眾星捧月驟然淪落到無人問津的地步，這其中的落差換成誰受得了？
茯苓卻想到初次見到此人，他看向自己露出的那個笑容，下垂的長睫毛微微遮住一雙溫暖的狗狗眼，純凈到無可比擬，哪有傳聞中陰森鬼將的半分模樣？
茯苓微微側頭，靠向車廂一側，輕笑說：
“如此人物卻在我小小縣主府中作侍衛，實在是屈就了，我若想個法子，讓他去太子哥哥那裏任職，你說如何……”
“縣主娘娘心善。”
見茯苓眼下微黑，似有倦色，藍翹的聲音也放輕了，“還有好一段路呢，娘娘先歇會。”
於是茯苓往後靠去，閉上眼，不一會兒便墜入夢中。
夢裏是無邊的落花紛紛，擾亂了視線，像是大雪飄落，分不清是黑夜還是白天，也分不清自己到底站在哪裏。
茯苓深一腳淺一腳走著，無主的孤魂一般游蕩在荒野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她來到一條水溝邊。
流水潺潺。
水溝之中塞滿落花，腳下是厚厚一層灰色的雪，夾雜著紅色的花。
忽然。茯苓停下了腳步。
她怔怔地看著腳底，莫名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只覺這水溝像是一座天然的棺槨，輕盈飛舞的花瓣便是那漫天紙錢，祭奠著那死去的人。
棺槨中的，那一具屍身。
茯苓感到像是受到了某種吸引。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向著水溝走去。
踏著軟泥踩進水溝，淌過流水，鞋襪被緩慢浸濕，感受到了冰冷粘稠的濕意，像是有一條一條蛇沿著小腿往上爬，冷意滲透到了四肢百骸。
她抱著雙臂，打了個寒戰。
終於，她來到了那個人的身旁。
顯然，這是一具男屍，骨骼粗大，身體修長。
他穿著大紅的新郎袍服，襯得皮膚極白，宛若未經塗抹的白紙，或者說是沒有一絲雜質的霜雪一般。
茯苓低頭，看到一縷紅緩緩地，和流水一同淌過腳邊。
血。
不對。
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新郎的發帶。
茯苓微微一怔，視線情不自禁投向那道身影。
失去了發帶，男人烏黑而柔滑的頭發在水中散開，如同蔓延的某種怨念，朝她的腳背、腳踝絲絲縷縷地纏來。
茯苓的指尖不由自主開始顫抖。
盯著那些頭發，其中像是凝固著某種淒怨的情緒。
茯苓嘴唇微動，喃喃。
“你……”
“你到底是……”
“到底是誰？”
為什麽想到就心痛。
為什麽這一副容顏每看一眼，就感到深深的悲傷，想到他是一個已死之人，再也不能呼吸和交談，便感到想要流淚，哽咽到不能自抑。
茯苓伸出手，想要觸摸他。
卻在觸及那一瞬，猛地頓住。
只因男子的眼睫倏地打開，一雙眼珠又黑又沈，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直勾勾地盯著她看，那完全不是活人會有的目光。
詐屍了！
下一刻，茯苓感到喉口一緊。
她被一只骨節青白的手，掐住了脖頸。
男人修長的手指緩慢收緊，像是帶著濃重的恨意，恨不能就地掐死她。
明明是在夢中，卻能清晰地感知到窒息和疼痛。
動彈不能。
……
“辜將軍，”
“辜將軍好啊。”
“辜將軍又要去醫館嗎？”
高大的男人微笑著跟人一一打過招呼，溫和友善得令人好感倍增，他有一雙溫暖的狗狗眼，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尾垂落，色澤純凈的眼珠被陽光一照，呈現出宛若琥珀一般澄明的色澤。
他這雙眼生得極好。
微笑時，弧度上揚，像是狗狗一般，給人很好親近的感覺，無形之中沖淡了行t伍之人久經沙場自帶的煞氣和攻擊性，顯得單純無害。
男子大步行走在陽光下，身姿英武，惹來周圍人的目光頻頻落在身上。
這些近身護衛的服飾，乃是茯苓親手設計。
肩上一條玄色綢緞繡以金線，迎風而飛，燦燦光明，軒然霞舉。
更遑論穿在這氣質和身段都絕佳的辜印臣身上。
然而，男人從陽光底下走到陰影中時，周身氣場徒然一變。
爬滿蛇鱗紋路的衣領，反射出陰森森的寒光，襯著那張冷艷、雪白的臉，顯出一種非人的神色。
