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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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四十三
◎一定要得到你。◎
四十三
茯苓心中莫名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將她與眼前這個瘦小的身影緊緊相連。
她迫切地想知道他的名字, 仿佛這個名字對她而言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
腦海中倏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字眼，卻如風般迅速消散，快得讓她來不及捕捉。
那名字仿佛曾深深鐫刻在她的記憶深處，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突然，一聲厲喝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快！人在這兒！”一個侍衛急匆匆地跑來，目光淩厲地掃過那孩子, 劈頭蓋臉便是一頓叱罵：
“好你個小賤奴，公主府豈是你隨處亂逛的地方？”他的聲音尖銳刺耳，仿佛一根針紮進了茯苓的心裏。
侍衛罵完，又轉身朝茯苓抱拳行禮，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惶恐：
“縣主娘娘受驚了，是屬下辦事不力，讓這小奴驚擾了您。”
那一聲“賤奴”格外刺耳。
茯苓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只見他不過七八歲的年紀，臉色慘白，嘴唇緊抿, 一雙烏黑澄凈的眼睛卻倔強地睜著，仿佛在無聲地抵抗著什麽。
他的小手緊緊攥成拳頭,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始終一言不發。
茯苓心中一軟，淡淡道：“去回公主，這小奴送到我這兒來吧。我打理花圃正缺個人手。”
侍衛長聞言，面露難色, 遲疑道：“這……”
一旁的藍翹雖對這小童心生不喜, 總覺得他來歷不明, 性子又倔強高傲，絕非善類，但見茯苓對他頗為上心，便也順勢幫腔道：
“怎麽？縣主娘娘的吩咐你也敢違抗不成？難不成要娘娘請t來東宮那位，你們才肯聽令嗎？”
“不敢！不敢！”侍衛長臉色驟變，連忙低頭應聲。
誰人不知，當今太子對這位縣主情深意重，為了她，堂堂儲君竟連一個侍妾都不曾蓄養。不日她便將入主東宮，成為太子妃，未來更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若因一個小小奴隸得罪了未來的國母，那才是得不償失。
藍翹見狀，臉色稍緩，從懷中取出幾片金葉子，遞給侍衛長，語氣緩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跟兄弟幾個買酒吃去吧。縣主娘娘也是看這孩子合眼緣，行個善事罷了。”
侍衛長接過金葉子，連連點頭哈腰，態度愈發恭敬。藍翹這一手恩威並施，正是茯苓在公主身邊耳濡目染後，教給她的禦下之道。
這邊廂，侍衛長還在恭維奉承，那邊廂，茯苓已朝那孩子伸出了手。
她的掌心白皙幹凈，與孩子臟兮兮的小手形成鮮明對比。孩子眨了眨眼，神色間有幾分猶豫，似乎在權衡著什麽。
終於，他鼓起勇氣，小聲說道：“我叫恨塵。”
聲音輕若蚊吶，卻仿佛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說完，他低下頭，小手在衣角上反覆擦拭，直到覺得幹凈了些，才小心翼翼地放進茯苓的掌心。
他怕她嫌他臟。
“恨塵？”藍翹聞言，眉頭一皺，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這名字可真是晦氣。世間萬物皆為塵，恨塵，豈不是要你憎恨這世上的一切，痛苦地度過一生？給你取名的人，怕是不盼著你好吧？”
茯苓心中一緊，知道藍翹這話說得刻薄。
對方本就對這孩子心存芥蒂，此刻更是借機出言譏諷，顯然還記恨著孩子之前那句“你的命不如一條畜生”的言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孩子並未如往常般鋒芒畢露地反駁。
他只是擡起頭，安靜地看了藍翹一眼，長長的睫毛倏地一顫，兩顆晶瑩剔透的淚珠便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那淚水無聲無息，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砸在茯苓的心上。
