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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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四十
◎大婚◎
040
寅夜, 雨聲淅瀝。
從夢中驚醒過來，茯苓無意識地伸手一摸, 衾被上全是濕漉漉的，摸上去冰冷極了。
不知是在夢中掙紮了多久，淌了多少汗，抑或者是淚水。
劇烈地呼吸著，胸膛起伏不定。
夢中場景歷歷在目，真實地在眼前一幕一幕上演。
哥哥為了救她萬箭穿心, 紫衣金冠的青年，直挺挺擋在她的面前，用脊背將那些射向他們的利箭盡數擋下。
他大睜著的眼裏流下血淚，一滴一滴全都掉在了她的臉上，濕熱而黏稠。
她想喊救命，想喊哥哥不要，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一般, 丁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回歸現實，茯苓咬著牙，忍著那陣強烈的驚悸過去, 等著感知再度回到身體裏，記憶慢慢回籠。
自己仍然在東枝山居, 明日，就是她與此間主人的大婚。
這幾天出門，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好像都被喜悅籠罩著，臉上的笑容仿佛一張又一張假面, 她實在難以適應, 早早就回了房, 倒頭睡下。
可是夢裏也不得安生，又夢見了謝情慘死的景象。
“怎麽、做噩夢了？”
突然，低沈磁性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是崔湛。
來人身形高大，籠在那沈重的、如墨般的夜色裏，唯有衣袖上的金線，隱隱勾勒流光。
竟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又來了多久。
方才她的那些反應，說不定已經全都落進了他的眼底……
茯苓確定自己臉上沒有任何的心虛，方才坐起身，眼睛望著他的方向，嗓音淡極：
“郎君。你怎麽來了？”
他t沒有說話。
半晌，方才慢慢踱步過來，床邊微微陷落，是他坐下。一股寒氣襲來，是崔湛的手摸索著過來，鉆進衾被，準確無誤地把她的手攏在掌心，隨即擡起，直到貼住了他的臉才靜下。
“你的手好涼，”他低聲說道，呼出的氣息都撲進了她的掌心。
但茯苓覺得，他的臉更加涼上幾分。
忍不住猜想，大抵他是在外邊站了許久，吹了許久的夜風，才會讓裸.露在夜風中的皮膚如此冰冷。
而且茯苓總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方才距離遠不太能感覺到，然而這一接近，便能覺察到隱隱的寒意，讓她感到強烈的不安。
想了想，茯苓認真道：“明日便是大婚，按照禮制，未婚男女，是不能在這一天見面的——”
話音未落，便叫他截斷。
“我來，是想聽你喚一聲夫君。”
他靠近，氣息滾燙熾熱，近得恍如下一刻就要親吻下來。
“你飲酒了？”從他身上，茯苓嗅到了淡淡的酒氣。清冽的，混雜著木荷花的芬香。
“來日方長，不急於這一時，”她擡手擋了擋，輕聲地，帶著羞澀意味地說道，以示安撫那般，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不禁打了個寒戰，只覺冷得仿佛在握著一截冰。
可他的身子又隱隱散發熱意。
“郎君，你手這般的冷，莫不是著涼了？不如我叫人送郎君回房去吧。“
剛要開口喚人，“噓。”崔湛突然傾身而來，“不要讓人打擾了。”
被他圈抱住，茯苓整個人都僵在那裏。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努力使自己不這麽僵硬。
對方幾乎將自己的身體全都靠了過來，壓過來的重量有些沈，那股子酒味也更加濃郁，混合冷冽的木荷香，糾纏著往鼻子裏鉆。
她扭了扭頭，用氣音輕輕地問道，“怎麽喝這麽多酒。心情不好啊？”
“嗯。”
他的氣息拂過耳廓，帶點嘟囔的鼻音，像個孩子般耍賴地說，“ 不好。很不好。”
茯苓並不適應今夜這樣的崔湛，遠超過之前所有的親密。仿佛他們是從未有過嫌隙的愛侶。然而前不久，他們關系還鬧得很僵。
她越過他的肩，往窗外看去，但見雨已停止。
窗扇未攏，片片雪花飄落進來，已經在室內的地板上鋪了如同鹽粒般雪白的一層。
想來明日一早，便是一地霜白。大婚的時候，紅襯著白，不知有多好看。
不知為何，她的心中便也升起些微的期許。然而這期許實在來得不是時候，至少，不該出現在一個即將弒夫的人的心間。
箍在身上的手卻越發緊了。
緊得她有些吃疼。
微微蹙了眉。
他今日真的很是古怪。
莫不是謝情的出現刺激到了他，可一開始，不是他提議讓哥哥參加婚宴的嗎？
想到手中僅剩的化骨散。這種時候她並不想出什麽岔子，遂安靜地待在他懷中，就連呼吸都是淺淺的。
茯苓的骨架很小，人很單薄，抱在懷裏沒有什麽存在感。
