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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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四十二
◎你臉上有傷，疼嗎？◎
四十二
世事一場春夢, 人生幾度秋涼。
茯苓自秋千上醒來，恰見煙雲正重, 殘月在西。
孤零零的幾個花苞點綴在枝頭，淡粉濃粉的顏色，仿佛伸手就能觸到。
她盯著兀自看了良久，直到情緒平覆，才對著身旁一直默默守候的侍女說：
“我做了一個夢。”
那聲音與七年前的她，已大有不同。
若說當初那少女的聲音還帶著些孩童的稚脆, 此時此刻，女子的聲音卻像蒙了一層薄霧，低，微啞。
尾音輕輕的，像是輕紗般的夢，摻著蜜糖的軟，卻又是一層層的偽裝, 探不清她內心究竟是何想法。
侍女半跪在地，替她整理起了過長的裙擺。
雖已入秋，天氣卻還是燥熱的。
自家娘子貪涼, 薄薄一層月白衫裙外罩了一層輕紗，裙擺一圈繡著藍色蝴蝶, 風一吹，那些蝴蝶就像是活過來似的，追逐著腳踝，上下翩飛，說不出的纖細靈動。
女子發髻半綰, 幾縷發絲垂落額前。
斜倚秋千的模樣卻是有幾分落寞, 蒼白, 仿佛停駐於塵世的一片雪，頃刻就要化了，叫人不敢高聲言語，只怕驚動了眼前的人兒。
侍女整理裙擺的動作很溫柔，聲音也是輕輕細細的：
“縣主睡了足足有三個時辰呢，眼看天都黑了，夜裏風涼，奴婢正想請您回屋休息，哪知剛巧您就醒了。”
似又想起什麽，侍女說：“您睡著時，還流淚了。”
“是麽？”
茯苓感到詫異，擡手，指腹在眼下輕擦而過，果然有淚痕將幹未幹，被風一吹，便有緊繃滯澀感傳來。
“不知您做了個什麽夢？”侍女仰著臉，有些好奇。
“嫁衣。”
茯苓喃喃。
侍女一怔：“嫁衣？”
茯苓揉了揉額頭，似笑非笑說：“怎會有一場夢，讓人醒來便恍然覺得，度過了半生？”
她唇角弧度漸漸消失，眼前似乎出現了那浩劫一般的景象，聲音卻平靜得反常：
“那夢中，還有大火。好大好大的火，像是永遠都燒不盡一般……我一直在跑，似是想要尋什麽人。對了，還有很多人跟我一樣在跑，只是奇怪的是，他們與我奔跑的方向是相反的。”
相反的？侍女琢磨，一般來說，人們遇到大火的第一反應是逃命。
自家娘子卻與人群的方向背道而馳……莫非不是求生，而是……求死？
這夢實在詭異，加上夜風一吹，侍女背上生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縣主……怎會做這樣的夢？後來呢？”
“後來……”茯苓搖了搖頭。她臉輕輕靠在秋千藤上，蒼白的肌膚壓出痕跡，眼睫撲閃著，“我不記得了，但我想那應該不是什麽愉快的記憶，不記得也好。”
秋風習習，光漏過枝葉，在美人玉面上破碎搖曳，襯得眉眼疏離，仿佛隔了千山萬水：“我只記得，這夢快結束之時，有個聲音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麽？”
“愛比死更讓人難過。”
愛比死，更讓人難過？
如同對前半生作出的讖言。一錘定音。
似是一個年長者的嘆息，又似是來自天外的梵唱，空靈飄渺到不真實。
茯苓眉一擡，眼微瞇，唇邊掛上自嘲的笑：“藍翹，你說，我是不是病得愈發重，快要沒救了？不然怎會做起這樣糊塗、矯情的夢來。”
說著這樣黯然的話，女子臉上卻並無多少淒楚，反而百無聊賴的，伸出蒼白的指尖，點了點垂得最近的那一朵花苞，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不過是個夢罷了。代表不了什麽。”
病。
