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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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三十九
◎他的唇很涼◎
039
等茯苓穿好衣物, 場面已經不能看了。
謝情臉上已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對手仿佛故意那般, 拳拳到肉，一個勁往他臉上招呼。
而崔湛也好不到哪裏去，嘴角開了長長的一條口子，卻不管不顧，抓住一個空當，便往謝情的腹部搗去。
他們二人, 仿佛爭奪領地的雄獅，劍拔弩張，互不相讓。
“住手！”
眼看場面愈發不能控制，茯苓索性沖進二人之間，強行分開他們。她衣裙淩亂，鬢發都有些松散，臉上潮.紅還未褪。
兩個男人均是眼眶赤紅, 目眥欲裂。
茯苓先是看了崔湛一眼，隨即視線移到謝情的臉上，
謝情迎上她的目光, 看著她的眼神中滿是痛楚。
“都是他逼你的對嗎？”
“不是你自願的對嗎？”
“不。”茯苓斬釘截鐵道，“我是自願的。”
“你騙我。你怎麽可能……心甘情願, 嫁給一個傷害過你的人？”謝情臉色蒼白，他慘然一笑，聲音極低道，“茯苓，我已經是太子了, 很快, 我就不會再受任何人的掣肘。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裏。他區區一個少師, 無法阻攔我的。”
“你相信我。”
“你依舊是我的楚王妃。除你之外，我不會有任何人……畢竟從很早開始，除了你，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了。”
迎著對方深邃的眼神，茯苓難以自制地一顫。難道一直以來哥哥對她都……她以為那次他娶她只是想要保護自己。難道，竟是別樣的情愫？
“若你不信，我可以證明，無論用什麽辦法……我不能失去你。假如失去了你，我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謝情紅著眼圈吼道。
“啪。”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個狠辣無比的耳光。
青年因激動而泛紅的雙頰頓時更加紅.腫。
“你清醒一點！”茯苓極力掩藏眼底的心疼，“既然你我的婚約早已取消，退回到兄妹的位置，那便永遠只能是這樣的關系。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永遠不可能的！”
謝情氣得顫抖，已經有點失去理智了，手指用力指著崔湛說，“是不是他，他用什麽威脅你了？客奴呢。為什麽我沒見到客奴？是不是他用客奴威脅了你？你告訴哥哥，全都告訴哥哥好不好，我都會為你解決的啊……”
我已經失去客奴，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哥哥。多想這樣跟他說……
可是不能，她不能。
她只能痛苦地凝望著他，隨即垂下眼睫，“我愛他。”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我已決定與他度過餘生。”
“你知道嗎。哥哥，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人頭攢動的大街上。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就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
“他不必為我做什麽。我光是看著他，就已經感到快慰和滿足。如果我的夫君不是他，我寧願終身不嫁。”
肩膀被輕輕扣住，崔湛似乎有些困惑，“難道你我初見並非是在東宮？”