有下人揉揉眼，不敢相信這冷著臉的男人，跟方才親和友善的辜將軍是同一個人，下人又驚又疑，目送著他走出縣主府，高大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長街盡頭。
片刻後，男人蒙著眼，孤身一人出現在一間醫館。
他長腿並攏，端坐在一把太師椅中。
那蒙住眼的布條是純黑之色，宛如一筆濃墨橫在白紙般的臉上，美感和鬼感並重。
“你依然會時常回憶起當初的場景嗎？”
隨著一道清淩淩的，恍若碎冰撞在瓷碗中的女聲落下，青布簾子被掀起，一個醫者打扮的女子緩步走了進來。
男子淡色薄唇輕勾，聲音遙遠得像是陷入了回憶：
“曾經，我以為在這世上，只有愚蠢的人，才會為了虛無縹緲的“情”之一字而選擇死亡，如同雲寰月君，那個殉情而死的蠢物。”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
就在那一日。
在徹底確定薛茯苓對他的殺意那一刻。
痛苦，像是無數根極細的鐵絲，瞬間穿透了整顆心臟。
輕而易舉，把那一顆血肉之物絞扯成碎末。
胸中的痛楚，比之身上的疼痛都要強烈千萬倍。
人在痛苦到極致的時候，什麽都無法思考，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死。
想死。
在孤身一人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好像才能直面自己的內心。
“你娶她，不是因為執念嗎？”
一道輕柔的、縹緲的，像是來自於雲端的聲音，宛若神的指引，在他耳邊輕輕響起。
你不是一點都看不上她嗎？
高傲的、不可一世的。
少師大人你啊……
辜印臣，不，應該是崔湛，擱在膝頭的手指微微一頓，片刻之後，他自嘲一笑。
“是啊。”
“無所不能的，自以為能處理好一切的崔少師，向來心狠手辣不留禍患，怎麽會敗給一個小小女子？”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
那一日，他拖著重傷瀕死的殘軀，走在下山的路上，唇邊鮮血橫流，腳步踉蹌不穩，前來接應的衛綬大驚。
他不明白，主君這般人物，明知酒中有毒，怎會心甘情願飲下那樣致命的毒藥？
那薛茯苓究竟用了何種手段。
主君，她是妖孽。
衛綬臉色扭曲，痛心呵斥：
“主君待她至此，她竟這般蛇蠍心腸！竟用如此陰毒手段傷害主君，”
崔湛不言。
他微微垂臉，大紅色的發帶藏在那如瀑烏發中，宛如一縷霞光，艷得近乎淒厲，他的視線一動不動地盯著一個地方。
手腕。
只見那冷霜般潔白的皮膚上，逐漸浮出毒素一般的、淡淡的黑色，一點點連接成圈，枝蔓交錯，宛如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又似一道難以掙脫的鐐銬，死死拷在他的手腕上。
世間的情愛究竟是什麽？值得豁出性命，賭上一切，只為那個結果。
衛綬雙眼血紅，咬牙說：
“我替主君殺了她！”
誰知剛走一步，袖口便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攥住。
“哢。”骨節作響。
“你要還當我是你主君……”
崔湛指尖浸滿了血，手腕的黑紋也濺上點點鮮紅，仿佛黑色荊棘條上開出的血花，艷得刺目。
“屬下……去找郎中，”
衛綬殺意漸消，看著主君這副不如往日意氣風發的模樣，眼裏盈滿淚水，聲音幹澀，終歸是咬牙應了下來。
……
崔湛陷入黑暗，墜落迷夢。
“我想殺你，千真萬確。”
耳邊那個令他愛極又恨極的女聲輕輕地說，“少師應是恨極了我，恨不能將我千刀萬剮。那麽我是生是死，又與您何幹呢？”
他回應說：“薛茯苓，你是我的妻。”
“你的一切，都屬於我，包括你的性命。要殺，也是我親自動手。”
那女子一聲低笑，像是感到可笑，又像是有些迷茫：“事到如今了你還拿我當作你的妻子麽？”
剎那間，崔湛又回到了當初的那間喜房。
雪花飄落入室，一地淒清。
“倘若你現在出去，便會被萬箭穿心，屍骨無存。”他聽到自己冰冷的聲音，視線緊盯著不遠處那個身著嫁衣的女子，
她不曾看到他眼底的眷戀濃稠，在那恨意之下盡是翻湧的暗流，其名為。