恨塵臉上的傷痕本就未愈，淚水滑過時，刺激得傷口一陣刺痛，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此刻的他，終於顯露出幾分屬於孩子的稚氣，不再是那副倔強冷硬的模樣。
然而，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卻愈發烏黑透亮，像極了小狼的眼睛，帶著幾分煞氣，直勾勾地盯著藍翹。
藍翹被他盯得後頸發涼，心中莫名生出一絲不安。她本是想借機教訓一下這孩子，卻沒料到會把他惹哭。
以大欺小還把人欺負哭了，即便是脾氣溫和如茯苓，此刻也禁不住動了怒。
“你胡說什麽！”茯苓冷下臉來，語氣中帶著少有的嚴厲，“藍翹，他不過是個孩子，你何必對他說這樣的話？”
藍翹氣得鼓起了臉，心中既委屈又不甘。她就是看不慣茯苓對一個半路冒出來的臟奴隸這般好，又是擦臉又是護著，甚至為了他責難起自己來。
她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比誰都清楚這些在泥濘中掙紮過的人為了往上爬會有多不擇手段。
如今茯苓風頭正盛，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想要把她從太子妃的位置上拉下來。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茯苓卻收下了一個異性玉姬奴，這要是傳出去，還不知道會被編排成什麽樣子！
萬一這孩子是懷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茯苓，害她丟掉太子妃之位，那可怎麽辦？
只是茯苓的病癥不能動氣，一激動就會渾身虛弱無力，疼痛難忍。
藍翹咬了咬牙，硬生生將滿腹的怨氣壓了下去，只狠狠瞪了那孩子一眼，心中暗道：
“小子，你給我等著！”
那孩子也不甘示弱，瞪了回去，烏壓壓的眼中依舊帶著幾分倔強。
“恨塵……我以後叫你阿塵，可好？”茯苓的聲音溫柔如水，仿佛能撫平一切傷痛，“你隨我來，我給你上藥。”
孩子楞了一下，似乎還不習慣被這樣親昵地稱呼。他扭過頭，賭氣似的不肯說話。
臉上的紅腫混著灰塵，被風一吹，想必疼得厲害。
茯苓見狀，軟聲哄道：“你不是想找你的貍奴麽？濺雪，定是只極漂亮的貓兒，走失了豈不可惜？等你的傷勢處理了，我們一起找它，好不好？”
孩子垂著眼睫，眉梢間藏著一絲秀氣，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好。”
茯苓心中一松，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還是很乖巧的嘛。”
她轉身從桌上取來一盤鮮花餅，遞到孩子面前：“來，請你吃鮮花餅。”
藍翹在一旁酸溜溜地說道：“哼，這可是我們縣主親手做的，你小子可真有口福。”
桐安縣主愛花，也愛炊事。
這鮮花餅連聖上吃了都誇好。
果然，恨塵拿起一塊鮮花餅咬了一口，原本烏沈沈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燦若星辰。
許是好多天沒吃上一頓像樣的飯，他三兩口便解決了一個鮮花餅。
茯苓笑著又遞了一個過去：“再吃一個吧？”
孩子接過餅，神色也軟和了許多。
茯苓端詳著他，藍翹說得不錯，他確實太臟了。
臉上的汙垢還好處理，身上的卻不好辦，尤其是那鎖鏈，若不打開，根本無法徹底清潔。
茯苓授意藍翹來打開鎖鏈，但孩子卻抗拒得厲害，像只受驚的小獸般又踢又叫，弄得藍翹煩不勝煩。
茯苓見狀，便親自上前。
孩子身體一僵，卻沒有再抗拒，乖乖地站著，任由她幫忙解開鎖鏈。
藍翹卻不依不饒，冷嘲熱諷道：“你等會不會還想讓縣主娘娘來幫你洗澡吧？”
“藍翹！”茯苓真動了氣，聲音陡然提高。
藍翹立刻收住面上的嘲弄，忙跪在地上，口中請罪的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噎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孩子的傷。
“當啷”一聲，鎖鏈墜地。
即使是看他不爽如藍翹，此刻也呆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話來。
只見，那精細的鎖鏈並不尋常，而是鑲有深淺不一的倒刺，取下來時，戴過鐐銬的皮膚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手腕和腳腕上皮肉外翻，血已經凝固成一條條的黑色，可這孩子卻一聲不吭。
要麽是他曾受過比這更毒的傷。要麽，就是他的忍痛能力遠超常人。