“比你所以為的還要早。”茯苓口吻淡淡的。那時她初次進京，還是個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小丫頭，就被那一瞥的風華攫去了目光，此後無論歡愉還是痛苦，都是這一人給予。
或許早在那時就註定了他們往後牽扯不清的羈絆。
謝情再也看不下去這郎情妾意的一幕。只是一邊慘然笑著，一邊後退，“好，好。”
他艱難地一字一頓道，“那我就等著喝妹妹的喜酒了。”
見哥哥總算離開，不會再卷入這片是非，茯苓的腿也差不多軟了，腳步剛剛一動，崔湛的眼神倏地變了，連忙伸手把她攙住。
“別動。”
他聲線低沈。順著他視線緊緊黏著的那一點看去，茯苓也不由自主地一楞。
原來她的雙腳正毫無所覺地踩在碎玻璃渣上。
有一些紮進了皮肉，滲出隱約鮮血，茯苓這才後知後覺感到了疼痛。
崔湛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聲音雖是訓斥卻更多是心疼，“薛茯苓，你到底有沒有把你的身體當一回事？”
他的眉心都擰成了川字。茯苓看得一怔，心頭卻在苦笑，或許只有身上的痛，才能讓人感覺到心裏的痛，那麽痛，那麽痛，痛得仿佛要將她絞碎了。
不知是幾次蜷縮在他懷中，一向冰冷的人竟也有了溫度。
“方才你說……你愛我。可是真心的？”崔湛抱著她往前走，眼神卻不落在她的身上，而是直直地看著前方，但他的耳尖卻浮起了一層薄紅。
茯苓一楞，並未說話。
“你愛我嗎？
他問，又低聲喃喃地說，“我想，我是……愛你的。”當那樣夢寐以求的東西降臨在身上時，能夠表現出來的似乎只有拒絕和無措。他下頜緊繃著，似乎很不習慣這樣袒露心扉，頓了頓，卻又堅定道：“我愛你，茯苓。”
茯苓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那麽，這份愛有多深呢。”這是她第一次對他主動表露出親近，“公子……”
這樣的稱謂，已經多久沒聽到了。
“你願意陪我一起死嗎。”
這份愛通向的，是毀滅嗎？
崔湛腳步一停，男人臉上思考的神情顯得格外迷人，“不。不會。我會跟你一起好好地活著。”
崔湛將她輕輕放在座椅上，仿佛怕碰碎了似的，隨後俯低了身，溫熱的氣息呼在她的臉上，慢慢吻去她眼角因疼痛而滑出的淚。
他的嘴唇很涼，也很柔軟，卻那樣細心妥帖地宛若對待稀世的珍寶。
“不要哭了。高高興興地做新娘子。”
“我的新娘子。”
——可是，我要殺你。
“你腳心的碎片，我去找東西給你取出來。”
崔湛說完起身，袖子卻被輕輕扯住，對方難得流露出的依賴，讓崔湛有些驚訝。隨即綻放出一個很溫暖的笑容，整個人耀眼又清爽。
“怎麽啦。”
“不。沒什麽。”茯苓又把頭低了下去。
崔湛跟著工具拿回來的，還有一些吃食。他輕輕咳了一聲，“突然想起你還沒有用膳，隨便揀了幾樣食物，來吃點。”
茯苓看了一眼，看見一碗蓮子羹，道：“我想吃點心。”
趁著他去轉身吩咐的當口，茯苓便將一直藏在袖口的藥粉抖落進那碗蓮子羹中，隨即用調羹攪了攪。
崔湛回來時，女子低垂眼睫，坐在光芒裏，就連頭發絲都在發光。
等到她感應到什麽，擡起頭看的時候，正與崔湛直勾勾盯著她的目光撞上。
對方幾乎是飛快地移開了目光，但又有些莫名害羞地笑著道，“小廚房做了好幾種糕點，不知道你愛吃哪一種。所以我都帶了一些。快來嘗嘗。”
說著將食盒打開。果然樣式都十分精美。
茯苓吃了一個，口感其實很不錯。但她的心思在別處，吃了幾口也就放下了，端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蓮子羹，面不改色地遞給崔湛，“快趁熱喝吧。”
崔湛本不喜甜食，但t見她小手端著瓷碗，頗有素手纖纖的雅觀，卻有些過於清瘦，皮膚下甚至能夠看見明顯的細小的青筋，心口一慟，還是接了過來。
茯苓見他吃了一口，就擱在了一邊。心底有些忐忑，於是拈起一塊糕點，餵到他的唇邊。
“這個很好吃，你嘗一嘗。”
許是從未被人這樣餵食過，崔湛盯著那糕點看了片刻，又從那皙白的指尖，移到女子的臉上，表情微微有些不大自然，卻還是乖乖張口吃了。
一連餵了三四個，崔湛突然道：“我有沒有同你說過，我二哥是怎麽死的。”
崔家二郎。那把折扇上的血跡。茯苓屏息，擡眸看他。