愛慕。
茯苓擡腳朝外走去，寒風吹動她鮮紅的嫁衣。
卻在跨出房門的一剎那，袖口叫人攥住，多智近妖如崔湛，怎會看不出她的意圖，沒能殺掉他，她竟是一心求死！
崔湛白皙的頸脖上青筋鼓起，血管猙獰，像是下一刻就要從皮膚底下爆開似的。
這大概是他這一生最狼狽的時候了，
“薛茯苓你好，你好得很……”
他的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分不清是身上還是心中的痛作祟，像是要把他撕扯成碎：
“謝情，還有你跟他所生的那個孽種，我必要他們嘗盡痛苦而死，這便是你辜負我的代價。”
我必將他父子二人，
挖眼剜舌。
不得善終！
崔湛倏地睜開眼簾，眼裏是濃到化不開的黑暗，與此同時，脖子抵上了一道鋒利的鐵片。
一道尖銳的痛意瞬間從脖子上傳來。
崔湛略擡了擡眼，冷冷地看著身前的醫女。
醫女彎彎眼睛，手中所持的匕首卻死死抵住男人脖子，分寸不移，任憑一條鮮紅緩緩滲出，打濕了她的掌心。
她笑說：
“抱歉，將軍，為了民女的性命著想，只能出此下策。”
用刀架在患者的脖子上這種事，她已是輕車熟路。
常有病患在夢醒之後，接受不了夢境和現實的落差，暴起傷人，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她都會率先做出攻擊的行為，挾制住對方，以免受傷。
到了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她會殺掉對方。
譬如此時此刻，只要她稍微用力，崔湛崔少師的性命便會交代在此處，血濺三尺。
崔湛袖下的手掌輕顫著，他冷冷地垂下眼眸，眼睫濃長，遮住一雙如鬼的眸。
“你果真大膽。”
醫女臉上的笑意漸收，她端詳了崔湛一陣，確定對方情緒冷靜之後，緩緩移開匕首，同時拿出了那只一直背在身後的手，皙白的指尖拈著三根線香。
“恭喜將軍，擺脫夢魘。”
“傷了將軍實在是民女思慮不周，特獻出此物戴罪立功，還望將軍莫要追究民女的過錯。”
“此香名為真言，只要點燃並引你期望之人嗅聞此香，凡你所問之語，其人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且所答必為真心之語。”
“答應將軍的，民女已經做到了，將軍是否也該履行將軍的承諾呢？”
崔湛無表情地盯著她半晌，冷冷扯了下唇。
“如你所願。”
說罷他接過線香，站起身來，冷白掌側持著那三炷香，像是隨時準備去祭奠什麽。
光線被窗格分割，在他臉上投出明暗不一的陰影，寬袍大袖，長長的拖尾曳地，英俊高大，陰森至極。
就連影子也尤為頎長，如同鬼王臨世。
醫女淡淡凝望著他，若有所思盯著他背影，看了半晌，在他腳步微動之時，迅速垂下眼眸，福了福身。
口中低低說：
“恭送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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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茯苓，你是我的妻。◎
四十五、
茯苓擡眼, 看向辜印臣。
一個大男人因為她一個觸碰的舉動而莫名羞赧，羞澀的模樣和英武的外表形成極大反差。
站在那裏耳根紅透, 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謝白薇看了一眼茯苓，道：“想來桐安對此人很是滿意，本宮便做主將他送與你了。”
話說得輕巧，仿佛這男人不過是個物件罷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
皇族與平民的差距，在謝白薇和茯苓身上便可見一斑，更別說一個軍戶之子。
大鄴重文輕武, 這辜印臣的出身和賤籍也差不了多少。
更別說辜印臣身上那些黑色印記，只有最低等的奴隸會有這般不堪的標記，這也讓他在這些貴族的眼中，低賤得連泥土都不如。