茯苓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心中不禁更加好奇他的成長環境。
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詢問的良機，便只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柔聲道：
“沒事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
藍翹默默起身，去拿藥。
“縣主娘娘。”孩子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可以抱抱我嗎？”
茯苓心口一酸，緊接著傳來一陣陣悶痛。
她蹲下身，輕輕將孩子擁入懷中，仿佛要將他所有的傷痛都攬到自己身上。
為何會這樣？從他闖進她的花圃，從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茯苓的心中便湧起許多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究竟是誰？為何會讓她感到如此熟悉，又如此心痛？難道在她失去的記憶裏，曾經有過這個孩子的位置嗎？
她的身體比言語更快，幾乎是本能地，她緊緊抱住了這個幼小的孩子。
恨塵柔軟的小臉靠在茯苓的肩上，說話間還帶著鮮花餅的淡淡甜香：“我沒有娘親，從不知道娘親的懷抱是怎樣的。”
茯苓的聲音有些啞，輕聲問道：“那你的爹爹呢？”
“我也沒有爹爹。”恨塵的聲音稚嫩，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從小到大，我只有一個師父。哦，還有濺雪。”
“師父？只有師父一個親人嗎？”茯苓的心揪得更緊了，忍不住低聲說：
“我也失去了我的爹娘，再無一個親人在世上。”她語氣溫柔而堅定，“可是阿塵，他們並沒有離開，而是化作了這世間的一草一木。每當花開的時候，便是他們回來看我們了。”
恨塵皺了皺眉，似乎在思索她的話。
片刻後，他突然擡起頭，烏黑的眼睛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縣主娘娘，以後阿塵保護您。”
他稚嫩卻堅定的聲音讓茯苓忍不住笑了出來，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她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柔聲道：“你平安長大就好啦。”話一出口，茯苓忽然一怔，仿佛心頭缺失的一角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全。
待她回過神來時，一滴淚珠已順著臉頰滑落，在光線下留下一道反光的濕痕。
她哭了。為什麽哭了？她自己也不明白。
懷中溫軟弱小的身子輕輕掙了掙，恨塵擡起頭，有些不安地喚道：“娘娘？”
茯苓放開了他，眼角微紅，擡手輕輕揩去淚痕，笑道：“好啦，去沐浴吧。”
-
輿室，水汽蒸騰。
恨塵並未急著脫衣，稚氣的臉龐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沈著與冷靜。
瘦小的身子靜靜站立，仿佛在等待什麽。片刻後，他忽然對著空蕩蕩的空氣開口，聲音低沈而堅定：
“師父，我見到她了t。”
“跟在她身邊，我就能找到仇人，親手殺死他，為娘親報仇，對嗎？”
窗，無聲地開了。
屏風後，一道高大的人影悄然浮現。黑金色的大袖輕揚，宛如從地底鉆出的鬼魅，沈默得沒有一絲聲響。
那人影沒有回答，甚至連呼吸都仿佛不存在。
恨塵也不需要回答。
他知道，皇帝殺死了他的母親。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老人，是他的仇人。
七年來，他在銀鞍山上，由師父教養，與世隔絕地長大，心中早已摒棄了世俗的尊卑觀念。他只知道，皇帝的兒子，便是仇人的兒子。
而桐安縣主，是他接近這對父子的唯一途徑。
他們聯手，奪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讓他從出生起便失去了母親。
師父曾告訴他，最極致的覆仇，是讓仇人親身感受與他相同的痛苦。
所以，他也要讓皇帝失去他最愛的兒子。
師父還說，他生來患有心疾，命不久矣。
於是，恨塵早在懂事之初便立下誓言：要用自己短暫的生命，完成這一件事。
從能拿起兵器的那一刻起，他便開始刻苦練武。晝夜不息，無論訓練多麽殘酷，無論流多少血、受多重的傷，即便累到幾乎死去，他也咬緊牙關，強忍著一切。
只為那一刻——親手將匕首刺入他的仇人之子——謝情的胸口。
“你做得很好。”
屏風後的人影終於開口，語氣淡漠如冰。