捏著那滿滿都是紅豆餡料的酥餅，崔湛緩聲說道，“八歲以前，我對我娘的記憶寥寥無幾。她總是住在宮中，或者公主府，很少來太尉府走動。就算來了，也多親近二哥一些。仿佛二哥才是她親生的孩子。但我並不討厭二哥，只因他待我極好……是以，雖不得母親照拂，日子倒也不算孤寂。直到我八歲的時候，我娘親手給我做了一份糕點，依稀記得，也是這樣的紅豆餡兒。”
“只不同的是，那糕點裏邊，下了毒。”
茯苓心尖一顫，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裙邊。
“那是一種劇毒，名為無邊寒。”他口吻平淡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你知道無邊寒嗎？”
“毒如其名。凡中此毒者，便如同行走在無邊的寒冷中。”
“那時，我只當自己是生病了，我向娘伸出手，說，我好疼，我好冷。我問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求娘看一眼我，抱一抱我。”
仿佛眼前真有一個八歲的小孩子，睜著天真的眼睛，向著天性裏最依賴最親近的母親，索要一個擁抱。
“可是我娘只是把我的手腕抓著，說，忍一忍就過去了。忍什麽？我當時還不知曉。直到一陣劇痛傳來。原來是她用一把刀，劃開了我的手腕。”
“但我動不了。我中毒了。”
“我的父親，是雲寰的人。是被世人稱之為仙人的人，他們天生白發，卻各個容顏脫俗，與我們紅塵之人生來不同。不知從何時起，出現了一種傳說，他們的血肉可以煉丹。”
“煉制出來的丹藥，可以永葆青春。”
茯苓的瞳孔驟然緊縮。所以那天她看見的，被紅色絲線纏繞的月君。謝白薇青春的臉、蒼老的身體，再聯想八歲的崔湛被放血……
崔湛拈起那塊紅豆餡料的糕餅，笑容有些蒼白，“那時。我真以為我要死了。”
“好在我舅舅救下了我。”
也就是當今天子。
“可我存活下來的代價卻是，我二哥的命。”
皇帝用雲寰的秘法救了他。只是，這個方法卻要了另一個孩子的命。
以至於他的繼父，崔太尉從此也對他日漸疏遠。
生母傷他害他，舅舅用他兄長的命救他，卻不問他願不願意，“所以你才這麽恨謝家的人，是嗎？”
崔湛避而不答。
他只是把茯苓攬進懷中，“所以，你明白嗎。我不可能相信任何人。”
“除了我自己。”
“所以，你一定不可以騙我。我絕不原諒背叛。”
崔湛抱著茯苓，而茯苓偏了偏頭，看著一旁已經空掉的碗，久久地沈默著。
周遭空氣愈發寒冷，然而面前抱著她的人，卻漸漸有了溫度，熱源不斷地烘著她，卻暖不熱那顆死寂的心。
……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對崔湛做過什麽？”茯苓看著謝白薇，冷冷地問。
“我對蘭時嗎？”謝白薇精致的臉上揚起人畜無害的笑意，“我以為你不會關心，所以沒同你提。怎麽，他把過去的事情都告訴你了嗎？”
“想不到，他還真的挺喜歡你的。”謝白薇若有所思地望著茯苓，眼底貌似有一抹輕蔑。
“你沒見過八歲以前的小蘭時，真是討人喜歡極了。”謝白薇難得懷念起什麽人，“每次見到我，都一臉眼巴巴的，仿佛恨不得沖進我的懷裏，還會送他精心養了幾個月的花來給我呢。哪裏像現在，話說不到兩句，人就冷冰冰的，臭著張臉，無趣極了。”
謝白薇慢條斯理地撐著下頜，“你們大婚，想必皇兄也會前來觀禮的吧？”見茯苓臉色很差，她嘆氣道，“就算我跟你說了過去的事，能改變什麽嗎？他既然是我的孩子，理所當然要回報我啊。取一點血，給他的母親用用，不是他應該做的嗎？”
“更何況，若不是他的到來，我怎會需要另擇夫婿，月君又怎會死去？”
“如果早知要面對的是你這樣的母親，他也未必想來這世上。”
茯苓捏緊了拳。
謝白薇一怔，又無所謂地笑道，“可你已經成為我的幫兇了，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是麽？不過你放心，化骨散最多讓他形同廢人。我只需要他的血，不會傷他性命的。”
謝白薇沒想到的是，茯苓竟然朝她屈膝，輕輕地跪了下去。
“我想向你，討一樣東西。”