哪怕已經生過客奴，也依舊沒多大的變化，身上沒長什麽肉，宛如一張薄紙，仿佛只要他一用力這個人就會被揉碎，碎在他的骨血之中，再也不會離分。
可是誰能知道，這樣柔弱的軀殼之下，卻藏著這樣狠毒的心？
理智告訴他，他該質問她，在得到確切的答案之後殺了她，這樣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留在身邊只會害死自己。
可是，萬一，是有苦衷的呢？
化骨散不是那麽輕易便能拿到的。
放眼山居上下，也只有謝白薇，能將這樣的毒藥送到她的手上。
如果這一切，並不是她的本意呢？只是她被蠱惑了呢？她其實，對自己也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忍……
他願意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
“你沒有什麽，想要對我說的嗎？”
“茯苓，”崔湛微微松開了手，垂眸，漆黑的眼眸，緊緊地盯著她。就連他自己，也不知想聽到什麽樣的答案？
大抵是那藥物仍然殘留在體內的作用，他感到喉嚨微澀，就連全身的骨頭縫都在隱隱作痛，不停地往外滲著寒意。
化骨化骨，好一個碎骨斷筋，他不相信，他即將娶為妻子的人，會這般恨他，竟恨不得親手將他殺死？
茯苓只覺得他的那雙眼睛裏，藏著一些很深的東西。 是痛楚，也是愛意，極冷又極熱，讓人宛如置身煉獄。
她艱難地別開了視線，回避了他的問題，“郎君，天色不早了。請回吧……”
空氣沈寂了下來，像是濃稠的柏油般。
須臾，他說，“客奴，我接回來了。”
茯苓震驚地擡頭：“你說什麽？”
“他、他在哪裏？”立刻死死地抓住對方的衣袖，滿心的急切不加隱藏。
“果然，只有說到有關於那個人的事情，你才會在我面前流露出最真實的一面。”
崔湛自嘲一笑，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郁，“薛茯苓，你憑什麽這麽對我？”
茯苓仿佛聽不見，就那麽直勾勾地望著他，眼底微微閃著淚光，“讓我見見他，好嗎？我真的很想見到客奴，求你了。”
崔湛臉上的冷笑就那麽凝固住了，後退半步，整個人都變得蒼白了起來，好像隨便來個人伸手一推，就能把他推倒在地上，摔個粉碎。
他低頭，望著這張纖妍的臉頰，這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人，不斷在心中問自己，為什麽，這世上大有比她更好的人，大有真心愛慕他，為他出生入死的人。
為什麽，就非她不可了呢？
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像他很小的時候，怎麽想也想不明白，為何母親會那樣殘忍地對待自己。
也許這世上的某些事，就是毫無緣由的吧。
遇上了，就是遇上了。
他一甩袖，將她的手甩了開：
“明日大婚。大婚結束之後，我會將他接進府中。茯苓，我會將他當成我們的孩子對待。”
茯苓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他緊抿著嘴唇站在那，漂亮的眉眼籠著深深的陰霾。
他既然認定了那孩子是謝情的，又怎麽會……
以她對他的了解，心高氣傲如崔蘭時，肯如此讓步，必定是經歷了無比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所做出的決定。
緊接著，對方低沈冷淡的聲音，在一片淒清的夜色中響起，“唯有一點。他，只能是崔家的養子。你，必須當你的兒子已經死了。那孩子真正的身份，會成為一輩子的秘密。茯苓，你能做到嗎？你我結為夫妻之後，他永遠，不能與你相認。”
茯苓嘴唇動了動，疲憊地看著他說：“只要少師能夠留下他……我接受一切安排。”
*
待周圍的空氣回歸冰冷，茯苓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失神良久。
若非鼻尖還殘留著那股淡淡的木荷花味，都要懷疑方才，只是她做的一場幻夢。
心裏有道聲音響起。
該相信崔湛嗎？相信他會接客奴進府，相信他不會傷害哥哥……
不，怎麽能相信他？薛茯苓，你忘了他之前是如何玩弄你、欺騙你的嗎？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穩住你。
崔湛是個怎樣的人，你不是很清楚了嗎？
他怎麽會為了你，為了區區一個你，接受一個在他的認知中，來路不明的孩子？
客奴，真的被他找回來了嗎？他之前不是說，那個死士已經被他殺了，連他都不知道，客奴被送到哪裏去了嗎？
你怎麽確定這，不是又一個圈套？
不可以再被欺騙了。
如今唯一能夠破局的辦法只有，殺了他。
只有殺了他，你和客奴，還有你的哥哥，才能真正地安全。
明明只差這最後一步了。難道，要前功盡棄嗎？就因為你的一時心軟，要讓哥哥和客奴，都再次被卷進危險之中嗎？
想到這，茯苓的目光逐漸堅定。
明日大婚，那杯合巹酒，最後一次的化骨散。
將會是所有一切的終結。
翌日清晨，茯苓端坐銅鏡前，看著裏面映出的那張容顏，只感到說不出的陌生。