想到自家主子身上的病，藍翹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自打伺候主子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家主子心脈受損，禦醫斷言活不過二十五。
今年主子已經二十有三，怕是只有不到兩年的光陰了……
恰似這秋意漸濃，之後便是死寂的深冬。
好在，主子是長公主的義女，深受公主信任和愛護，近些年，公主廣尋天下神醫，勢必要治好主子身上的頑疾。
唉，都說自古，紅顏多舛……
藍翹忍不住往她臉上瞧去。
女子面容年輕，絕看不出是久病之人。尤其眉眼，生得極好，透亮的眼瞳，像是浸潤在寒泉裏的一雙烏珍珠，睫毛低垂時，會在鼻梁投落深深的陰影。
如貓兒般上挑的眼尾，因是剛剛睡醒帶著一股慵懶之意。眼瞼泛著微醺的紅，恰似雨打海棠，秾麗得恰到好處。
美色當前，藍翹都不禁有些臉紅，忍不住就想要逗眼前之人開心，看她笑出來的模樣。想到之前她說的嫁衣，便以一副戲謔的口吻，說：
“奴婢倒覺得，娘子這是春心動，迫不及待想要嫁給太子殿下了。”
茯苓微微一頓，卻無幾多羞澀的情緒，謝情？
自打知曉自己心脈受損、壽命不長以來，記憶也大不如前，總是忘記許多舊事。
謝情便是其中一樁。
她病情反覆，常常會忘記那些與自己有關聯的人，時至今日記憶深刻的無非長公主、藍翹、還有一個謝情。
多的是無論如何也記不住了。
腦子裏浮現一張雌雄莫辨的面孔，紫衣玉冠，桃花眼，唇嫣紅。這樣的人立於長階之上、大權在握，蟒袍加身，誰見了不得誇一句豐神俊朗、貴不可言。
那就是謝情。
身體狀況稍微好些時，茯苓看他，確是有一股極其熟悉的感覺，好像自己的過去與此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他的存在，是生命中絕不可分割的部分。
然而伴隨而來的是劇烈的心絞痛。
不省人事地昏過去，睜眼看到的必然是男子溫柔，關切的眼神。
謝情在看著她時，眼神比絕大多數人看她的都要動情、深邃，可那裏面，又藏著微不可察的苦澀。
那眼神總是讓她心中一抽，不知是不是心絞痛的後遺癥。
謝情會自責地說，都是他不好，都是他沒有保護好她……接著，又會嗓音柔和地告訴她，過去並不重要，不要執迷。
他說他早在白身時，他便傾心於她，想要娶她為妻。
此生不渝。
今時今日，也是一樣。
他問她願不願做他的太子妃。
茯苓拒絕了他。
只因那個時候她很痛苦，很迷茫，除了身上令禦醫們束手無策的病癥，更多是感到了來自精神上的巨大的t壓力。
缺失的記憶讓她時刻都像是走在鋼索之上，底下便是萬丈深淵，不知何時便會一腳踩空，跌個粉身碎骨。
謝情卻說自己願意等。
於是，從陛下病重，到太子監國，太子妃之位一空，便是七年。
七年……也夠她下定決心了。
今晨她剛見過謝情，定下了二人的終身大事，入了黃昏，便做了這樣的夢。
難道她其實早就已經對謝情……是以夜有所夢，夢到了與他成婚的情景麽？
想到此處，茯苓耳朵不禁微微發燙，只是那大火，又是怎麽回事呢？
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
“捉住他！別讓他亂跑！”
下一刻，一個不明生物竄到了面前，撲起不少灰塵。
藍翹嚇得驚呼一聲，便是茯苓也一驚，立刻從秋千上站了起來。
這才發現，那慌亂竄到面前的，是一個約莫七歲的小童。
茯苓餘光瞥到秋千後的那面花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豁口，想必這孩子便是從這個豁口鉆進來的。
孩子頭發很亂，卻像緞子似的黑極了。落滿灰塵和樹葉。茯苓註意到，他的頭發上綁著一根發繩，很不用心的隨手一紮，那鎏金蓮花形狀的墜子卻是出奇熟悉。