“你說什麽？”謝白薇不曾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瞠目結舌道，“我沒想到……你也是個瘋子。薛茯苓，你想清楚了？你這麽做，是為什麽？”
“為了那一點愧疚之心？還是為了憐憫？難道你不想，與楚王長相守了嗎？”
“我只求公主一件事。”茯苓搖了搖頭，臉上沒有血色， “我那孩子，他的心疾……”
“答應你的，我不會失言。”謝白薇終究是點頭應允，“我會為他補心。”
***
男人長眉入鬢，纖長的羽睫低垂下來，一襲素白長袍飄逸出塵。他光是站在那裏，便有一種極為陰郁的漂亮。
對座的老叟，將那白色的粉末，放在掌心細細探究。
這些都是崔湛從茯苓的衣袖處沾染上的，起初，他並不想懷疑，只是偶然撞見這位精通醫理的門客，對方生就一雙慧眼，淺淺一看便知有異。
片刻後，蒼老的聲音一錘定音：“此為化骨散。”
衛綬倒吸一口涼氣，這竟是化骨散？天下毒藥榜上赫赫有名。
若非深仇大恨，絕用不上如此狠毒的藥物。
老叟又給崔湛號脈，捋著胡子道，“好在劑量不夠，否則，少師可要命懸一線了。此毒一般需要分七次使用，七次積累下來，只用一滴酒便可誘使其爆發，那便是碎骨斷筋，極致的痛楚。”
衛綬連忙道：“可有解法？”
“我這邊可為少師研制一份解藥，少師只要服下，這毒素便可化解。但這份解藥，走的是以毒攻毒的路子。”
“同樣需要滴酒不沾。否則兩種毒素同時爆發，便要承受雙倍的痛楚。”
送走老叟，衛綬已經不敢去看崔湛的臉色了。
“主君，三日後的婚禮……可要取消？”
沒想到，茯苓娘子居心如此歹毒 ，主君待她已是仁至義盡，她竟敢給主君用化骨散！
衛綬憤恨道：“她這般做，到底圖什麽。難道就是為了跟楚王殿下在一起嗎？可也犯不著用這般狠毒的招式！”
“哢嚓”一聲，衛綬悚然擡頭，只見茶杯四分五裂，鮮血順著那皙白的指縫流淌下來，觸目驚心。
“想跟謝情長相廝守？”
“我偏不叫她稱心如意。”
崔湛輕聲說著。
他的神色，幾分病態，幾分瘋魔。
癡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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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茯苓穿好衣物, 場面已經不能看了。
謝情臉上已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對手仿佛故意那般, 拳拳到肉，一個勁往他臉上招呼。
而崔湛也好不到哪裏去，嘴角開了長長的一條口子，卻不管不顧，抓住一個空當，便往謝情的腹部搗去。
他們二人, 仿佛爭奪領地的雄獅，劍拔弩張，互不相讓。
“住手！”
眼看場面愈發不能控制，茯苓索性沖進二人之間，強行分開他們。她衣裙淩亂，鬢發都有些松散，臉上潮.紅還未褪。
兩個男人均是眼眶赤紅, 目眥欲裂。
茯苓先是看了崔湛一眼，隨即視線移到謝情的臉上，
謝情迎上她的目光, 看著她的眼神中滿是痛楚。
“都是他逼你的對嗎？”
“不是你自願的對嗎？”
“不。”茯苓斬釘截鐵道，“我是自願的。”
“你騙我。你怎麽可能……心甘情願, 嫁給一個傷害過你的人？”謝情臉色蒼白，他慘然一笑，聲音極低道，“茯苓，我已經是太子了, 很快, 我就不會再受任何人的掣肘。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裏。他區區一個少師, 無法阻攔我的。”
“你相信我。”
“你依舊是我的楚王妃。除你之外，我不會有任何人……畢竟從很早開始，除了你，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了。”
迎著對方深邃的眼神，茯苓難以自制地一顫。難道一直以來哥哥對她都……她以為那次他娶她只是想要保護自己。難道，竟是別樣的情愫？
“若你不信，我可以證明，無論用什麽辦法……我不能失去你。假如失去了你，我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謝情紅著眼圈吼道。