任由妙娘為自己描花鈿、點絳唇。
身邊婢女嘰嘰喳喳，議論著這場婚禮的盛大，那一句句的艷羨和吹捧，聽得耳朵幾乎起了繭子。
茯苓沒說話，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寧，也顧不上那婚服有多華美精細，蓋頭一落，便由人攙著一步步走出了房門，上了花轎。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拉長了嗓子，一聲唱喏。
“新娘下花轎——”
她依舊是被人攙扶著，送到了一個寬厚的背上。
伏在上頭的瞬間，便知這背著她的人，是誰了。
“哥哥……”她鼻尖一酸。
那人始終不曾吭聲。只一步一步走得極緩。
“哥哥，可是生我的氣了。”茯苓收緊了攬住在他脖頸上的小臂，輕聲說。
之前在小月洲的時候，每次她生氣了偷偷躲起來，總是哥哥第一個找到她，然後把她哄好，背著她回家。
謝情大抵也同她想到了一處，語氣有些恍惚地輕聲說道：
“之後哥t哥便不能這樣背著你，到處走了。”
茯苓咬住下唇，千言萬語湧上心頭。
“以後，哥哥要娶一個……對你很好很好的妻子……再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
謝情突然定住了腳步。周遭的空氣，似乎也跟著安靜下來，像是一張緊繃的弓。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這對兄妹的身上。
謝情知道，自從他踏進這座山居，他的一舉一動，就已經在崔少師的監視之中了。說不定在這場大婚之中，就隱藏著不少的殺手，只等他有所異動，便會痛下殺手，將他除去。
然而他此行前來，也並非毫無準備。
“茯苓。”
“你告訴哥哥，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要嫁。”
謝情的聲音，從未有過的沈肅。
只要她說不是，一切，都還有轉機。
此次前來，他帶來了三千精兵，全都埋伏在山下。崔湛在此種植禁物、招攬門客、軟禁公主，塗炭生靈，大逆不道，不仁不義。
只要聯合禦史臺上書陛下，定要治他重罪，讓他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哥哥，你不要你的前程了嗎？”
茯苓哪裏不知謝情心中所想，死死地攬住他的脖頸，用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無比堅定地說，
“哥哥。你一定要拿到你想要的！我會為了你掃清一切障礙，哪怕那個障礙，是我親生孩子的父親。”
謝情渾身一震：“為什麽？”
為什麽……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茯苓眼眶微微濕潤，將心裏埋藏了很多年的話說出：“因為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在仰望著你啊。我想要成為像哥哥一樣的人，不在乎周圍任何人的眼光，勇敢地做自己，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那麽張揚、那麽自信。我一直一直……就是想要成為哥哥這樣的人啊……”
她低聲地喃喃著說道，“只要是為了哥哥，無論讓我做什麽、無論是付出什麽，我都願意。”
“可是茯苓，你已經足夠好了。我不需要你為了我付出什麽啊……”
謝情在那個瞬間，心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疼痛所擊中了，仿佛淩遲。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種極為可怕的預感。
仿佛背上的這個人，將會在不久的將來，徹底地離開他，而他不論用什麽方法，永遠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念及此處，謝情聲音發顫，壓抑的怒氣中夾雜著絲絲的恐懼，“你……你究竟想做什麽？茯苓，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茯苓微微一怔，沒想到哥哥會如此敏感，她放輕了聲音，笑著道，“我馬上就要嫁給我喜歡的人了，怎麽會做傻事呢？”
甜蜜的語調，讓謝情的心臟微微痙攣，說不清的酸苦滋味盤桓而上，淹沒了那陣沒來由的恐慌。
他緩了緩，這才啞聲說道：“抱歉，我做不到祝福你們，但既然這個郎君，是你想要的，我便不再幹涉。只要你能開心，我怎樣都好——只是，如果遇到不順心和不如意的事情，一定要同我說。”
“哥哥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多少女子，在不懂得婚姻真正的含義前，便一意孤行地踏入了那場光怪陸離的幻夢。
失去了無數彌足珍貴的東西。
回頭看，唯有血淚兩行。
同哥哥走的這最後一段路，多想能走得久點，再久點……