只留下這五個字，師父便悄然離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恨塵站在原地，神色有些空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半晌，落寞地嘆了口氣。
或許，正如那個討厭的侍女所說，師父從心底厭惡著他。養大了他，卻從未關心過他的任何事。
“恨塵。”
他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種苦澀的滋味。
這個人世，師父深深地憎惡著。那麽，就算毀掉它，也沒有關系吧。
孩子的眼睛空洞而黯黑，黑得沒有一絲光線，恰似窗外漸沈的夜色。
-
茯苓又做了那個詭異的夢。
夢中，她隱隱約約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個青年，音色溫雅，仿佛是個謙謙君子，可語氣卻讓人不寒而栗。
“娘子……”
那人聲音有些喑啞，帶著一絲幽怨的意味：
“七年過去了，你一次都沒有來拜祭過我，真是叫為夫傷心啊。”
他輕輕地笑著，笑聲中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
“你留下的傷口已經不痛了，只是經常想你，想你想得那裏痛。我親愛的娘子，千萬要等著我，我們還沒有圓房，不是嗎？”
茯苓猛然驚醒，渾身已被冷汗浸濕。
她大口大口喘息著，指尖用力到發白，緊緊地揪著身前的被褥，恍惚地回想著夢的最後——那人，不，或許是那只整夜整夜糾纏著她，陰魂不散的鬼，俯身在她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他在她耳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語是：
“我會來找你，一定要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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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得到你。◎
四十三
茯苓心中莫名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將她與眼前這個瘦小的身影緊緊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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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倏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字眼，卻如風般迅速消散，快得讓她來不及捕捉。
那名字仿佛曾深深鐫刻在她的記憶深處，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突然，一聲厲喝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快！人在這兒！”一個侍衛急匆匆地跑來，目光淩厲地掃過那孩子, 劈頭蓋臉便是一頓叱罵：
“好你個小賤奴，公主府豈是你隨處亂逛的地方？”他的聲音尖銳刺耳，仿佛一根針紮進了茯苓的心裏。
侍衛罵完，又轉身朝茯苓抱拳行禮，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惶恐：
“縣主娘娘受驚了，是屬下辦事不力，讓這小奴驚擾了您。”
那一聲“賤奴”格外刺耳。
茯苓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只見他不過七八歲的年紀，臉色慘白，嘴唇緊抿, 一雙烏黑澄凈的眼睛卻倔強地睜著，仿佛在無聲地抵抗著什麽。
他的小手緊緊攥成拳頭,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始終一言不發。
茯苓心中一軟，淡淡道：“去回公主，這小奴送到我這兒來吧。我打理花圃正缺個人手。”
侍衛長聞言，面露難色, 遲疑道：“這……”
一旁的藍翹雖對這小童心生不喜, 總覺得他來歷不明, 性子又倔強高傲，絕非善類，但見茯苓對他頗為上心，便也順勢幫腔道：
“怎麽？縣主娘娘的吩咐你也敢違抗不成？難不成要娘娘請t來東宮那位，你們才肯聽令嗎？”
“不敢！不敢！”侍衛長臉色驟變，連忙低頭應聲。
誰人不知，當今太子對這位縣主情深意重，為了她，堂堂儲君竟連一個侍妾都不曾蓄養。不日她便將入主東宮，成為太子妃，未來更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若因一個小小奴隸得罪了未來的國母，那才是得不償失。