除此之外，他手和腳都綁著細細的鐵鏈，勒得皮膚發紅。
藍翹一看就明白了：“縣主，是玉姬奴。”
玉姬奴。
不知為何茯苓聽到這三個字有種本能的厭惡。
所謂玉姬奴便是權貴豢養的玩物。
她受長公主收留，教導，自也知曉長公主一些玩弄權術的手段。
對方常會舉辦大型宴會，邀請世家權貴前來參加。
而為拉攏他們，公主會提前從外采買來大量的玉姬奴，加以調/教，作為談判桌上的籌碼。
公主出身皇族，位高權重。
茯苓只是對方收養的一個異姓養女，若是公主願意，可以有許許多多個養女，她占了個縣主的名頭，聽起來好聽，殊不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享受的一切都有其代價。
大約過去的自己並非這個階層的人吧。是以，茯苓雖無法對這種行為加以置喙，卻也不能毫無心理障礙地接納。
“你是縣主？”
那孩子突然開口。清亮亮的一口嗓音，且口音純正，一聽便是京城人士。
藍翹忍不住又朝他看了一眼，明明是稚嫩的童聲，為何會讓她有種情不自禁想服從的感覺？一個小屁孩，還是個奴隸，藍翹忍不住冷聲說：
“既知道是縣主，你這小奴還不跪拜行禮！”
小孩卻看也不看藍翹，只揚起一張雪白雪白的臉，盯著茯苓，冷淡又篤定地說：
“原來，你便是公主收養的那個義女。桐安縣主。”
剛及腰間的小孩這樣跟自己講話，茯苓忍俊不禁，她歪了下頭，屈下膝來，半蹲在地，與他平視：“是我。怎麽，你有什麽想要我幫忙的嗎？”
女子聲音柔和，極富耐心，聽得人心頭如被春風拂過，孩子從未被這般對待過，不自在地將視線投向一側，小臉上的神色繃得緊緊的，耳垂卻悄悄紅了。
“縣主！”
藍翹不懂，為什麽要對這無禮的小奴如此客氣，氣得鼓起了腮幫子。
茯苓目不轉睛看著這孩子。
離近了才看清，他眉間有一粒血紅的朱砂痣，如同一望無際的雪地落了片梅花瓣，襯得臉色像是羊脂白玉，細膩光滑到找不見半點瑕疵。
用冰清玉潔來形容，也不為過了。
小小年紀，就生得這樣深刻精致的五官，實在是姿色非凡，叫人好奇他的父母究竟何模樣，生出來的孩子竟這般驚為天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左邊臉頰靠近顴骨處有一片灰漬，夾雜著突兀的紅腫，滲出淡淡的血痕，硬生生蓋去不少光華。
這是被人……掌摑了嗎？
是了，既是玉姬奴，便是比侍從還要再低一等的存在，被人欺辱、打罵都是常事。
看著他，茯苓恍然竟覺得，這樣的孩子該是被父母捧在掌心，好好呵護長大的，怎會淪到如此境地？
沒來由的一陣心疼，不知覺便從懷中摸出手絹，想要擦去那片灰漬……
“你幹什麽？”
孩子卻仿佛一只貓兒被踩到尾巴，立刻擡腕擋臉，鐵鏈嘩嘩作響。指縫之間，一雙烏珍珠般的眼瞳睜得溜圓，警惕低瞧著她，倒是有些七八歲小孩的模樣。
茯苓手頓在半空，被拒了好意也不惱，只靜靜看他：“你臉上有傷，疼嗎？”
“你……”小孩大抵是從未被人這樣關心過，不自在地側過身子，眉毛一皺，想說什麽，又沒說。
他咬了咬牙，說：“我不疼。”
大概是想到自己有求於人，態度軟化了不少，藏起自己渾身的攻擊性，嬰兒般長長直直的眼睫耷拉下去，嘴裏嘟嘟噥噥說：
“他們都說桐安縣主人美心善。”他語氣別扭，因長相漂亮，有種莫名的可愛，“縣主娘娘，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藍翹擰緊眉頭，聽著腳步聲愈來愈近，那些侍衛可都只聽從公主命令，個個兇神惡煞，極不好惹，平時她見了都是能躲就躲的。
於是拉了拉茯苓的袖子，低聲說：“縣主，這事，我們管不了，也不能管，他既已入了奴籍，便要按照規矩辦事，公主若是知曉——”
茯苓擺了擺手：“這些我知曉。公主那邊，我自會交代。”