可是一條路總會有終點。這一切，總要有人來結束的，而那個惡人，就讓她來做吧。
不知從哪裏吹來的一陣風，將她的蓋頭掀開一角。
茯苓擡眼。視線被淚水模糊，前方是等待著她的良人，一襲紅衣，風華絕代。
而身下背著她的，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
緩緩從謝情的背上退下，落地時腳下不穩，一個踉蹌，腰肢卻被一人穩穩地攬住，帶到身畔。
就算視線被蓋頭遮擋，也無比清楚這只手的主人是誰。
很快，那只手便離開了她的腰肢，將她的手指緊緊捏住，宣示著絕對的主權。
他的手大她許多，幹燥又溫暖，早已叫人忘記了他起先的溫度，是何等冰涼。
茯苓安靜地待在他的掌心，跟在他身旁，步步入了廳堂。
禮炮齊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這第三，便是夫妻對拜。
“娘子，”只聽得他輕輕一聲低喚，好像多年夙願得償。
茯苓擡眼，隔著透額羅的紅紗，看清那人絕世的容顏，是無數閨閣娘子夢中情郎的模樣。
只覺得如夢似幻。
難道，從不曾幻想過這樣的畫面嗎？她問自己，真的，沒有過嗎？
其實，是有過幻想的，在那些無望地愛戀著他的日子裏。
然而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她的心緒卻是這般平靜。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丁點的漣漪。
數個時辰的婚禮，意料之外的順利。
坐在婚房中時，她的心才稍微鎮定了些。
支走了身側的人，拿出化骨散，盡數抖落進酒水之中，再重新蓋上蓋頭，坐回床邊。
一切重歸寂靜。哪怕外間鑼鼓喧天，賓客喧嘩，與她而言，都是虛幻。心中是一切即將塵埃落定的松快。
沒多時，門被打開了。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喜燭燃得正烈，發出低低的劈啪聲，襯著他低低吟誦的聲音，竟是格外撩人。
腳步聲靠近，陰影籠罩下來，是那人停在了身前。
本以為他會在招待賓客上花費不少時間，卻不知他這般快就來了洞房。
他問，“你高興嗎？”
許是沒聽見她的答案，他加重了語氣問，“娘子，為夫問你，你高興嗎？”
下一刻，蓋頭被粗暴地扯掉，下巴也被那人捏了起來，不得不擡頭，撞進那雙冷冰冰的眼中。
茯苓眼圈微微泛紅，疼得輕咬紅唇，不解地望著他，克制著不將視線移到他身後那杯，摻了劇毒的合巹酒上。
“自然是高興的。能夠嫁給郎君，一直都是妾身夢寐以求的事。”
她用甜膩的聲音說道，望著他的目光之中，盡是綿綿的愛意，浩瀚如海，似乎面前的人，就是她這一生矢志不渝的愛人。
燈燭的光芒從左到右，照出崔湛修長的身形，紅衣襯得他容顏似玉，眉目似畫。
他的五官半明半暗，明媚又陰沈。一半聖人，一半惡鬼。
崔湛低低冷笑一聲，指腹摩挲她細嫩的下巴。他的視線劃過她的臉，輕輕轉了個彎，落到那合巹酒上。他走過去，修長白皙的手掌，托起那形似瓢的酒器。
茯苓有點緊張地咽了下喉嚨，手指捏緊了衣袖，虎口被上面金線繡著的鳳凰紋路，硌得生疼。
“我見娘子一直看著，就這般迫不及待，想跟我喝這合巹酒嗎？”他戲謔笑著問。
“你可知道，合巹酒是何含義？”
崔湛緊盯著她，一字一頓，“夫妻合二為一，永不分離。”
茯苓渾身一震，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著他忽地擡起酒器，一飲而盡。
沒有半點的預兆。
甚至都沒有問她，可要共飲。
她瞳孔放大，震驚地盯著他，突然有點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酒器砸在地上，打濕那相連的紅線……
清涼的酒水淌入喉間，酒水的辛辣，伴隨著微微的苦澀，在舌尖綻開。
合巹酒的酒器，乃是一種叫做瓠瓜的植物所作。而瓠瓜本身就帶著苦澀之味，亦是隱喻夫妻之間，即便在最困難的時候，也要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極致的痛楚之下，他額頭青筋鼓起，汗出如漿。疼得漸漸彎下了腰來，原本這一杯酒，是他給她最後的機會，卻沒想到，原來，他還是賭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一敗塗地。
茯苓白著臉，刷地站起身來，看著他跌跌撞撞，往後退了幾步，高大的身影像是喝醉般站立不穩，撞倒了桌椅。
聽見他在劇烈的痛楚之下，微微變調了的聲音，嘶啞而破碎，夾雜著一聲聲，低啞的慘笑：
“是我太愚蠢，哪怕知道了真相，我還是想與你……廝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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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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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夜, 雨聲淅瀝。