藍翹見狀，臉色稍緩，從懷中取出幾片金葉子，遞給侍衛長，語氣緩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跟兄弟幾個買酒吃去吧。縣主娘娘也是看這孩子合眼緣，行個善事罷了。”
侍衛長接過金葉子，連連點頭哈腰，態度愈發恭敬。藍翹這一手恩威並施，正是茯苓在公主身邊耳濡目染後，教給她的禦下之道。
這邊廂，侍衛長還在恭維奉承，那邊廂，茯苓已朝那孩子伸出了手。
她的掌心白皙幹凈，與孩子臟兮兮的小手形成鮮明對比。孩子眨了眨眼，神色間有幾分猶豫，似乎在權衡著什麽。
終於，他鼓起勇氣，小聲說道：“我叫恨塵。”
聲音輕若蚊吶，卻仿佛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說完，他低下頭，小手在衣角上反覆擦拭，直到覺得幹凈了些，才小心翼翼地放進茯苓的掌心。
他怕她嫌他臟。
“恨塵？”藍翹聞言，眉頭一皺，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這名字可真是晦氣。世間萬物皆為塵，恨塵，豈不是要你憎恨這世上的一切，痛苦地度過一生？給你取名的人，怕是不盼著你好吧？”
茯苓心中一緊，知道藍翹這話說得刻薄。
對方本就對這孩子心存芥蒂，此刻更是借機出言譏諷，顯然還記恨著孩子之前那句“你的命不如一條畜生”的言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孩子並未如往常般鋒芒畢露地反駁。
他只是擡起頭，安靜地看了藍翹一眼，長長的睫毛倏地一顫，兩顆晶瑩剔透的淚珠便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那淚水無聲無息，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砸在茯苓的心上。
恨塵臉上的傷痕本就未愈，淚水滑過時，刺激得傷口一陣刺痛，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此刻的他，終於顯露出幾分屬於孩子的稚氣，不再是那副倔強冷硬的模樣。
然而，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卻愈發烏黑透亮，像極了小狼的眼睛，帶著幾分煞氣，直勾勾地盯著藍翹。
藍翹被他盯得後頸發涼，心中莫名生出一絲不安。她本是想借機教訓一下這孩子，卻沒料到會把他惹哭。
以大欺小還把人欺負哭了，即便是脾氣溫和如茯苓，此刻也禁不住動了怒。
“你胡說什麽！”茯苓冷下臉來，語氣中帶著少有的嚴厲，“藍翹，他不過是個孩子，你何必對他說這樣的話？”
藍翹氣得鼓起了臉，心中既委屈又不甘。她就是看不慣茯苓對一個半路冒出來的臟奴隸這般好，又是擦臉又是護著，甚至為了他責難起自己來。
她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比誰都清楚這些在泥濘中掙紮過的人為了往上爬會有多不擇手段。
如今茯苓風頭正盛，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想要把她從太子妃的位置上拉下來。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茯苓卻收下了一個異性玉姬奴，這要是傳出去，還不知道會被編排成什麽樣子！
萬一這孩子是懷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茯苓，害她丟掉太子妃之位，那可怎麽辦？
只是茯苓的病癥不能動氣，一激動就會渾身虛弱無力，疼痛難忍。
藍翹咬了咬牙，硬生生將滿腹的怨氣壓了下去，只狠狠瞪了那孩子一眼，心中暗道：
“小子，你給我等著！”
那孩子也不甘示弱，瞪了回去，烏壓壓的眼中依舊帶著幾分倔強。
“恨塵……我以後叫你阿塵，可好？”茯苓的聲音溫柔如水，仿佛能撫平一切傷痛，“你隨我來，我給你上藥。”
孩子楞了一下，似乎還不習慣被這樣親昵地稱呼。他扭過頭，賭氣似的不肯說話。
臉上的紅腫混著灰塵，被風一吹，想必疼得厲害。
茯苓見狀，軟聲哄道：“你不是想找你的貍奴麽？濺雪，定是只極漂亮的貓兒，走失了豈不可惜？等你的傷勢處理了，我們一起找它，好不好？”
孩子垂著眼睫，眉梢間藏著一絲秀氣，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好。”
茯苓心中一松，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還是很乖巧的嘛。”