茯苓正在心中感嘆，待回過神，那高大的男人已半跪在自己腳邊，烏黑的長發在後背迤邐鋪散開來, 也是奇怪，這樣一個風裏來雨裏去的武將，竟有一頭不輸於女子的長發, 烏黑，柔順, 靚麗。
“印臣定不負公主所托，定當恪盡職守。守衛縣主娘娘安危。”
“行了，表忠心的話不必再說，這日頭起來了，本宮也乏了。桐安你便帶人退下吧。”
謝白薇懶倦地打了個哈欠, 一眼也不想多看這崔太尉舉薦而來的人。
馬車內, 四角懸掛鏤空金籠, 其中燃著香薰，裊裊煙霧纏繞而上，年輕女子烏發蟬鬢，點綴以翠葉發飾，更顯素凈。
正是茯苓。
她腰背挺直，削肩細腰，端坐在軟墊上，日光照著五官，說不出的嫻靜。
藍翹率先開口：
“辜印臣此人……”
“縣主。奴婢打聽到了，這辜印臣在戰場上英勇非常，以一敵百，素有鬼將、煞星之稱。此人性情陰郁、孤僻，在軍中並無交好，卻深谙兵法之道，幾次帶著小隊奇襲敵營，大獲全勝，也正因此深受崔太尉賞識。初進京時還因軍功得到陛下召見，頗受器重。”
“只不知為何，最近受到崔太尉的駁斥，送到公主府來了。”
公主素來和太尉不睦。
可以想象辜印臣在公主府所受到的冷落。從眾星捧月驟然淪落到無人問津的地步，這其中的落差換成誰受得了？
茯苓卻想到初次見到此人，他看向自己露出的那個笑容，下垂的長睫毛微微遮住一雙溫暖的狗狗眼，純凈到無可比擬，哪有傳聞中陰森鬼將的半分模樣？
茯苓微微側頭，靠向車廂一側，輕笑說：
“如此人物卻在我小小縣主府中作侍衛，實在是屈就了，我若想個法子，讓他去太子哥哥那裏任職，你說如何……”
“縣主娘娘心善。”
見茯苓眼下微黑，似有倦色，藍翹的聲音也放輕了，“還有好一段路呢，娘娘先歇會。”
於是茯苓往後靠去，閉上眼，不一會兒便墜入夢中。
夢裏是無邊的落花紛紛，擾亂了視線，像是大雪飄落，分不清是黑夜還是白天，也分不清自己到底站在哪裏。
茯苓深一腳淺一腳走著，無主的孤魂一般游蕩在荒野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她來到一條水溝邊。
流水潺潺。
水溝之中塞滿落花，腳下是厚厚一層灰色的雪，夾雜著紅色的花。
忽然。茯苓停下了腳步。
她怔怔地看著腳底，莫名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只覺這水溝像是一座天然的棺槨，輕盈飛舞的花瓣便是那漫天紙錢，祭奠著那死去的人。
棺槨中的，那一具屍身。
茯苓感到像是受到了某種吸引。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向著水溝走去。
踏著軟泥踩進水溝，淌過流水，鞋襪被緩慢浸濕，感受到了冰冷粘稠的濕意，像是有一條一條蛇沿著小腿往上爬，冷意滲透到了四肢百骸。
她抱著雙臂，打了個寒戰。
終於，她來到了那個人的身旁。
顯然，這是一具男屍，骨骼粗大，身體修長。
他穿著大紅的新郎袍服，襯得皮膚極白，宛若未經塗抹的白紙，或者說是沒有一絲雜質的霜雪一般。
茯苓低頭，看到一縷紅緩緩地，和流水一同淌過腳邊。
血。
不對。
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新郎的發帶。
茯苓微微一怔，視線情不自禁投向那道身影。
失去了發帶，男人烏黑而柔滑的頭發在水中散開，如同蔓延的某種怨念，朝她的腳背、腳踝絲絲縷縷地纏來。
茯苓的指尖不由自主開始顫抖。
盯著那些頭發，其中像是凝固著某種淒怨的情緒。
茯苓嘴唇微動，喃喃。
“你……”
“你到底是……”
“到底是誰？”
為什麽想到就心痛。
為什麽這一副容顏每看一眼，就感到深深的悲傷，想到他是一個已死之人，再也不能呼吸和交談，便感到想要流淚，哽咽到不能自抑。
茯苓伸出手，想要觸摸他。
卻在觸及那一瞬，猛地頓住。
只因男子的眼睫倏地打開，一雙眼珠又黑又沈，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直勾勾地盯著她看，那完全不是活人會有的目光。
詐屍了！
下一刻，茯苓感到喉口一緊。
她被一只骨節青白的手，掐住了脖頸。
男人修長的手指緩慢收緊，像是帶著濃重的恨意，恨不能就地掐死她。