從夢中驚醒過來，茯苓無意識地伸手一摸, 衾被上全是濕漉漉的，摸上去冰冷極了。
不知是在夢中掙紮了多久，淌了多少汗，抑或者是淚水。
劇烈地呼吸著，胸膛起伏不定。
夢中場景歷歷在目，真實地在眼前一幕一幕上演。
哥哥為了救她萬箭穿心, 紫衣金冠的青年，直挺挺擋在她的面前，用脊背將那些射向他們的利箭盡數擋下。
他大睜著的眼裏流下血淚，一滴一滴全都掉在了她的臉上，濕熱而黏稠。
她想喊救命，想喊哥哥不要，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一般, 丁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回歸現實，茯苓咬著牙，忍著那陣強烈的驚悸過去, 等著感知再度回到身體裏，記憶慢慢回籠。
自己仍然在東枝山居, 明日，就是她與此間主人的大婚。
這幾天出門，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好像都被喜悅籠罩著，臉上的笑容仿佛一張又一張假面, 她實在難以適應, 早早就回了房, 倒頭睡下。
可是夢裏也不得安生，又夢見了謝情慘死的景象。
“怎麽、做噩夢了？”
突然，低沈磁性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是崔湛。
來人身形高大，籠在那沈重的、如墨般的夜色裏，唯有衣袖上的金線，隱隱勾勒流光。
竟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又來了多久。
方才她的那些反應，說不定已經全都落進了他的眼底……
茯苓確定自己臉上沒有任何的心虛，方才坐起身，眼睛望著他的方向，嗓音淡極：
“郎君。你怎麽來了？”
他t沒有說話。
半晌，方才慢慢踱步過來，床邊微微陷落，是他坐下。一股寒氣襲來，是崔湛的手摸索著過來，鉆進衾被，準確無誤地把她的手攏在掌心，隨即擡起，直到貼住了他的臉才靜下。
“你的手好涼，”他低聲說道，呼出的氣息都撲進了她的掌心。
但茯苓覺得，他的臉更加涼上幾分。
忍不住猜想，大抵他是在外邊站了許久，吹了許久的夜風，才會讓裸.露在夜風中的皮膚如此冰冷。
而且茯苓總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方才距離遠不太能感覺到，然而這一接近，便能覺察到隱隱的寒意，讓她感到強烈的不安。
想了想，茯苓認真道：“明日便是大婚，按照禮制，未婚男女，是不能在這一天見面的——”
話音未落，便叫他截斷。
“我來，是想聽你喚一聲夫君。”
他靠近，氣息滾燙熾熱，近得恍如下一刻就要親吻下來。
“你飲酒了？”從他身上，茯苓嗅到了淡淡的酒氣。清冽的，混雜著木荷花的芬香。
“來日方長，不急於這一時，”她擡手擋了擋，輕聲地，帶著羞澀意味地說道，以示安撫那般，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不禁打了個寒戰，只覺冷得仿佛在握著一截冰。
可他的身子又隱隱散發熱意。
“郎君，你手這般的冷，莫不是著涼了？不如我叫人送郎君回房去吧。“
剛要開口喚人，“噓。”崔湛突然傾身而來，“不要讓人打擾了。”
被他圈抱住，茯苓整個人都僵在那裏。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努力使自己不這麽僵硬。
對方幾乎將自己的身體全都靠了過來，壓過來的重量有些沈，那股子酒味也更加濃郁，混合冷冽的木荷香，糾纏著往鼻子裏鉆。
她扭了扭頭，用氣音輕輕地問道，“怎麽喝這麽多酒。心情不好啊？”
“嗯。”
他的氣息拂過耳廓，帶點嘟囔的鼻音，像個孩子般耍賴地說，“ 不好。很不好。”
茯苓並不適應今夜這樣的崔湛，遠超過之前所有的親密。仿佛他們是從未有過嫌隙的愛侶。然而前不久，他們關系還鬧得很僵。
她越過他的肩，往窗外看去，但見雨已停止。
窗扇未攏，片片雪花飄落進來，已經在室內的地板上鋪了如同鹽粒般雪白的一層。
想來明日一早，便是一地霜白。大婚的時候，紅襯著白，不知有多好看。
不知為何，她的心中便也升起些微的期許。然而這期許實在來得不是時候，至少，不該出現在一個即將弒夫的人的心間。
箍在身上的手卻越發緊了。
緊得她有些吃疼。
微微蹙了眉。
他今日真的很是古怪。
莫不是謝情的出現刺激到了他，可一開始，不是他提議讓哥哥參加婚宴的嗎？
想到手中僅剩的化骨散。這種時候她並不想出什麽岔子，遂安靜地待在他懷中，就連呼吸都是淺淺的。
茯苓的骨架很小，人很單薄，抱在懷裏沒有什麽存在感。
哪怕已經生過客奴，也依舊沒多大的變化，身上沒長什麽肉，宛如一張薄紙，仿佛只要他一用力這個人就會被揉碎，碎在他的骨血之中，再也不會離分。
可是誰能知道，這樣柔弱的軀殼之下，卻藏著這樣狠毒的心？