她轉身從桌上取來一盤鮮花餅，遞到孩子面前：“來，請你吃鮮花餅。”
藍翹在一旁酸溜溜地說道：“哼，這可是我們縣主親手做的，你小子可真有口福。”
桐安縣主愛花，也愛炊事。
這鮮花餅連聖上吃了都誇好。
果然，恨塵拿起一塊鮮花餅咬了一口，原本烏沈沈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燦若星辰。
許是好多天沒吃上一頓像樣的飯，他三兩口便解決了一個鮮花餅。
茯苓笑著又遞了一個過去：“再吃一個吧？”
孩子接過餅，神色也軟和了許多。
茯苓端詳著他，藍翹說得不錯，他確實太臟了。
臉上的汙垢還好處理，身上的卻不好辦，尤其是那鎖鏈，若不打開，根本無法徹底清潔。
茯苓授意藍翹來打開鎖鏈，但孩子卻抗拒得厲害，像只受驚的小獸般又踢又叫，弄得藍翹煩不勝煩。
茯苓見狀，便親自上前。
孩子身體一僵，卻沒有再抗拒，乖乖地站著，任由她幫忙解開鎖鏈。
藍翹卻不依不饒，冷嘲熱諷道：“你等會不會還想讓縣主娘娘來幫你洗澡吧？”
“藍翹！”茯苓真動了氣，聲音陡然提高。
藍翹立刻收住面上的嘲弄，忙跪在地上，口中請罪的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噎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孩子的傷。
“當啷”一聲，鎖鏈墜地。
即使是看他不爽如藍翹，此刻也呆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話來。
只見，那精細的鎖鏈並不尋常，而是鑲有深淺不一的倒刺，取下來時，戴過鐐銬的皮膚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手腕和腳腕上皮肉外翻，血已經凝固成一條條的黑色，可這孩子卻一聲不吭。
要麽是他曾受過比這更毒的傷。要麽，就是他的忍痛能力遠超常人。
茯苓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心中不禁更加好奇他的成長環境。
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詢問的良機，便只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柔聲道：
“沒事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
藍翹默默起身，去拿藥。
“縣主娘娘。”孩子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可以抱抱我嗎？”
茯苓心口一酸，緊接著傳來一陣陣悶痛。
她蹲下身，輕輕將孩子擁入懷中，仿佛要將他所有的傷痛都攬到自己身上。
為何會這樣？從他闖進她的花圃，從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茯苓的心中便湧起許多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究竟是誰？為何會讓她感到如此熟悉，又如此心痛？難道在她失去的記憶裏，曾經有過這個孩子的位置嗎？
她的身體比言語更快，幾乎是本能地，她緊緊抱住了這個幼小的孩子。
恨塵柔軟的小臉靠在茯苓的肩上，說話間還帶著鮮花餅的淡淡甜香：“我沒有娘親，從不知道娘親的懷抱是怎樣的。”
茯苓的聲音有些啞，輕聲問道：“那你的爹爹呢？”
“我也沒有爹爹。”恨塵的聲音稚嫩，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從小到大，我只有一個師父。哦，還有濺雪。”
“師父？只有師父一個親人嗎？”茯苓的心揪得更緊了，忍不住低聲說：
“我也失去了我的爹娘，再無一個親人在世上。”她語氣溫柔而堅定，“可是阿塵，他們並沒有離開，而是化作了這世間的一草一木。每當花開的時候，便是他們回來看我們了。”
恨塵皺了皺眉，似乎在思索她的話。
片刻後，他突然擡起頭，烏黑的眼睛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縣主娘娘，以後阿塵保護您。”
他稚嫩卻堅定的聲音讓茯苓忍不住笑了出來，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她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柔聲道：“你平安長大就好啦。”話一出口，茯苓忽然一怔，仿佛心頭缺失的一角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全。
待她回過神來時，一滴淚珠已順著臉頰滑落，在光線下留下一道反光的濕痕。