“啪。”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個狠辣無比的耳光。
青年因激動而泛紅的雙頰頓時更加紅.腫。
“你清醒一點！”茯苓極力掩藏眼底的心疼，“既然你我的婚約早已取消，退回到兄妹的位置，那便永遠只能是這樣的關系。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永遠不可能的！”
謝情氣得顫抖，已經有點失去理智了，手指用力指著崔湛說，“是不是他，他用什麽威脅你了？客奴呢。為什麽我沒見到客奴？是不是他用客奴威脅了你？你告訴哥哥，全都告訴哥哥好不好，我都會為你解決的啊……”
我已經失去客奴，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哥哥。多想這樣跟他說……
可是不能，她不能。
她只能痛苦地凝望著他，隨即垂下眼睫，“我愛他。”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我已決定與他度過餘生。”
“你知道嗎。哥哥，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人頭攢動的大街上。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就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
“他不必為我做什麽。我光是看著他，就已經感到快慰和滿足。如果我的夫君不是他，我寧願終身不嫁。”
肩膀被輕輕扣住，崔湛似乎有些困惑，“難道你我初見並非是在東宮？”
“比你所以為的還要早。”茯苓口吻淡淡的。那時她初次進京，還是個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小丫頭，就被那一瞥的風華攫去了目光，此後無論歡愉還是痛苦，都是這一人給予。
或許早在那時就註定了他們往後牽扯不清的羈絆。
謝情再也看不下去這郎情妾意的一幕。只是一邊慘然笑著，一邊後退，“好，好。”
他艱難地一字一頓道，“那我就等著喝妹妹的喜酒了。”
見哥哥總算離開，不會再卷入這片是非，茯苓的腿也差不多軟了，腳步剛剛一動，崔湛的眼神倏地變了，連忙伸手把她攙住。
“別動。”
他聲線低沈。順著他視線緊緊黏著的那一點看去，茯苓也不由自主地一楞。
原來她的雙腳正毫無所覺地踩在碎玻璃渣上。
有一些紮進了皮肉，滲出隱約鮮血，茯苓這才後知後覺感到了疼痛。
崔湛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聲音雖是訓斥卻更多是心疼，“薛茯苓，你到底有沒有把你的身體當一回事？”
他的眉心都擰成了川字。茯苓看得一怔，心頭卻在苦笑，或許只有身上的痛，才能讓人感覺到心裏的痛，那麽痛，那麽痛，痛得仿佛要將她絞碎了。
不知是幾次蜷縮在他懷中，一向冰冷的人竟也有了溫度。
“方才你說……你愛我。可是真心的？”崔湛抱著她往前走，眼神卻不落在她的身上，而是直直地看著前方，但他的耳尖卻浮起了一層薄紅。
茯苓一楞，並未說話。
“你愛我嗎？
他問，又低聲喃喃地說，“我想，我是……愛你的。”當那樣夢寐以求的東西降臨在身上時，能夠表現出來的似乎只有拒絕和無措。他下頜緊繃著，似乎很不習慣這樣袒露心扉，頓了頓，卻又堅定道：“我愛你，茯苓。”
茯苓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那麽，這份愛有多深呢。”這是她第一次對他主動表露出親近，“公子……”
這樣的稱謂，已經多久沒聽到了。
“你願意陪我一起死嗎。”
這份愛通向的，是毀滅嗎？
崔湛腳步一停，男人臉上思考的神情顯得格外迷人，“不。不會。我會跟你一起好好地活著。”
崔湛將她輕輕放在座椅上，仿佛怕碰碎了似的，隨後俯低了身，溫熱的氣息呼在她的臉上，慢慢吻去她眼角因疼痛而滑出的淚。