理智告訴他，他該質問她，在得到確切的答案之後殺了她，這樣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留在身邊只會害死自己。
可是，萬一，是有苦衷的呢？
化骨散不是那麽輕易便能拿到的。
放眼山居上下，也只有謝白薇，能將這樣的毒藥送到她的手上。
如果這一切，並不是她的本意呢？只是她被蠱惑了呢？她其實，對自己也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忍……
他願意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
“你沒有什麽，想要對我說的嗎？”
“茯苓，”崔湛微微松開了手，垂眸，漆黑的眼眸，緊緊地盯著她。就連他自己，也不知想聽到什麽樣的答案？
大抵是那藥物仍然殘留在體內的作用，他感到喉嚨微澀，就連全身的骨頭縫都在隱隱作痛，不停地往外滲著寒意。
化骨化骨，好一個碎骨斷筋，他不相信，他即將娶為妻子的人，會這般恨他，竟恨不得親手將他殺死？
茯苓只覺得他的那雙眼睛裏，藏著一些很深的東西。 是痛楚，也是愛意，極冷又極熱，讓人宛如置身煉獄。
她艱難地別開了視線，回避了他的問題，“郎君，天色不早了。請回吧……”
空氣沈寂了下來，像是濃稠的柏油般。
須臾，他說，“客奴，我接回來了。”
茯苓震驚地擡頭：“你說什麽？”
“他、他在哪裏？”立刻死死地抓住對方的衣袖，滿心的急切不加隱藏。
“果然，只有說到有關於那個人的事情，你才會在我面前流露出最真實的一面。”
崔湛自嘲一笑，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郁，“薛茯苓，你憑什麽這麽對我？”
茯苓仿佛聽不見，就那麽直勾勾地望著他，眼底微微閃著淚光，“讓我見見他，好嗎？我真的很想見到客奴，求你了。”
崔湛臉上的冷笑就那麽凝固住了，後退半步，整個人都變得蒼白了起來，好像隨便來個人伸手一推，就能把他推倒在地上，摔個粉碎。
他低頭，望著這張纖妍的臉頰，這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人，不斷在心中問自己，為什麽，這世上大有比她更好的人，大有真心愛慕他，為他出生入死的人。
為什麽，就非她不可了呢？
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像他很小的時候，怎麽想也想不明白，為何母親會那樣殘忍地對待自己。
也許這世上的某些事，就是毫無緣由的吧。
遇上了，就是遇上了。
他一甩袖，將她的手甩了開：
“明日大婚。大婚結束之後，我會將他接進府中。茯苓，我會將他當成我們的孩子對待。”
茯苓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他緊抿著嘴唇站在那，漂亮的眉眼籠著深深的陰霾。
他既然認定了那孩子是謝情的，又怎麽會……
以她對他的了解，心高氣傲如崔蘭時，肯如此讓步，必定是經歷了無比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所做出的決定。
緊接著，對方低沈冷淡的聲音，在一片淒清的夜色中響起，“唯有一點。他，只能是崔家的養子。你，必須當你的兒子已經死了。那孩子真正的身份，會成為一輩子的秘密。茯苓，你能做到嗎？你我結為夫妻之後，他永遠，不能與你相認。”
茯苓嘴唇動了動，疲憊地看著他說：“只要少師能夠留下他……我接受一切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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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周圍的空氣回歸冰冷，茯苓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失神良久。
若非鼻尖還殘留著那股淡淡的木荷花味，都要懷疑方才，只是她做的一場幻夢。
心裏有道聲音響起。
該相信崔湛嗎？相信他會接客奴進府，相信他不會傷害哥哥……
不，怎麽能相信他？薛茯苓，你忘了他之前是如何玩弄你、欺騙你的嗎？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穩住你。
崔湛是個怎樣的人，你不是很清楚了嗎？
他怎麽會為了你，為了區區一個你，接受一個在他的認知中，來路不明的孩子？
客奴，真的被他找回來了嗎？他之前不是說，那個死士已經被他殺了，連他都不知道，客奴被送到哪裏去了嗎？
你怎麽確定這，不是又一個圈套？
不可以再被欺騙了。
如今唯一能夠破局的辦法只有，殺了他。
只有殺了他，你和客奴，還有你的哥哥，才能真正地安全。
明明只差這最後一步了。難道，要前功盡棄嗎？就因為你的一時心軟，要讓哥哥和客奴，都再次被卷進危險之中嗎？