她聲音不重，卻莫名有安撫人心的力量，見藍翹沒話說，又對那孩子彎了彎唇，問：
“小友，這裏是我的花圃，你怎麽找來的？”
“我……”
“我是追著一只貓兒來的。”
貓？
“那是只白貓，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如雪一般。我看它腳上有傷，流血不止，擔心它死，想要救它。它卻跑進了此間，我便跟著進來了。”
“胡說，我們在此待了許久，從未見過有什麽貓兒！”
“不可能！”孩子著急起來：
“那只貓同我一個長輩所養的小寵生得極像，我不會看錯的。”
長輩？這孩子還有長輩？難道他並非無依無靠、生計所迫，才被沒入奴籍的？
這孩子的來歷，恐有些蹊蹺。
茯苓若有所思。
“縣主娘娘，您能幫我找找那貓嗎？”孩子嗓音哀戚，眼眸閃動，得益於外貌的優勢，竟有幾分楚楚可憐：“求您了。”
藍翹匪夷所思：“你不為自己求情，卻為了一只畜生，冒這麽大的風險？你可知私闖禁苑、沖撞縣主，讓公主知道了，便是把你杖死都不為過！”
孩子一頓。
他垂著手腕，細長的鏈子在腕間繞了一圈又一圈，忽然掀睫，冷冷地看了藍翹一眼：“濺雪伴我長大，與我情同手足！並非什麽畜生。”
“它的命，比你金貴。”
孩子稚氣未脫，臉白如雪，眸深如墨，語氣冷漠如冰。
眼神中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誚，神色高傲至極，如同山巔雪，雲間月，又像是一柄藏鋒的利劍，平白透出幾分戾氣，叫人看了後背發寒。
藍翹忍不住後退一步。一個孩子，怎會給人這樣強的壓迫感？
去看自家縣主，卻見女子臉色白得如紙，原本的沈靜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孩子，聲音更是抖得像是要碎掉：
“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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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自秋千上醒來，恰見煙雲正重, 殘月在西。
孤零零的幾個花苞點綴在枝頭，淡粉濃粉的顏色，仿佛伸手就能觸到。
她盯著兀自看了良久，直到情緒平覆，才對著身旁一直默默守候的侍女說：
“我做了一個夢。”
那聲音與七年前的她，已大有不同。
若說當初那少女的聲音還帶著些孩童的稚脆, 此時此刻，女子的聲音卻像蒙了一層薄霧，低，微啞。
尾音輕輕的，像是輕紗般的夢，摻著蜜糖的軟，卻又是一層層的偽裝, 探不清她內心究竟是何想法。
侍女半跪在地，替她整理起了過長的裙擺。
雖已入秋，天氣卻還是燥熱的。
自家娘子貪涼, 薄薄一層月白衫裙外罩了一層輕紗，裙擺一圈繡著藍色蝴蝶, 風一吹，那些蝴蝶就像是活過來似的，追逐著腳踝，上下翩飛，說不出的纖細靈動。
女子發髻半綰, 幾縷發絲垂落額前。
斜倚秋千的模樣卻是有幾分落寞, 蒼白, 仿佛停駐於塵世的一片雪，頃刻就要化了，叫人不敢高聲言語，只怕驚動了眼前的人兒。
侍女整理裙擺的動作很溫柔，聲音也是輕輕細細的：
“縣主睡了足足有三個時辰呢，眼看天都黑了，夜裏風涼，奴婢正想請您回屋休息，哪知剛巧您就醒了。”
似又想起什麽，侍女說：“您睡著時，還流淚了。”
“是麽？”
茯苓感到詫異，擡手，指腹在眼下輕擦而過，果然有淚痕將幹未幹，被風一吹，便有緊繃滯澀感傳來。
“不知您做了個什麽夢？”侍女仰著臉，有些好奇。
“嫁衣。”
茯苓喃喃。
侍女一怔：“嫁衣？”
茯苓揉了揉額頭，似笑非笑說：“怎會有一場夢，讓人醒來便恍然覺得，度過了半生？”
她唇角弧度漸漸消失，眼前似乎出現了那浩劫一般的景象，聲音卻平靜得反常：