她哭了。為什麽哭了？她自己也不明白。
懷中溫軟弱小的身子輕輕掙了掙，恨塵擡起頭，有些不安地喚道：“娘娘？”
茯苓放開了他，眼角微紅，擡手輕輕揩去淚痕，笑道：“好啦，去沐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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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室，水汽蒸騰。
恨塵並未急著脫衣，稚氣的臉龐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沈著與冷靜。
瘦小的身子靜靜站立，仿佛在等待什麽。片刻後，他忽然對著空蕩蕩的空氣開口，聲音低沈而堅定：
“師父，我見到她了t。”
“跟在她身邊，我就能找到仇人，親手殺死他，為娘親報仇，對嗎？”
窗，無聲地開了。
屏風後，一道高大的人影悄然浮現。黑金色的大袖輕揚，宛如從地底鉆出的鬼魅，沈默得沒有一絲聲響。
那人影沒有回答，甚至連呼吸都仿佛不存在。
恨塵也不需要回答。
他知道，皇帝殺死了他的母親。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老人，是他的仇人。
七年來，他在銀鞍山上，由師父教養，與世隔絕地長大，心中早已摒棄了世俗的尊卑觀念。他只知道，皇帝的兒子，便是仇人的兒子。
而桐安縣主，是他接近這對父子的唯一途徑。
他們聯手，奪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讓他從出生起便失去了母親。
師父曾告訴他，最極致的覆仇，是讓仇人親身感受與他相同的痛苦。
所以，他也要讓皇帝失去他最愛的兒子。
師父還說，他生來患有心疾，命不久矣。
於是，恨塵早在懂事之初便立下誓言：要用自己短暫的生命，完成這一件事。
從能拿起兵器的那一刻起，他便開始刻苦練武。晝夜不息，無論訓練多麽殘酷，無論流多少血、受多重的傷，即便累到幾乎死去，他也咬緊牙關，強忍著一切。
只為那一刻——親手將匕首刺入他的仇人之子——謝情的胸口。
“你做得很好。”
屏風後的人影終於開口，語氣淡漠如冰。
只留下這五個字，師父便悄然離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恨塵站在原地，神色有些空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半晌，落寞地嘆了口氣。
或許，正如那個討厭的侍女所說，師父從心底厭惡著他。養大了他，卻從未關心過他的任何事。
“恨塵。”
他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種苦澀的滋味。
這個人世，師父深深地憎惡著。那麽，就算毀掉它，也沒有關系吧。
孩子的眼睛空洞而黯黑，黑得沒有一絲光線，恰似窗外漸沈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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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又做了那個詭異的夢。
夢中，她隱隱約約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個青年，音色溫雅，仿佛是個謙謙君子，可語氣卻讓人不寒而栗。
“娘子……”
那人聲音有些喑啞，帶著一絲幽怨的意味：
“七年過去了，你一次都沒有來拜祭過我，真是叫為夫傷心啊。”
他輕輕地笑著，笑聲中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
“你留下的傷口已經不痛了，只是經常想你，想你想得那裏痛。我親愛的娘子，千萬要等著我，我們還沒有圓房，不是嗎？”
茯苓猛然驚醒，渾身已被冷汗浸濕。
她大口大口喘息著，指尖用力到發白，緊緊地揪著身前的被褥，恍惚地回想著夢的最後——那人，不，或許是那只整夜整夜糾纏著她，陰魂不散的鬼，俯身在她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他在她耳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語是：
“我會來找你，一定要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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