明明是在夢中，卻能清晰地感知到窒息和疼痛。
動彈不能。
……
“辜將軍，”
“辜將軍好啊。”
“辜將軍又要去醫館嗎？”
高大的男人微笑著跟人一一打過招呼，溫和友善得令人好感倍增，他有一雙溫暖的狗狗眼，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尾垂落，色澤純凈的眼珠被陽光一照，呈現出宛若琥珀一般澄明的色澤。
他這雙眼生得極好。
微笑時，弧度上揚，像是狗狗一般，給人很好親近的感覺，無形之中沖淡了行t伍之人久經沙場自帶的煞氣和攻擊性，顯得單純無害。
男子大步行走在陽光下，身姿英武，惹來周圍人的目光頻頻落在身上。
這些近身護衛的服飾，乃是茯苓親手設計。
肩上一條玄色綢緞繡以金線，迎風而飛，燦燦光明，軒然霞舉。
更遑論穿在這氣質和身段都絕佳的辜印臣身上。
然而，男人從陽光底下走到陰影中時，周身氣場徒然一變。
爬滿蛇鱗紋路的衣領，反射出陰森森的寒光，襯著那張冷艷、雪白的臉，顯出一種非人的神色。
有下人揉揉眼，不敢相信這冷著臉的男人，跟方才親和友善的辜將軍是同一個人，下人又驚又疑，目送著他走出縣主府，高大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長街盡頭。
片刻後，男人蒙著眼，孤身一人出現在一間醫館。
他長腿並攏，端坐在一把太師椅中。
那蒙住眼的布條是純黑之色，宛如一筆濃墨橫在白紙般的臉上，美感和鬼感並重。
“你依然會時常回憶起當初的場景嗎？”
隨著一道清淩淩的，恍若碎冰撞在瓷碗中的女聲落下，青布簾子被掀起，一個醫者打扮的女子緩步走了進來。
男子淡色薄唇輕勾，聲音遙遠得像是陷入了回憶：
“曾經，我以為在這世上，只有愚蠢的人，才會為了虛無縹緲的“情”之一字而選擇死亡，如同雲寰月君，那個殉情而死的蠢物。”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
就在那一日。
在徹底確定薛茯苓對他的殺意那一刻。
痛苦，像是無數根極細的鐵絲，瞬間穿透了整顆心臟。
輕而易舉，把那一顆血肉之物絞扯成碎末。
胸中的痛楚，比之身上的疼痛都要強烈千萬倍。
人在痛苦到極致的時候，什麽都無法思考，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死。
想死。
在孤身一人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好像才能直面自己的內心。
“你娶她，不是因為執念嗎？”
一道輕柔的、縹緲的，像是來自於雲端的聲音，宛若神的指引，在他耳邊輕輕響起。
你不是一點都看不上她嗎？
高傲的、不可一世的。
少師大人你啊……
辜印臣，不，應該是崔湛，擱在膝頭的手指微微一頓，片刻之後，他自嘲一笑。
“是啊。”
“無所不能的，自以為能處理好一切的崔少師，向來心狠手辣不留禍患，怎麽會敗給一個小小女子？”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
那一日，他拖著重傷瀕死的殘軀，走在下山的路上，唇邊鮮血橫流，腳步踉蹌不穩，前來接應的衛綬大驚。
他不明白，主君這般人物，明知酒中有毒，怎會心甘情願飲下那樣致命的毒藥？
那薛茯苓究竟用了何種手段。
主君，她是妖孽。
衛綬臉色扭曲，痛心呵斥：
“主君待她至此，她竟這般蛇蠍心腸！竟用如此陰毒手段傷害主君，”
崔湛不言。
他微微垂臉，大紅色的發帶藏在那如瀑烏發中，宛如一縷霞光，艷得近乎淒厲，他的視線一動不動地盯著一個地方。
手腕。
只見那冷霜般潔白的皮膚上，逐漸浮出毒素一般的、淡淡的黑色，一點點連接成圈，枝蔓交錯，宛如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又似一道難以掙脫的鐐銬，死死拷在他的手腕上。
世間的情愛究竟是什麽？值得豁出性命，賭上一切，只為那個結果。
衛綬雙眼血紅，咬牙說：
“我替主君殺了她！”
誰知剛走一步，袖口便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攥住。