他的嘴唇很涼，也很柔軟，卻那樣細心妥帖地宛若對待稀世的珍寶。
“不要哭了。高高興興地做新娘子。”
“我的新娘子。”
——可是，我要殺你。
“你腳心的碎片，我去找東西給你取出來。”
崔湛說完起身，袖子卻被輕輕扯住，對方難得流露出的依賴，讓崔湛有些驚訝。隨即綻放出一個很溫暖的笑容，整個人耀眼又清爽。
“怎麽啦。”
“不。沒什麽。”茯苓又把頭低了下去。
崔湛跟著工具拿回來的，還有一些吃食。他輕輕咳了一聲，“突然想起你還沒有用膳，隨便揀了幾樣食物，來吃點。”
茯苓看了一眼，看見一碗蓮子羹，道：“我想吃點心。”
趁著他去轉身吩咐的當口，茯苓便將一直藏在袖口的藥粉抖落進那碗蓮子羹中，隨即用調羹攪了攪。
崔湛回來時，女子低垂眼睫，坐在光芒裏，就連頭發絲都在發光。
等到她感應到什麽，擡起頭看的時候，正與崔湛直勾勾盯著她的目光撞上。
對方幾乎是飛快地移開了目光，但又有些莫名害羞地笑著道，“小廚房做了好幾種糕點，不知道你愛吃哪一種。所以我都帶了一些。快來嘗嘗。”
說著將食盒打開。果然樣式都十分精美。
茯苓吃了一個，口感其實很不錯。但她的心思在別處，吃了幾口也就放下了，端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蓮子羹，面不改色地遞給崔湛，“快趁熱喝吧。”
崔湛本不喜甜食，但t見她小手端著瓷碗，頗有素手纖纖的雅觀，卻有些過於清瘦，皮膚下甚至能夠看見明顯的細小的青筋，心口一慟，還是接了過來。
茯苓見他吃了一口，就擱在了一邊。心底有些忐忑，於是拈起一塊糕點，餵到他的唇邊。
“這個很好吃，你嘗一嘗。”
許是從未被人這樣餵食過，崔湛盯著那糕點看了片刻，又從那皙白的指尖，移到女子的臉上，表情微微有些不大自然，卻還是乖乖張口吃了。
一連餵了三四個，崔湛突然道：“我有沒有同你說過，我二哥是怎麽死的。”
崔家二郎。那把折扇上的血跡。茯苓屏息，擡眸看他。
捏著那滿滿都是紅豆餡料的酥餅，崔湛緩聲說道，“八歲以前，我對我娘的記憶寥寥無幾。她總是住在宮中，或者公主府，很少來太尉府走動。就算來了，也多親近二哥一些。仿佛二哥才是她親生的孩子。但我並不討厭二哥，只因他待我極好……是以，雖不得母親照拂，日子倒也不算孤寂。直到我八歲的時候，我娘親手給我做了一份糕點，依稀記得，也是這樣的紅豆餡兒。”
“只不同的是，那糕點裏邊，下了毒。”
茯苓心尖一顫，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裙邊。
“那是一種劇毒，名為無邊寒。”他口吻平淡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你知道無邊寒嗎？”
“毒如其名。凡中此毒者，便如同行走在無邊的寒冷中。”
“那時，我只當自己是生病了，我向娘伸出手，說，我好疼，我好冷。我問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求娘看一眼我，抱一抱我。”
仿佛眼前真有一個八歲的小孩子，睜著天真的眼睛，向著天性裏最依賴最親近的母親，索要一個擁抱。
“可是我娘只是把我的手腕抓著，說，忍一忍就過去了。忍什麽？我當時還不知曉。直到一陣劇痛傳來。原來是她用一把刀，劃開了我的手腕。”
“但我動不了。我中毒了。”
“我的父親，是雲寰的人。是被世人稱之為仙人的人，他們天生白發，卻各個容顏脫俗，與我們紅塵之人生來不同。不知從何時起，出現了一種傳說，他們的血肉可以煉丹。”
“煉制出來的丹藥，可以永葆青春。”
茯苓的瞳孔驟然緊縮。所以那天她看見的，被紅色絲線纏繞的月君。謝白薇青春的臉、蒼老的身體，再聯想八歲的崔湛被放血……
崔湛拈起那塊紅豆餡料的糕餅，笑容有些蒼白，“那時。我真以為我要死了。”
“好在我舅舅救下了我。”
也就是當今天子。
“可我存活下來的代價卻是，我二哥的命。”
皇帝用雲寰的秘法救了他。只是，這個方法卻要了另一個孩子的命。
以至於他的繼父，崔太尉從此也對他日漸疏遠。
生母傷他害他，舅舅用他兄長的命救他，卻不問他願不願意，“所以你才這麽恨謝家的人，是嗎？”
崔湛避而不答。