“那夢中，還有大火。好大好大的火，像是永遠都燒不盡一般……我一直在跑，似是想要尋什麽人。對了，還有很多人跟我一樣在跑，只是奇怪的是，他們與我奔跑的方向是相反的。”
相反的？侍女琢磨，一般來說，人們遇到大火的第一反應是逃命。
自家娘子卻與人群的方向背道而馳……莫非不是求生，而是……求死？
這夢實在詭異，加上夜風一吹，侍女背上生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縣主……怎會做這樣的夢？後來呢？”
“後來……”茯苓搖了搖頭。她臉輕輕靠在秋千藤上，蒼白的肌膚壓出痕跡，眼睫撲閃著，“我不記得了，但我想那應該不是什麽愉快的記憶，不記得也好。”
秋風習習，光漏過枝葉，在美人玉面上破碎搖曳，襯得眉眼疏離，仿佛隔了千山萬水：“我只記得，這夢快結束之時，有個聲音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麽？”
“愛比死更讓人難過。”
愛比死，更讓人難過？
如同對前半生作出的讖言。一錘定音。
似是一個年長者的嘆息，又似是來自天外的梵唱，空靈飄渺到不真實。
茯苓眉一擡，眼微瞇，唇邊掛上自嘲的笑：“藍翹，你說，我是不是病得愈發重，快要沒救了？不然怎會做起這樣糊塗、矯情的夢來。”
說著這樣黯然的話，女子臉上卻並無多少淒楚，反而百無聊賴的，伸出蒼白的指尖，點了點垂得最近的那一朵花苞，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不過是個夢罷了。代表不了什麽。”
病。
想到自家主子身上的病，藍翹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自打伺候主子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家主子心脈受損，禦醫斷言活不過二十五。
今年主子已經二十有三，怕是只有不到兩年的光陰了……
恰似這秋意漸濃，之後便是死寂的深冬。
好在，主子是長公主的義女，深受公主信任和愛護，近些年，公主廣尋天下神醫，勢必要治好主子身上的頑疾。
唉，都說自古，紅顏多舛……
藍翹忍不住往她臉上瞧去。
女子面容年輕，絕看不出是久病之人。尤其眉眼，生得極好，透亮的眼瞳，像是浸潤在寒泉裏的一雙烏珍珠，睫毛低垂時，會在鼻梁投落深深的陰影。
如貓兒般上挑的眼尾，因是剛剛睡醒帶著一股慵懶之意。眼瞼泛著微醺的紅，恰似雨打海棠，秾麗得恰到好處。
美色當前，藍翹都不禁有些臉紅，忍不住就想要逗眼前之人開心，看她笑出來的模樣。想到之前她說的嫁衣，便以一副戲謔的口吻，說：
“奴婢倒覺得，娘子這是春心動，迫不及待想要嫁給太子殿下了。”
茯苓微微一頓，卻無幾多羞澀的情緒，謝情？
自打知曉自己心脈受損、壽命不長以來，記憶也大不如前，總是忘記許多舊事。
謝情便是其中一樁。
她病情反覆，常常會忘記那些與自己有關聯的人，時至今日記憶深刻的無非長公主、藍翹、還有一個謝情。
多的是無論如何也記不住了。
腦子裏浮現一張雌雄莫辨的面孔，紫衣玉冠，桃花眼，唇嫣紅。這樣的人立於長階之上、大權在握，蟒袍加身，誰見了不得誇一句豐神俊朗、貴不可言。
那就是謝情。
身體狀況稍微好些時，茯苓看他，確是有一股極其熟悉的感覺，好像自己的過去與此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他的存在，是生命中絕不可分割的部分。
然而伴隨而來的是劇烈的心絞痛。
不省人事地昏過去，睜眼看到的必然是男子溫柔，關切的眼神。
謝情在看著她時，眼神比絕大多數人看她的都要動情、深邃，可那裏面，又藏著微不可察的苦澀。