想到這，茯苓的目光逐漸堅定。
明日大婚，那杯合巹酒，最後一次的化骨散。
將會是所有一切的終結。
翌日清晨，茯苓端坐銅鏡前，看著裏面映出的那張容顏，只感到說不出的陌生。
任由妙娘為自己描花鈿、點絳唇。
身邊婢女嘰嘰喳喳，議論著這場婚禮的盛大，那一句句的艷羨和吹捧，聽得耳朵幾乎起了繭子。
茯苓沒說話，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寧，也顧不上那婚服有多華美精細，蓋頭一落，便由人攙著一步步走出了房門，上了花轎。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拉長了嗓子，一聲唱喏。
“新娘下花轎——”
她依舊是被人攙扶著，送到了一個寬厚的背上。
伏在上頭的瞬間，便知這背著她的人，是誰了。
“哥哥……”她鼻尖一酸。
那人始終不曾吭聲。只一步一步走得極緩。
“哥哥，可是生我的氣了。”茯苓收緊了攬住在他脖頸上的小臂，輕聲說。
之前在小月洲的時候，每次她生氣了偷偷躲起來，總是哥哥第一個找到她，然後把她哄好，背著她回家。
謝情大抵也同她想到了一處，語氣有些恍惚地輕聲說道：
“之後哥t哥便不能這樣背著你，到處走了。”
茯苓咬住下唇，千言萬語湧上心頭。
“以後，哥哥要娶一個……對你很好很好的妻子……再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
謝情突然定住了腳步。周遭的空氣，似乎也跟著安靜下來，像是一張緊繃的弓。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這對兄妹的身上。
謝情知道，自從他踏進這座山居，他的一舉一動，就已經在崔少師的監視之中了。說不定在這場大婚之中，就隱藏著不少的殺手，只等他有所異動，便會痛下殺手，將他除去。
然而他此行前來，也並非毫無準備。
“茯苓。”
“你告訴哥哥，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要嫁。”
謝情的聲音，從未有過的沈肅。
只要她說不是，一切，都還有轉機。
此次前來，他帶來了三千精兵，全都埋伏在山下。崔湛在此種植禁物、招攬門客、軟禁公主，塗炭生靈，大逆不道，不仁不義。
只要聯合禦史臺上書陛下，定要治他重罪，讓他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哥哥，你不要你的前程了嗎？”
茯苓哪裏不知謝情心中所想，死死地攬住他的脖頸，用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無比堅定地說，
“哥哥。你一定要拿到你想要的！我會為了你掃清一切障礙，哪怕那個障礙，是我親生孩子的父親。”
謝情渾身一震：“為什麽？”
為什麽……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茯苓眼眶微微濕潤，將心裏埋藏了很多年的話說出：“因為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在仰望著你啊。我想要成為像哥哥一樣的人，不在乎周圍任何人的眼光，勇敢地做自己，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那麽張揚、那麽自信。我一直一直……就是想要成為哥哥這樣的人啊……”
她低聲地喃喃著說道，“只要是為了哥哥，無論讓我做什麽、無論是付出什麽，我都願意。”
“可是茯苓，你已經足夠好了。我不需要你為了我付出什麽啊……”
謝情在那個瞬間，心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疼痛所擊中了，仿佛淩遲。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種極為可怕的預感。
仿佛背上的這個人，將會在不久的將來，徹底地離開他，而他不論用什麽方法，永遠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念及此處，謝情聲音發顫，壓抑的怒氣中夾雜著絲絲的恐懼，“你……你究竟想做什麽？茯苓，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茯苓微微一怔，沒想到哥哥會如此敏感，她放輕了聲音，笑著道，“我馬上就要嫁給我喜歡的人了，怎麽會做傻事呢？”
甜蜜的語調，讓謝情的心臟微微痙攣，說不清的酸苦滋味盤桓而上，淹沒了那陣沒來由的恐慌。
他緩了緩，這才啞聲說道：“抱歉，我做不到祝福你們，但既然這個郎君，是你想要的，我便不再幹涉。只要你能開心，我怎樣都好——只是，如果遇到不順心和不如意的事情，一定要同我說。”
“哥哥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多少女子，在不懂得婚姻真正的含義前，便一意孤行地踏入了那場光怪陸離的幻夢。