他只是把茯苓攬進懷中，“所以，你明白嗎。我不可能相信任何人。”
“除了我自己。”
“所以，你一定不可以騙我。我絕不原諒背叛。”
崔湛抱著茯苓，而茯苓偏了偏頭，看著一旁已經空掉的碗，久久地沈默著。
周遭空氣愈發寒冷，然而面前抱著她的人，卻漸漸有了溫度，熱源不斷地烘著她，卻暖不熱那顆死寂的心。
……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對崔湛做過什麽？”茯苓看著謝白薇，冷冷地問。
“我對蘭時嗎？”謝白薇精致的臉上揚起人畜無害的笑意，“我以為你不會關心，所以沒同你提。怎麽，他把過去的事情都告訴你了嗎？”
“想不到，他還真的挺喜歡你的。”謝白薇若有所思地望著茯苓，眼底貌似有一抹輕蔑。
“你沒見過八歲以前的小蘭時，真是討人喜歡極了。”謝白薇難得懷念起什麽人，“每次見到我，都一臉眼巴巴的，仿佛恨不得沖進我的懷裏，還會送他精心養了幾個月的花來給我呢。哪裏像現在，話說不到兩句，人就冷冰冰的，臭著張臉，無趣極了。”
謝白薇慢條斯理地撐著下頜，“你們大婚，想必皇兄也會前來觀禮的吧？”見茯苓臉色很差，她嘆氣道，“就算我跟你說了過去的事，能改變什麽嗎？他既然是我的孩子，理所當然要回報我啊。取一點血，給他的母親用用，不是他應該做的嗎？”
“更何況，若不是他的到來，我怎會需要另擇夫婿，月君又怎會死去？”
“如果早知要面對的是你這樣的母親，他也未必想來這世上。”
茯苓捏緊了拳。
謝白薇一怔，又無所謂地笑道，“可你已經成為我的幫兇了，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是麽？不過你放心，化骨散最多讓他形同廢人。我只需要他的血，不會傷他性命的。”
謝白薇沒想到的是，茯苓竟然朝她屈膝，輕輕地跪了下去。
“我想向你，討一樣東西。”
“你說什麽？”謝白薇不曾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瞠目結舌道，“我沒想到……你也是個瘋子。薛茯苓，你想清楚了？你這麽做，是為什麽？”
“為了那一點愧疚之心？還是為了憐憫？難道你不想，與楚王長相守了嗎？”
“我只求公主一件事。”茯苓搖了搖頭，臉上沒有血色， “我那孩子，他的心疾……”
“答應你的，我不會失言。”謝白薇終究是點頭應允，“我會為他補心。”
***
男人長眉入鬢，纖長的羽睫低垂下來，一襲素白長袍飄逸出塵。他光是站在那裏，便有一種極為陰郁的漂亮。
對座的老叟，將那白色的粉末，放在掌心細細探究。
這些都是崔湛從茯苓的衣袖處沾染上的，起初，他並不想懷疑，只是偶然撞見這位精通醫理的門客，對方生就一雙慧眼，淺淺一看便知有異。
片刻後，蒼老的聲音一錘定音：“此為化骨散。”
衛綬倒吸一口涼氣，這竟是化骨散？天下毒藥榜上赫赫有名。
若非深仇大恨，絕用不上如此狠毒的藥物。
老叟又給崔湛號脈，捋著胡子道，“好在劑量不夠，否則，少師可要命懸一線了。此毒一般需要分七次使用，七次積累下來，只用一滴酒便可誘使其爆發，那便是碎骨斷筋，極致的痛楚。”
衛綬連忙道：“可有解法？”
“我這邊可為少師研制一份解藥，少師只要服下，這毒素便可化解。但這份解藥，走的是以毒攻毒的路子。”
“同樣需要滴酒不沾。否則兩種毒素同時爆發，便要承受雙倍的痛楚。”
送走老叟，衛綬已經不敢去看崔湛的臉色了。
“主君，三日後的婚禮……可要取消？”
沒想到，茯苓娘子居心如此歹毒 ，主君待她已是仁至義盡，她竟敢給主君用化骨散！
衛綬憤恨道：“她這般做，到底圖什麽。難道就是為了跟楚王殿下在一起嗎？可也犯不著用這般狠毒的招式！”
“哢嚓”一聲，衛綬悚然擡頭，只見茶杯四分五裂，鮮血順著那皙白的指縫流淌下來，觸目驚心。
“想跟謝情長相廝守？”
“我偏不叫她稱心如意。”
崔湛輕聲說著。
他的神色，幾分病態，幾分瘋魔。
癡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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