“哢。”骨節作響。
“你要還當我是你主君……”
崔湛指尖浸滿了血，手腕的黑紋也濺上點點鮮紅，仿佛黑色荊棘條上開出的血花，艷得刺目。
“屬下……去找郎中，”
衛綬殺意漸消，看著主君這副不如往日意氣風發的模樣，眼裏盈滿淚水，聲音幹澀，終歸是咬牙應了下來。
……
崔湛陷入黑暗，墜落迷夢。
“我想殺你，千真萬確。”
耳邊那個令他愛極又恨極的女聲輕輕地說，“少師應是恨極了我，恨不能將我千刀萬剮。那麽我是生是死，又與您何幹呢？”
他回應說：“薛茯苓，你是我的妻。”
“你的一切，都屬於我，包括你的性命。要殺，也是我親自動手。”
那女子一聲低笑，像是感到可笑，又像是有些迷茫：“事到如今了你還拿我當作你的妻子麽？”
剎那間，崔湛又回到了當初的那間喜房。
雪花飄落入室，一地淒清。
“倘若你現在出去，便會被萬箭穿心，屍骨無存。”他聽到自己冰冷的聲音，視線緊盯著不遠處那個身著嫁衣的女子，
她不曾看到他眼底的眷戀濃稠，在那恨意之下盡是翻湧的暗流，其名為。
愛慕。
茯苓擡腳朝外走去，寒風吹動她鮮紅的嫁衣。
卻在跨出房門的一剎那，袖口叫人攥住，多智近妖如崔湛，怎會看不出她的意圖，沒能殺掉他，她竟是一心求死！
崔湛白皙的頸脖上青筋鼓起，血管猙獰，像是下一刻就要從皮膚底下爆開似的。
這大概是他這一生最狼狽的時候了，
“薛茯苓你好，你好得很……”
他的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分不清是身上還是心中的痛作祟，像是要把他撕扯成碎：
“謝情，還有你跟他所生的那個孽種，我必要他們嘗盡痛苦而死，這便是你辜負我的代價。”
我必將他父子二人，
挖眼剜舌。
不得善終！
崔湛倏地睜開眼簾，眼裏是濃到化不開的黑暗，與此同時，脖子抵上了一道鋒利的鐵片。
一道尖銳的痛意瞬間從脖子上傳來。
崔湛略擡了擡眼，冷冷地看著身前的醫女。
醫女彎彎眼睛，手中所持的匕首卻死死抵住男人脖子，分寸不移，任憑一條鮮紅緩緩滲出，打濕了她的掌心。
她笑說：
“抱歉，將軍，為了民女的性命著想，只能出此下策。”
用刀架在患者的脖子上這種事，她已是輕車熟路。
常有病患在夢醒之後，接受不了夢境和現實的落差，暴起傷人，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她都會率先做出攻擊的行為，挾制住對方，以免受傷。
到了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她會殺掉對方。
譬如此時此刻，只要她稍微用力，崔湛崔少師的性命便會交代在此處，血濺三尺。
崔湛袖下的手掌輕顫著，他冷冷地垂下眼眸，眼睫濃長，遮住一雙如鬼的眸。
“你果真大膽。”
醫女臉上的笑意漸收，她端詳了崔湛一陣，確定對方情緒冷靜之後，緩緩移開匕首，同時拿出了那只一直背在身後的手，皙白的指尖拈著三根線香。
“恭喜將軍，擺脫夢魘。”
“傷了將軍實在是民女思慮不周，特獻出此物戴罪立功，還望將軍莫要追究民女的過錯。”
“此香名為真言，只要點燃並引你期望之人嗅聞此香，凡你所問之語，其人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且所答必為真心之語。”
“答應將軍的，民女已經做到了，將軍是否也該履行將軍的承諾呢？”
崔湛無表情地盯著她半晌，冷冷扯了下唇。
“如你所願。”
說罷他接過線香，站起身來，冷白掌側持著那三炷香，像是隨時準備去祭奠什麽。
光線被窗格分割，在他臉上投出明暗不一的陰影，寬袍大袖，長長的拖尾曳地，英俊高大，陰森至極。
就連影子也尤為頎長，如同鬼王臨世。
醫女淡淡凝望著他，若有所思盯著他背影，看了半晌，在他腳步微動之時，迅速垂下眼眸，福了福身。
口中低低說：
“恭送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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