失去了無數彌足珍貴的東西。
回頭看，唯有血淚兩行。
同哥哥走的這最後一段路，多想能走得久點，再久點……
可是一條路總會有終點。這一切，總要有人來結束的，而那個惡人，就讓她來做吧。
不知從哪裏吹來的一陣風，將她的蓋頭掀開一角。
茯苓擡眼。視線被淚水模糊，前方是等待著她的良人，一襲紅衣，風華絕代。
而身下背著她的，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
緩緩從謝情的背上退下，落地時腳下不穩，一個踉蹌，腰肢卻被一人穩穩地攬住，帶到身畔。
就算視線被蓋頭遮擋，也無比清楚這只手的主人是誰。
很快，那只手便離開了她的腰肢，將她的手指緊緊捏住，宣示著絕對的主權。
他的手大她許多，幹燥又溫暖，早已叫人忘記了他起先的溫度，是何等冰涼。
茯苓安靜地待在他的掌心，跟在他身旁，步步入了廳堂。
禮炮齊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這第三，便是夫妻對拜。
“娘子，”只聽得他輕輕一聲低喚，好像多年夙願得償。
茯苓擡眼，隔著透額羅的紅紗，看清那人絕世的容顏，是無數閨閣娘子夢中情郎的模樣。
只覺得如夢似幻。
難道，從不曾幻想過這樣的畫面嗎？她問自己，真的，沒有過嗎？
其實，是有過幻想的，在那些無望地愛戀著他的日子裏。
然而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她的心緒卻是這般平靜。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丁點的漣漪。
數個時辰的婚禮，意料之外的順利。
坐在婚房中時，她的心才稍微鎮定了些。
支走了身側的人，拿出化骨散，盡數抖落進酒水之中，再重新蓋上蓋頭，坐回床邊。
一切重歸寂靜。哪怕外間鑼鼓喧天，賓客喧嘩，與她而言，都是虛幻。心中是一切即將塵埃落定的松快。
沒多時，門被打開了。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喜燭燃得正烈，發出低低的劈啪聲，襯著他低低吟誦的聲音，竟是格外撩人。
腳步聲靠近，陰影籠罩下來，是那人停在了身前。
本以為他會在招待賓客上花費不少時間，卻不知他這般快就來了洞房。
他問，“你高興嗎？”
許是沒聽見她的答案，他加重了語氣問，“娘子，為夫問你，你高興嗎？”
下一刻，蓋頭被粗暴地扯掉，下巴也被那人捏了起來，不得不擡頭，撞進那雙冷冰冰的眼中。
茯苓眼圈微微泛紅，疼得輕咬紅唇，不解地望著他，克制著不將視線移到他身後那杯，摻了劇毒的合巹酒上。
“自然是高興的。能夠嫁給郎君，一直都是妾身夢寐以求的事。”
她用甜膩的聲音說道，望著他的目光之中，盡是綿綿的愛意，浩瀚如海，似乎面前的人，就是她這一生矢志不渝的愛人。
燈燭的光芒從左到右，照出崔湛修長的身形，紅衣襯得他容顏似玉，眉目似畫。
他的五官半明半暗，明媚又陰沈。一半聖人，一半惡鬼。
崔湛低低冷笑一聲，指腹摩挲她細嫩的下巴。他的視線劃過她的臉，輕輕轉了個彎，落到那合巹酒上。他走過去，修長白皙的手掌，托起那形似瓢的酒器。
茯苓有點緊張地咽了下喉嚨，手指捏緊了衣袖，虎口被上面金線繡著的鳳凰紋路，硌得生疼。
“我見娘子一直看著，就這般迫不及待，想跟我喝這合巹酒嗎？”他戲謔笑著問。
“你可知道，合巹酒是何含義？”
崔湛緊盯著她，一字一頓，“夫妻合二為一，永不分離。”
茯苓渾身一震，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著他忽地擡起酒器，一飲而盡。
沒有半點的預兆。
甚至都沒有問她，可要共飲。
她瞳孔放大，震驚地盯著他，突然有點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酒器砸在地上，打濕那相連的紅線……
清涼的酒水淌入喉間，酒水的辛辣，伴隨著微微的苦澀，在舌尖綻開。
合巹酒的酒器，乃是一種叫做瓠瓜的植物所作。而瓠瓜本身就帶著苦澀之味，亦是隱喻夫妻之間，即便在最困難的時候，也要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極致的痛楚之下，他額頭青筋鼓起，汗出如漿。疼得漸漸彎下了腰來，原本這一杯酒，是他給她最後的機會，卻沒想到，原來，他還是賭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一敗塗地。
茯苓白著臉，刷地站起身來，看著他跌跌撞撞，往後退了幾步，高大的身影像是喝醉般站立不穩，撞倒了桌椅。
聽見他在劇烈的痛楚之下，微微變調了的聲音，嘶啞而破碎，夾雜著一聲聲，低啞的慘笑：
“是我太愚蠢，哪怕知道了真相，我還是想與你……廝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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