那眼神總是讓她心中一抽，不知是不是心絞痛的後遺癥。
謝情會自責地說，都是他不好，都是他沒有保護好她……接著，又會嗓音柔和地告訴她，過去並不重要，不要執迷。
他說他早在白身時，他便傾心於她，想要娶她為妻。
此生不渝。
今時今日，也是一樣。
他問她願不願做他的太子妃。
茯苓拒絕了他。
只因那個時候她很痛苦，很迷茫，除了身上令禦醫們束手無策的病癥，更多是感到了來自精神上的巨大的t壓力。
缺失的記憶讓她時刻都像是走在鋼索之上，底下便是萬丈深淵，不知何時便會一腳踩空，跌個粉身碎骨。
謝情卻說自己願意等。
於是，從陛下病重，到太子監國，太子妃之位一空，便是七年。
七年……也夠她下定決心了。
今晨她剛見過謝情，定下了二人的終身大事，入了黃昏，便做了這樣的夢。
難道她其實早就已經對謝情……是以夜有所夢，夢到了與他成婚的情景麽？
想到此處，茯苓耳朵不禁微微發燙，只是那大火，又是怎麽回事呢？
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
“捉住他！別讓他亂跑！”
下一刻，一個不明生物竄到了面前，撲起不少灰塵。
藍翹嚇得驚呼一聲，便是茯苓也一驚，立刻從秋千上站了起來。
這才發現，那慌亂竄到面前的，是一個約莫七歲的小童。
茯苓餘光瞥到秋千後的那面花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豁口，想必這孩子便是從這個豁口鉆進來的。
孩子頭發很亂，卻像緞子似的黑極了。落滿灰塵和樹葉。茯苓註意到，他的頭發上綁著一根發繩，很不用心的隨手一紮，那鎏金蓮花形狀的墜子卻是出奇熟悉。
除此之外，他手和腳都綁著細細的鐵鏈，勒得皮膚發紅。
藍翹一看就明白了：“縣主，是玉姬奴。”
玉姬奴。
不知為何茯苓聽到這三個字有種本能的厭惡。
所謂玉姬奴便是權貴豢養的玩物。
她受長公主收留，教導，自也知曉長公主一些玩弄權術的手段。
對方常會舉辦大型宴會，邀請世家權貴前來參加。
而為拉攏他們，公主會提前從外采買來大量的玉姬奴，加以調/教，作為談判桌上的籌碼。
公主出身皇族，位高權重。
茯苓只是對方收養的一個異姓養女，若是公主願意，可以有許許多多個養女，她占了個縣主的名頭，聽起來好聽，殊不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享受的一切都有其代價。
大約過去的自己並非這個階層的人吧。是以，茯苓雖無法對這種行為加以置喙，卻也不能毫無心理障礙地接納。
“你是縣主？”
那孩子突然開口。清亮亮的一口嗓音，且口音純正，一聽便是京城人士。
藍翹忍不住又朝他看了一眼，明明是稚嫩的童聲，為何會讓她有種情不自禁想服從的感覺？一個小屁孩，還是個奴隸，藍翹忍不住冷聲說：
“既知道是縣主，你這小奴還不跪拜行禮！”
小孩卻看也不看藍翹，只揚起一張雪白雪白的臉，盯著茯苓，冷淡又篤定地說：
“原來，你便是公主收養的那個義女。桐安縣主。”
剛及腰間的小孩這樣跟自己講話，茯苓忍俊不禁，她歪了下頭，屈下膝來，半蹲在地，與他平視：“是我。怎麽，你有什麽想要我幫忙的嗎？”
女子聲音柔和，極富耐心，聽得人心頭如被春風拂過，孩子從未被這般對待過，不自在地將視線投向一側，小臉上的神色繃得緊緊的，耳垂卻悄悄紅了。
“縣主！”
藍翹不懂，為什麽要對這無禮的小奴如此客氣，氣得鼓起了腮幫子。
茯苓目不轉睛看著這孩子。
離近了才看清，他眉間有一粒血紅的朱砂痣，如同一望無際的雪地落了片梅花瓣，襯得臉色像是羊脂白玉，細膩光滑到找不見半點瑕疵。
用冰清玉潔來形容，也不為過了。
小小年紀，就生得這樣深刻精致的五官，實在是姿色非凡，叫人好奇他的父母究竟何模樣，生出來的孩子竟這般驚為天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左邊臉頰靠近顴骨處有一片灰漬，夾雜著突兀的紅腫，滲出淡淡的血痕，硬生生蓋去不少光華。
這是被人……掌摑了嗎？
是了，既是玉姬奴，便是比侍從還要再低一等的存在，被人欺辱、打罵都是常事。
看著他，茯苓恍然竟覺得，這樣的孩子該是被父母捧在掌心，好好呵護長大的，怎會淪到如此境地？
沒來由的一陣心疼，不知覺便從懷中摸出手絹，想要擦去那片灰漬……
“你幹什麽？”
孩子卻仿佛一只貓兒被踩到尾巴，立刻擡腕擋臉，鐵鏈嘩嘩作響。指縫之間，一雙烏珍珠般的眼瞳睜得溜圓，警惕低瞧著她，倒是有些七八歲小孩的模樣。
茯苓手頓在半空，被拒了好意也不惱，只靜靜看他：“你臉上有傷，疼嗎？”
“你……”小孩大抵是從未被人這樣關心過，不自在地側過身子，眉毛一皺，想說什麽，又沒說。
他咬了咬牙，說：“我不疼。”
大概是想到自己有求於人，態度軟化了不少，藏起自己渾身的攻擊性，嬰兒般長長直直的眼睫耷拉下去，嘴裏嘟嘟噥噥說：
“他們都說桐安縣主人美心善。”他語氣別扭，因長相漂亮，有種莫名的可愛，“縣主娘娘，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藍翹擰緊眉頭，聽著腳步聲愈來愈近，那些侍衛可都只聽從公主命令，個個兇神惡煞，極不好惹，平時她見了都是能躲就躲的。
於是拉了拉茯苓的袖子，低聲說：“縣主，這事，我們管不了，也不能管，他既已入了奴籍，便要按照規矩辦事，公主若是知曉——”
茯苓擺了擺手：“這些我知曉。公主那邊，我自會交代。”
她聲音不重，卻莫名有安撫人心的力量，見藍翹沒話說，又對那孩子彎了彎唇，問：
“小友，這裏是我的花圃，你怎麽找來的？”
“我……”
“我是追著一只貓兒來的。”
貓？
“那是只白貓，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如雪一般。我看它腳上有傷，流血不止，擔心它死，想要救它。它卻跑進了此間，我便跟著進來了。”
“胡說，我們在此待了許久，從未見過有什麽貓兒！”
“不可能！”孩子著急起來：
“那只貓同我一個長輩所養的小寵生得極像，我不會看錯的。”
長輩？這孩子還有長輩？難道他並非無依無靠、生計所迫，才被沒入奴籍的？
這孩子的來歷，恐有些蹊蹺。
茯苓若有所思。
“縣主娘娘，您能幫我找找那貓嗎？”孩子嗓音哀戚，眼眸閃動，得益於外貌的優勢，竟有幾分楚楚可憐：“求您了。”
藍翹匪夷所思：“你不為自己求情，卻為了一只畜生，冒這麽大的風險？你可知私闖禁苑、沖撞縣主，讓公主知道了，便是把你杖死都不為過！”
孩子一頓。
他垂著手腕，細長的鏈子在腕間繞了一圈又一圈，忽然掀睫，冷冷地看了藍翹一眼：“濺雪伴我長大，與我情同手足！並非什麽畜生。”
“它的命，比你金貴。”
孩子稚氣未脫，臉白如雪，眸深如墨，語氣冷漠如冰。
眼神中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誚，神色高傲至極，如同山巔雪，雲間月，又像是一柄藏鋒的利劍，平白透出幾分戾氣，叫人看了後背發寒。
藍翹忍不住後退一步。一個孩子，怎會給人這樣強的壓迫感？
去看自家縣主，卻見女子臉色白得如紙，原本的沈靜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孩子，聲音更是抖得像是要碎掉：
“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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